第八回
  寫真幻 死香魂曲裡訴幽恨

  倚闌有女圖中巧。紙上相逢,不過閒花草。笑伊把酒向誰澆,斷腸一曲憑誰曉。忽聽淒清音繚繞。聲在樓中,人又無形悄。十四圖中覓遍了,誰知唱在闌桿早。
  --右調《蝶戀花》
  且說池苑花,聽見簫聲,就立住了腳。仔細聽時,分明是樓上吹簫。隨即輕輕步上樓梯,將到房門,步聲略響。那簫聲竟忽然寂靜了。池苑花忙忙去看畫圖,見《二女品簫圖》,還奕奕而動。池苑花即對美人圖作揖訴道:「可憐見我池上錦,孤身獨自,萬乞美人隨念。」隨即立起來,腰間取出賣畫的銀子,前後並來稱稱,果然是二十兩。心中歡喜,即往外買些酒肴。歸來,到灶前整了,然後登樓,排在桌上道:「我池上錦,今晚與眾美人共飲。」隨即坐下,自斟自酌。每飲一杯,將杯向畫圖一照,連飲了十餘杯,四顧美人圖,但覺圖上,個個如笑容可掬,獨有《一女倚闌圖》美人,有慘然不樂之色。池苑花飲至半酣,把平日所制的《二郎神》曲子一套,就唱起來:
  孤幃悄,元自憑闌思窈窕。這酸風偏向單衣繞。
  吹簫誰何?梅花片,落江臯,空思弄玉偕同調。沒緊要的良宵窗櫺小。恨那冷月偷窺,笑人空老。
  池苑花唱完了,又自斟自酌。剛剛舉杯到口,只聽見房中也有人唱將起來。池苑花吃驚,放了酒杯,四顧畫圖,又側耳靜聽。原來唱的在倚闌美女的畫圖中。仔細聽時,是接上前腔第二套:
  悲悼,把往事追思,舊情憶料。歎容貌如花,命薄。早魂消魄落,一天風雨飄搖,滿地落紅誰個掃?
  好含恨,狂且惡巧,把玉山倒。霎時間,櫻桃楊柳,拋殘芳草。
  池苑花聽了,但聞嬌聲婉轉,如鶯聲一般。忖道:「我方才上樓聽見簫聲。如今又明明在畫上唱和,這都是千古的奇事。
  」隨即起身來,走到倚闌的美女圖前,作了四揖,對他說道:
  「適聆美人唱詞,滿腔哀怨,不知恨著何人?論起來,美人既然有聲音,能唱曲,便是活的了。乞美人走落來,共飲三杯,各訴情懷,兩消寂寞。可憐見,我池上錦也是有才有貌的公子,如今最難消這漏永更長。美人肯走落來,便與我池上錦,舉案齊眉,也不辱抹了千金貴體。萬乞美人慨然,小池斟酒恭候。」
  隨即再備盅筷,再設一把交椅,滿斟兩杯。候了一時,竟不見一毫動靜。心中忖道:「何不再唱,引誘他再和。」又唱《囀林鶯》一套:
  為誰悲怨多繚繞。聲聲啼血,嗷嗷。諒難消似閨的更難曉。何不移步樽前來共倒?可知相如孤也,抱琵琶撥著文君好。晚風飄,看畫圖動處,人下今宵。
  池苑花唱完了,就舉杯向畫圖一拱道:「乞美人再賜教。」
  聽見那畫上,果然又低低唱起來。唱的又是接上前腔《囀林鶯》:
  香魂雲水縹和緲。好似穿簾燕子,無巢。寂寂寒欄倚遍了。此情試問人知否?枉自空煩惱,倒不如惜花園的閒蜂鳥,且把酒頻澆。看今朝花謝,昨日曾嬌。
  池苑花聽了這一套,又走到畫圖前,作了兩揖道:「美人的香魂縹緲,倚遍欄杆之情,若不下來一話,我池上錦到底難知。又蒙美人叫我飲酒,畢竟求美人下來共飲,自然酒落歡腸。」
  又到酒桌上斟了,候了一時。又不見動靜,倒反添了許多淒涼寂寞。只得無聊無賴,自己飲了兩杯,收拾了,到灶前煮飯。
  只見灶上熱氣烘烘,開鍋蓋來看時,飯已煮熱了。池苑花又驚又喜,忖道:「此必是美人下降來煮的,僥倖僥倖。」隨吃些便飯,將門戶收拾好了,上樓。走到牀前,欲睡時,見《十女爭夫圖》,又移燈去照了,看玩一番,然後吹滅了燈。怎奈再睡不著,心中便有無數事來。暗中忖道:「我池上錦向來懵懂,受了多少饑寒。那知這爛櫥中的畫圖,有這許多妙處。一個冷落不過的房中,如今觸目俱是美人。向來題詩唱曲,無人來睬,如今竟有知音。向來做灶州府推官,實不耐煩,如今竟有人炊煮。向來腰無數文,如今有二十兩紋銀在身,可以日用,安然從容學畫。只是景星雲的畫手不高,如今且在他手下,入了門路,然後再覓名師。畢竟要如古人中的周昉寫真,描出人的性情笑語來;劉褒寫風雲,描出天的陰陽寒熱來;如楊子華的畫馬,能使蹄齧長鳴;如張僧繇的畫龍,能使破壁飛去。這才是個高手,然後可以動得天子公卿。就如先父大人,這些畫工,不知經多少卿相作興過了,難道受了凍餓不成?」想到得意處,不覺暗中歡笑。翻來覆去,到夜半已後,一覺睡去。只見那《倚闌圖》的美人,走到面前。池苑花忙忙整衣,與之作揖。
  看椅對坐道:「適才想望美人下來,竟已腸斷目穿。今幸得美人光降,喜殺我池上錦矣。不知美人何以吩咐?」美人啟口道:
  「妾有千萬怨恨,今蒙相愛,特向郎君訴之。妾姓燕,名飛飛,乃金陵人氏。自幼與富翁潘氏,曾訂婚姻。及至於今,不料潘翁之子,貌陋如鬼,酗酒如狂,終日以博賭為事。妾聞之,不勝怨恨,計圖改字他人。隨即有幸薄少年,係揚州人氏,名喚戈奇。聞妾之才貌而悅之,設計買囑妾之鄰婦,傳達愛慕之情,屢致慇懃之意。隔簾相見,贈答詩章。妾此時欲脫潘氏之火坑,竟妄撞戈奇之地網。聽其善誘,與之私逃,及舟至中途,始知戈奇已先聘王氏為妻矣。妾即悔恨無極,繼之以哭喊之聲,戈奇恐事機洩露,將妾殺之而拋屍於海中。妾之冤魂不泯,即托夢於父母,而戈奇敗露,官司鞠究真情,已斬首階衢矣。妾魂魄飄飄,苦無所依。昨見郎君倚闌圖,與妾之真容無異,可幸棲魂有所。又蒙切愛之情,愧無以報,妾於詩詞歌曲、琴棋書畫,無所不曉,而尤精於寫畫。今知郎君欲以學畫為生,妾當暗中誘掖,助成筆意,使郎君技術精工,他日博一場富貴。此即妾之香魂報郎君也。」池苑花道:「美人之隱恨,與美人之好情,今已盡知。且問昨日,聞樓上品簫的,這是何人?」飛飛道:「妾姊妹的香魂甚多,今聞妾依於此,都來依附圖中。
  郎君以後盡不寂寞矣。」池苑花問道:「美人之姊妹,從何而來?」飛飛道:「妾在生前,苦無知己。今赴幽冥,見才貌雙全的香魂,都聯為結義姊妹。如唐時美人步非煙,乃參軍武公之愛妾也,與鄰家少年趙象,以詩誘合,逾牆相從,後被武公知之,鞭笞致死。宋時李易安,才名蓋於當代,三嫁其夫,終配下流,抱恨而死。朱淑真文章幽豔,丰姿清麗,不幸而所配非倫,勿遂素志,每有鬱鬱不樂之恨,賦斷腸十卷而死。元時賈雲華,乃賈平章之女,與魏鵬有指腹之約;及魏郎長成,乃就賈母以遊學,欲啟婚姻之事;不料賈母命雲華以兄妹之禮相見,不復言婚,魏郎因與雲華私諧盟好;及魏郎應舉登第,官為翰林,又以婚姻為請,賈母竟悔前盟;雲華乃私與魏郎永訣,舉杯嗚咽,歌《踏莎行》一詞,慟哭仆地;嗣後香銷玉減,不食而殂。此等抑鬱香魂,也數不盡許多,這皆是妾之知己也。
  今妾來,又添一個義妹矣。」池苑花道:「奇女出世,原是山川之靈氣所鍾。如今香魂鬱結,聚為一圖,這也是靈氣依然不散,少不得都做仙姬。再請問美人,前炊灶煮係是何人?」飛飛道:「皆妾輩丫環所炊。以後郎君之膳,皆妾輩供奉,君勿以菲薄見嫌。」池苑花道:「蒙美人情厚如此,何以報之。」
  隨即立起身來,攜了飛飛之手道:「既蒙美人多情,乞憐小池裳寒枕冷之苦。」說到此處,忽見眾美人一齊走來。池苑花吃驚而醒,原來是一場夢境。忖道:「好古怪的事,清清看見,美人與我對坐面談,原來有這許多曲折,怪不得方才的曲中,有許多怨恨。」
  又臥了一回,天明了。起來下樓,打點炊煮。只見灶前湯飯,又已煮熱矣。池苑花不勝之喜,隨即梳洗畢,用了便膳,上樓封了二兩銀子,封簽上號個贄儀一封,藏在袖中。又揖別了美人圖,下樓鎖了門,依路走到景星雲鋪中,向景星雲作了四拜,送過贄儀,道達學畫之意。景星雲十分歡喜,待茶過了,就引入一間靜房中,把畫譜一一拿出來,付與池苑花。凡山川花鳥,人物樓台,美女春宮,無所不備。池苑花想道:「山川花鳥,這都是容易的,畢竟要從寫真學起。隨即把美人譜描過幾張,隨即丟了舊譜,散手摹描一張。但覺得心應手,若有神助的一般,竟與那畫譜上的美人,彷彿不遠。景星雲看了,歡喜道:「池相公聰明之極,若如此,不消一年,我將拜下風矣。」
  此後,山川花鳥,都各各有心靈手敏之機。池苑花想道:「此必是美人的香魂助我。」午間景星雲留膳,池苑花著晚方回。
  開門進去,但聽見樓上腳步忙移,有棋子之聲。到灶前,肴酒已備,炊煮又熟。苑花歡喜不過,即拿了酒肴上樓,又對美人圖,自斟自酌,又唱自己所編的曲子,美人竟不和了。此後,每日早出晚歸,勤勤學畫。
  不多日,已是歲除之候。池苑花將香花燈燭,供奉了美人圖。又買辦了東西,叫廚子來整了兩桌筵席。拿上樓去,高燒紅燭,多設酒杯,對美人圖分了歲。新年元日,拜過了天地祖宗,又拜了美人圖。清閒無事,來往人稀,庭前可以張羅,只有景星雲到門一拜,留茶而去。但見門外街頭,近鄰遠舍,好不裝模作樣。但見:
  新衣簇簇,服揖深深。偶寓途中,但稱未及奉拜;相逢門外,乃云正欲登堂。內親入內,整除夜之殘肴而待酒;外客在外,看堂前之交椅而呼茶。富貴人家,無非勢利,向畫堂而開宴;生涯百姓,也有知交,掃草舍而迎賓。惟有窮儒多寂寞,可憐貧士好淒涼。
  池苑花也到景星雲家中一拜,景星雲留茶待飯。當晚又與美人共飲,以消寂寞。此後,苑花日日出外,不是習畫,就是閒遊。那樓上畫圖中這許多美人,日日奏音樂,踏清歌,品簫下棋,串戲唱曲。但聞池苑花歸來,都一齊上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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