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回
  假改扮訪尋鬼臉太歲 定奇謀捉拿花面魔王

  詩曰:
  送君揮手便長征,身世茫茫百感生。
  放浪且傾河朔飲,纏綿偏有渭陽情。
  窮懷寒鵲投林意,饑作哀鴻下澤聲。
  不是臨歧兒女態,唐衢幽怨本難平。
  馬成龍騎馬入這座鎮店,南北大街,路東有店,字號是「泰來客店」。成龍下馬,那老頭兒也跳下馬來,說:「咱們進店吃飯吧!」成龍說:「甚好。」拉馬進店。小二把馬接過去,拴在馬棚內,問:「客人是住單間?是住南上房?」馬成龍說:「南房很好,我兩個人並無別人隨帶。」那位老頭兒一瞧南上房五間,甚是寬大。東邊一排都是單間,西邊一排也是單間。馬棚北邊大門東是廚房,大門西是櫃房。
  二人進了南上房屋內,迎面當中一張八仙桌兒,一邊一張椅子,當中有一軸挑山,上畫的是竹林七賢,一邊一條對子,上寫是:不因果報方行善,豈為功名始讀書。
  東裡間兩間明著,西裡間也是照樣。二人進了西裡間,靠北窗戶是一張木牀,南邊有一張八仙桌兒,西邊都是茶桌,也有名人字畫掛在牆上。牀上有一張小六仙桌兒。馬成龍在西邊落座,老頭兒在東邊落座。小二獻上茶來。馬成龍一想:「與夢太二人玩笑,我也沒帶著錢,先要點吃的,叫老頭兒吃。」叫小二,問:「有饅首沒有?」小二說:「有。」成龍要了一盤子饅首、一碗蝦米片湯。那老頭兒一聽,說:「我說你救不了我,你還起誓!我要吃這個,你想想我百萬家私,如何花得完?你要管的起我吃,我自己要。」成龍說:「你自己要吧。」
  老頭兒說:「堂倌過來,我問問你,咱們這裡都賣什麼吃的?」小二說:「應時小賣,包辦酒席,乾鮮各樣,山珍海味,一概俱有。」老頭兒說:「你把那上等的擺,海味宴席來一桌,上好的陳紹酒來一壇,給我要五壺甕頭春酒。」小二下去,不多時擺上小菜碟兒,把乾鮮果子先擺上了,搬過一罈子陳紹酒來,放在一旁,先拿酒探子探出來一碗,拿過來叫老馬與老頭兒嚐嚐。老頭兒說:「倒出來上半壇,下半壇有壇泥,我不要了。」小二又把甕頭春送上。少時,冷葷熱炒,各樣的菜蔬,俱皆擺在桌上。那老頭兒自斟自飲,成龍也喝了幾杯。瞧那老頭兒用筷子揀了這樣菜一吃,說:「欸!沒有一點滋味。」又揀了那一碟,也說:「不好吃。」一連吃了幾樣,都說不好。成龍本就不愛聽,內心說:「怨不得他把家財花完要尋死,他還這樣挑肥揀瘦的。那擺了一桌菜,沒有一樣對他的味。」他又叫堂倌,說:「你們這裡有活鯉魚沒有?」小二說:「有。」老頭兒說:「你給我要個鯉魚去做,再要一個鯽魚羹,給我來一尾青蒸鯉魚。」又要了十數樣菜,擺上他不吃,他說什麼「做得不好啦,口味淡了」。吃了不多,他就不吃了。
  又望成龍說:「你給五十兩銀子。」成龍說:「你要走,是作什麼用?
  別忙啊!」那老頭兒說:「我不走。我有一個毛病,吃完飯我最好弄『龍陽生』,每日如是。你給我五十兩銀子,我去找一個,我樂會子。你知道了?」馬成龍說:「你這老頭兒是玩笑不是?我且問你,七十多歲的人,還這樣詼諧?我不給你銀子,你樂我好不好?」老頭兒說:「甚好。」成龍說:「我這樣高的身軀,你那矮身軀,你夠得著我嗎?」老頭兒說:「你站在地下,我站在牀上,湊合著點。」山東馬說:「你這老雞子進的,好大膽!」伸手一抓,那老頭兒跳下牀就跑在院內。山東馬說:「跑堂的,你躲開吧,這個老頭兒可是好色的老頭兒。」
  成龍到了院內,並不見那個老頭兒往哪裡去了。只見店門口站著有七八個彪形大漢,都是頭短脖粗,腦袋大,身穿一身青,短打扮,薄底快靴,挑眉立目的與店中小二說話。又見從櫃房內出來了一個人,手拿著一封銀子,交給那幾個大漢,又說了幾句。成龍也聽不真,點頭叫小二過來,問他:「那些個人是作什麼的?」小二說:「你老人家要問,提起這事話就長了。我們這座鎮店,名叫平安鎮,有三萬多戶人家。我們這鎮店正南二里之遙,有一平安小莊,莊中有一位莊主,姓金,名叫四彪,人稱花面魔王,是本處一個人物,結交官長,走跳衙門。他莊中有一個教師爺,姓鐵,名叫光明。他那莊中有英雄所、壯士營兒,常在我們這座莊鎮之上來訛詐鋪戶平民人等。那些個餘黨又來訛我們這座店來了。我們這座店內的東家,姓張,名叫國瑞,是本鎮的個會首。這鎮店上有二百名團練鄉勇,是我們店主人管帶。那些個餘黨來在店裡,說我們店東欠他家莊主四百兩銀子。我家掌櫃的惱了,說:『你訛到我這裡來了,好哇!』叫人來把他的餘黨給打了,身帶重傷,有人送他回去。出來人給說和,別人瞞著我們掌櫃的,替貼了五十兩銀了,作為養傷,是這麼一段事。」
  馬成龍一聽,方要回歸南上房,只見店門外馬夢太、李慶龍二人散步。
  馬成龍正愁無錢算還飯帳,瞧見他二人,不由的說:「二位賢弟,不要玩笑,哥哥在此處等候你二人。」夢太說:「我打算你過去了,你會也住在這裡?你吃了飯啦嗎?」成龍說:「你兩個人商議好了冤我,你打算我不知道?方才你二人走後,我遇見一個老頭兒上吊。」成龍又照著方才之事細說了一遍。夢太大笑說:「這件事我知道了,人家瞧你是一個可惜,故意耍笑你。這段事要是遇見我,他也不敢與我詼諧。」
  正說著,覺著背後有人摸他肛門一下。夢太三人都是面向北站著,夢太回頭一瞧沒人,羞的面紅過耳。自己毛毛咕咕的,又不好說,又與二人說話。又有人摸了他一下,他急回頭一找,南邊台階下有一堆木頭堆著。夢太往木頭後一找,有一個矮身軀的小老頭兒。馬成龍也瞧見了,說:「老兄弟留神!這號東西最好玩笑。」夢太說:「你為什麼摸我的肛門?」那老頭兒說:「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你三人這裡來,我有一場大大的富貴,送給你三個人就是。」
  那人先進了南上房,三人後面跟隨,到屋內落座。那老頭兒說:「你三個方才也聽見那平安小莊花面魔王金四彪的名頭,他有一位教習,姓佟,名起亮,別號人稱鬼臉太歲,改名鐵光明,乃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會總。他莊中有六七百會匪餘黨。你三人改扮,去捉拿佟起亮,他乃奉旨嚴拿的要犯,拿住必是高遷。」成龍說:「我三個人帶兵剿拿他就是。」老頭兒說:「那可不成。你三個人先去入他莊中,然後在裡邊訪真,外邊預備官兵,裡應外合,大事可成。要帶兵去到那裡,人家那莊中有圍子,把莊門一關,你們不但進不去,還退不了。人家上面防守甚嚴,你們無有功課,要退之時,人家在後面出其不意,就許把你們給拿獲,那不反倒是害你們!三個人去到那裡邊,假扮作走白牌之人,混進那平安小莊。外邊請本店中東人張國瑞,帶本處鄉勇與官兵,在平安小莊以外,你三個人定一個暗號兒,如進莊之時見了佟起亮,你三個人一使暗令,外邊有官兵攻打,裡邊你三個人就捉賊。」成龍說:「我們扮作哪裡的走白牌的?」老英雄說:「你三個人如此,可以成功。」成龍叫小二把店東張國瑞請來。
  不大工夫,張國瑞進來,給三人行禮。馬成龍三人一瞧那店東,年在三十以外,品貌不俗,白臉膛,長眉大眼﹔身穿青綢子一件長衫,青緞薄底快靴,笑嘻嘻說:「三位大人要替本處除一大害,我方才聽見小伙計對我說了。我調齊我本莊中之人,三位大人的官兵共有多少?」夢太說:「馬隊五百,官兵俱在東隔壁店內。派人去把差官叫兩名,交給張國瑞管帶,少時調兵就是。天也日色平西,我三個人這就去了。黃昏時候,你帶兵到平安小莊外,不可有誤!」那老頭兒說:「你三位先別走,我膽量最小,你等要拿住賊人還好﹔倘若拿不了賊人,人家帶人來在這裡,那時間我這大的年歲,往哪裡去?你們瞧這東屋內有一個木櫃,你們開開,用一個棉被把我包好了,放在櫃內,把櫃一鎖。」四個人一聽,說:「你想要悶死,我們不作那損事!」那老頭兒說:「與你等無干,我也死不了。你們照我說的辦理就是,不怕你們不成,有賊人來他也找不著我。」成龍與夢太都正恨他玩笑,一聽此話,正中機關。取了來一條棉被,把他包好了,裝在櫃內鎖好,說:「咱們走吧!」張國瑞說:「三位大人,什麼暗令?請指示明白!」夢太說:「馬大哥,你說吧。」成龍說:「你在外邊聽見我的聲音一嚷『肏進子,好傢伙!』你就調兵攻打莊子,不可有誤!」
  三個人出離了店門,有人指示明白,往正南走二里之遙就到了。慶龍說:「我先去吧。」自己也把二紐反扣,先緊走幾步,見正南有一座大莊院,周圍都是高牆,牆外有溝。南邊一個正莊門,東邊一個後莊門。李慶龍到了南邊,往莊裡一瞧,那裡邊房屋甚多,大門內兩旁是門房,門外有四株龍爪槐,甚是繁茂。李慶龍來到門首,裡邊有二十多個人,坐在那裡板凳上說閒話。一見李慶龍,說:「你是作什麼的?快說!」李慶龍一伸手,伸了三個手指頭,這是暗號。天地會講究說話不離本,伸手先見三,反搭二紐扣,腰中白布纏。那些個人一見他伸手,都先站起來,「本字從哪裡來?」李慶龍說:「從峨嵋山來。奉八路督會總之命,前來下白牌來也。」內中有人問:「峨嵋山督會總姓什麼?叫什麼?」李慶龍說:「姓吳,名恩,別號人稱賽諸葛。」過來了一個人,說:「來,先跟我在這外邊客廳內少坐片時,必要傳你!」慶龍跟那人到了東配房落座,有人倒過一碗茶來。那人出去進裡院內回稟去了。門上眾人正說閒語,馬夢太來到,說:「本字辛苦了。」眾人問:「哪裡來的?」夢太說:「玄墨山的正印會總盧三聲、副印會總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曹天興,遣我前來走白牌。」有人也把他帶進了大門東邊,與李慶龍一間屋內,二人裝不認得。這個人出來,到門上說:「你們進去回稟一聲吧。」
  正說著,山東馬也來了,到了門首說:「本字請了。我是剪子峪的大會總老龍神馬鳳山與侯德山、侯保山三家會總,派我前來走白牌。」內中有人一瞧馬成龍這個模樣,雖則未見過面,常聽人說他的穿整打扮、五官模樣,開口問:「朋友,你貴姓啊?」山東馬一聞此言,一瞧裡面這勢派甚大,心中說:「今天這一段事,要不是他瞧了我半天,他問我,我焉改姓?也罷,我告訴他姓馬,名太海就是。」那人說:「是山東人哪?」成龍說:「是登州府文登縣人氏。」那個人說:「你跟我來吧。」成龍進去,自己穿著藍布大褂,高腰襪子,山東皂鞋,暗帶著兵刃。聽見與他說話的那個人說:「伙計們,把莊門鎖好了,巡查留神!」馬成龍一聽,心中明白,跟那人往裡走,焉想到惹出一場大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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