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定爰書除害禁奸徒 擁厚資還鄉游勝地

  且說杭州府德太守要當堂考試伍作霖的學問,明曉得他不懂什麼文字的,想要這一下子扳倒了他,免得他再在外面害人生事。誰知伍作霖一毫不怕,反堂堂皇皇的說出一番話來,說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知府,不配考試舉人,把一個德太守罵得閉口無言,一句話都說不出。坐在堂上,只把兩眼睜著,呆呆的看著伍作霖,心上暗想伍作霖的說話,果然不錯。我不過一個知府,沒有考試舉子的全權,一時倉卒之間,一個不留心,被他扳駁了去,這原是自己鹵莽了些,但是公堂之上,眾目昭彰的地方,受了他這般的挺撞,怎的下得來台?況且伍作霖這個東西,更不是個好貨,拿不著他的憑據,他那裡就肯好好的干休。這件事兒,應該怎樣的辦法才好?滿堂的差役,看了這般模樣,也替他擔著心事,覺得沒有收場,一個個想著這件事兒,原是本官過於任性,平空的把個本城的有名紳士提到當堂,說他是個狀師,又拿不著他的憑據,看他怎樣的辦法,一班差役,這般存想。那暖閣後頭立著兩個刑名師爺,聽了更加著急,暗想這位東翁冒冒失失地把伍作霖提了來,如今又被他當堂駁倒,卻怎樣收拾得來?想來想去,忽有一個刑名驀然想著了一個主意,暗想這伍作霖既然做的訟師,平日之間想來是個不安本分的人,不曉得他可有什麼房產沒有,他的歷年租稅,一定是不肯完清的了,姑且問他一問,看他怎樣?想罷,便連忙寫了一張條子,送出堂夾,德太守正在堂上進退不得之際,忽見堂後送了一張條子出來,德太尊看了,心上便有了主意,定了一定神,再問他道:「據你這般說法,你是個極守本分的人,從不犯法的了。」伍作霖挺胸凸肚的答應道:「不瞞大公祖說,自從治生有生以來,不曉得什麼叫做犯法。所以十幾年來,片紙隻字,沒有進過公門,你大公祖不信,只顧請查就是了。」
  德太守道:「原來你果然是個好人,本府誤聽了別人的說話,倒得罪你了,但你既是這般的謹慎,你歷年應繳的租稅,可沒有什麼拖欠麼?」伍作霖聽他問到這句話兒,忽然的啞口無言,面皮失色,罷了,他做夢也想不到德太守要追問他歷年的租稅,伍作霖自從中了舉人之後,從來沒有完過什麼租稅,差人們曉得他是個惡貨,也不敢去問他催討。大凡以前州縣收租,一縣的租稅裡邊,總有些拖欠不清的花戶,他仗著有辦公銀兩,和火耗銀兩津貼,也不去苦苦的追繳,比不得現在辦了清賦,一些兒也躲閃不來。
  只說伍作霖做了十多年的訟師,狠置買了些田地,他倚仗著自己是個舉人,竟是老老實實的抗糧不完,差人也無奈他何,更兼杭州省城裡頭的紳士甚多,抗糧不完的人,也不止伍作霖一個,若要認真的辦起來,就要牽牽連連的得罪許多紳士,地方官怕做冤家,也只得由他,這還算是好的。再說起浙江一省裡頭,更有個包漕的惡習,什麼叫做包漕呢。比方有一家姓李的,有三百畝田,這三百畝田統通完起租來,也得要一宗銀子,他捨不得這些租銀,又沒有什麼勢力,便去投托在一個大紳士名下,托他出名,代完租稅,卻只繳二百五十畝的租金,這五十畝就算叨了他的光了。那知這個紳士去和姓李的代完租稅,只繳一百五十畝的錢,那一百畝的完稅銀子又是安安穩穩的上了他的腰包,每每有一個紳士,包漕包到一萬幾千畝田,卻只肯上兑一半,只要包的田數越多,他的好處越大,地方官要認真查辦,又怕他的勢力通天,不敢和他作對,更兼這班紳士,一個個交通首尾,狼狽為奸,地方官竟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道不出一個不字。這個風氣,最是不好,做地方官的吃盡了他的虧苦,還不敢放一個屁兒。
  如今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伍作霖在堂上著了急,張口結舌的掙了半晌,掙不出一個字來,滿面通紅,滿身流汗,那著急的樣兒,甚是好笑。德太尊見了心中已是明白,故意連問幾遍,伍作霖喃喃吶吶的終久說不出來。德太尊見了笑道:「你說不出來,想是歷年的租稅都沒有繳足了,好個知法犯法的孝廉公,你曉得皇上家的國課欠繳不納是個什麼罪名,你既知道皇上家的名器污蔑不得,難道皇上家的國課就是應該拖欠的麼?也罷,你既是不肯直招,待本府叫錢塘縣查明白了,再來問你,現在卻只好請你委屈些兒,到經廳那裡暫住幾天再說,本府另外派人好好的伺候你便了。」伍作霖聽了俯首無言,他曉得這件事兒犯得尬尷,已經落了下風,就是和他分辯,也是枉然的了。所以索性不再開口,憑看一班差役把他帶下堂來,送到府經歷那裡,暫時收管。
  這裡德太尊退堂進去,對著一班幕友,吐吐舌頭道:「看不出這個東西真是二十四分的狡猾,今天這埸審問,幾乎沒有收場,若不是這張條子提起他的租稅來,今天我的台就被他坍定了。坍了個台也還罷了,卻叫以後怎樣的再去懲治別人?」
  說著,又謝了那刑名幾句,立刻叫人到錢塘縣去查伍作霖完租的欠數。誰知去不多時,家人查了回來,帶上一本糧冊,竟是歷年以來從沒有繳過租錢。德太尊看了大怒道:「我還道他就是有些積欠,也不過是些尾數,不肯清繳,誰知他真有這般大膽,竟敢全數不繳,想他國家的賦稅尚且延藐不繳,平日不安本分欺壓善良,更是可想而知的了。便請了刑名師爺立時敘起稿來,發了一套通詳文書,歷敘伍作霖的劣跡,又說他歷年來租賦抗拒不繳,那洋文上的話兒,說得十分厲害,發了出去。
  撫台那裡是預先說好了的,果然把這案情,歸了奏案辦理。折子上去,照例發交部議。你想一個督撫大臣和一個小小的舉人做對。不消說是摧枯拉朽一般,部裡頭議准丁,咨行禮部,把伍作霖的舉人革去,歸案訊問。部文到了浙江,德太尊就把伍作霖在府經歷那裡提了出來,這回不比上一回,伍作霖的舉人已經革去,就不是上回的問法了。德太尊坐了大堂,嚴聲厲色的問供起來。伍作霖無意之中,為了不完租稅被德太尊扳住了坌兒,明曉得抵賴不過,就是勉強抵賴過去,德太守有心做對,一定不肯放鬆,便不等德太尊動刑,揀那略為輕些的案子認了幾件。德太守聽了,估計也夠他受用的了,也不追求,叫他畫了供,帶去收監,定了個監禁的罪名,申詳上去。撫台批准下來,竟把伍作霖定了個監禁五年的罪名。十幾年來,有名的一個訟棍,競被德太尊辦了個長監,總算是替杭州省裡的人除了個害民的蟊賊。後來隔了幾年,伍作霖監禁期滿,放下出來,經了這一埸風波,也不敢再做刀筆,安守本分的老死牖下。這還是德太尊警醒他的功勞,沒有得著什麼大禍,這是後話不提。
  只說直隸省內有一位候補道,姓餘,單名一個英字,表字季瑞。本來是幕友出身,當了十餘年幕友,手頭很有了些兒積蓄,便想易幕為官起來,捐了個大八成知縣,做了兩任,索性又過了知府班,加捐了一個候補道。那時的直隸總督叫做厚安,是個旗人。餘季瑞不知怎樣的走上了他的門路,花了許多贄敬,竟拜他做了老師。這位厚制軍,受了他一分重禮,不得不調劑調劑他,恰好黑龍江督理金礦的道台,期滿交卸,厚制軍就把這個金礦總理的差使,委了餘季瑞。這個差使,是直隸省中第一個優差。餘季瑞接到了委札,十分歡喜,當下循例到督轅謝委回來,又拜了幾天客,便忙忙的趕到黑龍江來。到了差次,那督理的局面,甚是闊大,餘季瑞卻拼命的伸手要錢,就是派個巡查礦工的委員,也要收他一分厚禮,那報銷裡頭,更是糊裡糊塗的一本糊塗帳兒,一連兩年工夫,也不知被他弄了多少銀子,漸漸的風聲不雅,傳到直隸省裡頭來。那時的厚制軍,已經調了兩廣總督,另放了吏部尚書陸小壬做直隸制台。餘季瑞曉得自家的名氣不好,厚制軍又調到廣東去了,一些照應也沒有,恐怕別人要謀他的差使,在制檯面前說他的壞話,便自己上了一個告病稟貼,求請交卸。稟貼上去了不多幾時,陸制軍早派了個候補道姓金的來接餘季瑞的手。餘季瑞擁了兩年裡頭的積蓄,差不多也有六七十萬金,迳從黑龍江回到上海。那時的天津還被聯軍打破,占住全城,陸制軍吞金自盡,所以餘季瑞帶了家眷,一直到上海來,賃了一所高大的洋房住下,拼命的狂嫖濫賭,揮霍起來。
  這餘季瑞本來是常州人,在天津的時候,也和江念祖相識,這一回在堂子裡頭又撞著了江念祖。這江念祖不知怎樣的,又走著了一個洋人的門路,請他做了自己洋行裡頭的買辦。這個洋行名叫信厚洋行,專和人家經手什麼地皮房產,帶著做些押款。江念祖做了買辦,想要招攪些兒生意,拼命的在外應酬,現在遇見了餘季瑞,曉得他擁著厚貲,在漠河金礦回來,便十分的巴結著他,希冀他有什麼生意,又想要問他借些銀錢,拍著餘季瑞的馬屁,不遺餘力,指望有些好處到他。那知餘季瑞雖然有錢,卻是嗇吝非常,一毛不拔,平常時在倌人身上,只顧整千整百的花錢,在朋友身上要他多花一個大錢,他也是不肯的。江念祖開口要問他借一千銀子,他竟咬著牙齒,回得決決絕絕的,一些兒也不肯通融。自此江念祖又恨起餘季瑞來,暗想你這般嗇刻,將來總有一日落在我的手中,那時叫你曉得我的厲害。江念祖心心念念的恨著餘季瑞,恰好季餘瑞合當倒運,來托江念祖代買一所洋房,他為著現在住的房子,緊促了些,打算自家買一所相當的洋房居祝江念祖聽了,正中下懷,便替他經手,買了醬園街內一所五樓五底前後三進的洋房,實價三萬二千兩銀子,原是一個洋人的產業,那洋人近來要賣了家產回去,江念祖就給他做了一個中人,買了這所房子。餘季瑞雖然買了下來卻又怕人說他有錢,那賣契上邊不提名姓,只寫了禿頭名下,他自以為是再穩當沒有的了。到了成事的那一天,餘季瑞照例備了幾席酒,請了兩下的中人,大家簽字。因為江念祖是個原中,絕早就打發個家人拿個名片去請,江念祖回報就來,兩邊的中人都到齊了,只等江念祖一人,直等到兩點多鐘,還不見來。餘季瑞甚是焦燥,又打發一個家人去催,家人去了半晌,方才回來,呈上江念祖親筆寫的一張條子。餘季瑞接過看時,只見條子上寫著:刻有公事,不克分身,請先行成事,不必拘泥,隨後弟再簽字可也。餘季瑞便給眾人看了,大家也沒有什麼話說,彼此都簽了個字,餘季瑞付了屋價,大家散了。那賣契上邊只有江念祖一個沒有簽字,餘季瑞等了幾天,不見江念祖來簽字,覺得有些不放心,便坐了馬車,到信厚洋行去尋江念祖,把那張賣契帶在身邊,正是:人心不測,崎嶇九折之坡;世事何常,變幻白雲之態。不知餘季瑞到信厚洋行尋得著江念祖否,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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