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螺仙奉旨建道場 蚌精開腹宴群妖

  卻說鐵拐先生和慧通、顛、飛等一行四眾,等得後面四道趕到,大家把雲步停住。但見後面四道衣飾不一,長短不齊,都是面貌凶狠身軀偉大之徒,一望而知不是正路仙人。鐵拐先向他們舉手為禮,四人也含笑還禮,請問鐵拐先生仙鄉法號。
  鐵拐先生說了,又回問四人。那中間披紅色道袍好像是個領袖模樣的答道:「貧道等皆海外煉氣士,自堯舜以來得道至今,因貪圖清閒,未昇天曹。貧道名凌虛子。」指右首綠袍者說是通玄子,又指後面紫袍、青袍者,說是冥冥子、空空子。」聞得淮海村文美真人門下有個田螺精修成法身,要在他田螺殼內啟建道場,此乃海中盛會,千古難逢,特行約伴前去一觀。」慧通聽了,朝鐵拐先生暗暗以目示意,鐵拐先生佯為不知一般,替慧通等三人介紹了一遍,但不說慧通是文美門下,又說也是聽得螺殼內道場的名氣前去參與的。八人便並在一處,推開雲路,急急遄行。哪消片刻工夫已到淮河岸上。
  鐵拐先生因未知四道法力,請他們先行。凌虛子因鐵拐人物猥惡,本來存心輕視,便也傲然點點頭,對三道說:「我們先走一步罷。」於是捏著避水訣,從汪洋巨波中開出一條大路。
  四道也不招呼鐵拐等人,大踏步頭也不回的去了。慧通、飛飛憤然道:「這道人沒禮。我們如此謙遜,他們竟敢目中無人,如此傲慢。況他們既是邪教,此去必沒好事,與其日後遭他們毒手,不如趁他們不防,趕上去用師尊飛劍斬了他們,不更省事便當麼?」鐵拐大笑道:「賢弟們學道多年,還是這樣性急,卻與他們的傲慢無禮同一不合了。我此去係奉祖師法旨前去主持道場,責任重大,對於外教邪魔自得設法防備,即至萬不得已時,還有祖師和許多師兄輩前來救援,何必同人家作此先發制人的卑劣行為。縱能必勝,亦已無名;萬一挫敗,何面目再見祖師並方外友人。即使勝負互見,旗鼓相當,未免誤時,也不免受祖師斥責。古人所謂小事不忍必有大害是也。賢弟輩須謹記今日之言,以後凡遇橫逆之事,萬勿輕舉妄動,須審察彼我情勢,可戰則戰,不可戰則退避三舍。毋寧忍一時之厚,作明哲保身之舉,但求刻志孟晉,百十年後安知不能洗雪恥厚。若因一朝小忿,遽抱性命去拼,卻又成匹夫之勇,非修道人之本了。」慧通聽了,非常心折,連連稱謝。顛、飛二人卻還覺本師忒煞示厚,憤憤之氣仍未能消。慧通笑著替鐵拐安慰他們。
  鐵拐先生笑道:「他倆秉性剛強,見義勇為,正是天賜俠腸。我所以愛賞他們,即因此等地方最易近道也。但過剛者必折,不於此等處用功,枉負數年養氣之功了。師姐且勿相勸,大概他們學養未到,勸也無用,再過幾年,定能把火氣退盡。那時就不用我說,也能曉得忍中樂趣咧。」飛飛、顛顛聽了,心氣卻就平了下去,都笑道:「師尊是向來這般讓人的,我輩卻總有些替他不服氣兒。今師尊明誨,只有回去格外多用些功,或者能把意氣放平,倒也省了許多是非。」鐵拐先生大悅道:「爾等能說這話,能這樣的存心,可見眼前學問已不比從前。我方才所說倒變了淺測之談了。」三人皆大笑。
  鐵拐先生不念什麼咒,捏什麼訣,只把手中鐵杖一指,即有一條晶瑩光滑的平坦大路現在眼前,從岸邊直達淮海村覺先洞府的頭門,鐵拐當先,三人隨後向這路上走去。最奇的是望不到頭的一條遠路,消餐飯工夫都已到達洞口,回頭瞧那條路,已不知哪裡去了。慧通十分歆服,顛、飛倆只喜歡得手舞足蹈起來。鐵拐又向慧通說道:「師姐可知他四位道友傲慢得那麼樣了,只怕此時還在半途之中,須再過片時才得到此咧。」慧通點頭道:「那個自然,分水訣行水道雖亦不是邪法,卻如何比得師叔的大道咧。」鐵拐笑道:「還有水遁之法比這更快,但顛、飛二人不能相從耳。」慧通稱是,因自己熟門熟路,便作領導在先引路。把師徒三人帶進至第二層時,張果父子並覺先本人都迎了出來,一見鐵拐,全體行下禮去。鐵拐也稽首相還。
  隨後慧通又著眾人和飛飛、顛顛相見,大家相遜就座。覺先深謝鐵拐先生跋涉之勞。先生笑道:「彼此總是有緣之人,況又同門同道,些小之事何足掛齒。」張果見鐵拐仙骨神姿,雖然皮色醜黑,而一種清氣正從此中益發透顯得格外精神,自己好生欣羨,便坐在鐵拐身邊,請問修持養心的大道。鐵拐早知此人即是祖師所言與本人將來同事之人,也是格外敬重。當把自己所知所聞,凡可以增益他的學識的,都為之儘量指導。張果因鐵拐和本師文美真人是平輩,便以師叔相稱,二人格外覺得親熱起來。談了一會,主人覺先命人獻上山海珍奇的果點並自釀的百花美酒,款待鐵拐,遜之上座。鐵拐客氣了一陣,也不再辭。此外慧通、張果父子等也都按次就座,飛、顛倆列坐鐵拐左右肩下。
  席間飛飛談起雲路中所見四道必非端人,早晚定來攪擾,不可不防。覺先因言:「聞得老蛟投身南海,新近拜在截教門下,自己又收了許多門徒,聞得我和張果在此,決定前來攪散我的道常好在我這裡也有許多高人救援,就是水晶宮中龍王夫婦和太子敖廣、敖順,都有萬夫之勇,驚人之技,若知惡蛟作祟,必要起兵相助。如許眾多神仙,難道還弄不過一班獸類妖精嗎?」說罷不覺大笑。鐵拐正色道:「道兄卻也不宜十分托大,四海五湖,哪處沒有能人。我輩修道未久,本領有限,安敢輕量天下之士?就是我們祖師身為道教之主,是上中下三界神仙領袖,卻還不肯說句滿話呢,何況你我毫末道行,安能藐視他人,口出狂言。屬在同道,敢貢藥石,伏望道兄採納。」慧通、張果聽了,忙說:「師叔之言真是金石,非道高學廣者,不但不肯說,也不能說。我輩倒叨了教訓了。」覺先自知失言,好生慚愧,也忙起立謝教。鐵拐先生見他們都如此服善,心中大悅,忙也舉杯稱賀道:「我教宗旨在利世不在自利,在真實不尚誇言。自古以來,從無大言欺世的神仙;自來的神仙,決沒矜誇法術、輕視同道者。某學淺才短,功德毫無,適間所言,無非互相勉勵,互相規勸之意,過承諸兄獎飭推崇,反惶愧不安了。」眾人都道:「師叔太謙虛了,對於小輩似可不必。」鐵拐又謙了幾句,方對飛飛說:「你說的是那四人嗎?我已看準他們都是獸妖,此來不知是何主見,有甚本領,現住哪裡。爾等便時,可即出去打聽一下,前來報我知道。果有相害之心,也好早作提防。」飛、顛倆躬身應諾。當下散了席。
  覺先替鐵拐師徒預備了一間精緻雲房,在最後一進內。慧通導引進去。鐵拐見室中鋪設非常優美,十分不安道:「一個出家人,山林巖壑,古寺荒庵,到處都是家宅,怎能住得這般舒適,太費主人的心了。」慧通笑道:「師叔直如此克己,師叔是得道之身,應和我輩不同。現在天上多少仙人,哪一位不住的極好洞府,偏師叔還這般刻苦。」鐵拐忙道:「李某不過略知法術,若說真正大道,才能瞭解些皮毛而已,安能比擬上界金仙?望道友以後不要說這等話,增我愧恧。」慧通不敢再說,談了一回,辭別出房。鐵拐先生仍獨坐運用玄功。飛飛等卻奉旨出去調查那四個妖道去了。
  鐵拐先生坐到天光,他倆仍未回來。先生陡覺心血微微一潮,猛可地悟道:「了不得,飛飛等被妖人擒了去也。」他也不對人說,慢慢踱了幾步,定下一個主意,伸手向室後一指,那宅子後面一層青灰色的大牆垣,正是那田螺殼最後一層,經他一指,突然現出一扇大門。鐵拐先生手攜拐杖,杖掛葫蘆,緩步出了門。又聽呀然一聲,雙門齊扃,痕跡毫無。於是順著水勢走向淮海村下流去處,見有一所絕大腰圓之屋,兩扇大門是一對蚌殼,半開半掩的。原來是截教門下一個大蚌修成妖精,他那本領不在覺先之下,也能以頑殼為宮室。一進門就是大廣場,廣場之後有平列的屋宇數百間。此番眾妖聞得田螺殼內做道場的盛會,因聽過老蛟之言,說老君門下許多徒子徒孫自負都是人體修成,輕視彼教,更可恨的是覺先妖婦明明是個螺精,張果又是蝙蝠,居然依附他們,也敢譏笑彼教全是畜生。因此激成公憤,聚集無數妖精魔怪前來淮海,預備和這邊群仙見個雌雄、分個上下。那蚌精原住海中,他便自告奮勇捨這軀殼供大眾寄寓之地,並建議在他這蚌殼內擺下一座擂台,專等覺先這邊眾仙前去比試道法。
  這天慧通請得鐵拐師徒到了螺殼,同時凌虛子等四妖也應老蛟之請到了蚌腹。那老蛟卻已先期到來,當天由蚌精作東道主人,開個歡迎大會,所用肴酌全是附近海中特產。凌虛子飲酒中間笑說主人家把自己家內的生物宴請吾輩,今日之宴亦可稱為海宴。座眾為之撫掌。通玄子也笑道:「蚌師今天以東道主人盡東道之誼,所用又全係東家的同族,真可算得大義滅親,我輩委實心感不盡,但恐將來山中有事,我們要請蚌公去山上遊玩,卻沒有這許多同族可供欣賞,那卻是深可慚愧之事情呢。」老蛟同來另有許多妖魔,中有吼空居士、獨角大師、牛魔尊人、神獅大王等,乃是山中獸類虎豹牛鷹等物,與凌虛、通玄一象一熊同為獸中狠物,性子本來野蠻,如今學成一點法術,越發無惡不作起來。當下獅牛倆都笑而說道:「凌、通二公何其謙也,我山中出產最多,較之海族不相上下,難道就不如蚌公的體面嗎?」通玄子笑道:「不是這麼說法,山中同族雖多,豈不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以山中諸位領袖跑到海中領受蚌公的海宴,心中尚深切不安,何況自殘同類,以飽外界的口腹。這等事情,我山中最下等的動物也知斷斷不行,何況你我呢?」眾妖聽了越發鼓掌稱揚,只有主人蚌將軍低頭默默,天有愁容。
  老蛟恐他存了意見,不利於自己,忙著用言語支吾開去。通玄子也頗自悔莽撞失言,急向蚌將軍謝罪。蚌將軍也只得暗怒於心,不言不語。大家正在為難之際,忽然有小妖報稱:「有兩個生人,一男一女,前來門外窺探,一見小的們就避了開去,一下子工夫卻又來了。小的們恐是那邊奸細,不敢不報。」一言未了,老蛟猛可地起身喝一聲:「拿我的槍來。」凌虛、通玄正在沒意思兒,急想避開這裡,忙把老蛟按住,笑說:「小輩遠來,未有寸功,這等小妖諒沒多大本領,用不著道兄親身出手,這場頭功由我倆報效了罷。」老蛟依言。二妖各持兵器趕出門來,席上眾妖因心中惦念,也各持器械出去壓陣。凌虛、通玄一出門口,果見男女倆在門外探頭探腦,似乎窺甚秘密一般,遠遠一望不是別人,正是雲中所遇的飛飛、顛顛二人。二妖笑道:「原來是你這兩個狗頭前來送死。怪道雲中相見你倆那副鬼頭賊腦的情形,可知你倆活得有些不耐煩了,趕緊要找條陰曹地府的去路嗎?好得很,有膽氣的快快上來,你不上來,我們也要拿你作贄見之禮。」說罷,一個持槍、一個揮刀直攻飛、顛二人。他倆見凌、通二妖步步進逼,心中也是大怒,忙使手中兵器上前敵住,大戰百餘回合不分勝負。這邊老蛟和蚌將軍也都站在陣前,見凌、通倆戰不下飛、顛二人,那通玄子就說:「容貧道來奉獻他們一件寶貝。」說時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瓶兒,瓶口向著敵人,念一聲「摩雷呼魯徹」。對陣飛、顛二人只覺得一個寒噤,兩道魂靈一齊出竅,直飛入通玄瓶中,剩下兩個軀殼即由小妖們扛抬入門,丟在一間小屋之內。於是大家齊向三妖賀功,三妖都笑說:「今天便宜了那個跛道,要是他來時,放到此時也進了攝魂瓶中了。」老蛟聽了,猛然省悟道:「那跛道倒有些來歷的。他俗家姓李名玄,著實有些本領,老君很歡喜他,新收為徒。此人若來,大家真要當心一點。」獨角牛魔二妖見說,怒道:「你怎麼這樣畏葸,未見大敵,先存怯志,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老蛟聽了,面紅耳赤,說道:「我不過這麼說,也是指望你們當心一點,免被人家暗算之意,何嘗是畏懼他們?要是這般膽怯,我還是躲在南海修真養心去好了,何必迢迢萬里興師動眾的前來尋事呢?」眾妖正待解勸,忽見通玄子笑道:「大家莫鬧,我這寶瓶裝人魂魄,一進此中就昏昏如死,不過一個時辰魂消魄散,便和身體不能親近,連鬼都做不成的。怎麼今兒收得兩妖,關閉多時,似乎還在裡講論什麼,難道這廝們的魂魄比眾不同,格外的堅固耐用嗎?」眾妖一聽此言,不由稱奇道異起來。通玄子把那瓶塞入耳中,吩咐大家莫響,自己靜靜心心地聽了一會,不覺哈哈大笑道:「怪哉,怪哉。這兩個妖精真有些兒本領。他倆死在臨頭,還在那裡唱山歌兒耍子咧。」眾妖一聽,哄堂起來,問他們唱的什麼山歌兒。通玄子笑了一會,才說出這山歌來。
  未知飛飛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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