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回
  年欽差夜審梁妙興 七星山三俠討金牌

 
  上回書正說到王環彩鳳山刀劈楊山,鏢打段世寶,童海川殺死飛天猩猩仉仁杰。仉仁義眼睛都紅了,他往前撲身過來,鋼刀「嚓稜稜」,迎風擺柳,蓋頂就剁。張方在桌子上高喊:「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塊兒吧,叫他們哥兒倆前後腳兒,搭伴走得啦!」海川一想:得!咱辦啦。一瞧刀來了,右斜身兒,左手鉞一翻,拿雞爪一叼這刀盤兒,「嗆」,一甩腕子他刀就飛了。
  右手鉞往前一推立著,大鉞牙尖子正在他小肚子下紮上,往起這麼一抬,「撲」!可不得了,大開膛兒,仉仁義當時死於非命。一瞧這個陣勢兒,金頭壽星洪勛要哭哇:「哥哥,您瞧您約來的可真宰人哪!」又往前一直步,高聲喝喊:「朋友!你倒是誰呀?」「老俠客,您要問,我是石老哥哥所約,石老哥哥所請,打架不惱助拳的。你對我哥無理,我就要對你無理!」上左滑步,一擺鉞,急架相還,兩個人又打上了。倒下來的桌子,倒了的板凳,倒了的死屍,一流血,血又滑,萬一絆到哪兒就一個跟頭。老俠這麼大歲數兒,怎麼能頂得住海川猛攻呀!老俠客叫海川給累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一邊流著汗一邊喊,一邊動著手。石老俠真為難,這怎了哇?只聽張方站在桌子上喊:「噢呀!把洪老頭子累趴下!」
  海川正要雙鉞加緊,由外頭撞進五個人來,都是藍粗布一身,絹帕纏頭,肋下配刀,斜插柳兒背著小包包兒。喊道:「老俠客!怎麼您老人家的壽誕之期,院裡死了人了?」洪爺知道再動手就得趴下,我借著這個台階下吧。
  虛點一刀長身出去。海川分雙鉞抬頭看:哦!真是口外的,歸化城北大青山董家山的五虎:躥山虎董仁、跳洞虎董義、過街虎董禮、攔路虎董志、弔睛白額虎董信。躥山虎董仁見此情景,勃然大怒,按刀把子頂崩簧,「唰」一聲響,後背雁翎刀亮將出來。高聲喝喊:「你是什麼人?如此無禮!大青山的董仁我與你較量三合!」張方一想:這個人怎麼辦?張方多聰明呀,他覺著時機到了,猛地一聲喝喊:「呔!你們知道你跟誰動手嗎?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俠客,是駐馬太原欽差年大人的隨行衛員伴差官!你要跟他動手,叫拒捕欽差!」董仁要過來,張方這一嗓子可嚇得董仁收回刀一擺手:「跑!」
  都是賊呀,見官人來了,「嘩啦啦」撒腿就往外跑。老俠洪勛這麼一聽,「哎喲」一聲叫道:「他是童海川!哥哥哎,您可真有出手的!您把官人給我引進來了,這叫幹什麼呢?」「啪」一伸手,把虎頭墨鱗刀「噹啷啷」一聲響,扔在地下,雙手往後一背:「哥哥您真好哪!您讓官人上我這裡抓我來了!」
  石爺心說:我哪是這心哪,我碰上的呀!張方從桌上飛身形下來:「來!先把這罪之魁,禍之首洪勛捆上!」司馬良過來把老俠客倒剪二臂捆了。張方一指老俠:「石金聲,你縱徒行兇!你也是罪之魁,禍之首,給我綁起來!」
  石爺心想:還有我呢?壞啦!那也過來綁上了。「王環,持刀行兇,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綁起來!」喲!怎麼剛才說看好好的話,現在又綁上了?!
  司馬良過來道:「兄弟,你受點委屈!」也把王環捆上了。張方的眼睛往四處瞧:「我看看,還得找幾個見證人哪!」剩下幾個沒跑的,撒腿就跑,綠林道的賊,到官府當見證人去,誰敢做證呢?全跑了。孫亮、何瑞等本家的人都在這呢,順著禿腦門往下流汗。張方喊道:「你們這倆禿子過來!」「是是是,是是是!大人,大人!」張方心說:我算什麼官人哪!「嗯--你師父洪勛今天這場事要賠吧?」「也賠不了什麼,人家都給了份子了。您看死的這二位都給了二百兩銀子了。」「啊,對對對!要像他們這兩人多好,連一杯茶都沒喝,弄二百兩銀子!本應當把你們兩人押往公館,但因你家裡頭有這麼一片事。快給人家幫忙的道謝開錢,你們兩人把這死屍掩埋,把地上的鏢擦擦!」孫亮一想:擦擦吧。把王環這支血鏢給擦乾淨了。孫亮咬著牙的恨王環,我們家的這場事叫你們給攪了,什麼事啊!又聽張方喊:「你們兩人把死屍掩埋,血跡打掃乾淨,辦理善後。完了事不准出離這彩鳳山祥雲島,隨傳隨到!」「是是是,是是是!謝謝您哪!」轉過身,張方押著他們回太原府。
  一進東門,來到路北的年公館,往裡走一直到差官房。劉俊他們都過來了:「師父,師父怎麼樣了?」海川把這事情簡要說一說。大家都坐下。張方過來把石金聲的綁繩解開了:「石老爺子您甭說了,對不起你們爺兒仨!像王環我兄弟就甭說了,捆就捆了。就是捆你們老哥兒倆,得提提!」海川這才過來行禮:「您多原諒!我是石老哥哥的朋友,因親至親,因友至友,我們都是朋友,不到萬難,不敢驚動哥哥!殺幾個人沒關係,尤其這樣的賊人,殺了就殺了,大人也絕不怪罪。我海川有大事相求哇!」「啊,兄弟,你說吧!什麼事呀,到底為什麼?」海川如此這麼一說:「大膽賊人深夜入館,盜走了『代天巡狩,如朕親臨』的金牌,留下字,他說『慶壽上西天』,您又叫金頭壽星,您又趕上做壽,您又是山寨的頭目,我們不能不對您起疑心!」王環也是奉著公事捕賊的,他已經答應陳龍、賀虎和知府劉成,一定要設法請金牌拿賊人。因說道:「你們老哥兒倆祖居此地多年。有這麼句話:『土居古十載,無有不親認。』你們哥兒倆給我們指出一條道來,只要有了一條線索,什麼事兒沒有。我再設法拿賊,你看怎麼樣?」老俠石金聲搖了搖頭道:「哎,海川!我們是一見如故,有什麼說什麼。不錯,在這一方洪勛的名,要比哥哥我小得多。按理說,你這麼一問。我就應當給你指出賊人在哪兒。無奈幾十年我不出家門,不入江湖、涉足綠林。賢弟現在還乾著,他比我清楚。」海川點頭:「那麼洪老哥您就提提吧!」「唉呀!童俠客,要說有人在我的家裡殺了人,您給我什麼罪名我都領。但是金牌之事,我一概不知啊!」張方一擺手說:「別提了!石、洪二老跟師弟王環既然來了,我想請他爺兒仨到上房見大人,把今天的事情稟報一下。」到上房,年大人問道:「有線索嗎?」海川搖了搖頭,就把這一次彩鳳山祥雲島的事情全提了。年大人聽了很贊成,忙與爺兒仨賜座,爺兒仨跪倒了磕頭。石鐸道:「罪民石鐸拜見欽差大人!」年大人伸手相攙,轉身問張方道:「你呀,怎麼到這裡來啦?」張方回稟道:「我是為捉拿採花羽士陳道常來到這裡。現在我還帶著鎮江府海捕公文。大人是否讓太原府知府打公事派專人交回鎮江,公事就算完了。請大人也賞我一份差事,我也當一個隨行衛員伴差官,跟您一塊兒上四川得了。」年大人笑著點了點頭:「很好,很好。我一定替你辦!」
  張方高興了。這時,年大人又轉身安慰石鐸和洪勛:「二位老俠客,千萬千萬不要往心裡去。這一次把你們爺兒仨捆到公館,你們爺兒仨受屈了!不捆可不好。如果讓賊人認出您跟隨行衛員伴差官童海川有交情,這金牌就不容易找,所以還求你們老二位設法幫著海川把盜牌之賊拿獲!」停了一下,又對海川說:「你下去陪著他們爺兒仨飲酒用餐,替我盛情款待。」爺兒仨忙謝過年大人下去了。
  這個時候,天可就快黑了。老俠石金聲感激地道:「洪老兄弟,大人待我們弟兄恩重如山。只恨哥哥我足不出門多年,對現在綠林道的事,我確實知道得不太多,你比哥哥我知道的多得多。請問兄弟你還有什麼顧慮嗎?咱們可是朋友啊!你要知道點線索,就應當說出來。」說著話,酒宴也擺上來。
  洪爺看了看海川道:「童俠客,大人待我們爺們恩重如山,我怎麼能知道不說呢!可有一樣,盜牌之賊是誰,金牌盜走放到哪兒,這您殺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也跟這種人不接近。但是,有一個人跟這種人接近。咱本地有一個坐地分贓的頭目,只要你在他的管轄地界做案,不管你偷些什麼,不管這東西多值錢,你必須把東西給他銷掉,他要三成帳。他要三成帳管什麼呢?在本地你犯了案,在本地你出了事,有他給你一手遮天。這個人我認得。我看哪,賊人盜走金牌,也一定按綠林道的規矩該這麼辦。」石老俠點頭:「現在丟金牌已經十來天了。你提出這個人來,大小是個線索。」海川問:「老哥哥,這個人是誰呀?」洪老俠這才說出來:「由太原府出東門,順著城牆一直往北,走到東北角往東北方向走,二里多地有一座大廟。」石老俠一聽:「你說得這座大廟,是九轉還陽觀呀?」「對對對!」「觀主梁妙興。」「對,他外號叫九轉還陽道梁妙興。」「哎呀!他的歲數也不小啦。」「他也六十多歲。過去他發賣熏香、蒙汗藥,後來我勸他,他不賣了。按理說,賊人按綠林道的規矩,他要把金牌從公館偷出來,必先擱他那兒。咱們是不是設法把梁妙興找到公館裡來?」海川道:「請都可以!您介紹的人,我們決不能慢待。這個哥哥您要相信!」洪勛說:「是這樣!我去一趟得了。咱們把梁道長請到公館,跟他商量商量,他如果知道提供一點線索,我們順藤摸瓜,就可能把金牌得回來。不過,海川咱們得說一件事,只能把金牌得回來,如果把盜牌之人一塊找,那算人家梁道長出賣綠林,他這飯鍋就砸了!」「哎,咱們可以說他畏罪潛逃,或者是拒捕欽差,叫咱們給殺了。」「你再派倆孩子跟著,一來多一個人多一心路。二來這也可以證明哥哥我,萬一到那兒沒有,他不知道,他又不在家。這些事情我不用說,你帶著人去自然好說話。你這替哥哥我著想!」海川點了點道:「那派誰去呀?」旁邊轉過二人來:「師父,我們哥兒倆去吧!」海川一瞧:是插翅鶴楊小香,一個叫楊小翠,這是親哥兒倆。說好了,楊小香、楊小翠、老爺兒仨全都帶著軍刃,由公館出來。
  出東門過了吊橋,順著河沿來到東北角。往東北走一里多地,密林深處,真有一座大廟。紅圍牆,三層殿,上不著村,下不著店,孤零零一座。來到西角門,洪爺「啪、啪、啪」一敲門,裡邊有點燈亮,接著傳出話來:「誰呀?」「啊,道童你開開,我是從彩鳳山祥雲島來。」道童把角門開了,洪老俠問:「道童,當家的在家嗎?」「我師父在家呢!」還沒等進去,就聽院裡有人念佛:「無量佛!哈哈哈,今天小弟事情太忙,有失遠迎,請兄長原諒!」小道童掌著燈光,呵,這老道是一位有六十歲的大高個兒,肩寬背厚,藍道袍,左肋下配著一把武刃雙鋒鲨魚皮鞘的寶劍,垂著燈籠穗兒,穿灰色中衣厚底雲鞋,水襪過了膝蓋,背插大白馬尾的蠅掃;四方大臉,一臉的橫絲內,大三角眼,大鷹鼻子,花白髻用楊木道冠扣著,金簪別頂。只聽老道說道:「無量佛,老兄呀,我真對不起您哪!我想著明天給您祝壽,不想您倒先瞧我來了。」又指著楊小香哥兒倆問洪勛:「這倆小孩是誰呀?」
  「這是新近收的兩個小徒弟。楊家的兩個孩子,他叫楊小香,他叫楊小翠。過來!見過你師叔。」小香、小翠趕緊過來一躬到地:「拜見師叔!」「哎喲哎喲,賢姪,我可不敢當!」說著,來到二層殿的東配殿,挑簾進來了。
  裡頭燈火通明,架几案八仙桌上放著許多的經卷,兩旁邊擺著椅子和木凳,經架子上一摞一摞的經書,很講究。請洪爺坐下,小香哥兒倆個在老師的背後一站。梁妙興也坐下問道:「哥哥,今天熱鬧嗎?朋友到得多嗎?」「哎呀,山南的,海北的,凡是哥哥我認識的,賓朋今天全到。大殺風景就缺你呀!」「是啊,我頭兩天就把禮物給您送去了。」「我知道。你不去我真不高興!」「哥哥您也太客氣了。哎,您怎麼有工夫到這裡?朋友們都走啦?」
  「哎,只是今天出了點事。」就把彩鳳山祥雲島鬧事兒的情況全談了。「人家隨行衛員大人們把我們弄到了公館,年大人不但不加罪,而且溫語相勸和顏悅色。不瞞你說,兄弟,你別記恨我把你提出來了。要知道金牌的話,您可別送哥哥吃官司!」
  「無量佛,哥哥您這算對了。人家欽差大人年羹堯幹什麼去呀,奉聖旨直奔四川開倉放糧。兄弟我是個出家人,我要知道這事,我要不提,四川省的父老就得等著,多一天就多死多少,那不全死在兄弟我的身上了。出家人慈悲為本,方便為懷,『舉足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哥哥您別再往下說了,這金牌可能有八寸橢圓,上面有兩條龍,有一掛金鏈,一共八個朱紅大字,『代天巡狩,如朕親臨』,中間是御寶,是不是這樣?」「嗨,兄弟,我沒看見過,我哪知道呀!」又指指楊小香:「他們是欽差大人手下的隨行衛員,師父就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我也跟年大人誇下了海口,把兄弟你要請到公館去。你要盡一些綿薄之力!」「小弟我應幫忙,願把它說出來!一會咱們一塊兒走,不但把金牌拿到公館,我還到公館請罪!」
  「兄弟何罪之有?別說你這點事,哥哥我那今天幾條人命,年大人說了,既往不咎。兄弟,你把金牌獻出的功勞就太大了。咱們走!」「哥哥,先別忙!我這飯已經得了,多少咱們得吃東西。」「公館吃去吧。」「不!這怎麼能成呢?咱是幹什麼的,咱跑人家那兒吃飯?吃點東西,咱們就一塊兒走。來呀!趕緊準備。」八仙桌往外抬。一會,一樣一樣的素菜擺將上來,一個大黃砂酒壺,四個黃沙酒碗。沒想到一氣喝了三碗酒,爺兒仨個就覺著頭重腳輕,再看梁妙興、也是一樣。啊呀!一晃悠兩晃悠,「噗噠」一聲,四個人全趴下了。
  正這個時候,一挑簾一個小老道在頭裡,提溜著一把涼水壺,三個小老道在後頭。進來之後,先含了口涼水,照著梁妙興的臉上,「撲」一噴,連噴兩口水。一會兒的工夫,梁妙興緩過來了,伸手把臉水往下抹了抹,喝道:「把這爺兒仨都綁到椅子上!」五花大綁捆好了,拿過解藥來給這爺兒仨一聞。金頭壽星洪勛猛然間自己醒過來,一睜眼,哎呀!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想不到我洪勛多半輩子的人了,到老了栽這個跟頭!我姓洪的死無關緊要,我對不起海川的兩個弟子!便問道:「梁道爺!」「哎。」「你這是怎麼了?」「哈哈哈,老俠,我梁妙興是吃綠林飯的呀!你把我出賣給官府,我說出金牌,我出賣了綠林賓朋!你出賣我可以,我梁妙興決不做不仁不義之事!你明白了嗎?」「看起來你是惦記要我洪勛一死呀,與這兩個孩子可沒關係!」小香、小翠也明白過來了,一看這麼回事呀!既然被擒,等死而已,一低頭,一句話不說。「洪勛你不用多說了!你投降了官府,出賣綠林。你既然來了,那就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啊!你那裡的事情,朋友全告訴我了,我姓梁的豈能不知。得了!」一伸手從洪勛身上「嚓楞楞」把虎頭墨鱗刀拉出來了,「咱們兩人也幾十年的交情了,我是幹什麼的你也知道。你還有什麼話說沒有?」洪老俠大笑:「哈哈哈,梁妙興呀!老夫既然一時不察,被你捉住,大丈夫生而何歡,死又何懼!我洪某不過一死。」梁惡道點頭:「那個,算你認得事,你想活也辦不到!」一伸手「唰」地一下子,把虎頭墨鱗刀就舉了起來,照著老俠洪勛的頂梁就劈。猛然間,就覺得有人掐他的脖子。梁妙興個頭兒可不小啊,那人一坐腕子,伸左手一托他的屁股蛋,「噹啷啷」一聲響,先把虎頭墨鱗刀扔了。跟著磕膝蓋頂腰眼,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把梁妙興捆了個結結實實。
  原來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前來搭救。這事兒真巧極了。金壽星洪勛帶著小香、小翠爺兒仨一走,老俠石金聲說道:「海川哪,咱們爺兒幾個吃著等著吧,都有點餓了。」爺兒幾個坐好了,酒菜齊上,推杯換盞喝了兩忠酒。張方把酒盅往這一擱,道:「哎,我說洪老頭這人到了九轉還陽觀,他准沒命了!哈哈哈,他死了咎由自取,那算活該!可惜,把我們兩個好哥哥的命也給搭上了。」老俠石金聲一聽:「你這是什麼意思?」海川也問:「方兒,你這是幹什麼?」「我幹什麼?我就是說自己無能,沒金鋼鑽你攬什麼磁器!到了九轉還陽觀他准沒命了!」「你別瞎說了,洪老俠確實跟梁妙興有交情的。」「再有交情也是冰炭不同爐哇!過去,老俠跟他是一行,現在老俠跟咱們走了。儘管梁妙興今天沒上彩鳳山,難道說彩鳳山祥雲島的那些賊不認識他?所以他們爺兒仨去了就有危險。叔,這麼辦!咱們爺兒倆打個小賭。現在別吃飯了,您問問石老俠,到九轉還陽觀這條道怎麼走,您走一趟。如果說沒事,那不更好嗎。咱們不能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梁妙興他不是個好人!您說我想得對不對?」老俠石金聲點了點頭說:「孩子呀,你想得很對!你幫著你叔父查辦四川有大用途!海川,這個孩子想得沒錯。勿臨渴而掘井,你去了沒事就回來,有事不正好嗎!」海川說:「要是那樣,我瞧瞧去。」說了,海川可就出了城,按著指明的道兒,過了吊橋一直往北。海川一邊走一邊想:老俠和梁妙興本是朋友,即便他不樂意,也不至於陷害呀!等到了還陽觀,一見四處無人,海川一拔腰,就上了這山門,扒中脊往下一看:黑暗暗、霧沉沉,可就看見東配殿的燈亮了。正聽見這裡邊喊:「洪勛,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海川心說:我再晚到一步就大錯鑄成!忙飛身形下來,「叭」一挑簾,梁妙興的刀都舉起來了,只好掐住他的脖子一舉屁股,扔了出去,救了洪勛。海川忙去挑開洪老俠的繩子說:「老哥哥您受驚了!」「哈哈哈,海川,真沒想到,終朝打雁叫雁給啄了眼!嗨……」洪老俠備敘前情。「賢弟呀!你看這事兒怎麼辦好啊?」
  海川一瞪眼,把小老道全叫過來:「你們四個人領著搜查金牌!如果你們要不好好的幫助我們把金牌拿到手。你們四個人雖然年輕,也跟梁妙興一律同罪!」「無量佛,這您放心!大人,我們一定幫您找。」連著搜查了三次,金牌沒有。海川狠狠地道:「好吧!把他們四個人五花大綁起來!把梁妙興給他下上腳繩。」押著惡道直奔公館。
  到公館,直奔差官房,把這五個老道重新捆好。海川來到上房,面見年大人。把剛才的事情都說了:「幸虧張方料事如神,那麼我才到了九轉還陽觀,把這爺兒仨兒救了。」「海川哪,那麼金牌呢?」「三次搜查這座廟,梁妙興說的不是實話,廟裡根本沒有金牌。當然,他知道金牌是什麼人偷的,金牌落在何處。不過這個賊人是江洋大盜,恐怕審不出實話來!」「啊,海川,你這是什麼話?人心似鐵,官法如爐。你傳話,讓太原府知府劉成,帶著三班人役,把刑具全都拿來。本欽命要夜審惡道!」海川來到差官房馬上讓爺幾個準備。劉俊直奔知府衙門,劉知府趕緊傳話。三班人役,陳龍、賀虎,一個是八班總役,一個是八班總帶班的,完全都準備好。馬上各持鞭、牌、鎖、棍,帶著刑具,來到欽差大人的公館。
  往裡這麼一通稟,把梁妙興砸上腳鐐,鎖好脖鏈,有差人看住了。然後,年大人吩咐一聲:「升堂!」眨眼之間,大人升坐大堂,快、壯、皂三班人役,往兩旁一站,喊喝堂威。「來呀!帶賊人!」帶班頭拉住了脖鏈,「嘩楞楞」腳踩黃瓜架,梁妙興跟在後頭,一直來到堂口,「啪!」脖鏈一使勁,「哐嘰」他就跪在地下。「啊,犯人梁妙興拜見大人!」「梁妙興金牌現在何處?盜牌之賊又是哪個?現在何方?如能幫助官府把金牌請回,將功折罪。如其不然,二罪歸一,焉有你的命在?講!」年大人沉著臉,「啪!」
  驚堂木一拍,兩旁邊的人役齊喊:「講講講講講!」夜靜更深,梁妙興也真有點兒含糊:「啊!大人,罪民只知奉公守法,與人無悔,與事無爭,我是個出家人,只知拜佛燒香。金牌之事一概不知,盜牌之賊,出家人跟他素無往來。請大人量情超生!」「梁妙興你真是頑賊!量你不招!來呀!重責四十大板。」帶班頭立刻一架梁妙興,往下一撤,「啪」!一掉臉,腦袋衝外。
  該墊的墊了,墊好以後,把中衣脫下來。皂班頭一掄大板,叫青龍絞尾,就這一板子下去,「噔」一下,這肉就起來了。二一板子,「唔」!「金鳳奪窩」,「啪」,肉就開了花。「啪啪啪」!這四十大板,打得梁妙興皮開肉綻,鮮血迸濺,暈過去了。立刻準備草紙門兒點著熏他,也不著急。
  一會兒的工夫,熏過來了。「啊呀,無量佛!」馬上把他中衣稍微地收拾一下,掉過臉來,就勢就跪在這原處。「你要知道官法如爐,真如爐啊!
  實話實說,有你的命在。不說實話,我將你活活打死,立斃杖下,豁上欽命的烏紗不要!講!」「哎呀!沒什麼招的呀!大人,我是一個良民,我是一個良民!我是一個安份守己的三清弟子!決不敢越理胡行!我確實不知道啊!」
  嘿,年大人一咬牙:「梁妙興你敢滾堂抗刑不招!來呀!夾棒伺候!」夾棒是五刑之祖哇!一長兩短,三根無情木,帶皮繩,「啪喳喳」往梁妙興眼前頭一擱,皂班裡管用夾棒的全過來了,在旁邊站著伺候。「來,動刑!」三根無情木立起來,在兩腿的腿腕兒當中一根兒,邊上一邊一根,有個圓槽,整擱在梁妙興裡外所有的踝子骨上。一堂夾棒下來你不招,你這人也就廢了。
  執行人一勒梁妙興的頭頂,梁妙興腦袋往上了。左腳橫著一踹他的脖梗子,兩隻手一拽辮子,不能讓他腦袋回去。要回去用上夾棒,他就得吐血。兩邊兩個官人把他的兩個胳膊給架住,一條木槓壓在他的腿肚上。然後,把這夾棒上好,拿皮繩套住了,看著這大人。年大人用袍袖一擋臉,伸出四個手指頭,用四分刑,把這格兒往上打四個格。一個格你都受不了啊!甭說二格、三格、四格。年大人喊了一聲:「收刑!」兩旁邊的官人一揪這皮繩,躬蹬步的架式,兩旁邊一拽,夾棒底下裡這麼一收,一緊。當中一根木頭,一邊一個槽,是裡邊的兩個踝子骨,外皮兒的兩根短木,裡邊一個槽,把外皮兒的踝子骨也扣上了。底下就麼這一緊,梁妙興痛死過去了。等把梁妙興熏過來,他可就罵上街了:「贓官哪!我沒什麼招的!」哎呀,這四分夾棒,梁妙興都沒有什麼口供。楊師爺在旁邊,汗可就下來了。啊!年大人是簾內的官,也就是在皇上週圍,屬於內部官員,不是外省府地方官員。當著太原府知府劉成,萬一大人一惱,接茬一用刑或者死在刑下,可沒有口供,那個你做官的可就要丟官!
  這時,大堂上連一個敢出大氣的都沒有。劉成也低著頭,不敢看年大人。
  海川這些人都在兩旁邊站著。這時候,張方過來了,單腿一打千:「張方拜見大人!」「噢呀,請起!你有什麼話說?」「犯人顯然是江洋大盜,他一身的賊骨。只憑大人手下的這個刑法,看來無濟於事!」「依你之見呢?」
  張方有意越俎代庖:「大人,我要替您審審案!」大人點了點頭,他正愁問不出來,心裡頭惱著呢,見張方討這份差事,總算給自己個台階,便道:「好吧!上差。來呀,給上差看座位!」張方單腿一打千往這一坐!「梁道爺?」
  「無量佛!」「哈哈哈,你認識我嗎?」「嗯,不認識。」「梁道爺,我姓張名叫張方,有個外號我叫病太歲。蒙大人恩典,提拔我為隨行衛員伴差官。
  你逃得過大人眼睛,大人是佛心,對你下不了狠手。我呢,也是心腸挺軟的,跟豆腐一樣。依我說呀,上上下下這麼多人伺候你一人,你呀,乖乖地招出來,你也省事,我們也省事。可是有一樣,你逃得了官刑,你逃不了私刑。如果你要不招。告訴你老雜毛,那我可要整你!」梁妙興瞧這位尊容,可夠凶啊!「啊,張衛員大人,我確實沒什麼招的呀!」「好!你不是不招嗎!我給你上點兒刑。」張方起來可就奔梁妙興的身背後了。轉了一個圈兒:「梁妙興,還是說吧!」「我沒什麼說的。」「好!我對付對付你。」轉到梁妙興的身背後,他一伸手從袖裡拿出個東西來,長把兒,挺長的一個大鬃刷子。
  「梁妙興,你招吧!」「沒什麼招呀!」「好咧,那你瞧我的!」梁妙興屁股蛋肉完全都打爛啦,他就拿著大刷子照著爛肉上刷,「啪」就一下,這都是爛肉哇,拿著大硬鬃,就這麼一刷,梁妙興「咕嗵」就死過去了。
  又拿草紙門兒一熏,一會兒就熏過來。梁妙興破口大罵:「好小子,你要我的命啊!」他渾身栗抖,體似篩糠,哆嗦成一個團兒,鼻窪兒、鬃角、額角都是豆粒大的汗珠子往下掉。「哎呀,好畜生!」「嘿,不但不招,你還罵我!」「刷刷刷刷刷」連著就四五下。「哎呀!」又死過去了。連三次,沒口供。張方在旁邊這麼一展眼:「小子,你真是不招哇!我還有主意呢?」
  他轉身走了,又到外面藏了個東西回來。他搬過椅子,往梁妙興身後一坐:「梁道爺!」「哎呀!張大人!」「上回咱們這馬刷子刷爛肉你感覺怎麼樣?不好受吧!你瞧見沒有,我可還有高的呢?你趕緊說出來。你要不說,我可再給你點兒厲害看看!」梁妙興心說:我說了就得死啊!我都受了刑,就得頂著!說道:「我沒什麼招的。屈打成招,也不算是你們有本領!」「嘿,楊師父,準備錄供。來呀!把他的鞋襪子扒了去!」差人過來,把鞋襪子一扒。張方伸手拽住他的腳腕子給提了起來,往自己的腿上一擱,腳心衝上。
  張方把襖袖裡的大刷又拿起來了。張方笑道:「既然你不招,我也沒有什麼出手的啦。小子,我刷你!」拿著剛烤完的軟毛刷刷老道的腳心,讓老道癢癢。就這麼一刷,梁老道含糊了,「吭吭吭」一笑。他有這滿身的刑傷,再讓他樂,他樂得出來嗎?比哭都難看。「好小子,你讓我樂呀!得了,我服了你了。我招了!」大傢伙兒都不敢樂,連大人都不敢樂。
  梁妙興確實在九轉還陽觀坐地分贓。他以前賣過熏香、蒙汗藥,他後來就不賣了。只要是他管轄的地面,有賊人做了案,必須在他那擱三天。那麼這回金牌到底是誰人偷的呀?前文書咱們表過,劍山的軍師雲台劍客燕雲風,三月三亮鏢會之後,第一批他就派了倆人行刺欽差。一個就是一棵苗禿頭義士馬亮,一個就是紅毛禿狸子馬俊。馬亮是馬俊的叔,這個老賊年歲也到了,老奸巨猾。馬亮知道下步再行刺,就不好辦啦。怎麼不好辦?打草驚蛇,人家防備了。馬亮一直從保定府跟到太原。到了太原以後,夜晚之間,他設法進來,躲開海川爺兒幾個的監視,他是準備行刺。但是他不認識大人。
  最後,他來到中廳,見了金牌,找個沒人的地方摸著黑,就寫這麼幾個字。
  他把金牌揣起來,把紙條放在這裡,他飛身出了公館。真按著綠林道的規矩,馬亮來到了九轉還陽觀,面見梁妙興,把金牌拿出來啦。梁妙興一瞧:這可也是個大事,因為是欽差大人的「代天巡狩,如朕親臨」的金牌。問:「馬大哥,你打算怎麼辦?」剛要把金牌收起來,就這麼個工夫,小老道進來了:「師父,外頭來人了。」「誰呀?」「七星山狻猊寨踩盤子伙計!您的一個朋友,叫野雞子劉華,劉師叔來了。」「喲嗬,請進來。」馬亮說:「等等,誰呀?」「這是我的朋友。」一會兒,劉華進來行禮。梁妙興道:「起來,起來,起來!無量佛,我給你介紹個朋友,這可是你的前輩,一棵苗禿頭義士馬亮。」劉華一聽,「哎喲,您是師父!」趴地下就磕頭。馬亮一撇嘴:「你是幹什麼的?」「七星山狻猊寨的踩盤子伙計。我姓劉,叫劉華,有個外號我叫野雞子。」「哎喲嗬!久仰,久仰,快請坐吧!」「你幹什麼來了?」
  「我這是公事啊!隔不幾天就到這兒來一趟。因為梁道爺在這個地方早說出去的,綠林人辦了案,都得要經過梁道爺。一來到這兒歇歇腿,喝點、吃點東西。二來,打聽打聽有什麼俏買賣?」馬亮一樂:「有俏買賣呀!你們敢接嗎?」「什麼事兒?」「哈哈,我姓馬的走到太原府,深夜入公館,把年羹堯的金牌拿出來了。指望年羹堯丟了金牌,吃三過五,御史言官,知曉此事,一定要罷免他的欽差。他一丟官,咱們再把金牌給送回去。姓馬的就要這意思,哈哈哈哈!」「喲!金牌在哪呢?」「當然在這兒呢!」「咱還是老規矩,三天後……」「噢,好好,好好!」一塊兒吃著飯,一塊兒說了會兒話。野雞子劉華,離開了九轉還陽觀,就回山了。
  二寨主霹靂烈火火眼狻猊段國柱已經沒有老伴了,只有個獨生子,就是墨粉蝶兒段世寶。還有一個十九歲的女兒,名字叫愛賢女段銀娘,文武全才好能耐。兒媳婦還有一個五歲的小孫子,名叫墨兒。大寨主段國基的兩個兒段世齡、段世賢都娶了妻,沒生兒育女。隔輩這麼一個,十分嬌慣。段國基、段國柱聽了一想:這可是個好機會呀!劍山逢萊島,這不是奇功一件嗎!想到這兒,他寫了一封信,讓劉華拿著這封信,回來見梁妙興。懇求梁妙興同著一棵苗禿頭義士馬亮兄到七星山來。這個面子在這兒呢!梁妙興不能不去啊!一問馬亮,馬亮也樂意。這樣,連同劉華帶著金牌就往七星山狻猊寨。
  梁妙興惹不起張方的私刑,從頭至尾都說完了。張方問:「你說的是實話嗎?」「我不能蒙哄您!張衛員,您只管放心!我說什麼是說一不二的,不然我就不說。」「那好!對你一定優待。欽差大人,您看,是不是讓他畫供啊?」大人點頭:「啊,畫供。」供拿過來,給他念了念,他認為都符合。
  讓他畫了供。派醫生給他看看棒傷,看看夾棍傷。然後,把梁妙興他們爺兒五個,就掐監入獄,押起來了。
  年大人等知府劉成帶著差人全走了,大傢伙兒都回到了客廳。老大人坐好了,誇獎張方一番。張方得臉,洋洋得意,卻說:「梁妙興有了口供,金牌有了下落,盜牌之人有了。這個事情可不大好辦哪!」「噢?張衛員,你說說,怎麼個不好辦?」「您想想啊,今天在彩鳳山祥雲島,師弟王環刀劈楊山、鏢打段世寶。楊山是七星山的巡山寨主。段世寶是二寨主段國柱的獨生子,千頃地一根苗兒。兩條人命,現在我們準備要到他那裡去要金牌。您想一想這事兒好辦嗎?」年大人細一琢磨很有道理:「石老俠客,海川哪,你們爺兒幾個商量商量,看看這事兒怎麼辦?沒想到把這事情攪到一塊兒了!」老俠石金聲一擺手:「大人,草民我跟段國基、段國柱也有個不錯。這是兩碼子事!段國柱二十年前,把我的弟子王環的父親快手王能無緣無故給殺了。孩子五歲隨母親跳河尋死我給救了,教出能耐來。臥薪嚐膽,總算孩子報了仇了,這是一件事啊。金牌是金牌的事,礙不著這件事!」「老俠客,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一個人去,那還是有危險的!」「對,哥哥,大人說得對!事情是我的。哥哥,我陪著哥哥您去。」石老俠一瞧海川,道:「兄弟你要幫著哥哥就更好了!」
  老俠洪勛也說:「你們哥兒倆去,別把我落下,我也牽著呀!因為彩鳳山祥雲島,他們七星山的人在我家裡死了兩條人命,我也得跟著去呀!」年大人說:「成了,不必再帶別人了,就是你們老三位到趟七星山狻猊寨,看看結果如何?如果他交了金牌,盜牌之賊,拿不拿的倒也不吃緊。有了金牌就得!」
  商量好之後,大傢伙兒都下去歇息。第二天,天光大亮,老三位準備好,年大人梳洗剛完,老三位到上房辭別大人。海川把張方、劉俊叫過來,道:「劉俊、方兒,我跟著你兩位師大爺到趟七星山。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這也不能預料。我走之後,大人萬金之軀,十分珍重,你們倆得多加小心!如果公館出了事,我可拿你們兩人是問。」「您甭管了,這裡的事情我跟我師哥兒倆商量著辦。」海川子母雞爪鴛鴦鉞不帶了,腰裡圍著落葉秋風掃寶劍。金頭壽星洪勛佩著虎頭墨鱗刀,石老俠佩著五金折鐵刀。老三位出公館,奔東門。金頭壽星洪勛洪大爺在前頭引著道路。遠遠的六十多里地,老哥兒仨腳底下一攢勁,沒有多大時間,來至在七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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