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李綱諫車駕南行

  卻說高宗自命張所前往河北招撫已後,政令已布四方,潰兵及為盜者皆從招安。時祝靖、薛廣、黨忠、閻瑾、王在之徒凡十餘萬人,俱赴行在。帝與群臣商議處置之計,李綱奏曰:「今日盜賊正當因其力而用之,如光武用銅馬、綠林、下江之屬以定天下;曹操亦用黃巾以破袁紹,顧所以駕馭之者如何耳。
  乞陛下准其降例:元係良民願歸業,及有營房兵卒願歸營者給券遣之,又擇其羸弱不勝兵的放散。獨留強壯願充行立功者,以新法團結。每一軍差大小使臣充部隊將,擇有才略雄偉之士為統制官以統之。此制之以術,使由而不知則可。」帝允奏。
  遣去就業、歸營者大半。其屬部曲之眾,無叛去者。獨淮南劇賊杜用,山東李昱、丁順、楊進,皆擁眾數萬,不可招。又拱州之黎驛、單州之魚台,皆有潰兵數千人作過,往往官府不能制服,地方百姓受害不可勝言。高宗憂深,以問李綱。綱曰:「方今朝廷外有大敵,而盜賊乘間竊發,擾吾郡縣。其勢不先靖內寇,則無以御外侮。盜賊雖主於招安,然不震耀威武,使知畏懼,則彼無所忌憚,勢難平乎。陛下宜分遣兵將,討殄數處盜賊,則餘者自服。」高宗從其言,乃下命御營都統制王淵率兵抵淮南討杜用,都巡檢劉光世領兵討拱州叛兵,統制官喬仲福引兵討李昱,韓世忠引兵討魚台賊。眾將官領命,各部兵辭卻高宗,在教場中操練軍士,即日分道征進。
  且說御營都統制王淵部領精兵一萬,離了京城,望淮南進發。三軍將抵其界,王淵下令紮了大營,吩咐:「如今杜用知我大軍來到,必須準備。爾眾人今夜手不離刀,身不離甲,謹防劫奪之謀。」眾軍得令,俱各自守營寨,不在話下。
  原來杜用淮南人,最是驍勇。靖康間金兵犯闕,聚五百強輩,倚五虎山為巢穴,往往出入騷亂淮南地方軍民。無賴者皆往投之,眾到數萬人。聽得哨賊報道大朝統軍來征討他,即與部下商議曰:「今宋軍遠來,人馬疲困,不知我之虛實,今夜乘其無備,劫取寨柵,無不勝矣。」部下姚武、章雄等齊道:「此計大妙!」杜用部領數千賊眾下山,留郭興領餘眾鎮守山寨。
  杜用分撥已定,是夜乘月黑悄悄離了五虎山,將近宋營邊,正是三更左節,遙望見宋軍中燈火尚明,杜用遣一嘍囉前往打探。嘍囉去了,回報宋軍中並無人馬行動,只中軍有明燈一盞。
  杜用喜曰:「中吾計矣!」吩咐眾人前後殺入。自持利刀,隨騎大叫一聲,殺入軍中。眾賊一齊金鼓喧天,隨後殺進。不知宋兵已有準備,聽得帳外金鼓之聲,四下伏兵齊起,點著火炬,照耀天地如同白日。杜用與姚武、章雄等知勢頭不好,勒騎拚死殺出。四下喊聲大震,宋軍漫郊塞野而來。章雄正遇王淵部將范越,二騎在火光中交戰數合,被越一戟刺來,章雄措手不及,搠死馬下。杜用見殺了章雄,與姚武拚力殺透重圍。走未數里,忽嘍囉報說:「宋軍見大王離寨才二時間,於山隘邊踴出一彪軍馬,架起風火大炮,殺上山寨來。主將郭興不知持防,被數十驍騎搶進,一時綁縛了,放火燒著山寨。眾人見郭興被捉,又見四下宋兵大舉,只得盡數拜降。我因傷了一刀,走脫山寨。大王可速奔往他路,前面宋軍阻住,難以過去。」杜用等聽此消息,各驚慌拋戈棄甲而走。後面范越催動大隊人馬一 齊掩殺,賊眾自相踐踏,死者不可勝計。杜用不顧其眾,勒回 馬望僻路逃走。行未二里,前面火光迸天,一彪人馬攔住去路。
  為首一員大將,生的濃眉大眼,聲若巨鐘,乃御營都統王淵也。
  那時正遇見杜用軍馬逃生,大罵:「無端匹夫,苦擾生靈,今日天兵到來,不及早引頸受死,尚爾拒敵!」言罷,舉槍直奔杜用。杜用雖是獨自,素恃力大,亦抖擻威風,舞刀來迎王淵。
  二馬相交,戰上二十餘合,杜用不敢戀戰,刺斜殺開血路而走。
  王淵不捨,勒騎追去。杜用走上一里,不覺坐馬前蹄一半陷在泥澤中。待杜用扯得馬上岸,王淵趕騎已到,一槍從肋下刺落在地,眾宋軍近前斬了首級。時天色正明,王淵鳴金收軍,及升帳計點,將士被殺死者亦多,斬獲賊首並得其輜重者無算。
  淮南官屬各出郭以牛酒犒賞王師,淵各吩咐遣回。次日下令班師回京。
  捷音已報入金陵,高宗聞奏大喜,重封王淵;其下有功將士,各依次升賞。不旬月間,劉光世討拱州叛兵,喬仲福討李昱,范瓊破李孝忠,韓世忠討魚台賊,皆破之,得甲馬寶貨無算。惟丁順、楊進見官軍屢勝,乃就招撫司投降。
  時高宗正與李綱在內殿,以道君皇帝自燕山遣使臣齎來札中有親書八字,因以示綱。綱曰:「此乃陛下受命於道君者,宜藏之宗廟,以示後世道君遠幸沙漠所望於陛下者如此!臣敢不竭盡駑鈍,措置邊事以副陛下聖孝思慕之意。」綱正留身奏事,聞奏諸路破賦捷音到,高宗喜不自勝,顧謂綱曰:「靖康之初,若有如此破敵,金人其敢再來哉!」綱曰:「今日機不可失,願陛下以靖康為鑒,審處決斷,不惑眾議,庶幾可以成功。」高宗曰:「今四方粗定,藩鎮之臣屢請朕車駕幸東京,而內臣黃潛善、汪伯彥等勸朕留金陵,卿以何所為當?」綱曰:「臣當建巡幸之策,以關中為上,襄陽次之,建康為下。
  陛下從未能行上策,猶當適襄、鄧,示不去中原以係天下之心。
  選任將帥,屯列軍馬,控扼要害,以折虜人之謀。使今冬無虞,車駕遠闕,天下之勢遂定。不然中原非復我有,車駕遠闕無期,天下之勢不復振矣!」高宗曰:「但欲迎奉元祐太后及津遣六宮往東南耳。朕當與卿等獨留中原,訓練將士,益兵聚馬,雖都城可守,金賊可戰矣。」綱賀曰:「陛下英斷如此,雖漢之高祖、光武,唐之太宗不過是也。」因言:「履艱難之運者,不宜懷安,昔高祖、光武、太宗皆身將兵、披甲冑、冒矢石,於馬上得之。今陛下固不待如此,但車駕不去中原,則將士思奮,人倍其勇,虜寇不敢覬覦兩河,天下指日可定也。今中外未知陛下聖意,乞降詔以告諭之。」帝即命李綱撰詔文頒降,榜掛於兩京。詔曰:朕惟祖宗都汴,垂二百年。天下安定,重熙累洽,未嘗少有變故,承平之久,超軼漢、唐。比年以來,圖慮弗臧,禍生所忽,金人一歲之間,再犯都城。信其詐謀,終墮賊計,盡取子女玉帛,遂邀二聖鑾輿,六宮戚屬,悉擁以行。夷狄之禍,振古未有。四海臣子,孰不痛心!肆朕纂承,求念先列,眷懷舊京,潸然出涕。思欲整駕還京,謁款宗廟,以慰士大夫、軍民之心。而兵火之餘,民物如故,朕之父母、兄弟、宗族,靡有留者。顧瞻宮室,何以為懷?是用權時之宜,法古巡狩。駐蹕近甸,號召軍馬,以防金人秋高氣寒再來入寇。朕將親督六師,以援京城及河北、河東諸路,與之決戰。已詔奉迎元祐太后,津遣六 宮及衛士家屬,置之東南。朕與群臣將士,獨留中原,以為爾京城及萬方百姓請命於皇天。庶幾天意昭答,中國之勢浸強,歸宅故都,迎還二聖,以稱朕夙夜憂勤之意。應在京屯兵聚糧,修治樓櫓、器具,並令留守司京城所、戶部疾速措置施行。咨爾士大夫、軍民,體朕至懷,無憂疑慮。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兩京軍民讀了,皆感泣思奮。後人有詩贊云:
  一點丹心立兩朝,忠言懇懇動天遙。高宗不惑謀臣計,從此中原日見牢。
  宋帝依李綱所議,乃措置迎奉元祐太后,津遣六宮。以徽猷閣待制孟忠厚為提舉指揮使,郭仲荀統兵扈衛從行,其餘俱令有司排辦。黃潛善知車駕欲留中原,力陳其不可。帝曰:「朕欲留中原,與卿等議畫兩河之計,有何不可?」潛善奏曰:「中原殘破,樓櫓城郭未完,且又兵甲不利。今兩河盜賊橫行,非一朝之故。況今金陵,前阻長江,城郭完固,陛下正宜巡幸東南,聚士馬,儲峙糧,布恩澤,以結民心。不出一年,功績漸備。那時車駕所臨,人效其力,胡虜必不敢正視中原,盜賊寧有竊窺兩河之地乎?」高宗本不欲幸關中,及聞黃潛善所議,即降手詔,欲巡幸東南。李綱極奏:「自古中興之主起於西北,則足以據中原而有東南,漢光武、唐太宗是也。起於東南則不足復中原而有西北,晉元帝是也。蓋天下之精兵健馬,皆出於西北,而中興主撥亂定功,以兵馬為先,一失西北,則二者無自得之。形格勢禁,非特失地利而已。今車駕倘或南幸,委中原而棄之,豈惟金人將乘間以擾吾關輔,盜賊且將蠭起為亂,跨州連邑,陛下雖欲還闕,不可得矣。況欲治兵勝敵,以歸二聖哉!夫南陽光武之所興,有高山峻嶺可以控扼,有寬城平野可以屯兵。西鄰關、陝,可以召將士;東達江、淮,可以運穀粟;南通荊、湖、巴、蜀,可以取貨財;北距王都,可以遣救援。暫議駐蹕,乃還汴都,策無出於此者。今乘舟順流而適東南,固甚安便,第恐一失中原,則東南不能必其無事,雖欲退保一隅不可得也。況當降詔許留中原,人心悅服。奈何詔墨未乾,遽失大信於天下?願斷自淵衷,以定大計。」帝乃許幸南陽。令措置合行事件,將以秋末冬初,擇日啟行。黃潛善、汪伯彥陰以幸東南之計動上意,其議頗傳於外,僚屬謂綱曰:「士論洶洶,皆謂密有建議者,東幸已決,丞相何不從其議乎?」綱曰:「天下大計,在此一舉。國之安危存亡於是乎分。倘車駕必欲幸東南,吾當以去就爭之。且君上英睿,必不為異議所惑。不然,吾可貪冒寵祿,為保身計虛受天下之責哉!」次日入對,內廷未嘗有改議巡幸之命。
  忽閣門大使奏河東經制使副王王燮、傅亮具書申奏進呈。帝命當御案拆視之:一申朝廷以謂河東州縣,多為金人所陷沒,至與陝西接連如河中府、解州,亦為所據,與陝府相對,以河為界。
  今經制司所得兵才及萬人,皆烏合之眾。其間多係招安盜賊及潰散之兵,未經訓練拊循,難以取勝。乞於陝府置司訓練,措置召募陝西正兵弓箭手之在民間不出者及將家子弟,不旬月間,可得二萬人,與正兵相為表裹,其勝可必。
  且一面結連河東山寨豪傑,度州縣可復即復之,可以渡河即乘機進討,以復河陽、河中、解州、汾河一帶,據險以扼其衝。漸議深入,以復潞、澤、太原,願當方面之寄。
  高宗見奏,與李綱商議。綱曰:「傅亮所奏,深得治兵之術。陛下可允其請。」高宗即命陝西、京西轉運司悉力應副王燮、亮,使召募西兵。使者領命去訖。傅亮經畫未才十日,復有旨令東京留守宗澤節制傅亮軍。即日傅亮得此消息大驚,即具申遣人詣京師奏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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