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老變種李府受聘 彌勒佛得遇世兄

  詞曰:
  殘暴才是桀紂,仁君喜得姬周。白魚呈瑞入王舟,化起關睢稱守。
  十亂同扶社稷,四方平定干戈。聖作相依八百秋,自古推為長久。右調西江月
  話說老家人李善,見公子刮去無影無蹤,急得無法可施,只得趕奔出城來,到保賢橋自家門首叩門,老夫人開了門。老家人一直哭進了門,叫了一聲:「老夫人,不好了!老奴同公子前往王府,不知怎麼嚇瘋,睡倒花園之內。幸喜未曾喪命。卻而嚇得口道瘋言,想必是王太爺不認女婿,欲想暗害,亦未可知。多虧王夫人把老奴喊進,把了一個包裹,開了後門。是我馱了公子回來,走到半路之間,忽然颳起一陣大風,把相公刮離身軀不知去向!把老奴急殺了,只得回來報知老主母。這事怎麼好?」老夫人聞聽,嚇得癡呆半響,方才放聲大哭。叫聲:「親兒呀!你不信為娘之言,才有此禍臨身!王志遠為人不善,果有此事。親兒呀!你若有差遲,叫為娘所靠何人?」哭得如醉如癡。老家人在旁解勸,叫把包袱收起。老夫人只得止淚,收起包裹,這且不言。
  且講李二公子,被一陣風刮到一座高山上面洞府,有位鮑真人。他乃是一位神仙,知道未來過去之事。真人用雲帚在公子臉上一拂,將公子嚇的瘋痰盡皆拂去,李電登時睜開雙睛一看,只見上面坐著一位道者,頭戴一頂束髮紫金冠,身穿鶴憋道袍,腰繫絲縧,腳登芒鞋,手執雲帚。叫聲:「賢徒,你近前來,聽我吩咐。」李電聞聽,連忙跪倒,口稱:「大仙,弟子在王府花園被惡人嚇倒,不知怎麼被大仙救在此處。有何吩咐,弟子謹遵。」真人取了一口寶劍在手,叫聲:「賢徒,為師如今贈你一口寶劍,能除奸消災,斬妖滅怪。將來你的功名富貴,總在此劍。我有四句曷語,聽真牢記。」念道:
  偈語曰:此劍飛君佩,兩劍立除殃。臨時須奮勇,東北定霞祥。
  李二公子聽罷,忙接劍口稱:「師父在上,弟子李電願師父聖壽無疆。」鮑真人叫聲:「賢徒罷了。你且歸去,安汝母之心。」吩咐三腳蟬將公子馱送回去。二公子上前拜辭師父,扒在三腳蟬身上,叫聲「閉眼」,只聽得呼呼風響。不一時早到自家門首。金蟬將公子放下,一陣風回山去矣。二公子用手叩門,老家人開了門,喜不自勝,說:「相公回來了!夫人沒你,都哭壞了。」公子進內,跪倒母親跟前,叫聲:「母親受驚了!」老夫人一見,悲喜交集,叫聲:「我兒起來!你怎的回來的?」公子說:「孩兒差了一支鞋子。」李善取了那一支鞋子,與公子穿上。夫人又問:「你這身上寶劍從何而來?」公子就將王志遠不認,怎麼相害,後來嚇瘋。虧得鮑真人救上了高山,拜他為師。師父贈此寶劍,說我富貴功名皆在此劍身上...夫人大喜,說:「蒙你岳母贈了金銀首飾,可以閉戶讀書。」公子遵命。
  不言李府母子之事,再說老變種王志遠,當時躲過之後,敢怒而不敢言。只得留他救了女婿。晚間收拾安寢,一夜無詞。次日早起,備了名帖,吩咐打轎伺候,去拜李大老爺。即刻轎子打在福祠跟前。只見那頂轎子卻也實有講究,大陽頂,玄色西紗緯幔,裡面是玉色綢弔,裡四面掛角拖須,栗樹轎槓,四角包銅,鐵環兩旁玻璃亮窗,紫檀扶手。轎內兩旁插花,有掛鏡痰盂。轎子伺候現成,不一刻,老變種走將出來。怎生打扮:頭帶灑花絨帽,身穿古銅色萬字紋按花袍,腰勒舍邊寶藍帶,足登鹿皮窄筒靴。老變種上了轎,轎簾放下,一聲後起,抬上了肩,出了府門。後跟一眾爺們,轉彎抹角,早來到東門大街,進了西柵欄,走到李府門首,轎子站定。有家人趕至門內,手中取了帖子,喊一聲「門上那一位爺們在?」門上爺們站起身來,問「你駕是哪裡來的?」回道:「我們是通政使司王太爺,面拜你家大老爺的。現有帖在此。」那人接了帖子,回了張三太爺。張三接了帖子,走到轎子面前,叫聲「太爺」,王志遠說:「張老三,你與我回聲。一來面拜,二來還有要緊話講。」「是」,張三答應一聲,取了帖子進內,到南書房見了李雷,將帖呈上:「回大老爺,今有桑南岡王志遠王太爺,親自坐轎來拜大老爺的。說是還有要話面談,請大老爺示下。還是見與不見?」李雷叫聲:「張三,王太爺親自前來拜,豈有不見之理。快請廳上相見。把帖子帶了去,說我大老爺帖不敢領。」「是」,張三答應一聲,出了書房,來至大門轎前,說是「大老爺請太爺廳上相見,原帖不敢領。」說罷,將帖呈上。有家人接過,進了大門福祠,下轎步進廳堂。
  且說李雷見張三出去,叫了一聲:「老邵呀!王志遠所來不知何事?」邵青道:「王太爺是親是友?」「老邵呀!就是我的孽弟岳丈。」說:「大老爺,可是窮李二的泰山?」李雷道:「就是他。」邵青說:「令弟媳的人品,可好麼?」李雷說:「好的,有十分人才。」說:「大老爺,如今正室沒有,何不帶家來成一莊好事?」「老邵呀!你說的話不在情理。我兄弟妻子,如何要得!」邵青說:「要得。依我不妨,可以做得。」李雷問道:「怎樣?開口說麼?不要王志遠動氣。」邵青走到李雷耳邊,說「如此如此,便可行事。」李雷聞聽大喜,即刻換了外罩,走上大廳,說:「太爺,有失遠迎。」王志遠站起說:「大老爺,真真是來福之至了。聽你得了金圖章,馮大人托專拿叛黨,你公然是位馮大人了。」李雷說:「不敢,乃是世兄大人的意思,李雷一點造化。太爺一向納福?」「托太老爺福,到也罷了。」有家人獻茶,茶畢起身,將王志遠邀進西花園。王志遠抬頭一看,只見花廳上面,一色的珠添欄杆,擺設古董器物,無不華燦。王志遠一見,嚇出一身冷汗。二人坐下,邵青上來,見過了太爺,也坐下來。爺們又獻上茶,茶罷閒談,少時擺上中餐用過,泡了蓋碗濃茶。王志遠袖內取出一封書子,遞與李雷。李雷拆開一看,切齒痛恨。你道是何書子?就是樊惠昌進京的書子,上面寫的李雷惡處。李雷看罷,折起謝了王志遠。邵青在傍看見此書,暗吃一驚。到了晚間,擺了全席三十二碟四點一齊上來,又吩咐取鶴杯上來。三人坐下飲酒。斟一杯在鶴杯內,只見杯中飛起一雙鶴來。王志遠一見大喜,問道:「大老爺此杯,從何處而來?」李雷叫聲:「太爺,此杯出在天台山。有塊鶴石,受了日精月華,能與飛舞。後來取將出來,剜成此杯。倒酒鶴飛出現,乃無價之寶。」王志遠稱羨不已。少時上了兩個菜,李雷假作告便,叫聲:「太爺,失陪了。」站起身來入內屏風。邵青見李雷去後,又斟上一杯酒來,叫聲:「太爺請酒。」又照了一杯,邵青道:「門下聞得太爺有位令愛,才貌兼全,未知可曾受茶呢?」王志遠見問,登時改變愁容,歎了一口氣道:「唉,邵先生不要提起!小女雖未受聘,奈因小時許了個不長進的畜生了。」邵青故意問道:「請問太爺,此話實不明白。」王志遠道:「就是保賢橋李鳴遠那畜生,可是不長進!」邵青大笑一聲,說道:「太爺,此人要想娶親,一世也不能夠。太爺不知細底,當日在此,穿吃現成,幽僻讀書,將來功名上進,還愁大老爺不代他娶親麼?只因他不安本分定要分居,三番兩次與大老爺吵。門下也曾勸過,哪裡肯聽!後來大老爺動了氣,一時之間將他分出一所住房,現成物件,約有二萬之數。又是門下勸大老爺,又與現銀數千。誰知他竟十分不好,不數年之間,將銀兩大嫖大賭,浪吃浪用,花費乾乾淨淨。如今似乞丐一般。先前大老爺聞知他母子窮苦,送些柴米與他,他反將來人痛打。家人回來哭訴,大老爺這才冷了心。所以如今絕不管他之事。太爺,此事到要斟酌,若要執意,豈不誤了小姐終身大事?」王志遠一聽,氣得目定口呆,叫聲:「邵先生,此事老夫未嘗不知,奈一時並無主意。」邵青說道:「依門下看來,極其易辦。好在當初未曾收過聘禮,在口齒之間不為定准。如今大老爺喪偶,現在要續弦,門下出來多件事,吃杯喜酒。太爺何不將小姐配與大老爺?到是一莊美事。將來日後太爺亦有靠也,強若為乞丐之岳翁!門下金石良言,望王爺龍腹思之。」王志遠聽言,正合己意,十分歡喜。假作歎氣,道:「邵先生之言,亦復有理。再為斟酌可行。」邵青說:「太爺不必商議,此事辦得很好,就是今日為定。太爺愛此鶴杯,就取一對以為聘禮。」王志遠假作推辭,只見李雷走出,叫聲:「太爺,失陪了。」邵青說:「大老爺,來得正好。門下多事,與太爺說明白了,把小姐配與大老爺。門下討杯喜酒吃吃。快過來拜見泰山,」李雷在屏風後早已聽得明白,他依邵青之言,手執鶴杯,深深一躬,叫聲:「岳丈大人請上,小婿李雷拜見。無甚為定,就將此杯權為聘禮,望乞收納!」王志遠這才收了鶴杯,揣入懷中。須臾席散,老變種告辭上轎回府,這且不言。
  且說李雷身邊有個書童,名叫王福,乃是老家人李善的外甥。今日在席前聽得此事,心中十分不服。伺候席散,溜出大門,前去送信與太太,卻好李電母子打發老人家進城探信,卻卻中途遇見王福。王福硬將此事細說一遍,兩下分別,王福回轉書房不提。
  再言老人家聽得此信,一直哭進家門,見了老夫人,細訴情由,把此事說了。母子聞言,氣得暴燥如雷。老夫人說:「兒呀!如今沒有別的,明日叫船,趕到南京,我和你去見馮大人,把此事告訴與他,要他作主。」便叫老人家喊下船支,預備明日動身。李善答應去了。一晚無詞,次日天明,老家人喊了轎,將夫人抬上船,公子步騎,將家內門戶鎖了,一路來至河邊,下了船,一路直奔南京而來。正行之間,對面下來四號官船,旗幡上寫左軍都督府。原來是溫信忠大人的坐船。只見迎面一號小船而來,船上水手高叫道:「來船不可前進,大人的座船到了。」誰知這邊掌船的是聾子,他那裡聽見!水手又喊了兩次,來至切近,水手用篙子一搗,搗了撩在下面不能行,掌船的喊叫,兩下裡吵鬧,驚動大人。問「何事喧嚷?」爺們回說:「對面來了只小船,叫他讓開,假作不知,迎面而來,擋住座船。所以吵鬧。」大人聽說,親自步出船倉,站上船頭一看,只見對面船內坐著一人,面貌相熟。定眼一看,便開言叫道:「船內坐的,可是二世弟李鳴遠麼?」二公子聞聽,連忙出倉一看,叫聲:「船上可是溫世兄麼?」溫大人說「然也」,著人攏船搭扶手,即刻將二公子攙進官船,世弟兄相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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