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古艷部

升官
  一官升職,謂其妻曰:「我的官職比前更大了。」妻曰:「官大,不知此物亦大不?」官曰:「自然。」及行事,妻怪其藐小如故,官曰:「大了許多,汝自不覺著。」妻曰:「如何不覺?」官曰:「難道老爺升了官職,奶奶還照舊不成?少不得我的大,你的也大了。」

比職
  甲乙兩同年初中。甲選館職,乙授縣令。甲一日乃驕語之曰:「吾位列清華,身依宸禁,與年兄做有司者,資格懸殊。他不具論,即選拜客用大字帖兒,身份體面,何啻天淵。」乙曰:「你帖上能用幾字,豈如我告示中的字,不更大許多?曉諭通衢,百姓無不凜遵恪守,年兄卻無用處。」甲曰:「然則金瓜黃蓋,顯赫炫耀,兄可有否?」乙曰:「弟牌棍清道,列滿街衢,何止多兄數倍?」甲曰:「太史圖章,名標上苑,年兄能無羨慕乎?」乙曰:「弟有朝廷印信,生殺之權,惟吾操縱,視年兄身居冷曹,圖章私刻,誰來怕你?」甲不覺詞遁,乃曰:「總之,翰林聲價值千金。」乙笑曰:「吾坐堂時,百姓口稱青天爺爺,豈僅千金而已耶?」

發利市
  一官新到任,祭儀門畢,有未燼紙錢在地,官即取一錫錠藏好。門子稟曰:「老爺,這是紙錢,要他何用?」官曰:「我知道,且等我發個利市看。」

貪官
  有農夫種茄不活,求計於老圃。老圃曰:「此不難,每茄樹下埋錢一文即活。」問其何故,答曰:「有錢者生,無錢者死。」

有理
  一官最貪。一日,拘兩造對鞫,原告饋以五十金,被告聞知,加倍賄托。及審時,不問情由,抽簽竟打原告。原告將手作五數勢曰:「小的是有理的。」官亦以手覆曰:「奴才,你講有理。」又以手一仰曰:「他比你更有理哩。」

取金
  一官出朱票,取赤金二錠,鋪戶送訖,當堂領價。官問:「價值幾何?」鋪家曰:「平價該若干,今係老爺取用,只領半價可也。」官顧左右曰:「這等,發一錠還他。」發金後,鋪戶仍候領價。官曰:「價已發過了。」鋪家曰:「並未曾發。」官怒曰:「刁奴才,你說只領半價,故發一錠還你,抵了一半價錢。本縣不曾虧了你,如何胡纏?快攆出去!」

糊塗
  一青盲人涉訟,自訴眼瞎。官曰:「你明明一雙清白眼,如何詐瞎?」答曰:「老爺看小人是清白的,小人看老爺卻是糊塗得緊。」

不明
  一官斷事不明,惟好酒怠政,貪財酷民。百姓怨恨,乃作詩以誚之云:「黑漆皮燈籠,半天螢火蟲。粉牆畫白虎,黃紙寫烏龍。茄子敲泥磬,冬瓜撞木鐘。唯知錢與酒,不管正和公。」

啟奏
  一官被妻踏破紗帽,怒奏曰:「臣啟陛下,臣妻羅皂,昨日相爭,踏破臣的紗帽。」上傳旨云:「卿須忍耐。皇后有些憊賴,與朕一言不合,平天冠打得粉碎,你的紗帽只算得個卵袋。」

偷牛
  有失牛而訟於官者,官問曰:「幾時偷去的?」答曰:「老爺,明日沒有的。」吏在傍不覺失笑,官怒曰:「想就是你偷了!」吏灑兩袖口:「任憑老爺搜。」

避暑
  官值暑月,欲覓避涼之地。同僚紛議,或曰某山幽雅,或曰某寺清閑。一老人進曰:「山寺雖好,總不如此座公廳,最是涼快。」官曰:「何以見得?」答曰:「別處多有日頭,獨此處有天無日。」

石碑
  一官素有清名,考察任滿,父老與之立德政碑告成。官命打轎往觀之,先於公厂坐下。少頃,左右稟曰:「請老爺看石(肏)碑(屄)。」

強盜腳
  鄉民初次入城,見有木桶懸於城上,問人曰:「此中何物?」應者曰:「強盜頭。」及至縣前,見無數木匣釘於譙樓之上,皆前官既去而所留遺愛之靴。鄉民不知,乃點首曰:「城上掛的強盜頭,此處一定是強盜腳了。」

屬牛
  一官遇生辰,吏典聞其屬鼠,乃醵黃金鑄一鼠為壽。官甚喜,曰:「汝等可知奶奶生日,亦在目下乎?」眾吏曰:「不知,請問其屬?」』官曰:「小我一歲,丑年生的。」

同僚
  有妻妾各居者,一日,妾欲謁妻,謀之於夫:「當如何寫帖?」夫曰:「該用『寅弟』二字。」妾問:「其義何居?」夫曰:「同僚寫帖,皆用此稱呼,做官府之例耳。」妾曰:「我輩並無官職,如何亦寫此帖?」夫曰:「官職雖無,同僚(屪)總是一樣。」

家屬
  官坐堂,眾役中有撒一響屁,官即叫:「拿來!」隸稟曰:「老爺,屁是一陣風,吹散沒影蹤,叫小的如何拿得?」官怒云:「為何徇情賣放,定要拿到。」皂無奈,只得取乾屎回銷:「稟老爺,正犯是走了,拿得家屬在此。」

州同
  一人最好古董,有持文王鼎求售者,以百金買之。又一人持一夜壺至,銅色斑駁陸離,云是武王時物,亦索重價。曰:「銅色雖好,只是肚裡臭甚。」答曰:「腹中雖臭,難道不是個州同。」

衙官隱語
  衙官聚會,各問何職。一官曰:「隨常茶飯掇將來,蓋義取現成(縣丞)也」一官曰:「滾湯鍋裡下文書,乃煮(主)簿也。」一官曰:「鄉下蠻子租糞窖。」問者不解,答曰:「典屎(史)。」

詳夢
  一作吏典者,有媳婦最善詳夢。適三考已滿,將往謁選。夜得一夢,呼媳詳之。媳問:「何夢?」公曰:「夢見把許多冊籍,放在鍋內熬煮,不知主何吉凶?」媳曰:「初選一定是個主簿。」隔數日,公曰:「我又得一夢,夢見你我二人皆裸體而立,身子卻是相背的,何也?」媳曰:「恭喜一轉,就是縣(現)丞(成)。」

太監觀風
  鎮守大監觀風,出「後生可畏焉」為題,眾皆掩口而笑。璫問其故,教官稟曰:「諸生以題目太難,求減得一字也好。」璫笑曰:「既如此,除了『後』字,只做『生可畏焉』罷。」

常禮
  內相見人撒尿,喜甚,喚他過來一看。其人脫褲,見此物尚在攛動,內相拍掌大喜曰:「我的乖兒,見我公公,只消常禮兒罷了。」

念劾本
  一遼東武職,素不識字。一日被論,使人念劾本云:「所當革任回衛者也。」因痛哭曰:「『革任回衛』還是小事,這『者也』二字,怎麼當得起!」

武弁夜巡
  一武弁夜巡,有犯夜者,自稱書生會課歸遲。武弁曰:「既是書生,且考你一考。」生請題,武弁思之不得,喝曰:「造化了你,今夜幸而沒有題目。」

垛子助陣
  一武官出征將敗,忽有神兵助陣,反大勝。官叩頭請神姓名,神曰:「我是垛子。」官曰:「小將何德,敢勞垛子尊神見救?」答曰:「感汝平昔在教場,從不曾有一箭傷我。」

進士第
  一介弟橫行於鄉,怨家罵曰:「兄登黃甲,與汝何干,而豪橫若此?」答曰:「你不見匾額上面寫著『進士第(弟)』麼?」

及第
  一舉子往京赴試,僕挑行李隨後。行到曠野,忽狂風大作,將擔上頭巾吹下。僕大叫曰:「落地了!」主人心下不悅,囑曰:「今後莫說落地,只說及第。」僕領之;將行李拴好,曰:「如今恁你走上天去,再也不會及第了。」

嘲武舉詩
  頭戴銀雀頂,腳踏粉底皂。也去參主考,也來謁孔廟。顏淵喟然嘆,夫子莞爾笑。子路慍見曰:「這般呆狗醮,我若行三軍,都去喂馬料。」

封君
  有市井獲封者,初見縣官,甚跼蹐,堅辭上坐。官曰:「叨為令郎同年,論理還該侍坐。」封君乃張目問曰:「你也是屬狗的麼?」

老父
  一市井受封,初見縣官,以其齒尊,稱之曰:「老先。」其人含怒而歸,子問其故,曰:「官欺我太甚。彼該稱我老先生才是,乃作歇後語,叫甚麼老先,明係輕薄。我回稱,也不曾失了便宜。」子詢何以稱呼,答曰:「我本應稱他老父母,今亦縮住後韻,只叫他聲老父。」

公子封君
  有公子兼封君者,父對子,乃欣羨不已。訝問其故,曰:「你的爺既勝過我的爺,你的兒又勝過我的兒。」

送父上學
  一人問:「公子與封君孰樂?」答曰:「做封君雖樂,齒已衰矣,惟公子年少最樂。」其人急趨而去,追問其故,答曰:「買了書,好送家父去上學。」

納粟詩
  贈納粟詩曰:「革車買得截的高,周子窗前滿腹包。有朝若遇高曾祖,煥乎其有沒分毫。」

考監
  一監生過國學門,聞祭酒方盛怒兩生而治之,問門上人者:「然則打歟?罰歟?鐓鎖歟?」答曰:「出題考文。」生即咈然曰:「咦,罪不至此。」

坐監
  一監生妻,屢勸其夫讀書,因假寓於寺中。素無書箱,乃喚腳夫以羅擔挑書先往。腳夫中途疲甚,身坐擔上。適生至,聞傍人語所坐《通鑒》,因怒責腳夫。夫謝罪曰:「小人因為不識字,一時坐了鑒(監),弗怪弗怪。」

不往京
  一監生娶妾,號曰京姐,妻妒甚。夫詣妾,必告曰:「京裡去。」一日,欲往京去,妻曰:「且在此關上納了紗著。」既行事訖,妻曰:「汝今何不往京!」生曰:「毧也沒有一些在肚裡,京裡去做甚麼!」

咬飛邊
  貧子途遇監生,忽然抱住兜耳一口。生驚問其故,答曰:「我窮苦極矣,見了大錠銀子,如何不咬些飛邊用用。」

入場
  監生應付入場方出,一故人相遇揖之,並揖路傍豬屎。生問:「此臭物,揖之何為?」答曰:「他臭便臭,也從大腸(場)裡出來的。」

書低
  一生賃僧房讀書,每日遊玩,午後歸房,呼童取書來。童持《文選》,視之,曰:「低。」持《漢書》,視之,曰:「低。」又持《史記》,視之,曰:「低。」僧大詫曰:「此三書,熟其一,足稱飽學,俱云低,何也?」生曰:「我要睡,取書作枕頭耳。」

監生娘娘
  監生至城隍廟,傍有監生案。塑監生娘娘像。歸謂妻曰:「原來我們監生恁般尊貴,連你的像,早已都塑在城隍廟裡了。」

監生自大
  城裡監生與鄉下監生,各要爭大。城裡者恥之曰:「我們見多識廣,你鄉裡人孤陋寡聞。」兩人爭辯不已,因往大街同行,各見所長。到一大第門首,匾上「大中丞」三字,城裡監生倒看指謂曰:「這豈不是丞中大?乃一徵驗。」又到一宅,匾額是「大理卿」,鄉下監生以「卿」字認作「鄉」字,忙亦倒念指之曰:「這是鄉裡大了。」兩人各不見高下。又來一寺門首,上題「大士閣」,彼此平心和議曰:「原來閣(各)士(自)大。」

打丁
  一人往妓館打丁畢,妓牽之索謝,答曰:「我生員也,奉祖制免丁。」俄焉又一人至,亦如之。妓曰:「為何?」答曰:「我監生也。」妓曰:「監生便怎麼?」其人曰:「豈不知監生從來是白丁。」

王監生
  一監生姓王,加納知縣到任。初落學,青衿呈書,得「牽牛」章。講誦之際,忽問:「那王見之是何人?」答曰:。『此王誦之之兄也。」又問:「那王曰然是何人?」答曰:「此王曰叟之弟也。」曰:「妙得緊。且喜我王氏一門,都在書上。」

自不識
  有監生,穿大衣,帶圓帽,於著衣鏡中自照,得意甚。指謂妻曰:「你看鏡中是何人?」妻曰:「臭烏龜!虧你做了監生,連自(字)多不識。」

監生拜父
  一人援例入監,吩咐家人備帖拜老相公。僕曰:「父子如何用帖,恐被人談論。」生曰:「不然。今日進身之始,他客俱拜,焉有親父不拜之理?」僕問:「用何稱呼?」生沉吟曰:「寫個眷侍教生罷。」父見,怒責之。生曰:「稱呼斟酌切當,你自不解。父子一本至親,故下一『眷』字。『侍』者,父坐子立也。『教』者,從幼延師教訓。生者,父母生我也。」父怒轉盛,責其不通,生謂僕曰:「想是嫌我太妄了,你去另換過晚生帖兒來罷。」

半字不值
  一監生妻謂其孤陋寡聞,使勸讀書。問:「讀書有甚好處?」妻曰:「一字值千金,如何無益?」生答曰:「難道我此身,半個字也不值?」

借藥攆
  一監生臨終,謂妻曰:「我一生掙得這副衣冠,死後必為我殯殮。」妻諾。既死,穿衣套靴訖,惟圓帽左右欹側難帶。妻哭曰:「我的天,一頂帽子也無福帶。」生復轉魂,張目謂妻曰:「必要帶的。」妻曰:「非不欲帶,恨枕不穩耳。」生曰:「對門某醫生家藥攆槽,借來好做枕。」

齋戒庫
  一監生姓齊,家資甚富,但不識字。一日,府尊出票,取雞二隻,兔一隻。皂亦不識票中字,央齊監生看。生曰:「討雞二隻,免一隻。」皂只買一雞回話。太守怒曰:「票上取雞二隻,兔一隻,為何只繳一雞?」皂以監生事稟,太守遂拘監生來問。時太守適有公幹,暫將監生收入齋戒庫內候究。生入庫,見碑上「齋戒」二字,認做他父親「齊成」姓名,張目驚詫,嗚咽不止。人問何故,答曰:「先人靈座,何人設建在此?睹物傷情,焉得不哭。」

附例
  一秀才畏考援例,堂試之日,至晚不能成篇。乃大書卷面曰:「惟其如此,所以如此。若要如此,何苦如此。」官見而笑曰:「寫得此四句出,畢竟還是個附例。」

酸臭
  小虎謂老虎曰:「今日出山,搏得一人,食之滋味甚異,上半截酸,下半截臭,究竟不知是何等人。」老虎曰:「此必是秀才納監者。」

仿制字
  一生見有投制生帖者,深嘆「制」字新奇。偶致一遠札,遂效之。僕致書回,生問:「見書有何話說?」僕曰:「當面啟看,便問:『老相公無恙?』又問:『老安人好否?』予曰:『俱安。』乃沉吟半響,帶笑而入,纔發回書。」生大喜曰:「人不可不學,只一字用得著當,便一家俱問,到添下許多殷勤。」

春生帖
  一財主不通文墨,謂友曰:「某人甚是欠通,清早來拜我,就寫晚生帖。」傍一監生曰:「這到還差不遠。好像這兩日秋天拜客,竟有寫春(眷)生帖子的哩。」

借牛
  有走柬借牛於富翁者,翁方對客,諱不識字,偽啟緘視之。對來使曰:「知道了,少刻我自來也。」

哭麟
  孔子見死麟,哭之不置。弟子謀所以慰之者,乃編錢掛牛體,告孔子曰:「麟已活矣。」孔子觀之,曰:「非也,分明一隻牛,只多這幾個錢耳。」

江心賦
  有富翁同友遠出,泊舟江中。偶散步上岸,見壁間題「江心賦」三字,錯認「賦」字為「賊」字,驚欲走匿。友問故,指曰:「此處有賊。」友曰:「賦也,非賊也。」其人曰:「賦(富)便賦了,終是有些賊形。」

吃乳餅
  富翁與人論及童子多肖乳母,為吃其乳,氣相感也。其人謂富翁曰:「若是如此,想來足下從幼是吃乳餅大的。」

不願富
  一鬼托生時,冥王判作富人。鬼曰:「不願富也。但求一生衣食不缺,無是無非,燒清香,吃苦茶,安閑過日足矣。」冥王曰:「要銀子便再與你幾萬,這樣安閑清福,卻不許你享。」

薑字塔
  一富翁問「薑」字如何寫,對以草字頭,次一字,次田字,又一字,又田字,又一字。其人寫草、壹、田、壹、田、壹,寫訖玩之,罵曰:「天殺的,如何誑我!分明作耍我造成一座寶塔了。」

醫銀入肚
  一富翁含銀於口,誤吞入腹,痛甚,延醫治之。醫曰:「不難,先買紙牌一副,燒灰咽之,再用艾丸灸臍,其銀自出。」翁詢其故,醫曰:「外面用火燒,裡面有強盜打劫,那怕你的銀子不出來!」

田主見雞
  一富人有餘田數畝、租與張三者種,每畝索雞一隻。張三將雞藏於背後,田主遂作吟哦之聲曰:「此田不與張三種。」張三忙將雞獻出,田主又吟曰:「不與張三卻與誰?」張三曰:「初間不與我,後又與我,何也?」田主曰:「初乃無稽(雞)之談,後乃見機(雞)而作也。」

講解
  有姓李者,暴富而驕。或嘲之云:「一童子讀《百家姓》首句,求師講解。師曰:『趙是精趙的趙字(蘇語謂放肆曰趙),錢是有銅錢的錢字.孫是小猢猻的孫字,李是張三李四的李字。』又問:『倒轉可講得否?』師曰:『也得。』童曰:『如何講?』師曰:『姓李的小猢猻,有了幾個銅錢,就精趙起來。』」

訓子
  富翁子不識字,人勸以延師訓之。先學「一」字是一畫,次「二」字二畫,次「三」字三畫。其子便欣然投筆,告父曰:「兒已都曉字義,何用師為?」父喜之,乃謝去。一日,父欲招萬姓者飲,命子晨起治狀,至午不見寫成。父往詢之,子患曰:「姓亦多矣,如何偏姓萬。自早至今,才得五百畫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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