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 至 第五〇
４１＊＊時間： 地點：
（時光易過，日月如梭，看看又是一年。）
束 生：別了父親一載，欲去一探望。
宦小姐：郎君不言，妾正欲催郎起身。公公年尊，孤客在外，相公正好代親之勞，管理店中生意。
可曾卜得吉日麼？妾為相公餞行。
束 生：後日吉期，將欲起行。
宦小姐：那明日去拜別丈母，回來再整酒話別。
束 生：（想起能見翠翹，心中十分歡悅。）我去安排行李！
（ 夫婦情深意合，祇是束生丟翠翹不下。
（束生心中十分歡悅，次日去拜別丈母，回來小姐整酒話別，暢飲而罷。）
（第三日束生別了小姐，登舟解纜，往鎮江而發。）
（宦小姐打發了束生出門，即便乘轎回娘家。）
宦小姐：正要他瞞我，若他明對我說，娶了一妾，我倒要體貼丈夫志氣，惜我自己體面。
他既瞞我，我便將計就計，弄得他無梁不成，反輸一帖。我欲以勢擒那婢子來，取他的氣
。又恐耽妒婦惡名，傷夫婦和氣，所以佯為不知耳。他如今去了，我欲定一策，魆地拿來
做了丫頭服侍，祇說是爹爹討把我的。叫束生回來，一堂聚首。他認又認不得，說又說不
出。在我拔去眼中釘，而無女平章之譏；在彼受飢狸悲鼠之愚，而甘男妾婦之羞。乃遂此
衷。
宦 母：束生不出門，還好運籌。今彼已先行，雖有計策，何能預為？
宦小姐：（小姐笑道）兒籌之熟矣。臨淄乃海岱之邦，若沿海而去，不用十日可往返矣。郎未到半
途，吾事已濟。吾家宦鷹宦犬，乃海上居民，深明海道，作事能幹，且勇猛過人，吾授以
計，必然可擒。
（正是：
（ 畫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宦鷹犬移花接木 王美人百折千磨）
（詞曰：
（ 恩若深時仇不淺。）
（嬌鳥籠中，怎敵鷹和犬。）
（□□好殺非婉款，碎玉量來不溫軟。）
（細想佳人應靦腆，虎豹追隨，那得心舒展？來雲既住在空中，難免東西被風捲。）
（右調《蝶戀花》）
（他二人感家主厚待，傾心報主，凡事上前出力。）
（此日小姐叫他商議這事，二人）
二 人：承小姐吩咐，這些小事，何難之有。小的們從太倉落海，不消五日，便到臨淄了。祇要探
聽所在的實，頃刻擄他上船，航海而來。半月間可獻尊前矣。
（小姐大喜，取出一百兩銀子付鷹、犬二人使用。）
４２＊＊時間： 地點：
宦 鷹：承小姐吩咐，這些小事，何難之有。小的們從太倉落海，不消五日，便到臨淄了。祇要探
聽所在的實，頃刻擄她上船，航海而來。半月間可獻尊前矣。
宦 犬：我兄弟兩原是海上居民，感家主厚待，為每人配了一個妻子，自當傾心報主。
（宦小姐大喜，取出一百兩銀子付鷹、犬二人使用。）
（二人領計而去。）
４３＊＊時間： 地點：
翠 翹：束生去後，心中甚是憂慮，見回信來道家中竟不知風，直叫人又疑又喜員！喜的是家中無
事，疑的是難道如此施為，家中影響都不得知？其中必有緣故。
（翠翹思念束生，遂題《自君之出矣》十絕。）
（其一：
（ 自君之出矣，日日望青鸞）
（青鸞望不至，徒見白雲端。）
（其二：
（ 自君之出矣，頻把歸期計）
（指痛不堪數，歸人猶未至。）
（其三：
（ 自君之出矣，塵埋鏡裏鸞）
（怕照秋心貌，不是舊時顏。）
（其四：
（ 自君之出矣，不敢上高樓）
（樓外有楊柳，絲絲會惹愁。）
（其五：
（ 自君之出矣，不言亦不哭）
（言則無知音，哭恐驚郎寤。）
（其六：
（ 自君之出矣，獨坐不成眠）
（半思聚首事，半思離別言。）
（其七：
（ 自君之出矣，張燈頻顧影）
（顧影自徘徊，消瘦可憐憫。）
（其八：
（ 自君之出矣，厭月照空床）
（薄衾不成寐，孤枕怕嚴霜。）
（其九：
（ 自君之出矣，無日不南思）
（思君君不至，淚滴滿羅裾。）
（其十：
（ 自君之出矣，腸斷復心灰）
（兩地思千里，思回人未回。）
翠 翹：束生別後，將有年餘，何由不至？且恐宦氏羈留，到後園中燒夜香，口拈《訴衷情》一闋
，以祝天云：
（撒天相思思更深，絡日自沉吟。）
（別來歲月幾驚心，會合在何晨？低低告，拜天庭，望玉成。）
（催我郎君，急早回程，重整姻盟。）
（祝罷正欲回身，祇見花蔭下突出十數個壯士，武裝戎服，貌甚猙獰。）
（走近前將翠翹綁起，推著就走，翠翹疑為賊。）
翠 翹：物任自取，乞饒吾命。
（那些壯士一語不答，兜嘴一把麻藥，翠翹遂如癡人，不能說話。）
（推入中堂，略約收拾些金銀財寶，將翠翹帶上一頂帽子，披上一件青布衣，攙上馬，開
（了大門就走。）
（一邊放起一把無情火，燒得通天徹地。）
（束家眾人並鄰里俱一齊來救火。）
（走出一個慌慌張張的丫頭。）
丫 頭：娘到後園燒夜香，我正在這裏煽茶，忽見一二十個將軍把娘推入中堂，滿房一搜，四邊火
起，這夥人一齊出門。卻不曾見娘，娘不知躲在那裏。
一 人：我們救火心忙，不及東看西看。適纔撞著一夥人，如飛而去。
束 正：如此這媳婦是燒殺在火裏了！大家入內找找！
（眾人入火場搜索。）
一 人：（大喊）有一未燒化的屍首在那裏著。
（束正及ㄚ頭跑過去。）
束 正：（哭道）可憐，可憐！不道這媳婦是恁般樣結果，索性把她燒過了，省得不了不割，一發
看了可憐。加上些燥柴，煉個乾淨。再買一口棺木，收了骨頭，立一靈位，供祀在偏廳內
，上寫亡側媳王氏神位。
（隔了十餘日，束生到。束生聞得這個凶信，一步一跌，跌到翠翹靈位前，嚎天 灑地哭
（泣。）
束 生：翠翹妻！妳到哪裏去了？我與妳別時依依約定歸期，此際我今來此，怎不見妳了？妻，好
叫我哭斷肝腸，剜碎臟腑！妻，妳須知妳丈夫來此了，我拜妳，哭妳，叫妳，妳知也麼？
妻，是我來遲了！妻，早來十日也得與妳重聚一番，痛說相思，就是死了，也還少慰我心
。妻，妳我怎直恁緣慳分淺？妻，向祇道大娘妒嫉，容妳不得，以此為懮。哪知大娘倒不
曾有甚話說。誰想熒惑星君，與妳作楚。妻，我與妳前生燒甚斷頭香，祇注得一年夫婦。
妻，直直痛殺我也！
（哭罷，暈死在地。）
（父親抱住束生。）
束 正：兒，不是你負她，是她不曾帶得祿命來。你當自家保重，莫要驚殺老父，兒！
（束生方醒，僕人送上茶水，束生略少進湯水。）
束 生：我要替翠翹大起水陸道場，追薦亡靈，七七做功德。
（束生迎衛華陽、步賓入廳。）
（僕人上茶。）
（束生臉色慘淡。）
衛華陽：束生！你終日終夜，孤孤單單、淒淒慘慘，何時是了局。
步 賓：有一道士，名洞玄，能飛符召將，判問亡魂，何不求他召問翠翹亡魂？
束 生：你我速去見洞玄道士。
（束生步賓出大門。）
束 生：有請道長替我招問愛妻亡靈！
（道士閉目，掐指點算許久。）
洞 玄：（睜眼）此婦魔頭深重，未能即死，今落在氣字難中，一年之後當得相見，但姻緣不能再
續耳。
束 生：既已死矣，寧有返魂之日？
洞 玄：居士不必持疑，一年後自當會面。但相逢不能一言，方見小道之言不謬。
束 生：（半信半疑）謝了！道長。
４４＊＊時間： 地點：
（卻說那些壯士，便是宦鷹宦犬合來的夥伴。）
（這死屍是海灘上無主骸骨，將來充作活人，綁在馬上，祇等開門，便送入中堂，把死人
（衣帽換與翠翹，扮作男子，免人之疑。）
（先著幾個跳入後園內躲藏，裏應外合，成了此計。）
（將那死屍上以松油硫黃灌透，見火就著，一著即不可救。）
（以死屍換生人，免得那地方追究，束家的緝獲。）
（搶了翠翹，一夜工夫走了一百五十里，天明落店。）
（道同伴一人有病，要做一張軟床，抬往船上。）
（翠翹中了毒藥，睜著一雙眼不能出半言，心中也不甚明白。）
（抬上海船，那人曉得翠翹的烈性，也不替他用解藥，隨他昏昏沉沉，不茶不飯。）
（開船來不消數日，已至太倉。）
（換了船，逕到無錫宦府中。）
（宦夫人著人去接小姐來到府中。）
宦小姐：事情做的妥當？
宦 鷹：我們夥同十數舊友，攜一海灘上無主骸骨。先著幾個跳入後園內躲藏，裏應外合，搶了翠
翹，以死屍換生人，將那死屍上以松油硫黃灌透，見火就著，屋裡屋外一著即不可救，必
可免人之疑，亦免得那地方追究。成了此計，一夜工夫走了一百五十里，天明落店。道同
伴一人有病，要做一張軟床，將翠翹抬往海船。路上給翠翹使了迷藥，一路昏昏沉沉，不
能出半言，心中也不甚明白。開船來不消數日，已至太倉，換了船，逕到無錫宦府中。
宦小姐：下去領賞吧！
宦 鷹：謝小姐。
宦夫人：這妮子弄來了，還是怎麼施行？
宦夫人：這事要仗母親的威福，把她救醒，祇說是人賣在府中為丫頭的。她若善善從命便罷，稍若
有甚言語，便打她個下馬威。弄得她性伏了，再轉送來伏侍我，我自然會得擺佈。
宦夫人：曉得了。
（小姐辭回。）
（翠翹揉眼睛，如醉方醒，如夢方覺。）
翠 翹：我怎在這裏？這是甚麼所在？
老姥姥：妳賣在我府裏為奴，今日參見老夫人，須要小心。
（翠翹啞口無言，摸頭不著。）
翠 翹：（忖道）細看這人家，潭潭宰府，不似個將就人家。我王翠翹多是做夢也。明明在臨淄花
園內燒夜香，訴衷情祝天，見一起賊搶入，將我綁起。怎得後來一陣昏迷，不知人事，睡
得一覺，這人物山川都更變了？我的家舍哩？我的丫頭哩？怎都不見了？這宰府是誰家？
我卻到這裏來？多管是夢也，抑是醒耶？
（正狐疑不決，忽一丫頭走至。）
丫 頭：（對翠翹）新來的姐姐，奶奶坐在中堂要問妳甚事，快些去叩見。
（翠翹無奈，祇得跟著那丫頭轉彎抹角。）
（一座大廳，匾上是「天官塚宰」四字，中堂坐一夫人，年約五十餘，兩旁列著丫鬟三四
（十人。）
（內十餘個粗壯雄健者，各執繩索、板子恭立。）
翠 翹：（忖道）這不是個好所在，若果陷入他家，翠翹又落苦海了。
（不覺墜下淚來。）
翠 翹：（忖道）事已至此，不得不上前相見。
（翠翹遂整一整衣衫，轉移蓮步。）
４５＊＊時間： 地點：
（此時乃暮春時節。）
（翠翹自階下一步步行上堂來，賞是風流齊整。）
宦夫人：（宦夫人看了暗道）果然好一個美品，怪不得我女婿愛她。今日不把她個下馬威，怎麼磨
滅得她性子落來！
（翠翹看看走近前，那旁邊立的丫頭道）
丫 頭：新來丫鬟磕夫人頭。
（翠翹不知來歷，回眼看那叫的人。）
丫 頭：（那丫頭大呼道）還不磕頭！
（翠翹著了一驚，連連跪倒，磕了四個頭。）
宦夫人：那丫頭是那裏人氏？有甚事故丈夫賣妳到此？
（翠翹不知從哪裏說起，祇得跪上前兩步。）
翠 翹：（含淚稟道）夫人在上，待妾訴稟。妾家住臨淄，乃良人之婦。偶在後園燒夜香，被人搶
擄至此，望夫人搭救。
宦夫人：這妮子恁的胡說！臨淄離此相隔二千餘里，妳是幾時離的？
翠 翹：妾那夜燒香，是三月初五。
宦夫人：（大怒道）唗！這丫頭真是可惡，半句言語也沒有真實的！臨淄到此，有一月路程，今日
纔是廿五，妳到我府中已是三日，就飛也飛不到此。我看妳言語支離，行藏古怪，不是個
背夫逃走，被人賺賣於此，定是做甚不端事，從直招來，免我拷打！
翠 翹：妾實臨淄良人之婦，有家有業，有公有夫，實是被強人劫擄至此的。
宦夫人：（夫人冷笑道）更說得沒腔了。強人擄了妳，將來賣與我府中，船來三日，經程二百餘里
，妳怎一言不說？況此官船，難道怕他怎的不成？
翠 翹：（翠翹哭道）夫人！我被他捆住，心下還是明白的。我道大王財帛聽取，勿傷吾命。他將
甚物件在妾口中一抹，便如醉如癡，不明不白，昏昏沉沉，不知怎麼了。直到今日，方纔
明白。妾見潭府，尚疑是夢中。
宦夫人：（夫人笑道）這是睜眼夢。妳到我跟前不直言明訴，搗出這樣鬼話來搪塞我。我替妳醒一
醒夢，妳自然條直肯說。
宦夫人：（叫）丫鬟，捆打她三十，再盤問她！
（兩邊丫頭應了一聲，趕到翠翹身邊，拖翻在地。拿手的拿手，拿腳的拿腳，一個撳住頭
（，一個行杖。喝聲數著，劈空一板，打將落去。）
翠 翹：（叫）啊唷！
（打到二十，翠翹昏死。）
丫 頭：（丫頭報夫人道）新丫鬟昏了。
夫 人：挺起來用水噴醒。
（丫頭齊應了一聲，放了翠翹。）
（一人把翠翹頭髮抓起，從背後挺住，一人拿水，照臉一噴，瞬息之間，翠翹漸漸甦醒。
（）
翠 翹：（又多時，方神定哭道）夫人饒命。
宦夫人：我府中使女不下三百餘人，妳若死了，不過是氈上去得一根毫毛耳。妳莫把死來嚇我！妳
若妮心改過，把那些油腔都去盡了，我也另作一樣看待妳；妳若仍前那樣裝喬，須知我要
活活敲死！
宦夫人：（即喚刺繡姥姥出來道）這妮子就撥在妳名下，教她刺繡澆花，取名叫花奴。把她這些舊
服色俱換下了，另與她刺繡隊裏衣服穿。
刺繡姥：（姥姥上前對翠翹道）花奴，謝謝奶奶，同到我那裏去將息。
翠 翹：（想道）死在這裏，一發不值錢了。且同姥姥去，看是怎樣所在。生不能復冤，死當為厲
鬼以報之。 翠 翹：（翠翹爬向前，磕頭。）多謝奶奶。
宦夫人：今後要守規矩，少犯定行重責，須要小心。
（言罷，起身退入，諸婢皆散。）
（刺繡姥姥叫刺繡的丫頭扶著翠翹，轉到她的住所。）
刺繡姥：去討些護心藥，叫值鍋的暖酒，沖上些沙糖，把翠翹喫。
丫 頭：是！
翠 翹：我噁心，喫不下。
刺繡姥：此血攻心也。妳若不喫下血的酒，必要死。若在這府中死了，比一隻雞、牲口還不如哩。
我看妳相貌非常，自有出頭日子。不知前生做甚冤孽，該到此處受這番磨難。妳且安心調
養自家身子，這段緣由少不得有個清白時節。
（翠翹聽了姥姥這些話，甚是講得有理，（因哭道）
翠 翹：（因哭道）謝謝刺繡姥姥慈悲！姥姥這些話，甚是講得有理，我便勉強喫下酒去。
（）姥姥又去討些護心藥把他喫，整整睡了兩個月，棒瘡方痊愈。）
（起來換了青衣，替那些繡花女班，成行作隊。）
（逢五逢十，夫人來查一次。）
（見她刺繡好，花枝茂，也難為不得他。）
（時光易過，不覺半年有餘，束生回無錫同宦小姐到丈人家去探望。）
宦夫人：賢婿幾時回的？
束 生：昨日。
宦夫人：風聞賢婿娶一子妹為妾？
（束生躊躇欲答。）
宦小姐：（搶著說）女兒已查明確無此事！
宦夫人：風聞賢婿為一歌妓做法事？
束 生：幾個朋友悲憐此歌妓，非我一人主張。我確未娶妾，丈母不可多疑！
宦夫人：你丈人恐女孩兒當家心煩，特從京中討一使女來伏侍她。
束 生：上好。
宦夫人：這丫頭在我手中用過半載，頗知法度。賢婿卻要尊重，勿使此輩放肆。
束 生：小婿不是那等人。
宦夫人：你妻子也是恁般說，倒是老身過慮了。然少年讀書人，多有犯此病的，故要說明。
４６＊＊時間： 地點：
宦夫人：花奴！來叩見小姐！
（翠翹跪倒，磕了個頭。）
宦小姐：這花奴是幾時來的？
宦夫人：暮春來的。人也伶俐，女工也通得。妳爹爹討來伏侍妳的，恐不中用，我先留在府中教訓
一番。等她習成規矩，現在送來把妳。如今盡可用了。
宦小姐：多謝母親。
宦小姐：花奴，曉得甚雜技麼？
翠 翹：奴婢曉得胡琴。
宦小姐：（大喜）妳既擅此技，今後祇隨我佐飲消閑，不必入那些丫頭隊中。
翠 翹：多謝小姐抬舉。
宦夫人：花奴，妳隨去伏侍小姐，須要如我這裏一樣。切不可做沒廉恥事，若有些風聲，我帶回來
，便活活打死妳
翠 翹：花奴將要離去了，先拜別姥姥！
（翠翹跪倒，磕了個頭。）
（姥姥淚下，拉起翠翹。）
刺繡姥：（低聲吩咐）性命要緊！此去若遇著熟人，切記不可廝認。在心！在心！
翠 翹：（一臉迷惑）請姥姥明示！
刺繡姥：莫問！莫問！快走吧！
翠 翹：承教，時刻不敢忘也。
（翠翹那時還在房裏收拾，傳叫花奴來磕了姑爺頭。）
（翠翹即整衣到廳上來。）
翠 翹：（偷眼一覷，驚道）呀！束生怎到在這裏！
翠 翹：我道我怎的得到這裏，原來是妒婦的計較。我且忍氣上前，又作道理。
宦小姐：（叫道）花奴快來磕相公頭。
（翠翹認得是束生，正欲上前廝認，聽得小姐恁的稱呼，想著姥姥叫她見熟人切莫廝認，
（性命要緊之說，連連收住了口。）
（翠翹含住眼淚，低頭走近前，朝著束生，翠翹跪倒，磕了個頭。）
翠 翹：給姑爺磕頭。
（束生一見翠翹磕過了頭。）
宦小姐：爹爹在北京討來伏侍我的。這丫頭倒也能幹，擅新聲，彈得好弦子。
束 生：她叫甚名字？
宦小姐：叫做花奴。
束 生：花奴，妳起來，好生伏侍小姐。
翠 翹：是！
（翠翹含淚，起來立在宦小姐身邊。）
（束生一眼看去，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目瞪心呆。）
束 生：（暗暗叫苦道）罷了，中了這妒婦計了！他當時不認我娶妾，正是此意。今日教我如何招
架，如何解救？可不苦殺翹兒也。這是我害她了！
（束生忍不住淚流滿臉。）
宦小姐：相公因甚下淚？
束 生：念及你婆婆，生前操勞，未能覓一使女與母親。不覺心酸淚下。
宦小姐：相公若為婆婆淚下，可謂至孝矣。
（束生恐怕宦氏看破，拭了情淚。）
束 生：趁夜涼回家吧！ 即走了出去。）
（宦氏心知二人情況不堪。）
宦小姐：（暗暗歡喜道）這番奈何得他有趣，強似殺這淫婦一刀矣。待我慢慢處置他。
４７＊＊時間： 地點：
（話說翠翹認得是束生，正欲上前廝認，聽得小姐恁的稱呼，想著姥姥臨別吩咐，叫他見
（熟人切莫廝認，性命要緊之說，連連收住了口。）
翠 翹：（暗點頭）我道我怎的得到這裏，原來是妒婦的計較。我且忍氣上前，又作道理。
翠 翹：姑爺磕頭。
（束生一則初回，二則翠翹已死一載，那知他落難在此，三來裙布素裝，不似當時華麗也
（，再不想被這女平章弄在家裏。）
（一見翠翹磕過了頭，因問宦氏道）
翠 翹：
宦小姐：爹爹在北京討來伏侍我的。這丫頭倒也能幹，擅新聲，彈得好弦子。
（束生聞此二語，打動了他思翠翹的念頭，不覺一陣心酸，淚盈眼眶。）
（故推整衣，拭了情淚道）
束 生：他叫甚名字？
宦小姐：叫做花奴。
束 生：花奴，你起來，好生伏侍小姐。
（翠翹含淚應了一聲，起來立在宦氏身邊。）
（束生一眼看去，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目瞪心呆。）
（這花奴兀的不是王翠翹！暗暗叫苦道）
束 生：罷了，中了這妒婦計了！他當時不認我娶妾，正是此意。今日教我如何招架，如何解救！
可不苦殺翹兒也。這是我害他了！
（忍不住淚流滿臉。）
宦小姐：相公因甚下淚？
束 生：起服在邇，念及你婆婆，不覺心酸淚下。
宦小姐：相公若為婆婆淚下，可謂至孝矣。
（翠翹見束生如此牽情，那眼淚兒那裏禁得，便撲簌簌吊將落來。）
（恐怕宦氏看破，即推故走進去了。）
（有古詩為證。）
（詩曰：
（ 今日何迂次，新官與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宦氏心知二人情況不堪，暗暗歡喜道）
宦小姐：這番奈何得他有趣，強似殺這淫婦一刀矣。待我慢慢處置他。
（吩咐整酒，替相公洗塵。）
束 生：途中勞頓，不堪任酒，則索罷休。
宦小姐：花奴頗擅音律，叫他在旁司酒，強飲一杯，以慰久闊，勿阻妾之敬意。
（束生無奈，祇得勉強應承。）
（翠翹斟酒，束生如坐針氈，幾遍價欲待掀翻桌面，推倒酒埕，抱著翠翹嚎天痛翠翹不敢
（不喫，束生看了心如刀割，淚從肚落。）
（翠翹是打怕的人，怎敢違拗？整頓胡琴，和平韻律。）
（因觀束生昔是同床侶，今為席上賓，相看而不能相認，感慨興亡，成悲今日，遂彈云。
（）
（詞曰：
（ 妾身薄命落娼家，嫁得良人實富華。）
（綺羅隊裏笙歌迭，翡翠營中音律奢。）
（迍遭妒雨隨風泊，又向侯門寄浪槎。）
（笑啼不敢如無我，喜怒由人祇問他。）
（聞道主翁千里返，相逢卻是舊儂家。）
（一為座上風流婿，一為廚下小庸娃。）
（四目相看生氣斷，兩心相照死爭些。）
（漫把胡琴調舊怨，悲哉今日實堪嗟。）
（悲今日兮，位次何迂）
（憶舊事兮，按拍長吁。）
（相逢不語兮，肝腸欲斷）
（何時重會兮，雙雙同飛！）
（彈未畢，淒風楚雨，啾啾唧唧，撲至筵前。）
（宦氏亦正襟危坐，愀然不樂。）
（束生則兩淚交流，不禁涕之無從矣。）
（而翠翹心灰腸斷，涕泗交橫。）
宦 氏：花奴，我叫你勸姑爺酒，怎彈出恁般詞曲，將始爺彈得睡著了？姑爺不醒，卻要打你。
束 生：（束生連連抬頭道）卑人不睡，聆音察理，隱几少思維耳。此曲真是彈得好，訴自己情衷
，令他人耳聰，妙妙。
宦 氏：果然好，知音者芳心自懂。但調太淒愴，殊非下酒之物。再彈一曲，要使人聞者神爽，乃
恕爾之罪。
束 生：一之為甚，何必再也。
宦 氏：再斯可矣，庸何傷乎？花奴再彈上來，遲則重責不貸。
翠 翹：（翠翹含淚道）姑爺小姐請酒，待花奴再彈一曲好的。
（乃復整弦彈云。）
（詞曰：
（ 凌扶搖兮憩瀛洲，要列子兮為好仇。）
（餐沆瀣兮帶朝霞，渺翩翩兮薄天遊。）
（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
（這一曲彈完，聞者心曠神怡。）
束 生：高若崇山，宛若流波，美哉，胡琴技至此乎。
宦 氏：飛纖指以馳騖，紛澀□以流漫，果是絕妙好技，請相公滿飲大白以賞之。
（束生無奈，又強吞了一杯。）
（眼中看了翠翹恁般折磨，講又講不得，說又說不出。）
（自懊恨，自埋怨，自憐惜，暗暗心疼，坐立不安，那有心去飲酒。）
（況聽那樣傷心曲調，一發割肚牽腸，吞聲忍氣。）
（但祇怕難為了翠翹，故勉強下酒。）
（宦小姐快心滿意，騰倒得他二人對面不能識認。）
（一為座上主翁，一為筵前歌婢，見他兩下，眼彷徨，耳熬煎，不能一言相通，半語安慰
（。）
（冷眼覷了，又可憐，又可笑。）
束 生：（道）今日一席酒，足消十年之氣矣。
（翠翹上前不是，退後又不是。）
（看了宦小姐，乃銅肝鐵膽的女羅剎；看了那束生，乃情深義重的舊夫君。）
（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喜的是良人見面，懼的是羅剎當前。）
（值更闌人靜，宦小姐看他二人，生不得死不得，坐不安立不穩，暗道）
宦小姐：（值更闌人靜，宦小姐看他二人，生不得死不得，坐不安立不穩，暗道）
也夠這一對孽種受用了。罷，今日且饒他一著，明日再擺佈他。
４８＊＊時間： 地點：
（次日晚。）
宦小姐：花奴頗擅音律，叫他在旁司酒，以慰久闊。
束 生：途中勞頓，不堪任酒，則索罷休。
宦小姐：勿阻妾之敬意。
束 生：（無奈）好吧！ 須臾酒至，二人坐下。）
（翠翹至，執壺斟酒。）
宦小姐：姑爺是要進前伏侍的，但不要違老夫人之命。伏侍管待無妨，我不比那喫醋拈酸，不能容
人的婦女，今日卻要妳多勸相公喫幾杯。宦小姐：花奴！來斟酒！
（束生如坐針氈。）
宦小姐：花奴！來斟酒！
（翠翹斟酒。）
宦小姐：（舉起酒杯）請君寬飲一杯！
（束生酒入愁腸。）
（翠翹斟酒。）
束 生：好了！不飲了！ 宦小姐：君再不飲，吾將效王愷故轍。
宦小姐：（對翠翹）若不能勸姑爺飲此巨觥者，即以軍令施行。快持觥跪奉姑爺！
（翠翹低頭奉酒，跪在束生前。）
（束生勉強一飲而盡。）
束 生：小生已如命矣，幸恕花奴之罪。
宦小姐：（小姐大笑道）吾能為王愷，君不能效王敦！此酒可謂美人飲也。
束 生：小生之惡醉強酒，亦猶王導當日之以人命為重也。
宦小姐：相公可謂惜花人矣。花奴，再獻姑爺酒。妳善胡琴，可彈一曲，勸姑爺飲。
束 生：（心想）生怕露出腳色，不如隱几而睡。
（束生隱几而睡。） 宦小姐：（對束生道）相公倦極無聊，似不任酒者。想鞍馬勞頓，
多管要睡也。
束 生：（忙道）連日辛苦，十分神疲力倦，不能暢賢妻雅意，來日精神旺健，再當領教 。
宦小姐：夫婦之間怎說此話。
宦小姐：花奴！撤了酒筵，掌燈進房去。
（翠翹掌燈。）
翠 翹：燈已有了，請姑爺、小姐回房。
宦小姐：相公請行。
束 生：同行就是。
（束生、宦小姐、翠翹三人來到房中。）
束 生：花奴叫他去睡吧。
宦小姐：要她原為伏侍，相公睡了她再去未遲。
宦小姐：（對翠翹）花奴！替相公脫鞋襪。
（束生連忙脫了衣服，鑽上床去。）
（花奴立在那裏，候服伏小姐，隨即與他卸下首飾，要拿湯來漱口，替他通了頭，又要拿
（湯淨面，要爐內焚香。然後替她脫了膝褲，換了睡鞋，等她上過了馬桶，拿湯來洗了坐
（腳。）
宦小姐：妳去睡吧。
束 生：（暗恨道）這潑婦怎用出恁般絕計，如今已落在她圈套中，緣情一節是不消妄想了。但怎
生用一奇謀，脫了翠翹的苦海，等她另尋生路方好。若隨妒婦恁的胡行，不是逼死必然弄
死矣。在這妒婦，立視其死，祇當拔去眼中一根釘；在我，視死不救，豈非假手殺之耶。
我那嬌嬌滴滴的翠翹，能禁幾個磨滅。這妒婦明知我兩人熟認，故做不知，大肆其梟張狼
顧之心，其惡焰正未有抵止哩。
（束生計無所出，展轉竟不成眠。）
（翠翹歸得房，已是五更時分。）
翠 翹：宦小姐，宦小姐，妳恁般笑耍我兩個，好狠心也，好妒毒也，好刻薄也。別人之妒，不過
打罵相爭，吵鬧使氣，名分猶然是妾，也好上前分解得兩句，丈夫也好衛護得半聲，旁人
也好方便得一言。你用了這樣的毒計，借了娘家的名色，將我劈空擒來，打入使女班中。
夫婦相逢，明明認得，不敢廝認；實實有情，不能傳情。他明知我二人情熱如火，卻以冷
眼待之，絕不認真，一味嘻笑怒罵，也不管活活的逼死他的夫君。正是；黑蟒口中線，黃
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宦小姐好狠也，宦小姐好狠也！想道劍老燕山，珠
沉海底，這活地獄何時脫得，不如一死黃泉，倒是一了百了。
翠 翹：（轉想道）一死有何難處，但我無限傷心苦楚，不能與束生一罄，若死在此處，雞犬不如
。且甘心忍耐幾時，束生少不得要生一個計較救我，大抵續緣二字則索罷了。也不知前生
做甚歹事，今世恁般填報。
（翠翹流淚吞聲，徹夜不寐。）
４９＊＊時間： 地點：
（束生自外回來，祇見宦氏坐在中堂，花奴跪在那裏。）
（束生魂膽俱消走進堂上。）
束 生：（賠著笑臉）賢妻甚事生嗔？
宦 氏：（笑迎道）說來甚是好笑，正欲待相公到家，拷問這賤婢。昨日之酒，散也未遲，哪裏就
辛苦了。平日相公未回，我定坐三四鼓方睡。那爭昨日一晚，今早她替我點妝抿鬢，星眼
紅暈，語倒言顛。我問她為甚事作此光景，她道心感舊事，偶然如此。我乃甚等人家，容
得恁般裝妖作怪的賤婢。好好從直說來，其言有理，自當原情；若胡支胡掩，我這發還老
夫人活活敲死這賤人！借重相公，先替妾身拷問一番！
（束生、翠翹四目相視。）
束 生：（忖道）若不應承，她必要叫人行杖，翠翹定然受苦！
束 生：（展轉思量，忽然有悟道）。花奴，有甚心事從直快些招來，免小姐生怒。
翠 翹：（淚流滿臉道）待花奴自供。
宦小姐：丫頭，取紙筆把她。
（翠翹提起紙筆，兩淚交流。）
翠 翹：花奴生死，盡在小姐手中，祇求大發慈恩，赦奴一死。
宦小姐：（冷笑道）妳且供來。
（束生恨不得跪下去替他討饒，怎奈一毫不涉著他，又是丈人送來的使女，哪裏鑽得進身
（子去。）
（這叫做啞子喫黃連，苦在心裏。）
（宦氏見他二人如此恩愛，偏要裝威作勢。）
（翠翹那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算來束生不能救他，研墨揮毫，一筆供就云：
翠 翹：（對束生道）花奴丈夫也在臨淄，相公若去，替他訪問一聲。若得他夫婦重圓，也是天上
人間方便第一好事。
（束生唯唯。翠翹研墨揮毫，一筆供就。）
（翠翹寫畢，跪呈供狀。）
宦小姐：唸！
翠 翹：供狀婢花奴，供為猿聞斷腸事：婢生北京，父遭冤難，墮落娼家，從良遠嫁臨淄。
值夫主他出，流陷侯門。奴顏婢膝，榆楊易長幾春秋；垢面蓬頭，鏡匣塵埋多歲月。曾憐
薄命，欲將金剪斷青絲；淚滴紅顏，幾折玉釵銀燭冷。思鄉路遠，更更點點碎愁腸；思夫
莫覿，日日時時彈血淚。法外施仁，使妾身皈經皈法而皈佛；五中戴德，祝小姐多福多壽
以多男。披肝瀝血，所供是實。
宦小姐：原來妳也是有丈夫的，但事勢不同，境界各異。既在這裏，就要行這裏事。唎唎唧唧，象
甚規矩！妳既想出家，我自當慈沐浴。先下去吧！
（翠翹回房。）
翠 翹：（想道）虧得一紙供狀，倒也得他開了一線地步。雖不能夫婦完情，也暫避當場出醜。且
我滿腔怨恨，無門控訴，正好向觀音大士前哀告苦情。我翠翹如此命蹇，立著活現現的丈
夫在跟前不敢廝認。若使當日竟出了家，也免了許多醜態。到如今弄得不上不下，難進難
退。
（正是：
（ 早知鴛牒難憑信，悔不當初竟出家。）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觀音閣冒險相視 文殊庵陶情題詠）
（詞曰：
（ 事雖難料，細想自然周到。）
（一味慌張，百般鬼跳，哪有些些功效？也非推調，算將來總是木人無竅。）
（可惜濃情未曾禁受，忽然消耗。）
（右調《柯梢青》）
（思思想想，轉轉念念，翻來復去，終睡不著。）
（宦氏知他心為翠翹，卻也不好說出。）
（吩咐擺香花燈燭，送入觀音閣。）
（門公開了後園，四下觀望，是好一座園子也。）
（四時有不絕之花，八節有長春之景。）
（有四言古詩為證。）
（詩曰：
（ 蕩蕩夷夷，物則由之。）
（蠢蠢庶類，王亦柔之。）
（道之既由，化之既柔。）
（木以秋零，草以春抽。）
（獸在於草，魚躍淵流。）
（四時遞謝，八風代扇。）
（纖阿案咎，星變其躔。）
（五緯不愆，六氣無易。）
（愔愔我王，紹文之跡。）
（束生當時看他把翠翹凌辱，恨不得挖個地洞藏過了。）
５０＊＊時間： 地點：
（如今見把翠翹軟監在樓上，又恨不能搶了他出去。）
（怎奈計窮力竭。）
（無策救拔，則索心灰腸斷，如醉如呆而已。） 宦氏因束生在家，恐他二人通話，倒也
要留一分心去待他。）
（自翠翹監在觀音閣，也省了一半提防，不免還要照管。）
（聽得束生去讀書，順水推船，也省得去行監坐守。）
（一個人肚皮裏一個主意。）
（束生去後，宦氏過了半月，思量母親，打轎回宦府去。
（就象久旱逢甘雨，何異金榜題名時！也不問宦氏幾時去，幾時回，或去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