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設機矯命

  話說魏忠賢、崔呈秀二人,設謀鍛鍊,活活地打死這六員好官。人人都是恨著他的,又都是怕著他的。舉朝哪個再敢開開口!有幾個不肯依附他的,都尋件事兒中傷他,削籍為民,追奪誥命回來了。有見個觸逆他的,一個個矯旨,差校尉來擒拿解京。
  話分兩頭,且說那江陰繆翰林,叫繆昌期,一個高才博學、天下聞名的人。只因口直,常對人說魏忠賢的過惡,又與楊都御史相好,便疑這二十四罪的本兒,是他代筆的,以致恨他。又有李御史,叫做李應升,錚錚自好、矯矯撥俗的人。只因論了魏忠賢欺君之罪,大恨他。無錫高都御史,叫做高攀龍,是個老誠持重的人,只因掌院時節論了崔呈秀在淮揚巡鹽時節的贓私過惡,懷恨著他。吳縣周吏部,叫做周順昌,是個清介侃直的人。只因在吏部時,一毫不肯假借人,又常時談論魏忠賢、崔呈秀過失,在家又觸忤了織造太監李實,以此惹了禍殃。吳江周御史。叫做周宗建,慈溪黃御史,叫做黃尊素,都是負氣節直言敢諫的人,都論了魏忠賢過惡,恨著他。只為應無巡撫周起元,不與魏忠賢往來,又與李實不合,李實要奉承魏忠賢,便捏出一個本,羅織他們道:「周起元與繆昌期、周宗建、高攀龍、周順昌、李應升、黃尊素等結黨,時常講學飲酒不理政事,不發錢糧,故違上用袍緞」等。因這也是生扭出來的事情,上了這本,魏忠賢便弄一道假聖旨,把六員好宮,不分皂白,驀地裡一齊差出二三百官旗來拿去,不在話下。
  且說這些校尉出來的光景,但見:
  矯旨一道從天降,官旗五十離京來。一個個好似猛虎出山,一程程打得驛丞似鬼。兩員官稱道錦衣千戶,紅袍金帶隨身﹔五十校尉都說駕上差旗,大擺皂靴廝稱。應付處,詐來銀錢堆積﹔沿路上,嚇得雞犬不寧。驚動了千象萬戶,勒逼了萬貫千金。市口、埠頭,經過躲避無人影﹔娼家、酒館,怕他纏擾盡關門。徽州府辱欺太尊削了髮,棄子歸山﹔無錫縣威劫高公跳下水,一命先亡。
  且說三月十五日校尉到蘇州,坐下公館,縣官相接了,送供給下程,鋪蓋酒席,色色整齊,件件豐盛。略不如意,把人捋去鬍鬚,拔掉鬢髮。廚役馬夫,動輒皮鞭,打得炸血淋漓。吏書皂快刻責辱罵相加,虎視眈眈。只說駕上差來的,打死人不償命,以此橫行。
  但說這周吏部素行清廉不苟,闔郡人都是為他不平的。縣官登門去,見了周公抱頭而哭,夫人公子都哭倒在地。百姓們滿街塞巷,人人稱冤。周公青衣小帽,見了撫院出來,被千人擁住,放聲大哭,驚動了上司,恐怕激變地方,轉送周公到吳縣後堂住著。百姓只是不散,日夜探聽。到第三日,三學秀才說道:「聖旨拿官,那敢抗違。列位只可求告上司出個本救他,切下可生變。一生變,害了合府的人,周鄉宦一家都不保了。」因此百姓都執香哭送,到西察院看開讀。
  是這一日城市鄉村人都來了,也有垂淚歎息的,也有恨罵魏賊的。沸嚷哄聲就是雷轟轟的。官府到來也擠不上。先是許多秀才在門上,迎住撫按兩院,口稟道:「周吏部人品不凡,官箴無玷,忽遭奇禍,萬心怨痛。但民心是國之本,士大夫是民之望。兩臺是天子重臣,須求一言相救。」兩院愕然。只拱手不應。百姓一齊執香伏在地上,哭聲震天。兩院此時驚惶,也沒主意了。
  那官旗兩個,一個叫做張應龍,一個叫做文之炳。狐假虎威,妄自尊大,不識時務,不察民情,拿起木杻,亂打眾人,大聲喊道:「咱們是駕上差來,東廠的嚴旨拿官。你們這些小人,敢來阻撓嗎!」中間有個百姓,叫做顏佩韋,他是個有俠氣專打抱不平的人。聽得說了東廠嚴旨,不是聖旨了,便大叫道:「是魏太監的假旨,不要作準他。」那文之炳聽得說了魏太監三個字,使大喝道:「你輒敢說魏爺,快剜出他的舌頭來!」那時北京城裡說了一個魏字,拿去一瓜槌便打死了!那文之炳的蠢才,只道江南也是這等怕他的。就要剜人舌頭。園此惹著顏佩韋發怒起來,捲起袖子大喊道:「既不是聖旨,如何拿得官!」揪過文之炳亂打。千萬人一齊鼓噪起來。嚇得上司、下司一個個面如土色,只是戰慄。那些校尉磕頭道:「都是東廠害咱們,非關咱們事的。列位爺行個方便,饒了小的性命回去吧。」也有爬上房屋的,也有躲在板壁後的、趴在水缸底下的、跳牆走出去的。有一個京花子跟隨來的,每事他行惡,躲在天花板上,咯抖抖她戰。只聽得一聲響,連板兒顛下來,被眾人亂拳打悶,勢甚張皇。
  此時多虧按院徐、兵道熊、方爺寇、吳縣陳,都素合民心,所以百姓還不敢大亂。獨撫院甚是觳觫,又虧寇公、陳公招安。因是府縣官在地方上清廉寬厚,有恩於百姓耳。寇公、陳公對眾人說道:「列位都是好百姓,只為周鄉宦無辜,替他伸冤的一班義士。今日聖上旨意,列位若是這等玩法,反害了周鄉宦。列位也不能保身保家了。待本府稟求兩院,明早就出本,保留周鄉宦便是。我們官府自然為地方、為百姓的。列位早早回家,各安生理去。周鄉宦原自送歸本家便是。列位快散,快散!」百姓一齊叩頭謝了。周吏部也自已對了眾人作揖道:「多謝列位高義愛我。此番倒是害我一門受禍了。我就進京,罪止一身,也不至死。若列位如此,反累我滅族了!若列位果然愛我,俱各請回。」眾人寂然無聲了。
  天色將晚,兩院會同商議奏章,回衙門去了。這日就不敢開讀。府縣官要送周鄉宦回家。周公堅意不肯道:「周某自小讀書,豈不知禮法?今日是朝廷的犯人,豈可回家。歸去不得了!」府縣官議送到公館安歇。眾百姓又護送到公館,守至半夜方才散去。不在話下。
  且說這些旗官,就是走脫的,也驚破膽,打傷的醫治他,死過的殯殮他。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些校尉合該遭瘟。
  就是這一日,另有一起,也有五十人,駕著兩隻大船,到黃州去拿黃御史的,泊在姑蘇驛前,討應付口糧船只,人人如虎,索詐無窮,嚇得那驛官和那驛吏、驛卒,都躲避過了。那些校尉在驛裡打門打戶,罵爺罵娘,要詐銀幾十兩。又有幾個去買酒買肉,打奪凌虐人。
  城裡正是這時哄鬧,傳道走了幾個校尉。城外人認做城裡走出來的,揪住便打。驛丞來報都院,都院道:「本地方事理不開在這裡。哪管外省的事!」喝那驛丞去了。城外一時圍著千人。這些校尉在船裡的,都跳下水去。在岸上的,都四下裡跑去。也打死了一個。眾人把這兩隻大船,撐到城下清風亭前面,拖在岸邊空地上,打得粉碎。架起火來,把那行李打開,有大紅圓領兩套,紗帽兩頂,金帶兩條,皮匣、皮箱、被褥、褡褳、衣服、靴襪等件,都架在火上,燒得乾乾淨淨。一路打詐的銀錢,約有三百餘兩,都拋在胥江水裡。那些官旗,只得赤身求乞逃命到杭州。誰想杭州府各衙門,星夜有人報知了。浙江撫按三司府縣,一齊會同商議定,校尉不許進城,軍門不許通報,地方不許容留。傳令各門守禦毋違。校尉們也有先自逃回的,也有中途餓死的,只剩得二十餘人到杭州。因失了駕帖、冠帶、衣服、行頭,一些威勢也沒了。守門的不客進城,地方人又趕出境,只得一個個討飯回去了。
  這一出,杭州占了許多便宜不提,再說蘇州撫按兩院,次早果然出本,滿城憂疑,百姓仍復來探聽消息的,看室周公的。自這五日上,天日無光,陰慘慘的。到二十三日半夜,驀地裡那周公,隨著官旗小船飛去。並無一人知覺。以後黃御史,便著浙江撫按差官,扭械來京,不差校尉了。蘇州城內,街坊上謠言一日幾出,弄得那些沒見識的人,搬移下鄉村去,都被強盜邀截在空野處搶劫了。撫院日夜差官緝訪,拿獲顏佩韋等十一人監候。正是:
  一腔忠義如春夢,眾虎咆哮起禍殃。
  不知這幾員好官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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