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世輔計擒撒離喝

  紹興九年春正月,帝意決於和議,命直學士院樓火召草赦文赦天下,使民間知之。其略曰:「乃上穹開悔過之期,而大金報許和之約。割河南之境土歸我輿圖,戢宇內之干戈用全民命。」張濬在永州聞之,上疏云。疏曰:燕雲之舉,其鑒不遠。虜自宣和以來,挾詐反覆,傾我國家,蓋非可結以恩信,事以仁義者。借令虜中有故,上下紛雜。天屬盡歸,河南遂復,我必得其厚賜,謹守信誓。數年之後,人情益解,士氣潛消。彼或內變既平,指股造釁,肆無厭之欲,發難從之請,其將何辭以對。顧事理可憂又有甚於此者。陛下積意兵政,將士漸孚。一旦北面事虜,聽其號令,比肩遣使,接武求盟,小大將帥,孰不解體?陛下方經理河南而有之,臣知其無與赴功而共奪者也。蓋自堯舜以來,人主掩有天下,非兵無以立國,未聞委質夷狄可以削平禍難。遠而石晉,近而叛豫。著人耳目,歷歷可想。戰國之時,楚懷王入覲於秦,一往不返,逮今千載之下,為之痛心,由辨之不早也。漢高祖知項羽之寡恩少義,其和不可恃,故雖再敗固陵,甘心不悔。茲二事足為今之戒矣。
  前後凡五上疏,皆不報。岳飛在鄂州聞金將歸河南地,上言:「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謀國不臧,恐貽後世譏。」高宗以濬疏示秦檜。檜曰:「此書生見矣,豈識國之大體。陛下宜自主之。」檜因是銜於濬也。及赦至鄂州,岳飛上表賀赦,寓和議未便之意。表曰:婁欽獻年於漢帝,魏絳發策於晉公,皆盟墨未乾,顧口血猶在,俄驅南牧之馬,旋興北伐之師。蓋夷虜不情,而犬羊無信。莫守金石之約,難充谿壑之求。圖暫安而解倒懸,猶雲可也;顧長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臣奉遇明時,獲睹盛事。身居將閫,功無補於涓埃;口誦詔書,面有漸於軍旅。尚作聰明而過慮,徒懷猶豫以致疑。謂無事而請和者謀,恐卑詞而益幣者進。願定謀於全勝,期收地於兩河。唾手燕雲,終欲復仇而報國;誓心天地,當令稽首以稱藩。
  疏入,秦檜益怒,遂成仇隙。吳璘在熙州見赦下,其幕客欲擬為賀表以進。吳璘愀然曰:「在朝廷休兵息民,誠天下慶。
  但璘等叨竊俸祿,不能宣國威靈,亦可愧矣。爾諸將既欲上賀,但當待罪稱謝可也。」眾皆然之。知廣州連南夫、監明州比較務楊偉上書,極言和議之失,秦檜深怒之。帝雖數覽諫疏,而意終不回。
  初,史館校勘范如圭以秦檜力建和議,用書責秦檜曲學倍師、忘仇辱國之罪,且曰:「公不喪心病狂,奈何為此;必遺臭萬世矣。」及金人歸河南地,檜自誇以為功,如圭入對內廷,言兩京之版圖既入,則九廟八陵瞻望咫尺。今朝陵之使未遣,何以慰神靈萃民志乎?帝泣然淚下曰:「非卿不聞此言。」即遣判大宗事士亻?竣兵部侍郎張燾,詣河南修奉陵寢。士亻?、張燾領命,辭帝出蔡潁地界,傳高宗復理河南詔旨。河南百姓歡迎夾道,以喜以泣,曰:「久隔王化,不想今日復為宋民矣。」因各具羊酒以迎。士亻?遂入柏城,遍視陵寢故址,為金人所過,盡為廢地。亻?與燾嗟呀不已。乃召集當地軍民,披歷榛莽,隨宜葺治。不半月間,陵寢為之一新。士亻?治禮畢,復宣以天子恩澤於士民而還。入見高宗,具表奏知。高宗大悅,詔封士亻?為齊安郡王。張燾奏疏曰:「金人之禍,上及山陵。雖殄滅之未足以雪此恥、復此仇也。必不可恃和盟而忘復仇之大事。」帝曰:「朕遣卿前往修奉陵寢,其諸陵寢何如?」燾愀然莫對,唯言:「萬世不可忘此賊。」帝黯然,命之退。秦檜聞而患之,出燾知成都府。
  話分兩頭。卻說青澗人李世輔,自唐以來,世襲蘇尾。九 族巡檢。宋建炎中,世輔年十七歲,隨父李永奇出入行陣,勇健善戰。金人陷鄜延,宣撫使王庶募勇者,世輔應募起,屢立偉功。庶大奇之,遷副將,命守延安。金人陷延安,永奇父子被捕。兀朮聞世輔驍勇,授永奇父子官,令之歸順。永奇聚眾泣曰:「我宋臣也,世襲國恩,今不能為主守故疆,乃為彼用耶?」戒世輔曰:「汝若得乘機,即歸本朝,無以我故貳其志,事成我亦不朽矣。」會兀朮遣人授世輔同州知州,永奇偽受命,與世輔由同州入南山,乃金人往來驛路。永奇謂子曰:「汝可於此擒其酋賊,疾渡洛渭,從商虢歸朝。若出此地,須密報我知,我當以兵復取延安而歸。不然,吾以死報宋君矣。」世輔辭了父,單騎迳赴同州,入府視事,遺黃士成謂之曰:「爾為我持書申蜀至吳報知中國,吾父子欲復延安歸朝,可遣兵於吳中接應。」士成接書迳出吳中去了。
  忽報金撒離喝因侵宋地失利,回軍經同州。世輔與部眾議曰:「撤離喝既來,吾當以計擒之。」即吩咐五百壯騎埋伏於廊下,「候其至階,吾舉手為號,爾眾即出捉之。吾自以步騎抵其部下。」眾人得令,各準備去了。
  世輔分調已定,出城迎撒離喝入府,進階尚未就坐,世輔謂之曰:「元帥引兵南下,勝負如何?」撒離喝曰:「南朝韓世忠、岳飛、吳玠等勁敵也,此回出兵大失利。」世輔正待回 言,廊下搶出五百壯軍,一時將撒離喝捉祝世輔大叫曰:「敢有近前者立斬之。」酋眾見世輔發作,各四散而走。世輔將撒離喝縛而囚之。即領五千餘軍,馳出同州城,至洛陽府,河邊船隻已後期,不得先渡。撒離喝部下走報兀朮,兀朮領兵隨後趕來。將近洛陽,世輔望見後面塵土蔽日,殺氣凌空,知有追騎來到,謂部下曰:「彼眾我寡,若先走必被所擒。爾等當戮力而戰,敵人自不敢近也。」然世輔素得眾心,而人樂為之用,是以皆無退志。世輔列陣而待,兀朮引胡騎早近面前。
  虜將張黑鬼躍馬舞刀直取世輔。世輔勒騎挺槍來迎,戰數合,世輔一槍刺黑鬼落馬而死。金將黃彪牙拍馬來戰,世輔按住槍,勒戰騎退數十步,拈弓搭箭,射死黃彪牙。部下將士鼓勇助戰,殺死胡騎頗多。世輔與眾人屯於高崗,見追騎益多,謂其下曰:「兀朮人馬尚未來到,我等終難抵敵。」令押過撒離喝,折箭與之誓曰:「吾今饒爾一命,回見兀朮,不得殺同州百姓及害我骨肉。」撒離喝曰:「將軍如放吾歸,即當保之無傷。」世輔怒激,將撒離喝不去其縛,推之下山崖而去,追兵爭救得免。
  世輔攜老幼長驅而北,至鄜城縣,急遣人告知父永奇。永奇即挈家疾馳出城,與世輔會於馬趐谷。兀朮與撒離喝率鐵騎連夜追襲。世輔曰:「父可領家小速走吳中以待救兵,吾當抵住追兵。」永奇曰:「吾老矣,死亦失也。爾可急走復國,再圖歸朝計,勿以我為念也。」世輔父於正在相推間,胡騎卷地來到。
  世輔泣曰:「父若不即行,追騎至矣。」永奇挺槍躍馬,衝奔鐵騎而鬥。撒離喝欲報仇,匹馬向先,與永奇戰上十合,四下金兵圍繞將來。永奇手誅數騎。世輔欲待殺進相救,胡騎重疊,衝擊不入。永奇已戰死,家屬二百餘口皆遇害。
  世輔身被數槍,僅以二十六人投奔夏國。見夏主,具言:「父母妻子被金人所殺,切齒疾首,恨不即死,願得二十萬人馬,生擒撒離喝,取陝西五路歸於夏,世輔亦得報不共戴天之仇。」言罷,俯伏階下哭泣不勝情。夏主聞之,謂群臣曰:「世輔,義士也。吾當以兵借之報仇。」文臣王樞奏曰:「近有牛背夾酋豪號為青面夜叉者,聚戎羌數千人,殺戮生民,久為夏國患。近聞李世輔宋之虎將,主公可令世輔征討,若得勝回來,即借與兵馬。」夏主然之,因謂世輔曰:「吾欲令君往征牛背夾酋賊,爾若肯去,能成功則不吝借兵矣。」世輔曰:「得國主肯與世輔報仇,雖赴湯蹈火亦不辭也。」夏主大喜,即遣大將曹桓,以三千騎同世輔出征。
  卻說世輔辭了夏王,與曹桓部兵前望牛背夾進發。世輔至葫蘆山屯紮,謂曹桓曰:「酋賊性頑勇而少謀,可用計擒之。」曹桓曰:「足下計將安出?」世輔曰:「青面夜叉自恃其巢穴險固,久不知兵,若遇交鋒,須引之入葫蘆山。其地交雜,山高路校吾以精騎斷其後,彼眾必敗,青面夜叉可擒矣。」曹桓曰:「此計甚妙。」次日,搖旗吶喊,曹桓部二千鐵騎殺奔牛背夾來。酋眾報知青面夜叉,夜叉即領羌眾,鳴金擂鼓,一 擁殺出夾口。夏兵見其勢猛,約退一里地位。曹桓勒住驊騮,手綽金槍,抵住青面夜叉。夜叉舞刀交還。二人戰上數合,羌眾漫山塞野,長弓硬弩一齊矢來。曹桓抵擋不住,拍馬望葫蘆山而走,下令軍士丟棄牛羊乾糧之類沿路皆是。青面夜叉與酋眾從後趕來,各爭奪所遺。引得青面夜叉進葫蘆山,夏兵將樹木亂草塞住山口,放起火。正值秋末冬初,晚風大作,一時間煙燄沖天。酋眾望見後面火起大驚,即殺出山口。火勢正著,曹桓引兵從半山截出,羌眾死者不可勝數。青面夜叉望夾石奔走,忽一千騎殺出,大叫:「酋賊休走,吾在此等多時矣!」乃宋將李世輔也。提槍直奔青面夜叉,只兩合,於馬上擒之,盡降其眾。與曹桓兵合,曹桓驅部下殺入牛背夾來,焚蕩巢穴,得其馬騾軍資器械不計其數。
  世輔大勝,引兵回夏國。見夏王,押進青面夜叉。夏主大悅,將青面夜叉梟首號令,即出二十萬騎,以文臣王樞、武臣啾訛為陝西招撫使,世輔為延安招撫使,前往與世輔報仇。王樞等即引兵前抵延安界屯紮。次日世輔入見王樞曰:「將軍以大眾為後隊,吾自引舊部八百餘騎前往哨敵。」王樞許之。世輔即引所部至延安城下瞰敵,守城軍有認得李世輔者,即入府報知總管趙惟清。惟清部下登城守護,見世輔勒馬於城下,往來馳聘,大叫曰:「好將延安還我宋朝則休,不然,打進城池,寸草不留。」惟清城上呼曰:「鄜延、封、士章,今復歸朝,已有赦書在此。」世輔於馬上求赦文視之。趙惟清命庫吏取赦文投堞下與世輔。世輔觀之,的實大朝與金國議和赦書,因與官屬列拜大哭,謂惟清曰:「吾在夏國借兵,復取故疆。今既歸矣,待辭了夏將,然後來會。」惟清曰:「將軍宜以宋為父母邦,勿生貳心。」世輔當惟清面折箭為誓曰:「世輔若負南朝,當同此箭。」誓畢,即引所部往見王樞、啾訛諭之曰:「世輔已得延安府的講和赦書。招撫可以本部軍歸國,煩為轉奏夏主,世輔當期後報也。」武臣啾訛不從,曰:「初經略乞兵來取陝西以歸夏主。今既引兵到此,乃令我歸耶?」世輔知勢不可,乃出刀斲啾訛。啾訛抽身便走,斲之不及。王樞正待躲避,世輔部下一齊向前,將王樞縛之。世輔曰:「敢有亂動者即誅之。」夏兵雖眾,知世輔勇猛,皆不敢動手。世輔捉王樞入延安府,來與趙惟清相會。惟清大喜,曰:「足下真義士也。」世輔曰:「夏兵已去,若知吾擒了王樞,夏主必引兵來困延安,吾當以奇兵勝之。」乃遣賈雄引五千人,伏於延安之南。令驍將關岳領二千兵,伏於延安之北。」來日平明,夏兵必到。吾自引兵去迎,佯敗引入中路,放炮為號,三路夾攻,必獲全勝矣。」二將聽令,各引兵於僻處埋伏去了。
  卻說夏將啾訛回見夏王,奏知世輔背逆,捉去文臣王樞。
  夏主聞奏大怒,即遣大將張暹領鷂子軍二萬人往取延安。張暹得命,即部兵前望延安征進。將近其境,只見塵埃起處,一彪軍馬來到。張暹靠住陣腳,拍馬舞刀來迎。正遇宋將李世輔人馬。張暹怒罵曰:「背義狂賊,今日休走!」世輔曰:「我宋臣也,豈事夏國哉。今何故加兵來此?」暹曰:「爾捉我大臣王樞,言而無信,夏主故遣兵來誅汝等。」言罷舞刀躍馬,直取世輔。世輔跑馬望本陣便走,暹驅動鷂子軍如飛翼追來。
  趕上數里,副將趙綽曰:「世輔勁敵也,今敗莫非有謀?主將可持備之。」暹大悔曰:「吾中敵人之計也。」即令後軍速退。
  言未了,延安中路號炮連天,南路軍賈雄部兵抄出;正迎著趙綽,只兩合,被賈雄一刀砍於馬下,殺出中路,與世輔兵合。
  世輔揮雙刀,所向披靡。張暹逃走北路,被關岳伏兵又殺一陣,復奔回本路。正遇世輔,躍馬近前,將張暹斬落馬前。夏兵大潰,鷂子軍被殺死蹂踐者無慮萬人,獲馬駝四萬匹。世輔全勝,入延安府,重賞部下,令人押過王樞,曰:「吾初至夏國借兵,亦重德君,今日豈敢加害。放爾歸國,見夏主,當結為唇齒,休得妄生異端,而致喪敗也。」王樞拜謝而去。自是夏人喪膽,再不敢侵犯延安矣。
  世輔揭榜招兵,每得一人,與馬一匹。旬日間得驍勇少壯者萬人,乃擒害其父母弟姪者,斬於東市,瀝血以祭。因謂趙惟清曰:「吾仇人已報,今聖上泥於講和,不測金兵奸詐百出。
  吾守鄜延,足知其為人也。今當與君募集馬騎,以為恢復之舉。」惟清然之。即大開幕府,招募人馬,數月間得馬步軍四萬餘。
  吳玠在四川聞之,遣張振至延安,撫諭世輔等曰:「兩國見議和好,不可生事。」世輔謂趙惟清曰:「吾當與張振見吳玠,以陳愚見。」惟清曰:「足下見吳玠,必有高論。」世輔即辭惟清,與張振見吳玠於河池。吳玠一見世輔,偉雄壯健,材力可稱,私喜曰:「中興得人矣。」因令世輔往長安見樓火召,待詔詣行在。世輔辭火召,迳詣樓火召於長安。樓火召曰:「近得鄜延消息,甚稱君忠勇貫於日月。吾當保奏封爵。」世輔曰:「多賴眾士齊心,世輔有何功,敢望封贈焉。」火召曰:「此朝廷盛典,非吾所得私。」即具表,錄奏行在。高宗下詔,以世輔為護國軍承宣使、樞密行府前軍都統制。樓火召承詔封世輔,送入朝見帝。世輔乃率部下三千人,南來朝見高宗。高宗大悅,曰:「未度遠鎮而有忠義士,若是始終為宋也。」世輔叩首稱謝,帝撫勞再三,賜名顯忠。
  是年五月四川宣撫使吳玠卒。
  後人有詩贊云:
  將軍豪氣重乾坤,為國丹心一點存。
  制勝盡謀全險蜀,盡誠勤撫保斯民。
  用兵彷彿孫吳亞,攘狄經營衛霍倫。
  未復故疆星墜沒,川中風景幾黃昏。
  又京兆姚子章有風贊云:
  頻觀英烈傳,吳玠宋人豪。
  決策能抗敵,行兵自不搔。
  猖胡因遠遁,蜀鎮賴堅衝。
  歿後民懷慕,巍巍廟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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