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青樓競賞

  卻說魏進忠送這蘭生進院來,一家兒都是喜的。老鴇兒喜他是輕財好耍的,小娘兒喜他是惜玉憐香的。進忠才跨下馬,老嫗慌忙滿面堆著笑兒,迎接道:「老身久慕魏爺,不能夠一見。今日多蒙爺光降,我家萬福榮幸了。小女愚蠢,又承魏爺顧愛。恰是幸中之幸了。」進忠道:「媽媽不必太謙,咱也向聞令愛是絕代佳人,世上無雙。相好的都是貴介公子,交遊的都是詩人墨客。咱家不知分量,辱沒了蘭娘。惶愧!惶愧!」蘭生就把謝儀綢緞玉簪,都遞與母親收了。那媽媽喜之不勝,便去安排初會筵席。他家自有幾個幫閒走動的人來陪著。這席酒甚是豐盛。怎見得,但見:
  滿座香煙繚繞,齊聲絲竹喧闐。擺列的雀屏炫耀,簇擁的仙子嬋娟。山肴海味般般有,時果珍羞件件全。桌椅兒圍墊著錦繡,地面上鋪襯著紅氈。人都道迎賓的初會,卻似那贅婿的華筵。只見那小樂戶兒,歌的歌,舞的舞,吹的吹,彈的彈,紛紛聒耳﹔又著這放爆竹的,大筒花,小筒花,大流星,小流星,歷歷鑽天。誰說魯男子關心戶內,堪教畢吏部醉臥堂前。
  進忠、蘭生並著肩攜著手齊看著,陪客侍兒執著杯捧著壺各站著。閒人也道快樂,嫖客盡興撒漫。這是進忠合該窮敗。常言道:佳人有意郎君俏,不是俏,災星到﹔紅粉無緣子弟村,不是村,福星臨。
  不意這蘭生真心愛著進忠,竟像個夫妻相待,尋常虛套一些也沒了。進忠便把這銀子一匣交與蘭生收了。蘭生叮嚀進忠道:「這銀子你不可通我家娘知道。他若知道,便千方百計要銷化你的了。」只這句話兒,進忠越發相信了,把衙門裡的事,都撇在一邊。李貞,劉嵎來說,竟不見面。兩人著惱而去。進忠著了道兒,整日昏迷了不出門,一應用費人情,悉憑蘭生出放。鴇兒漸漸知覺這銀子在女兒處,又見光景像個真好的,鴇兒心裡就防閒他兩個了。
  一日蘭生進鴇兒房裡去,老嫗對蘭娘道:「我家全靠你掙餞過日子,那魏官兒是肯使濫錢的,怎麼你每事倒與他減省,使我家不得豐足。難道你要嫁他嗎?」蘭生道:「他是個衙門裡人,又不是個富家子弟。哪得肯分外花費的,但是不缺我們的常規就罷了。待他在我家多相處幾時便好。」媽兒聽說大惱道:「你到少了好孤老哩,定要戀著他?」蘭生見媽兒面色言談都不好,便踅轉身走出房去了。
  且說這許多貴游公子,聞道蘭生回家,都來看她。填門塞戶,迎送不迭。有等知趣的,問聲便去了。有等親切的,見面便去了﹔有等惹厭的,黏住不肯去﹔有等強橫的,要歇不肯去。心裡雖自不耐煩,卻又怕他仗勢,便陪著小心。笑吟吟打發他出門去。蘭生一意愛了進忠,來往人都看做眼中釘,因此有從良之意。哪知進忠是個狼子野心的人。
  且說蔣家虧了進忠處這五百兩銀子與她,就買了一個姐兒。才十六歲,宜府人,姿色又過於蘭生。那龜子聞得進忠在蘭生家,設席相請。進忠欣然應承了。到晚進忠要蘭生同去,蘭生本性是傲的,倚著美貌,又做作慣的,執意不肯去。進忠怪蘭生違拗了他,便有些芥蒂了,竟自一人去了。蔣家分外小心,加意奉承,叫那新姐兒出來陪酒,果然標緻。只見:
  丰姿綽約,弱態輕盈。朱厚度曲,一閡新聲驚座﹔玉體飄香,暗聞清韻流馨。眉黛遠山如畫,眼波秋水傳情。纖指斜撥琵琶,疑似昭君出塞﹔金蓮緩步檀塵,宛如西子行春。望來織女天邊雲錦,爭教使君陌上心旌。
  那魏進忠原是個漁色的人,那曉得信行兩字,一見便迷了,問道:「姐兒叫什麼?」龜子在旁答應道:「才來的,不曾有名,求魏爺起一個名兒。」進忠道:「我雖不識字,這樣名頭,我倒曉得。」仰天一看,只見一輪明月,在東方升起來。進忠道:「見景生情,就叫做月仙吧。」龜子道:「果然好。謝了魏爺賜名。」進忠就情癡一時渾了。抱月仙坐在雙膝頭兒上。把酒杯兒,你一口我一口調著。龜子道:「魏爺要是見愛,今夜待她奉陪了何如?」進忠也不推醉。只說醉了也去不得,竟忘了蘭生的情意,一連住了三日。
  且說蘭生恨著辜負了一片真心,哭哭啼啼。媽兒笑著就說出幾句冷話,絮絮叨叨。蘭生忍著一肚子氣。到第四日,進忠只為要銀子用,自已走到蘭生家來取去。蘭生見了進忠再不開口,低著頭走進房去。進忠隨即進房,叫聲「蘭娘」,深深拜了揖。蘭生便背了身子,倚著牀前欄杆不做聲,也不回福,掉下淚來。喉中嗚嗚的響。進忠忙把衫袖兒浥她。蘭生雙手推開。進忠雙手抱住,千聲則萬聲呵她,只是不睬。進忠自忖道:「這個光景料然不肯把銀子與我去了。今夜只得住在這裡,慢慢裡地喂她。」走出房來尋老奶兒。那老媽兒使乖,先躲了出去,憑著女兒做作。進忠無聊無賴,一發沒收煞了,便到酒館中去裝了桌合兒,篩壺好酒兒來斟上一杯。雙手兒捧著,對著蘭生下個跪道:「魏進忠一時迷惑了,得罪與蘭娘。望乞寬容。」這蘭生只是不睬,也不接著杯兒,也不掉過身子來。那進忠只是擎著酒,雙膝兒倒道:「待俺唱一隻《掛枝兒》,敬蘭娘飲一杯:
  舊人兒埋怨我與新人兒厚,新人兒攛掇我不要把舊人兒丟。總恩情哪在新和舊,舊人兒我不捨,新人兒我便丟。舊人兒天長也,新人兒不久。」
  引得那蘭生忍不住哧地一笑,轉過身來,對進忠罵道:「你這負心賊,怪道你心腸改變了,把《掛枝兒》也改腔改字了。」喝聲:「起來。」進忠道:「蘭娘吃了這杯酒,俺才起來。」蘭生慌忙接來,一口便乾。進忠還跪著道:「脆久了,一時站不起。蘭娘扶我一扶。」蘭生便笑嘻嘻雙手來扶他。被那進忠雙手兒鉤著蘭生腿彎道:「你也要跪還我。」捺倒在地板上,兩個人滾做一堆,大玩大笑,嚇得媽媽只道是廝鬧認真,慌忙跑進房來,看見兩個作耍取笑,便點點頭道:「好把戲!好把戲!」轉過身子出去了。蘭生十二分惱都化做水,一毫也不記得。是夜兩人溫存恩愛又倍常了,不在話下。
  且說蔣家。進忠原與她約定的,到明日捏空弄個人來,假稱是進忠親戚,要借銀子五十兩,湊買工部頂首,憎願加一利錢。進忠許了她,對蘭生說。蘭生極乖巧伶俐的人,便冷笑道。「這是蔣家要買教坊司頂首。哪裡是親戚,哪裡買頂首。」進忠道:「胡說!真是我的親戚。」蘭生道:「嗄不是你的小丈人,定是兩姨夫。」進忠道:「又胡說,拿銀子來兌與他去。」蘭生發惱道:「要我性命倒肯的,要我銀子是沒有的。」進忠又發急起來,便到蔣家去了。這是蘭生第二次違拗進忠了。
  且說蘭生心腸也變了。鴇兒計較也定了。挽著一個府裡公子有勢頭的,強要接著蘭生去抹牌耍子,十餘人擁上轎飛一般去了。蘭生房裡收拾不迭,被鴇兒連拜匣、連銀子盡數取了去。只說夜裡被盜了,傳嚷開去。次日進忠來,鴇兒哭道「家中盡被盜去」。進忠這銀子原不通鴇兒知道的,難與她討。蘭生又被侯府裡不放回來。進忠大怒,告到本官處。本官怪他一向不進衙門,訪知他所為了。龜子又訴道依官嚇詐圖賴籌情。本官又恨他耽於嫖賭,負恩背義,竟坐了誣告誆騙的律。係衙門人役,反加三等,杖五十,流十千里。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弄得進退無門,不知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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