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邀天眷實授龍王 博庭歡假制螺肉

  卻說月老下落雲頭和縹緲、火龍二仙相見。二仙動問道:「道友來此何干?」月老笑道:「貧道百務不管,專理上中下三天,海內外各洲的婚姻大事。現在兩位的高徒,合有姻緣之分,二公怎不請我吃一杯喜酒?」二仙才知他的來意。都笑道:「原來如此,倒勞動大駕了!但小徒輩都是龍種,難道他們婚姻之事,也歸道友管理嗎?」月老笑道:「那個自然!貧道只掌一切姻緣,卻不分仙佛人物。」說時袖出一本冊子掀將開來,給二仙看道:「兩位請瞧,這不是兩位令徒的名姓嗎?」二仙看了一會,果見冊內載著平和、胡飛龍原係龍種,後轉人身,合於某年某月某日成為夫婦。」二仙閱訖,月老收了冊子。二仙即喚兩徒見過月老,著他們行個大禮。月老笑容可掬,連說:「不敢不敢!」又道:「將來二位職為水族之王,司四海之事,而且誕育龍種,分司各海,前程正在遠大。況且彼此不相統轄,民算友朋,怎敢當此大禮!」二仙笑道:「將來之事,將來再說,現在你是大媒,怎不謝媒。」月老無奈,受了一禮。月老著二人拜過天地並兩位師父,然後行交拜之禮,便算成就了一段良緣。火龍真人笑著說道:「小徒輩得訂良緣,都是貴道友勞神,水酒一卮,是最薄的敬意,怎奈他們不日受職,尚未朝見仙凡兩位帝皇,也不曾備有宮室,竟連這最低的敬意,也不能申達,這卻真是很難為情的!」月老笑道:「這事本該做老師的代替他們佈置,今既這麼說了,暫容記下這頓喜宴,等將來貴徒們榮膺敕命,再到他們新宮中祝賀榮任,加倍叨宴吧!」說得二仙大笑。月老說:「事情很忙,不便多留,這就要告辭自去。」二仙相對笑道:「這老兒倒也說得俏皮,你我既為老師,也該送他們一點什麼東西才好。」平和聽了笑道:「師尊賞我們的,自然是極貴重的東西。現在徒弟們雖成夫婦,尚無家室,不如暫留師尊這裡,等徒弟們得了寸進,將來有了家室,一總領賞吧!」二師笑道:「這話倒也近理,且等玉旨下來,我倆替你弄一所宮殿去吧!」平和等急忙叩謝。二師吩咐道:「現時北方一帶,已發大水,人間帝皇號為虞舜,乃是一位極有仁德的聖主,他因洪水為災,晝夜憂勞,已命他的忠臣夏禹伯益等專管治水之事。你倆該去幫助他們,分司治海之責。我們來時,已由祖師代請天庭,發下敕命,不久就有玉旨到來。你倆謝恩之後,不妨先行就任,然後由我們帶去,和夏禹等一會,以後方可分別水陸。各司其事。」二仙正說話時,忽見半空中音樂之聲,大家抬頭一看,果見無數仙官,乘雲駕霧,從半空中下來。二仙慌忙率領兩徒,俯伏海面。仙官到來,仍在離海十餘丈的空中,宣讀玉旨。大意是說:仙凡路隔,水陸殊途,今下界洪水為災,獸妖肆毒,已有凡間帝主,簡派賢臣,專司其事。至水族百務,應由朕派遣人才,協助凡間君臣,雙方並進,庶水患可弭,妖獸匿跡,而百萬人民亦得安居樂業。今元始、老君二位仙祖,保舉平和、胡飛龍堪當此任。而二臣雖有前愆,暫勿究治,敕封平和為四海龍王,胡飛龍為王妃,並加天恩,准爾等子孫將來分司大小各海,並為龍王,永永勿替。爾等務宜革面洗心,圖報天恩。
  既立功行覆蓋前罪,有厚望焉。等語。二師接過誥書,又率二徒望空稽首,送過仙吏。二徒又上來叩謝師恩。二師囑咐道:「我等修道至今,職居金仙,卻還不曾得到你倆這等體面。須念自己甚等出身,有何道行,能邀如此殊榮,從此時時勉勵,刻刻當心,不要因一時義氣,誤了天下蒼生。不要自恃高位,藐視一切。常存仁愛之心,力戒驕矜之氣。修德立功,前愆可蓋,即後福無疆。凜之勉之,毋忘此訓。」二徒稽首受教。二師又道:「如今該是你們朝參玉帝之時,我倆可以帶你上天,卻不能代替你們說話,你們又是曾經犯法的人,奏對之時,須要力求大方,不越禮節,不必因前事而生慚怖之心。不得以恃寵而稍現驕矜之態。須知天威咫尺,榮厚得失,所關匪淺,怎能不十分留神呢!」二徒又唯唯遵諭。
  二師帶著他倆,先至兗州地方火龍真人的鶴鳴洞,換上朝衣,手持玉笏,打扮得渾身煥發,神采飛揚。二師相顧笑道:「看這兩個傢伙,倒也有些架子,還不曉他們能否內外如一,表裡相稱哩。」縹緲真人又把一廟朝儀,先教他們習練了一回。
  二人究是都有夙根,又且功行也圓滿了,自然一說就會。二仙好不歡喜,這才帶了他們,上天而去。到了南天門,有四天將率領天兵在此守關。二師說明來意。四天將躬身請進,即有李長庚前來迎接。和火龍、縹緲兩仙相見歡然,各道一番契闊。
  火龍真人又替兩徒道上次冒犯的歉忱,縹緲真人笑令他們當面謝罪。慌得長庚一手扶住一人,哈哈大笑道:「兩位道兄如此生分。那些過去之事,何必再掛齒頰。況且不知不罪,上帝已恩赦前非,新封王位,貧道還敢稍存芥蒂嗎!」大家謙讓了一陣,師徒們跟著長庚,直登金闕。長庚進去代稟,有旨著師徒們朝見。火龍、縹緲又切囑了兩徒幾句,雙方各整衣冠,執笏當胸,兢兢業業地趨步入朝。玉帝高坐殿廷,兩旁大小仙官,侍立兩班。師徒四眾,一齊口稱「聖壽無疆!」跪伏殿陛。玉帝傳旨溫慰火龍、縹緲二真人,又勉勵了平和夫妻幾句。師徒都叩謝如儀。退朝之後,有許多仙官前來,和二真人敘舊。二真人又命兩徒一一拜見。勾留片刻,因要朝參元始老君並各位帝君各處金仙,不敢久羈,方才告別而退。仍出南天門,先至崑崙山元始天尊處,後至八景宮老君祖師處。老君賞了平和夫妻每人一套袞龍袍服,又賜平和寶劍一把,賜飛龍神針一枝,皆能取妖魔性命於千百里外,而且使用隨心,變化不測。二徒大喜叩謝。老君對縹緲說:「灌口一地,從陸而海,由海而陸,滄桑之數,皆有前定,移山倒海,事情果屬鹵莽,究竟也不是平和之罪。但該處陸多水少,而且距海大遠,得咸不易,你可去凡間,會同世主,用法造成監井一所,並在監井旁,設下一座火山,以便人民取用。順便還有一人,該在那時得度,到了那裡,自能知道。我不久也要下界走一趟,了結一重俗緣。此外,你們東華師兄,恐亦不免要下凡一走。但總在中原水平之後,如今卻還早咧。」又對火龍真人說:「你在錢塘江中設下一閘,可防許多妖魔,卻也很好。不過將來還有本領極高的蛟妖,能夠穿閘而過,此妖一出,害人必多。你得時時留心,能夠設法鎮住了他,免得塗炭生靈,也是一件極大功德。」兩真人受命訖,見老君沒什說話,也不敢多瀆聖聽,便帶了兩徒,叩辭出宮。又至各處走了一遍。兩徒倒得了許多珍異賞賜,到東海華帝君處。
  帝君和兩真人交情最好,特設盛筵留師徒歡宴,席間帝君問起凡間之事,兩真人大略談了幾句。帝君歎道:「我從海外得道,即登仙界,常恨不能一觀中國文物之盛,將來得有機緣,也想下去遊玩一番。兩位道兄以為何如?」兩真人聽了,不覺愕然,大吃一驚,忙問:「天府是各界頂高尚尊貴所在,帝君已榮任天職,怎麼又作游凡之想?從來聖人無戲言,聖口言出不踐不止,還請帝君留意為幸!」帝君仍不明白,不期脫口說道:「有何難!自來仙佛頗多遊戲紅塵的,孤家就去不得?」二真人見他執迷如此,不敢再勸,也不敢多說,恐他再說出不詳的話來,彼此以口示意,告醉覆杯,叩辭而退。途中互談帝君如何忽動凡心,怪不得祖師先有東華下凡之言,因思修道到此地,尚且不免貪心惑志,何況其他。這真是吾輩非常可怕之事。」說到這裡,大家歎息了一會。那飛龍手插言道:「請問師尊,方在祖師也說『不久下凡一走』,可見出入三界,是神仙常有之事,何以師尊對於東華師伯,又替他這樣憂慮呢?」二師都道:「你們哪裡知道,祖師是萬國九州五嶽三山群仙之祖,無論怎樣魔劫,壞不得他的法身,迷不住他的道心。他要下凡,自然有他自己的未完因果,去去即回。一點用不著別人替他擔心的。至於東華師伯,雖然道德不淺,卻如何比得上祖師?從前玉帝因見下界有七寶樹光耀九天,偶動貪心,便指出一魂,墮凡歷劫,心志一迷,幾乎不得歸天。幸得輔助的神仙多,大家隨時隨地保護他,指點他,方得劫滿歸真。如今的真武大帝,即玉帝下凡的一魂所成。像玉帝那樣根基,尚且動不得一點貪嗔,說不得一句戲言,何況東華帝君,更何況不及帝君的呢!」二徒聽說,都竦然道:「弟子出身卑賤,聞道日淺,向來目空一切,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聽了師尊法諭,竟覺本身好如毫無才能一般。從今以後,益發要自己檢束身心,免墮輪回之劫。」兩師歡喜道:「爾等能夠如此克己,將來的前程,正自不可限。就說劫數所定,該受折磨。但何當不可修德立功,轉回氣運呢?」二徒都唯唯遵命。師徒四眾,拜完了上界各君仙神,方才回到下界。這時虞舜建都之地,在現今山西地方,其時所稱為中國的,其實只有黃河南北岸的一部分兒,至於長江上下游,都算南蠻之邦,不入版圖之內。那黃河流域,全是低平之地,因黃河漬溢四面八方的泛流,還有比較稍小的水,如濟水、淮河等。因受河水流溢的影響,本身水量頓增,容受不住,一齊湧出,弄得全個中原,完全變成澤國。人民不能安居,少不得向高處奔逃。偏偏那些地方又多獅虎豹狼等等猛獸,見人便噬。人民不死於水,便死於獸。那時的百姓,也不曉得造下什麼彌天大孽,無端遭此亙古罕有的法劫。幸得舜帝知人善任,把治水之責,付諸夏禹和伯益二人。他倆奉了帝命,因水勢太大,一時頗難著手,便共同商議,出了一張榜文,徵求治水意見。火龍真人、縹緲真人湊巧帶了平和夫妻前來見駕,路過此間,便先去請見禹、益二人,獻了疏濬之策,又有平和夫妻奉玉旨為大海龍王,相助平水,兼理水族事務。種種前事,告訴了他們,禹、益二人不勝欣悅,帶他們朝見舜帝,代陳來意。舜帝自有一番嘉獎,也和玉帝一般,加封王妃位號。於是兩真人才把平和夫妻,送入大海之中。火龍真人親游南海,採得大批水晶,施用妙法,替他們造起一座王宮。水波不興,內外通明,這便是世上相傳的水晶宮。縹緲真人便替他們運來各種陳設器皿之類,一一安置停當,不上幾時,居然佈置成一座非常富麗的龍宮。龍王夫婦感入骨髓,除了稽首感謝之外,也沒甚話可說。兩師笑道:「你夫妻出身低下,竟能致此高位,一則爾等積功所致,二則也是機緣巧合,適有這場水災。連祖師和玉帝也十分重視你們,我倆才能各盡心力,教導栽成,並替你們弄成這樣一個好所在。要知此皆帝師覃恩,所以然者,也是屬望你夫妻不負此恩,竭盡心力,助凡間君王,了結此場劫數。此後水陸兩界限,完完全全清楚,不如從前那樣混沌一片,常常弄成災患。所有海中之事,既歸你倆專責,更要小心謹慎,黽勉從公。數十年後,爾等子孫出世長成,便可分別遠近要害,委派各處江湖河泊供職。此輩皆受爾夫妻監督,如有差誤,爾夫妻也不能免責也。」龍王和龍妃都竦息聽命。二師見諸事已妥,自去八景宮復命。從此龍王夫婦,果然小心在意,夙夜匪懈的輔助禹、益,導來的水,一起收入海中。其有海族蛟龍鼋黽之類,流入中原,毒害生靈者,龍王便派遣手下練就的將卒,前去收伏,仍舊攆歸海中。禹、益二人本是大大的忠良,對於治水一面,完全照兩真人所獻計策,或疏或導,或濬或開。對於獸患一方,由伯益率領丁壯,預備火器,焚山搜捕,殺斃無算,這都是人力所能的事情。至於海面上的工程,卻虧龍王夫婦協力幫忙,才得完全成功。人民樂業,從新劃訂疆域,分劃州界,成立一種簡單的地方制度。這些情事,全載禹貢一書,和本書沒有大關係。概從缺略。
  如今本書單說一樁小小事情,和此次水災有些微關係。那時河南嵩山下,有一貧苦人家,母子夫婦一家三口,向來務農為生,姓孫,名杰,母親王氏,娶妻劉氏。王氏因中年喪夫,撫孤成立,從寡居之日為始,斷葷茹齋,藉以明志。這時因洪水為災,合家逃去山中。王氏年高,受不起辛苦悲勞,兼且得了濕氣之症,內外交攻,染成重病。以及水退之後,回到故家,見家中什物器具,漂流淨盡,心中大為難過,病勢益見沉重。
  鄉下地方本來不易覓醫,而且水災之後,家計愈艱,醫藥之費萬難籌措,只好看他天天的兇險起來。孫杰夫婦除了衣不解帶,日夜服侍之外,那裡還有什麼辦法。這天王氏大限將屆,回光返照,身子忽然清醒了些,要點東西來吃。夫妻大喜,只道沉痾可起,動問老人家愛吃什麼。誰知王氏這樣不要,那樣不喜,單單要吃那田螺。這是因為大水之後,家中不知從哪裡流來一個大田螺,劉氏看這田螺大得奇怪,弄點清水,把它養了起來,曾給王氏瞧見,所以此時想要拿來嚐嚐這種新鮮味兒。依孫杰的意思,只要母親愛吃,管他葷素,請他吃了再講。劉氏卻知道是婆婆的亂命,他吃了幾十年的齋飯,無端為這田螺開葷,萬一吃下肚去,忽然懊悔起來,仍要添出毛病。而且吃素之人,一旦無端開葷,也是非常罪過的事情。於是他想個法子,特去外面找來幾個田螺殼,用滾水洗得乾乾淨淨,一點氣味都沒有了,卻拿麵筋腐乾等物,搗之成醬,做成田螺肉模樣,嵌入田螺殼中,哄那王氏。只說遵命燒了田螺,請他嘗新。王氏果然歡歡喜喜,吃了幾個,也並不知道是人工制成的假貨。吃了之後,又過了一天,他的壽數已到,就此一命嗚呼。孫杰夫婦哀毀形瘦,不消細說。當即辦完喪葬之事。劉氏因婆婆臨終愛吃田螺,所以見到那個大田螺傷心得了不得。孫杰便把這田螺送去水中放生。後來劉氏也得病去世,臨死之時,含淚對丈夫說道:「我隨你二十年,替你養親持家,自問並沒失德,只不曾替你養下一男半女。我家境況,又如此貧苦,我死之後,你哪有銀錢再娶。這孫氏血脈,豈不由你而斬。這是我死不瞑目的事情。」說畢而死。
  從此孫杰一家,只剩他一人。也不能再作田工,每天只在村中有錢人家幫傭作工,維持一身生活。那個地方,凡替人作傭的,大抵只供中飯,早晚兩餐,仍須回家自食。這孫杰又要作工,又要自己煮飯,往往弄得兩難兼顧。而且家中門戶沒人照管,一切都覺非常不便。欲想另娶一婦,苦於力量不及。每每想起他妻臨終的話,不內心如刀剜。如此過了半年光景。
  這日,因是他妻生日,前去墳頭哭奠。回得家來,遠遠望見家中炊煙忽起,心中大疑,急急趕回一瞧,只見飯熟菜沸,專等他來受用。再尋那燒飯之人,卻杳無蹤跡,越發疑惑起來。
  恰好肚子餓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現成茶飯受用過了。
  天天照舊出去作工,每天回來,依然飯熟於釜,茶沸於罏,只不見燒茶煮飯之人。而且門戶窗牖都鎖得好好的,一點沒有開動的形景。這一下子,可把個孫杰真弄得又驚又喜,又十二分的奇怪。先時還不敢告訴人家,只每天下工比往常略早一刻,想要出其不意,跑回家中,看一個究竟。誰知那人好像有先見之明,不等他回家,總先走了。孫杰撲了好幾個空。
  一天索性請個假,仍舊一早出門,到了夜飯時分,卻去鄰舍人家借了一個梯子,爬上牆頭,向自己廚屋內一望,哪知不望猶可,這一望,險些把他的三魂七魄嚇出軀殼。原來他已瞧見替他煮飯的是一個絕世美人。這可真是萬分稀罕之事。若問究是何人,連孫杰本人還不大明白。作書人也只好說一句,下回分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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