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  至  第二〇

11**時間: 地點:
    (說話間,轎子如飛去了。)
    (兩人都認得就是梁聘珠,因就彎彎曲曲,出專諸巷,穿閶門大街,走下塘,直
    (訪梁聘珠書寓。)
    (果然,山芝已在,看見顧、陸兩人,連忙立起招呼。)
肇 廷:(肇廷笑道)大善士發了慈悲心,今天來救大善女的急了。
    (說時,恰聘珠上來敬瓜子,菶如就低聲湊近聘珠道)
菶 如:耐阿急弗急?
菶 如:(聘珠一扭身放了盆子,一屁股就坐下道)瞎三話四,倪弗懂個。
    (你道肇廷為什麼叫山芝大善士?原來山芝,名介福,家道尚好,喜行善舉,蘇
    (州城裏有謝善士之名。)
    
    
12**時間: 地點:
    (當時大家大笑。)
    (菶如回過頭來,見尚有一客坐在那裏,體雄偉而不高,而團圞而發亮,十分和
    (氣,一片志誠,年紀約二十許,看見顧、陸兩人,連忙滿臉堆笑地招呼。)
山 芝:(山芝就道)這位是常州成木生兄,昨日方由上海到此。
山 芝:(彼此都見了,正欲坐定,相幫的喊道)貝大人來了!
    (菶如抬頭一看,原來是認得的常州貝效亭名佑曾的,曾經署過一任直隸臬司,
    (就是火燒圓明園一役,議和裏頭得法,如今卻不知為什麼棄了官回來了,卻寓
    (居在蘇州。)
    (于是大家見了,就擺起臺面來,聘珠請各人叫局。)
    (菶如叫了武美仙,肇廷叫了諸桂卿,木生叫了姚初韻。)
山 芝:效亭先生叫誰?
效 亭:聞得有一位杭州來的姓褚的,叫什麼愛林,就叫了她吧。
    (山芝就寫了。)
菶 如:說起褚愛林,有些古怪,前日有人打茶圍,說她房內備著多少箏、琵、簫、笛,
    夾著多少碑、帖、書、畫,上有名人珍藏的印;還有一樣奇怪東西,說是一個玉
    印,好像是漢朝一個妃子傳下來的。看來不是舊家落薄,便是個逃妾哩!
肇 廷:莫非是趙飛燕的玉印嗎?那是龔定庵先生的收藏。定公集裏,還有四首詩記載此
    事。
木 生:先兩天,定公的兒子龔孝琪兄弟還在上海遇見。
效 亭:快別提這人,他是已經投降了外國人了。
山 芝:他為什麼好端端的要投降呢?總是外國人許了他重利,所以肯替他做向導。
效 亭:到也不是。他是脾氣古怪,議論更荒唐。他說這個天下,與其給本朝,寧可贈給
    西洋人。你想這是什麼話?
肇 廷:這也是定公立論太奇,所謂其父報仇,其子殺人。古人的話到底不差的。
木 生:這種人不除,終究是本朝的大害!
效 亭:可不是麼!庚申之變,虧得有賢王留守,主張大局。那時兄弟也奔走其間,朝夕
    與英國威妥瑪磋磨,總算靠著列祖列宗的洪福,威酋答應了賠款通商,立時退兵
    。否則,你想京都已失守了,外省又有太平軍,糟得不成樣子,真正不堪設想!
    所以那時兄弟就算受點子辛苦,看著如今大家享太平日子,想來還算值得。
山 芝:如此說來,效翁倒是本朝的大功臣了。
效 亭:豈敢!豈敢!
木 生:據兄弟看來,現在的天下雖然太平,還靠不住。外國勢力日大一日,機器日多一
    日;輪船鐵路、電線槍炮,我國一樣都沒有辦,哪裏能夠對付他!
    
    
13**時間: 地點:
    (正說間,諸妓陸續而來。)
    (五人開懷暢飲,但覺笙清簧暖,玉笑珠香,不消備述,眾人看著褚愛林面目,
    (煞是風韻,舉止亦甚大方,年紀二十餘歲。)
    (問她來歷,只是笑而不答,但曉得她同居姊妹尚有一個姓汪的,皆從杭州來蘇
    (。)
    (遂相約席散,至其寓所。)
    (不一會,各妓散去,鐘敲十二下,山芝、效亭、肇廷等自去訪褚愛林。)
    (菶如以將赴上海,少不得部署行李,先喚轎班點燈伺候,別著眾人回家。)
    (話且不提。)
    
    
14**時間: 地點:
    (卻說金殿撰請假省親,乘著飛似海馬的輪船到上海,住名利棧內,少不得拜會
    (上海道、縣及各處顯官,自然有一番應酬,請酒看戲,更有一班同鄉都來探望
    (。)
    
    
15**時間: 地點:
    (一日,家丁投進帖子,說馮大人來答拜。)
    (雯青看著是「馮桂芬」三字,即忙立起身)
雯 青:有請。
    (家丁揚著帖子,走至門口,站在一旁,將門簾擎起。)
    (但見進來一個老者,約六十餘歲光景,白鬚垂頷,兩目奕奕有神,背脊微傴,
    (見著雯青,即呵呵作笑聲。)
    (雯青趕著搶上一步,叫聲景亭老伯,作下揖去。)
    (見禮畢,就坐,茶房送上茶來。)
    (兩人先說些京中風景。)
景 亭:雯青,我恭喜你飛黃騰達。現在是五洲萬國交通時代,從前多少詞章考據的學問
    ,是不盡可以用世的。昔孔子翻百二十國之寶書,我看現在讀書,最好能通外國
    語言文字,曉得他所以富強的緣故,一切聲、光、化、電的學問,輪船、槍炮的
    制造,一件件都要學他,那纔算得個經濟!我卻曉得去年三月,京裏開了同文館
    ,考取聰俊子弟,學習推步及各國語言。論起『一物不知,儒者之恥』的道理,
    這是正當辦法,而廷臣交章諫阻。倭良峰為一代理學名臣,而亦上一疏。有個京
    官抄寄我看,我實在不以為然。聞得近來同文館學生,人人叫他洋翰林、洋舉人
    呢。
    (雯青點頭。)
景 亭:你現在清華高貴,算得中國第一流人物。若能周知四國,通達時務,豈不更上一
    層呢!我現在認得一位徐雪岑先生,是學貫天人、中西合撰的大儒。一個令郎,
    字忠華,年紀與你不相上下,並不考究應試學問,天天是講著西學哩!
    (雯青方欲有言,家丁復進來道)
雯 青:蘇州有位姓陸的來會。
    (景亭問是何人,雯青)
雯 青:大約是菶如。
    (果然走進來一位少年,甚是英發,見二人,即忙見禮坐定。)
    (茶房端上茶來。)
    (彼此說了些契闊的話,無非幾時動身,幾時到埠,曉得菶如住在長發棧內。)
景 亭:二位在此甚好,聞得英領事署後園有賽花會,照例每年四月舉行,西洋各國琪花
    瑤草擺列不少,很可看看。我後日來請同去吧。
    (端了茶,喝著二口,起身告辭。)
    (二人送景亭出房,進來重敘寒暄,談及游玩。)
雯 青:靜安寺、徐家匯花園已經游過,並不見佳,不如游公家花園。你可在此用膳,膳
    後叫部馬車同去。
    (菶如應允。)
    (雯青遂吩咐開膳,一面關照帳房,代叫皮篷馬車一部。)
    (二人用膳已畢,洗臉漱口。)
    (茶房回說,馬車已在門口伺候。)
    (雯青在身邊取出鑰匙,開了箱子,換出一身新衣服穿上,握了團扇,讓菶如先
    (出;鎖了房門,囑咐了家丁及茶房幾句,將鑰匙交代帳房,出門上了馬車。)
    (那馬夫抖勒韁繩,但見那匹阿剌伯黃色駿馬四蹄翻盞,如飛地望黃浦灘而去。
    ()
    (沿著黃浦灘北直行,真個六轡在手,一塵不驚。)
    (但見黃浦內波平如鏡,帆檣林立。)
    (猛然抬頭,見著戈登銅像,矗立江表;再行過去,迎面一個石塔,曉得是紀念
    (碑。)
    (二人正談論,那車忽然停住。)
    (二人下車,入園門,果然亭臺清曠,花木珍奇。)
    (二人坐在一個亭子上,看著出入的短衣硬領、細腰長裙、團扇輕衫、靚妝炫服
    (的中西士女。)
    (正在出神,忽見對面走進一個外國人來,後頭跟著一個中國人,年紀四十餘歲
    (,兩眼如瑪瑙一般,頷上微鬚亦作黃色,也坐在亭子內。)
    (兩人咭哩呱啦,說著外國話。)
    (雯青、菶如茫然不知所謂。)
    (俄見夕陽西頹,林木掩映,二人徐步出門,招呼馬車,仍沿黃浦灘進大馬路,
    (向四馬路兜個圈子,但見兩旁房屋尚在建造。)
    (正欲走麥家圈,過寶善街,忽見雯青的家丁拿著一張請客票頭,招呼)
招 呼:薛大人請老爺即在一品香第八號大餐。
    (雯青曉得是無錫薛淑雲請客,遂也點頭。)
    (菶如自欲回棧,在棋盤街下車。)
    (雯青一人出棋盤街,望東轉彎,到一品香門前停住上樓。)
    (樓下按著電鈴,侍者上來問過,領到八號。)
    (淑雲已在,起身相迎。)
    (座間尚有五位,各各問訊。)
    (一位呂順齋,甘肅遵義廩貢生,上萬言書,應詔陳言,以知縣發往江蘇候補。
    ()
    (那三個是崇明李臺霞,名葆豐;丹徒馬美菽,名中堅;嘉應王子度,名恭憲:
    (皆是學貫中西。)
    (還有一位無錫徐忠華,就是日間馮景亭先生所說的人。)
    (各道久仰坐定,侍者送上菜單,眾人點訖;淑雲更命開著大瓶香賓酒,且飲且
    (談。)
    
    
16**時間: 地點:
    (忽然門外一陣皮靴聲音,雯青抬頭一看,卻是在公園內見著的一個中國人、一
    (個外國人,望裏面走去。)
淑 雲:(淑雲指著那中國人道)諸君認得此人嗎?
    (皆道不知。)
淑 雲:此人即龔孝琪。
順 齋:莫非是定庵先生的兒子嗎?
淑 雲:正是。他本來不識英語,因為那威妥瑪要讀中國漢書,請一人去講,無人敢去,
    孝琪遂挺身自荐,威酋甚為信用。聽得火燒圓明園,還是他的主張哩!
美 菽:那外國人我雖不曉得名字,但認得是領事館裏人。
淑 雲:那孝琪有兩個妾,在上海討的,寵奪專房。孝琪有所著作,一個磨墨,一個畫紅
    絲格,總算得清才艷福。誰知正月裏那二妾忽然逃去一雙,至今四處訪查,杳無
    蹤跡,豈不可笑呢。
    (眾人正談得高興,忽然門外又走過一人,向著八號一張。)
    (順齋立起來,與那人說話。)
    (這人一來,有分教:
    (  裙屐招邀,江上相逢名士)
    (江湖落拓,世間自有奇人。)
    (不知此人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領事館鋪張賽花會 半敦生演說西林春)
    
    
17**時間: 地點:
    (卻說薛淑雲請雯青在一品香大餐,正在談著,門外走過一人,順齋見了立起身
    (來,與他說話。)
    (說畢,即邀他進來。)
    (眾人起身讓座,動問姓名,方曉得是姓雲,字仁甫,單名一個宏字,廣東人,
    (江蘇候補同知,開通闊達,吐屬不凡。)
    (席間,眾人議論風生,都是說著西國政治藝學。)
    (雯青在旁默聽,茫無把握,暗暗慚愧,想道)
雯 青:我雖中個狀元,自以為名滿天下,哪曉得到了此地,聽著許多海外學問,真是夢
    想沒有到哩!從今看來,那科名鼎甲是靠不住的,總要學些西法,識些洋務,派
    入總理衙門當一個差,纔能夠有出息哩!
    (想得出神,侍者送上補丁,沒有看見,眾人招呼他,方纔覺著。)
    (匆匆吃畢,復用咖啡。)
    (侍者送上簽字單,淑雲簽畢,眾人起身道擾各散。)
    (雯青坐著馬車回寓,走進寓門,見無數行李堆著一地。)
    (尚有兩個好象家丁模樣,打著京話,指揮眾人。)
    (雯青走進賬房,取了鑰匙,因問這行李的主人。)
雯 青:(賬房啟道)是京裏下來,聽得要出洋的,這都是隨員呢。
    (雯青無話,回至房中,一宿無語。)
    (次早起來,要想設席回敬了淑雲諸人。)
    (梳洗過後,更找菶如,約他同去。)
    
    
18**時間: 地點:
    (晚間在一家春請了一席大餐。)
    (自後,彼此酬酢了數日,吃了幾臺花酒,游了一次東洋茶社,看了兩次車利尼
    (馬戲。)
    
    
19**時間: 地點:
    (一日,果然領事館開賽花會。)
    (雯青、菶如坐著馬車前去,仍沿黃浦到漢壁禮路,就是後園門口,見門外立著
    (巡捕四人,草地停著幾十輛馬車,有西人上來問訊。)
    (二人照例各輸了洋一元,發給憑照一紙,迤邐進門,踏著一片綠雲細草,兩旁
    (矮樹交叉,轉過數彎,忽見洋樓高聳,四面鐵窗洞開,有多少中西人倚著眺望
    (。)
    (樓下門口,青漆鐵欄杆外,復靠著數十輛自由車。)
    (走進門來,腳下法蘭西的地毯,軟軟的足有二寸多厚。)
    (舉頭一望,但見高下屏山,列著無數中外名花,詭形殊態,盛著各色磁盆,列
    (著標幟,卻因西字,不能認識。)
    (內有一花,獨踞高座,花大如斗,作淺楊妃色,嬌艷無比。)
    (粉須四垂如流蘇,四旁綠葉,彷彿車輪大小,周圍護著。)
    (四圍小花,好象承歡獻媚,服從那大花的樣子。)
    (問著旁人,內中有個識西字的,道是維多利亞花,以英國女皇的名字得名的。
    ()
    (二人且看中國各花,則揚州的大紅牡丹最為出色,花瓣約有十餘種,余外不過
    (蘭蕙、薔薇、玫瑰等花罷了。)
    (尚有日本的櫻花,倒在酣艷風流,獨佔一部。)
    (走過屏山背後,看那左首,卻是道螺旋的扶梯。)
    (二人移步走上,但見士女滿座,或用洋點,或用著咖啡;卻見臺霞、美菽也在
    (,同著兩個老者,與一個外國人談天。)
    (見了雯青等起身讓坐。)
    (各各問訊,方曉得這外國人名叫傅蘭雅,一口好中國話。)
    (兩位老者,一姓李,字任叔;一即徐雪岑。)
    (二人坐著,但聽得遠遠風琴唱歌,歌聲幽幽揚揚,隨風吹來,使人意遠。)
老 者:(雪岑問著傅蘭雅)今天晚上有跳舞會嗎?
雯 青:(傅蘭雅道)領事下帖請的,約一百餘人,貴國人是請著上海道、制造局總辦,
    又有杭州一位大富翁胡星岩。還有兩人,說是貴國皇上欽派出洋,隨著美國公使
    蒲安臣,前往有約各國辦理交涉事件的,要定香港輪船航日本,渡太平洋,先到
    美國。那兩人一個是道員志剛,一個是郎中孫家谷。這是貴國第一次派往各國的
    使臣,前日纔到上海,大約六月起程。
    (雯青聽著,暗忖)
雯 青:怪道剛纔棧房裏來許多官員,說是出洋的。
    (心裏暗自羨慕。)
    (說說談談,天色已晚,各自散去。)
    (流光如水,已過端陽,雯青就同著菶如結伴回蘇。)
    (衣錦還鄉,原是人生第一榮耀的事,家中早已掛燈結彩,鼓吹喧闐;官場鹵簿
    (,親朋轎馬,來來往往,把一條街擁擠得似人海一般。)
    (等到雯青一到,有挨著肩攀話的,有攔著路道喜的,從未認識的故意裝成熱絡
    (,一向冷淡的格外要獻殷勤,直將雯青當了楚霸王,團團圍在垓下。)
    (好容易左衝右突,殺開一條血路,直奔上房,纔算見著了老太太趙氏和夫人張
    (氏。)
    (自然笑逐顏開,闔家歡喜。)
    (正坐定了講些別後的事情,老家人金升進來回道)
家 人:錢老爺端敏,何老爺太真,同著常州纔到的曹老爺以表,都候在外頭,請老爺出
    去。
    (雯青聽見曹以表和唐卿、玨齋同來,不覺喜出望外,就吩咐金升請在內書房寬
    (坐。)
    (原來雯青和曹以表號公坊的,是十年前患難之交,連著唐卿、玨齋,當時號稱
    (「海天四友」。)
    (你道這個名稱因何而起?當咸豐末年,庚申之變,和議新成,廷臣合請回鑾的
    (時代,要安撫人心,就有舉行順天鄉試之議。)
    (那時蘇、常一帶,雖還在太平軍掌握,正和大清死力戰爭,各處縉紳士族,還
    (是流離奔避。)
    (然科名是讀書人的第二生命,一聽見了開考的消息,不管多壘四郊,總想及鋒
    (一試。)
    (雯青也是其中的一個,其時正避居上海,奉了趙老太太的命,進京赴試。)
    (但最為難的,是陸路固然阻梗,輪船尚未通行,只有一種洋行運貨的船,名叫
    (甲板船,可以附帶載客。)
    (雯青不知道費了多少事,纔定妥了一只船。)
    (上得船來,不想就遇見了唐卿、玨齋、公坊三人。)
    (談起來,既是同鄉,又是同志,少年英俊,意氣相投,一路上辛苦艱難,互相
    (扶助,自然益發親密,就在船上訂了金蘭之契。)
    (後來到了京城,又合了幾個朋友,結了一個文社,名叫「含英社」,專做制藝
    (工夫,逐月按期會課。)
    (在先不過預備考試,鼓勵鼓勵興會罷了。)
    (哪裏曉得正當大亂之後,文風凋敝,被這幾個優秀青年,各逞才華,大放光彩
    (,忽然震動了京師。)
    (一藝甫就,四處傳抄,含英社的聲譽一天高似一天。)
    (公車士子人人模仿,差不多成了一時風尚。)
    (曹公坊在社中尤為杰出,他的文章和別人不同,不拿時文來做時文,拿經史百
    (家的學問,全納入時文裏面,打破有明以來江西派和雲間派的門戶,獨樹一幟
    (。)
    (有時朴茂峭刻,像水心陳碑;有時宏深博大,如黃岡石臺。)
    (龔和甫看了,拍案叫絕道)
公 坊:不想天、崇、國初的風格,復見今日!
    (慫恿社友把社稿刊布。)
    (從此,含英社稿不脛而走,風行天下,和柳屯田的詞一般。)
    (有井水處,沒個不朗誦含英社稿的課藝,沒個不知曹公坊的名字。)
    (不上幾年,含英社的社友個個飛黃騰達,入鸞掖,佔鰲頭,只剩曹公坊一人向
    (隅,至今還是個國學生,也算文章憎命了!可是他素性淡泊,功名得失毫不在
    (意,不忍違背寡母的期望,每逢大比年頭,依然逐隊赴考。)
    (這回聽見雯青得意回南,曉得不久就要和唐卿、玨齋一同挈眷進京,不覺動了
    (燕游之興,所以特地從常州趕來,借著替雯青賀喜為名,順便約會同行,路上
    (多些侶伴,就先訪了唐卿、玨齋一齊來看雯青。)
    (當下雯青十分高興地出來接見,三人都給雯青致賀。)
    (雯青謙遜了幾句。)
    (錢、何兩人相離未久,公坊卻好多年不見了,說了幾句久別重逢的話,招呼大
    (家坐下。)
    (書僮送上茶來。)
    (雯青留心細看公坊,只見他還是胖胖的身干,闊闊兒的臉盤,膚色紅潤,眉目
    (清琉,年紀約莫三十來歲,並未留須,披著一件蔫舊白紗衫,罩上天青紗馬褂
    (,搖著脫翮雕翎扇;一手握著個白玉鼻煙壺,一坐下來不斷地聞,鼻孔和上脣
    (全粘染著一搭一搭的虎皮斑,微笑地向雯青道)
雯 青:這回雯兄高發,不但替朋儕吐氣,也是令桑梓生光!捷報傳來,真令人喜而不寐
    !
雯 青:公坊兄,別挖苦我了!我們四友裏頭,文章學問,當然要推你做龍頭,弟是婪尾
    。不料王前盧後,適得其反;劉蕡下第,我輩登科,厚顏者還不止弟一人呢!
微笑地:(就回顧唐卿道)不是弟妄下雌黃,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齋稿》,雖然風行一
    時,決不能望《五丁閣稿》的項背哩!
唐 卿:當今講制義的,除了公坊的令師潘止韶先生,還有誰能和他抗衡呢?
    (于是大家說得高興,就論起制義的源流,從王荊公、蘇東坡起,以至江西派的
    (章、馬、陳、艾,雲間派的陳、夏、兩張,一直到清朝的熊、劉、方、王,龍
    (竑虎竑,下及咸、同墨卷。)
公 坊:現在大家都喜歡罵時文,表示他是通人,做時文的叫時文鬼。其實時文也是散文
    的一體,何必一筆抹倒!名家稿子裏,盡有說理精粹,如周、秦諸子;言情悱惻
    ,如魏、晉小品,何讓于漢策、唐詩、宋詞、元曲呢!
玨 齋:我記得道光間,梁章鉅仿詩話的例,做過一部《制義叢話》,把制義的源流派別
    ,敘述得極翔實;錢梅溪又仿《唐文粹例》,把歷代的行卷房書,匯成了一百卷
    ,名叫《經義》,最可惜不曾印行。這些人都和公坊的見解一樣。
唐 卿:制義體裁的創始,大家都說是荊公,其實是韓愈。你們不信,只把《原毀》一篇
    細讀一下。
    (一語未了,不防菶如闖了進來喊道)
菶 如:你們真變了考據迷了,連敲門磚的八股,都要詳征博引起來,只怕連大家議定今
    晚在褚愛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風的正事倒忘懷了。
唐 卿:啊呀,我們一見公坊,只顧講了八股,不是菶兄來提,簡直忘記得干干淨淨!
雯 青:(雯青現出詫異的神情道)唐兄和玨兄向不吃花酒,怎麼近來也學時髦?
公 坊:起先我也這麼說,後來纔知道那褚愛林不是平常應征的俗妓,不但能唱大曲,會
    填小令,是板橋雜記裏的人物,而且妝閣上擺滿了古器、古畫、古硯,倒是個女
    賞鑒家呢!所以唐兄和玨兄,都想去看看,就發起了這一局。
玨 齋:只有我們四個人作主人,替你洗塵,不約外客,你道何如?
雯 青:那褚愛林不就是龔孝琪的逃妾,你在上海時和我說過,她現住在三茅閣巷的嗎?
    (菶如點頭稱是。)
雯 青:我一准去!那麼現在先請你們在我這裏吃午飯,吃完了,你們先去;我等家裏的
    客散了,隨後就來。
    (說著,吩咐家人,另開一桌到內書房來,讓錢、何、曹、陸四人隨意地吃,自
    (己出外招呼賀客。)
    (不一會,四人吃完先走了。)
    (這裏雯青直到日落西山,纔把那些蜂屯蟻聚的親朋支使出了門,坐了一肩小轎
    (,向三茅閣巷褚愛林家而來。)
    (一下轎,看看門口不像書寓,門上倒貼著「杭州汪公館」五個大字的紅門條。
    ()
    (正趑趄著腳,早有個相幫似的掌燈候著,問明了,就把雯青領進大門,在夜色
    (朦朧裏,穿過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徑,兩邊還隱約看見些湖石砌的花壇,雜蒔了
    (一叢叢的灌木草花,分明像個園林。)
    (石徑盡處,顯出一座三間兩廂的平屋,此時裏面正燈燭輝煌,人聲嘈雜。)
    (雯青跟著那人跨進那房中堂,屋裏面高叫一聲)
雯 青:客來!
    (下首門簾揭處,有一個靚妝雅服二十來歲的女子,就是褚愛林,滿面含笑地迎
    (上來。)
    (雯青瞥眼一看,暗暗吃驚,是熟悉的面龐,只聽愛林清脆的聲音道)
雯 青:請金大人房裏坐。
    (那口音益發叫雯青迷惑了。)
    (雯青一面心裏暗忖愛林在哪裏見過,一面進了房。)
    (看那房裏明窗淨幾,精雅絕倫,上面放一張花梨炕,炕上邊掛一幅白描董雙成
    (象,並無題識,的是苑畫。)
    (兩邊蟠曲玲瓏的一堂樹根椅兒,中央一個紫榆雲石面的百齡臺,臺上正陳列著
    (許多銅器、玉件、畫冊等。)
    (唐卿、玨齋、公坊、菶如都圍著在那裏一件件地摩挲。)
玨 齋:雯青,你來看看,這裏的東西都不壞!這癸猷觚、父丁爵,是商器;方鼎籀古亦
    佳。
唐 卿:就是漢器的樅豆、鴻嘉鼎,制作也是工細無匹。
公 坊:我倒喜歡這吳、晉、宋、梁四朝磚文拓本,多未經著錄之品。
    (雯青約略望了一望,嘴裏說著)
嘴 裏:足見主人的法眼,也是我們的眼福。
    (一屁股就坐在廂房裏靠窗一張影木書案前的大椅裏,手裏拿起一個香楠匣的葉
    (小鸞眉紋小研在那裏撫摩,眼睛卻只對著褚愛林呆看。)
菶 如:(菶如笑道)雯兄,你看主人的風度,比你煙臺的舊相識如何?
愛 林:(愛林嫣然笑道)陸老不要瞎說,拿我給金大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比雞矢了!
    金大人,對不對?
    (雯青頓然臉上一紅,心裏勃然一跳,向愛林道)
雯 青:你不是傅珍珠嗎?怎麼會跑到蘇州,叫起褚愛林來呢?
愛 林:金大人好記性。事隔半年,我一見金大人,幾乎認不真了。現在新燕姐大概是享
    福了?也不枉她一片苦心!
雯 青:(雯青忸怩道)她到過北京一次,我那時正忙,沒見她。後來她就回去,沒通過
    音信。
愛 林:(愛林驚詫似地道)金大人高中了,沒討她嗎?
雯 青:(雯青變色道)我們別提煙臺的事,我問你怎麼改名了褚愛林?怎樣人家又說你
    在龔孝琪那裏出來的呢?看著這些陳設的古董,又都是龔家的故物。
愛 林:(愛林淒然地挨近雯青坐下道)好在金大人又不是外人,我老實告訴你,我的確
    是孝琪那裏出來的,不過人家說我卷逃,那纔是屈天冤枉呢!實在只為了孝琪窮
    得不得了,忍著痛打發我們出來各逃性命。那些古董是他送給我們的紀念品。金
    大人想,若是卷逃,哪裏敢公然陳列呢?
雯 青:孝琪何以一貧至此?
愛 林:這就為孝琪的脾氣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著他舉動闊綽,揮金如土,
    只當他是豪華公子,其實是個漂泊無家的浪子!他只為學問上和老太爺鬧翻了,
    輕易不大回家。有一個哥哥,向來音信不通;老婆兒子,他又不理,一輩子就沒
    用過家裏一個錢。一天到晚,不是打著蘇白和妓女們混,就是學著蒙古唐古忒的
    話,和色目人去彎弓射馬。用的錢,全是他好友楊墨林供應。墨林一死,幸虧又
    遇見了英使威妥瑪,做了幕賓,又浪用了幾年。近來不知為什麼事,又和威妥瑪
    翻了腔,一個錢也拿不到了,只靠實書畫古董過日子。因此,他起了個別號,叫
    『半倫』,就說自己五倫都無,只愛著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個倫。誰知到
    現在,連半個倫都保不住呢!
    (說著,眼圈兒都紅了。)
雯 青:他既犧牲了一切,投了威妥瑪,做了漢奸,無非為的是錢。為什麼又和他翻腔呢
    ?
愛 林:人家罵他漢奸,他是不承認。有人恭維他是革命,他也不答應。他說他的主張燒
    圓明園,全是替老太爺報仇。
雯 青:(雯青詫異道)他老太爺有什麼仇呢?
    (愛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鬢廝磨地低低說道)
愛 林:我把他自己說的一段話告訴了你,就明白了。那一天,就是我出來的前一個月,
    那時正是家徒四壁,囊無一文,他脾氣越發壞了,不是捶床拍枕,就是咒天罵地
    。我倒聽慣了,由他鬧去。忽然一到晚上,溜入書房,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無。
    我倒不放心起來,獨自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門口偷聽時,忽聽裏面拍的一聲,隨
    著咕嚕了幾句。停一會,又是嘩拍兩聲,又唧噥了一回。這是做什麼呢?我耐不
    住闖進去,只見他道貌莊嚴地端坐在書案上,面前攤一本青格子,歪歪斜斜寫著
    草體字的書,書旁邊供著一個已出櫝的木主。他一手握了一支硃筆,一手拿了一
    根戒尺,正要去舉起那木主,看見我進來,回著頭問我道:『你來做什麼?』我
    笑著道:『我在外邊聽見嘩拍嘩拍的聲音,我不曉得你在做什麼,原來在這裏敲
    神主!這神主是誰的?好端端的為甚要敲他?』他道:『這是我太爺的神主。』
    我駭然道:『老太爺的神主,怎麼好打的呢?』他道:『我的老子,不同別人的
    老子。我的老子,是個盜竊虛名的大人物。我雖瞧他不起,但是他的香火子孫遍
    地皆是,捧著他的熱屁當香,學著他的丑態算媚。我現在要給他刻集子,看見裏
    頭很多不通的、欺人的、錯誤的,我要給他大大改削,免得貽誤後學。從前他改
    我的文章,我挨了無數次的打。現在輪到我手裏,一施一報,道循環,我就請了
    他神主出來,遇著不通的敲一下,欺人的兩下,錯誤的三下,也算小小報了我的
    宿仇。』我問道:『兒子怎好向父親報仇?』他笑道:『我已給他報了大仇,開
    這一點子的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了。』我道:『你替老太爺報了什麼仇?
    』他很鄭重地道:『你當我老子是好死的嗎?他是被滿州人毒死在丹陽的。我老
    子和我犯了一樣的病,喜歡和女人往來,他一生戀史裏的人物,差不多上自王妃
    ,下至乞丐,無奇不有。』
      他做宗人府主事時候,管宗人府的便是明善主人,是個才華蓋世的名王。明
    善的側福晉,叫做太清西林春,也是個艷絕人寰的才女,閨房唱和,流布人間。
    明善做的詞,名《西山樵唱》;太清做的詞,名《東海漁歌》。韻事閑情,自命
    趙孟睢管仲姬,不過爾爾。我老子也是明善的座中上客,酒酣耳熱,雖然許題箋
    十索,卻無從平視一回。有一天,衙中有事,明善恰到西山,我老子跟蹤前往。
    
    
20**時間: 地點:
    那日,天正下著大雪,遇見明善和太清並轡從林子裏出來,太清內家裝束,外披
    著一件大紅斗篷,映著雪光,紅的紅,白的白,艷色嬌姿,把他老人家的魂攝去
    了。從此日夜相思,甘為情死。但使無青鳥,客少黃衫,也只好藏之心中罷了。
    不想孽緣湊巧,好事飛來,忽然在逛廟的時候,彼此又遇見了。我老子見明善不
    在,就大膽上去說了幾句蒙古話。太清也微笑地回答。臨行,太清又說了明天午
    後東便門外茶館一句話。我老子猜透是約會的隱語,喜出望外。次日,不問長短
    ,就趕到東便門外,果見離城百步,有一片破敗的小茶館,他便走進去,揀了個
    座頭,喊茶博士泡了一壺茶,想在那裏老等。誰知這茶博士拿茶壺來時,就低聲
    問道:『尊駕是龔老爺嗎?』我老子應了一聲:『是。』他就把我老子領到裏間
    。早見有一個粗眉大眼、戴著氈笠趕車樣兒的人坐在一張桌下,一見我老子就很
    足恭地請他坐。我老子問他:『你是誰?』他顯出刁滑的神情道:『你老不用管
    。你先喝一點茶,再和你講。』我老子正走得口喝,本想潤潤喉,端起茶碗來,
    嘓都嘓都地倒了大半碗,誰知這茶不喝便罷,一到肚,不覺天旋地轉的一陣頭暈
    ,硼的一聲倒了。
    (愛林正說到這裏,那邊百靈臺上錢唐卿忽然喊道)
愛 林:難道龔定庵就這麼糊裏糊塗的給他們藥死了嗎?
愛 林:不要慌,聽我再說。
    (正是:
    (  為振文風結文社,卻教名士殉名姬。)
    (欲知定庵性命如何,且聽下文細表。)
    (第四回 光明開夜館福晉呈身 康了困名場歌郎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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