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應變識先機 賴有黃金收賑米
     臨危堅壯志 憑將赤手障狂瀾

  李善見壯漢人雖疲倦,還在強打精神幫著做事,甚是賣力,勸他稍歇。壯漢答道:「相公,你們外方人還不知道厲害,不趁此時把事做好,收拾起來,廟中避難人多,和尚又太勢利,好些不便。我知你們許多粗事都弄不來,最好讓我和這位相公一同下手,反倒省事。」
  隨喊:「二娃、三娃,你們只和小相公說什閒話,也不看看天色,狂風暴雨轉眼便到。這裡雖然不會水淹,到底小心些好。快將那旁馬鞍和這兩個包裹拿到廟裡,對和尚說這裡來了貴客,叫他好歹為兩位相公讓出一點地方才好。」
  二娃接口答道:「我今早起來,還蒙小相公給了我一大塊餅吃了半飽,三娃由昨日夜裡便未吃過東西,由我一人拿去吧。」
  李善聞言,想起肩頭上所背糧袋還有好些食物,辛良帶得更多,雖被水濕,想能食用,忙即解下遞過,笑說:「你們快吃,不夠辛兄身上還有。」
  二童聞言大喜,搶著伸手,方說:「這位老爺真好。」
  大漢劈手搶過道:「先不要忙,少時不知什麼光景,食物能否找到。平日還好吃人素齋,此時卻是難說。你們如都吃光,怎對得起相公?先分一點,點一點心,等我把人安頓好後,在水未發以前趕往鎮上,買牠一點才好。」
  二娃方問:「錢呢?」
  壯漢眼珠一轉,先將袋中乾糧挑那已被水濕的,取了幾個蒸饝和一塊乾餅,匆匆分與二童,好的全都留下,交與李善,笑說:「事情危急,我還忘了一件要事。這些乾糧相公收好,不可隨便與人。」
  壯漢說罷,不等答話便朝狗子趕去,笑說:「小相公,你人不好我也不會和你說,此時保命要緊,慢一點便來不及,你那一家人便是榜樣。我知你們逃時每人身上都帶有值錢東西,可能取出一點,讓我去為你們換點糧食。」
  狗子雖然生長土豪家中,到底年幼天真,忙說:「走時我娘交我一包金葉和許多零散珠寶,還有一些散碎金銀,以備途中失散之用。後到屋頂嫌牠太重,將那大的一包取出放在身前,被大哥看見要去。落水之後幾乎吃牠的虧,我娘紮得又緊,如今還在身上綁著。你要拿去。」
  壯漢原是低聲說話,聞言忙喝:「不要高聲,我代你解。」
  四外一看,山頂那些土人只初到時還有幾個過來旁觀,此時多半聚在西北角上搓手頓腳,朝天歎氣,哭喪著一張臉,有的還在流淚。人馬均在。山的左邊是一崖角,緊貼廟的邊牆,地方不大,各人均擔著自己的心事,誰也無心再顧別人。雖有一些呼喊爭吵的,也都為了自己家屬怨天恨地。
  餘者同聲咒罵:「這場水災必定又是那些有錢的紳董富戶敬那龍神不週,其心不誠,以致害了我們。」
  有的又說:「天老爺收人,這是人心不好,在劫難逃。那些有錢人平日大酒大肉,週身綢緞,雖然快活,劫數一來,照樣家敗人亡,平日又沒有吃過苦頭,只比我們更加受苦,自有天報,埋怨他們作什?還是備下一點鉤竿長索,等水過來,多撈牠一點外財是真的。」
  李善聞言,方覺這班土人所說的話不是自私自利,便是聽天由命,再不怨天尤人、幸災樂禍,當此生死患難關頭,還想發那橫財,全沒想到大家合力同心,在災難未成以前設法預防,使其大災變小,小者變無;真個無法避免,也應事後努力,互相扶助,將大眾心力合成一起,於辛苦艱難危險之中努力奮鬥,將其克服,設法更生。
  偏是事前只知佞神,或是依賴別人,把平日心血所得付之一焚,還要廢時失業,為牠浪費許多人力,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那萬分渺茫之中。災難一來,仍不知此是有力不用,孽由自作,一切委之於天,除等死外便想趁火打劫,撈取難民財物,正在聽了有氣。
  壯漢四顧無人在側,已將狗子濕衣解開一看,胸前和腰間各有一個絲囊,摸去硬繃繃的,用一條綢帶緊紮身上,分量一重一輕,仔細一摸,不禁大喜。同時,發現貼胸還掛著一根金鏈,上附鎖片,越發高興,忙低語道:「你身上所帶必定貴重,我也不知能值多少,先不要動,只將這金鏈條與我,你那東西千萬不可被人看見。」
  狗子急道:「這兩包東西又重又硬,帶在身上難過已極,解又解不下來。那人帶有寶劍,將牠割斷,情願全數送你。這長命百家鎖從小帶起,每隔一兩年換一鏈子加點分量。我娘因只生我一個,連睡也不許解下,你如拿去,我要生病的。」
  壯漢冷笑道:「你怎不知輕重?那兩包東西值得多,我又不知價錢,不能糟掉。我是代你換點糧食,大家度命。我們雖然占你一點便宜,你命還是人家所救,沒有人家,你早做了水鬼,這金鏈條能救你的命麼?」
  狗子揚手一個嘴巴,跳腳罵道:「該死蠢牛,你敢咒我短命?我告爸……」底下「去」字還未出口,猛想起父母兄長連同平日耀武揚威的惡奴均已死在水中,再一抬頭,瞥見壯漢身材雄壯,鋼鐵一般的皮膚堅實有力,一雙濃眉大眼,滿頭泥水淋漓,挨了一巴掌面上已現怒容。
  想起他平日那大蠻力,連瘋牛都製得住,性又粗野,自己家敗人亡,舉目無親,父兄惡奴又常罵他強盜土匪,平日還覺他弟兄三個都好,冤枉人家,此時神氣猛惡,真和父母所說強盜差不許多,如其還手,豈不吃苦?
  又是害怕,又是傷心。因覺這三個大人只李善笑語溫和,比誰都好,不似壯漢辛良,一個粗魯野蠻;一個雖幫忙救了自己,連向他說都不願回答,心有成見,當時連嚇帶傷心,不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慌不迭便朝李善身前撲去。
  壯漢見他打人,本已發怒,後聽一哭,念頭一轉,隨手一把拉住,笑說:「小相公,是我不好,說錯了話。事在緊急,非這一條鏈子不可救命,少時回來,你就知道我不是見你大人死完欺侮你了。」
  邊說邊將鏈條解下,正代扣那濕衣,狗子越想越膽寒,見壯漢並未回手打他,反改笑臉說話,也就不再抗拒,哭著說道:「你把這些東西都拿去吧。」
  李善在旁,見二童吃得甚香,壯漢所取均是今朝吃剩的食物,昨夜命店家所辦路菜食物一件未取,自己累了一早,也想吃點,正喊辛良同吃,並分了一半交與二童,令與壯漢、狗子同吃,不夠還有。二童因聽兄長之言還在推謝,後經勸說,想起兄長也是空肚,拿了一點要走。李善嫌少,正勸多拿,忽見狗子哭鬧,衣已解開,被壯漢拉住,先未聽清,心疑壯漢乘機報仇,搶他衣物,想起方才所聞土人之言,好生不快,忙趕過去。
  壯漢已將金鏈取下,轉對辛、李二人道:「現在我們最要緊是吃的,再遲無及。他身上還有貴重東西,相公務要代為留心,以防惡人奪去,我去了就來,也許還能多救好些人呢,犯了法,我蠻牛一人當好了。」
  二童也趕到身前,將食物遞過。壯漢又對辛良道:「請相公和我同去才好,免得別人多心。」二人方始明白了些。
  李善忙喊:「我這裡還有散碎銀子,不要拿他的銀子了。」壯漢已忙著先走,連食物也忘了接,邊走邊說:「錢越多越好,拿來就是,恐來不及,我先走了。」
  二童忙喊:「大哥你今早未吃東西,怎不帶走?」一同追去。
  辛良忙說:「此人說得不錯,我去幫他就來。」說罷匆匆追去。
  狗子便向李善哭訴方才之事,要將身帶金珠送人。李善自不肯收,見那狗子由裡到外穿了好幾層,均是單夾之類秋衣,上好質料,被水濕透,綁在身上,被大風一吹,冷得直抖,見二娃弟兄已往廟前轉去,方才初上山時,風中還有雨點打到,此時風中已無雨點,便令脫下兩件放在風中吹乾,等眾人到後好往廟中更換,一面詢問狗子身世。
  才知那土豪姓車名叫百萬,昔年做過武官,所居離此好幾百里。先在城中居住,家財富豪,近年為了所種果園田地收成極好,又都聚在一起,忽然心動,在那田地中心建了一片園林,全家移居在內,就便照看經營。人都勸他說附近是黃河舊道,地勢低窪,一旦發水,難免危險。
  車百萬因當地離河堤還有二三十里,覺著自己雖有財勢,住在城中還不能暢其所欲,作威作福。那離城頗遠方圓四十里多一半是他的田業,出產又多,所有村農均是他傭工佃戶,說出話來無人敢抗,花園房舍又大又多,比起城裡還要舒服。年紀漸老,有了這大一片田業,兒子漸長,平日遊手好閒,好酒貪色,養了好些打手,常時生事,想起自己少年時也是這樣,如在城中碰到厲害對頭,難免丟人吃虧,到了鄉下,兒子便多闖禍也不相干。
  又見那年黃河水災,當地非但無害,反倒添了收成,不是自己細心察看,那多出來的好年景便被佃戶瞞去,說話的又是以前管田人之一,疑有用意,執意不聽。住了四年,田產越加越多,越發得意,覺著這片產業照此下去只有增加,就是長子歡喜亂用,常往省城遊蕩,單是每年放與農民的租息都用不完。
  正打著如意算盤,不料天明前發生大水,黃河決口,內有一條急流衝入昔年舊道,那水來得又猛又急,等到聞得鑼聲報警,四面哭喊,水已高出地面好幾尺。當時趕往高處本可無事,為了心痛財產,只顧喊人收拾金珠細軟,失了機會。後見那水越來越大,手下惡奴十九逃光,只有十幾個渾水撈魚的,假裝代主人搶東西,自己全家聚在馬棚頂上,等候財物搶出,上船逃走,仍可不失富翁。
  哪知這班惡奴打手和他一樣心黑,等到財物搶出小半,水已越來越大,無法下手,並有一人被水沖去,方始交頭接耳說了幾句,爭先上船。
  土豪說:「自己聰明心細,老早備有兩條小船,下面並還帶有輪盤,以防萬一。彼時新房剛剛蓋成,家人均笑我用心太過,膽子大小,果然今日用上。只等他們搶出財物,便可上船,離開河道,撐往城內,等水退過後,田地原是我的,只要管理得法,不消三年,連失去的財物也可全數取回,以後也是住在城裡。」
  一面還在商量,未來如何復興舊業,如何放利,增加田租,一點也不著急。忽想起長子與一佃戶妻通姦,在莊後小花園內,人還未到,水已快有人高。剛急得亂跳,吩咐只留一船去搶東西,另一隻船急速撐往後莊去接大相公,忽見兩船一齊開動,所有惡奴打手只兩個守在身旁,方在喝罵:「只要一船去接大相公,這些東西搶出一件是一件。這水剛到,還沒過頭,如何偷懶?借著我一句話,便全停手上船。」不料兩船並未趕來接人,竟是開走,未由他身旁走過。
  以前土豪一點不知眾心背叛,還在急呼:「到了莊後只接大相公一人,誰也不許再帶親友。有人上船,只管用刀斲槍挑,打他落水,免得人多,為他所累。出了亂子都是我的。」一面又喊:「人心太壞,船上這多箱於和值錢的東西你們須要記準數目,我已看準多少,只要不少一件,日後都有重賞。否則送官究辦,莫怪我狠。」
  船上那些惡奴有什好人,早就暗中串通,打好主意,口中答應:「主人放心,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們不能沒有良心。等救出大相公,馬上就來接你全家。」
  愛妾還向土豪埋怨,說:「船上堆了許多東西,亂糟糟的,如何坐人?他們只顧搶得多,也不給我們留點地方。」話未說完,兩船已相繼離開。
  土豪急喊:「只要一船接人,兩船都去作什?」
  前船理也未理,只後船有一惡奴答道:「這船做得不好,多了四個車輪,我們用盡氣力也不能由心如意,水力太大,只有聽牠漂到前面去等你罷。」
  說完水已大漲,下面梁柱被浪一衝快要坍倒神氣。四顧遍地皆水,一片昏茫,田地房舍不是淹沒,便是坍倒。有的屋頂和大樹上均蹲滿了災民,號哭呼救之聲嘈成一片。方才沒有理會,一心專顧正面上房眾人爭搶東西,此時才知水勢厲害。再看兩船已由房脊縫中穿過,往莊外搖去,越走越遠。
  未出莊前,有幾個災民見船由樹旁經過,哭喊求救,並往船上縱去,那些惡奴打手俱都持有刀槍棍棒,前後守護,見人上來,果照他所說厲聲喝罵,刀斲槍挑,鞭棍齊揮,相繼打落水中。有的淹死,有的負傷游水逃往高處,哭喊咒罵之聲相應,慘不忍聞。
  本來水深才只一人來高,那兩隻船均有兩丈多長,園中樹木房舍頗多,不易穿出,也是土豪平日驕狂奢侈,所建均是大房大屋,又不願走一步路,無論車馬均可往來各地。住房雖多,相隔至少一丈以外,當中道路甚是寬闊,那船容容易易便繞穿出去。
  最痛心是所建屋舍均極高大堅固,房頂原可避水,因防手下人乘亂偷盜財物,或是不肯出力,想在一旁監督,所居上房恰是一片花園,為了以前出身是個武舉,做過武官,最愛騎馬,上年買了一匹好馬,想起年老體弱,打算早晚無事活動筋骨,一時高興,特在上房旁邊蓋了一間馬棚,以備騎馬方便,並可突出不意暗中查看眾人有無私弊。
  性又多疑,許多金珠寶貴之物,照例隨身藏在臥室之內,連妻子也不相信,恰都聚在一起。當水起時,便將親人聚攏,同是馬棚,滿擬有兩條船裝滿就可起身。後來水大,下面木柱已在搖動,雖然心慌,還想惡奴為了他多搶一點,不肯叫船過來,反催快搶,白提心吊膽盤算了一陣,轉眼皆空,便宜了這以前助紂為虐的惡奴,看看四野那些災民,想想自己,心裡一急,幾乎暈倒。
  耳聽妻妾二子同聲哭勸:「爸爸不要急,我們各人所帶珠寶金銀還有不少。」同時又聽身後二惡奴似乎低聲說話,聽不清楚,不知那兩惡奴別有所圖,此時尚無背叛之意。
  想起前事,心更發慌,連忙獰笑說道:「這些喪盡天良的豬狗,以為我此時不能奈何他們,便敢犯上作亂。不消三日教他知我厲害。難怪方才聽我一說地方,全都爭先上前,那大的水連性命也不顧,原來想當強盜,乘火打劫。你看張祥、金貴他們忠心,專保主人,就不肯離開。
  「我先當他怕死偷懶,不是新姨娘說話,還不許他上來,如今才知冤枉了他。等水退後我必重賞,至少每人一百畝好田、兩三千銀子,從此發財,又得義僕美名,比那些叛主犯法、不久殺頭、狼心狗肺的死囚不是強萬倍麼?」
  二惡奴早在一旁裝著義憤填膺,一個和土豪愛妾互使眼色,一個便在暗中端詳土豪全家所帶包裹小箱,暗罵先走的人真蠢,他本人所帶要值多少。土豪見惡奴辭色激昂,全表忠心,咒罵先走惡奴,心才稍定。
  土豪正在盤算隨身所帶仍不失一個大富翁,年紀已老,水退之後,在兩三年內取還今日所失財產,能夠加多一點,才不在這場驚慌,忽想起長子還未到來,心方一驚。忽聽腳底喀嚓一聲,下面木柱已斷了兩根,棚頂立時下沉,差一點將人翻落水中,上面所放一隻裝金葉的小箱已滑落水中,不是工料堅實,水又快要近頂,將其浮起,早已拆碎。
  下面還在軋軋亂響,搖晃更急。心驚膽寒之下,痛惜那箱財物,一面吩咐眾人將包裹紮在身上,把住另一口小箱,一面和眾商量,用什方法勾他起來。
  土豪正妻剛死,旁邊還有一個失寵的老妾,早就嚇得面無人色,佛念了好幾千聲,聞言忍不住罵道:「老不死的守財奴,此時性命要緊,還顧什麼金葉子?也不想法把你寶貝兒子尋來,多一個有氣力的自己人到底要好得多。」
  土豪長、次二子是正妻所生,次妾雖然年老失寵,因她生有一子,人甚忠厚,每日念佛,向不爭風吃醋,所生幼子又極聰明,治家頗有條理,平日雖不進房,心中卻說她好。
  聞言驚覺,方答:「你說得是。」便聽哭喊之聲,二子同呼:「大哥來了!」往側一看,狗於抱著一塊木板,兩旁各有一個村童,身在水內,只將小手搭在木板邊上,前面還有一個大漢,用繩挽了一結交與狗於,孤任一頭殺在身上游水而朱。
  土豪認出壯漢乃已死老園丁之子高大娃,外號蠻牛,素來力大,又會一點水性,專為人家做點粗活,用苦力換飯吃。先想命他子任父責,種花掃地,因將心愛的花弄死了幾株,恨他粗野,打了一頓驅逐出去。後經人說,命他在莊後小花園中挑水,因他量大,管飯不給工錢。
  雖覺此人吃得太多,但有力氣,能做好幾個人的事,只要吃飽,多苦多累他都不怕,還是上算,也就罷了。後面二童是他兄弟二娃、三娃,為了幼子喜和這兩個放牛娃一齊玩,屢誡不聽,吩咐下人不許他們人園和往莊前窺探、與小相公說話,見了就打。愛子偏不聽話,無論二童避出多遠為人牧牛,必要尋去。正想連他弟兄三人一齊逐走,免得愛子失了身份,被人笑話,不知今日怎會在此,必是蠻牛偷偷引來,心方有氣。
  第三個狗子名叫車人寶,已喜呼道:「三娃發水前我怎尋你不到?我大哥是你三弟兄救出來的麼?」
  土豪聞言,猛想起照此情勢,長子全靠人家救命,就與放牛娃無關,蠻牛也必出力,立時改容笑呼:「蠻牛,今天辛苦你了!」
  下面木柱又斷了一根,心中一驚,急喊:「狗子快上!」蠻牛見狗子全家已嚇得聲音都顫,忙把木板拉往棚頂,忽然一浪打來,狗子狂呼一聲「救命」,手一伸,木板立時翻轉,二童也被打沉水內,重又冒起,爭先搶上前去。
  蠻牛身材高大,水性較好,見兩弟搶救狗子,忙喝:「水力太大,你兩人快些回來,去到棚頂等我。告訴老莊主,快將下面木柱斬斷,免得水漲上來,只一拆碎就沒命了。」
  說時人已向前游去。二童便往棚頂搶來,上時一不留神,帶了許多水珠,灑了愛妾一臉,急得連聲咒罵,吩咐惡奴趕這兩個狗才下去。總算土豪看出危機頃刻,不能再發威風,欺壓窮人;又想蠻牛力大,又通水性,再三勸告,連惡奴也說無人下手,下面一根木柱非他不能斷掉,方始平息,狗子被水沖出老遠,人已嚇暈過去,順流而下,幸而所抱木板被屋角擋了一擋,水力甚猛,快要蕩開淌走,被蠻牛一個猛子由水中搶上,救了回來。
  土豪先是連聲誇獎,蠻牛第一次聽到這樣好話,更賣力氣,要過惡奴手上鋼刀,翻身入水,接連幾刀,將下面木柱斬斷;恰巧水也湧到,棚頂本已一邊歪倒,被水一衝,上下亂響,眼看危險已極,土豪正在哭喊皇天,跟著柱斷浮起,想起此人真個得用,方喊:「下面還有一口箱子,你代我取上來,一定重賞,事完賞你兩吊錢,並吃三個月的飽飯。」
  那半截木棚已被水浮起,飄飄蕩蕩隨流淌去,蠻牛已經吃力,又灌了一口水,話未聽清便追上去,輕輕一搭,上了棚頂。狗子也不管旁有婦女,便將水濕衣褲一齊脫掉,換上惡奴遞過來的乾淨衣服,還未穿好,見他走上,怒喝:「蠻牛躲遠一點,弄髒我的衣服要你狗命!」
  蠻牛天性剛直,想起剛把他救出,弟兄三人全被他們罵到,心中有氣,土豪愛妾又在一旁說自己弟兄又髒又醜,正氣得急呼:「二娃三娃到這邊來,我們苦人有點地方就行,等他們用我時再過去,此時留神人家討厭。」
  如換平日,土豪聽出話中有刺,早發凶威,這時到底長了一點年紀,又多心計,自從惡奴劫財叛逃便明白過來,再見四面茫茫一片大水,想起身在患難之中,如何還與這蠻牛嘔氣?非但沒有發作,反向狗子示意,一面勸止,還想安慰蠻牛幾句,許點甜頭,前途好出死力,又恨蠻牛未將金箱取還。正在盤算心計,不料二童一走往左後角,棚頂變成一輕一重,偏向後面,嚇得上面幾個狗男女齊聲驚呼,喝罵起來。
  蠻牛笑道:「本來前後兩邊一樣輕重,新姨娘見人不得,只好避開,不能怪我。真要討厭我們;莊主許的好處我也不要,我三弟兄算是白賣力氣,乘早說話,我們好走。要是飄到大河裡面,卻沒有那好水性,進退兩難,再轟我們就是死活一起了。」
  狗子方喝:「快滾!」惡奴張祥與土豪愛妾早有勾搭,聞言忽然想起此是親近機會,忙喊:「蠻牛你不能走,大相公不知利害,小主人說你兩句也不要緊,發什麼牛脾氣?」隨喊新姨娘:「你坐到前面來便不聞那臭氣。莊主和二姨娘年老怕風,請他面朝後坐,兩位小相公坐在中間,所有東西都放在右邊,我和金二哥前後對立便可平穩過來。我們都不會水性,小相公們在河裡玩水還行,到了大河便無用處,只蠻牛一人水性最好,用處甚多,要他同行不能不要他的兄弟,有什麼話不會到了地頭再說麼。」
  這一席話果將土豪全家鎮住,照著惡奴分派,緩緩將勢穩住。土豪又強忍氣憤,朝蠻牛安慰了幾句,許了好處。
  蠻牛雖被留住,由此一言不發。弟兄三人週身水濕,同蹲在左後角,迎著早風,又冷又餓,越想越有氣。那座木棚順水急流,業由決口飄入河內,只得相機行事,另打主意。土豪父子先頗害怕,後來順水漂流了一陣,覺著那半截木棚又穩又快,細看工料甚是堅固,時候一久心情漸穩,人已漂出好幾百里。雙方本是各有怨恨,三娃偏是年幼腹饑,見狗子先由人寶手上要過包裹,裡面還有一些細巧食物,正在取吃,一時饑火中燒,不敢明言,便在暗中伸手示意。
  人寶本和兩小弟兄投緣,覺著他們可憐,常背父兄偷送一點食物,恰巧走時母親房中許多細巧點心都帶了來,另外惡奴還往廚房搶了一籃蒸饝,因知這三弟兄吃得多,乘人不覺,先偷了兩塊糕點塞與三娃,回身又討了三個饅頭,假裝腹饑,咬了一口,回手又要。三娃正餓得心慌,未免有些猴急,由不得湊了過來,剛把饅頭接了一個,第二個還未拿到,便被狗子看破,回臉怒視,還未發作。
  三娃吃了一驚,往下縮退,腳底一滑,一不留神左手撐在狗子衣服上面,由此雙方爭吵起來。蠻牛恨極之下,知道失手傷人,只一上岸便是死路,又見當地水面較狹,岸上又曾去過,土豪家在南岸上游,想往北岸逃走。側顧三娃已將饅頭三口兩口塞了下去,照著平日水性,也常在大河裡洗澡,今日風浪雖大,吃了一點東西,也許能夠游往北岸。
  見有兩人騎馬渡河,已渡過中流最險惡的兩條急流,往斜對面橫斷過去,河面已被越過四分之三,恰巧一浪打來,將棚頂衝向北岸一邊,立時心動。方才曾和兩弟低囑,這樣人面獸心的一家子,和他一路只有晦氣,稍有不好,我們便由水裡逃走,免得現在受氣,將來吃虧。暗中早已說好,主意打定,立同縱身入水,跟著土豪全家便遭惡報。
  李善聽土豪幼子人寶說了一個大概,聽出這一家人果非善良,方自感慨,忽見二娃三娃遙呼:「相公快進廟來,我來牽馬,狂風暴雨來了!」李善見山頂對面一角許多土人俱都面向西北眺望,方才爭吵之聲也都寧息了許多,並無一人走開,聞言方覺眼前光景越暗,猛一抬頭,天已黑了大半邊,水雲隱隱將西北方大半天空全都佈滿,正朝那赤色的黃塵影裡排山倒海一般湧將過來。
  微一驚疑之間,先是二童奔到,分頭搶起衣包鞍轡,又要牽馬。李善、人寶見他滿面惶急,也各搶前相助。剛將馬和東西分持手內,二童同聲急呼:「方才聽說黃河決口,已有好幾處報急的水鬼由方才來路渡口過去。聽和尚說,大水和那年一樣,轉眼就來,可惜先前不知相公帶有許多銀子,晚了一步。這裡離河較遠,水來得慢,沒法逃的人都在趕弄吃的,我大哥還不知能否把糧食買來呢。和尚聽說相公救人,又是富貴公子,特意勻出一間偏殿,請相公快去,免得少時人多亂搶,占了地方,無處安身。」
  李善方想,眾人都在外面,雨還未落,忙他作什?患難之中更無獨佔一間偏殿之理。忽聽滴嗒連響,塵土飛揚,地面上打了好些沙窩,腥土之氣撲鼻,面上也被打中了好幾下,兩馬也同聲嘶鳴起來。
  同時又聽前面眾聲哭喊:「龍王爺爺開恩救命!」暗塵昏霧中人跪了一大片,更有一二十人由廟後拿了香燭如飛趕來,相繼望空拜倒,同聲哭喊,宛如大禍將臨,情急呼天,悲號哭喊,聲甚慘厲。
  那手指般大的雨點已疏落落亂箭一般由半空中斜射下來,打得地上沙土四下飛濺,塵影漾漾,來勢大是驚人。暗雲中還掛著一條白氣,明是水氣上蒸,暴雨將臨之兆。那班土人卻說那是龍王現出法身,內有幾個見那黑雲掩映白氣之中看去似在蜿蜒騰挪,形態生動,硬說內中還有鱗甲,龍王的頭和法身剛剛現過,嚇得眾人越發哭喊求救,亂許心願,有的業已頭破血流,還在叩之不已,真個蠢得可憐,不禁勾動前念。
  未及尋思,那暴雨隨同狂風已似天河倒傾,由疏而密打將下來,空中暗雲更密,眼前成了一片昏黑。風雲浮湧暴雨傾盆之下,彷彿天崩地陷,四面均在震撼,整座山頭便要被牠捲去光景。這等猛惡的聲勢,比起上次泰山遇雨更凶得多。
  三童又在連聲催走,方想去往廟中烘烤濕衣,不料就這說幾句話的工夫,狂風暴雨便是打到,忙拉兩馬由廟牆側面繞去,進了廟門,大小四人已全成了落湯雞,週身水流,幾乎氣都難透。
  一看那廟前後兩層廟牆已有一半殘破,共計二十來間大小殿房。前兩廟內外都有土人擠滿,一個個唉聲歎氣,愁眉苦臉,每人手上多半拿有大小包裹和繩竿之類。兩個和尚正在向眾呼喝。內一老和尚立在正殿開口,一見二童領了兩個客人走進,和尚眼裡一望而知富貴人家公子,忙令一個小和尚拿傘迎出。
  李善見他對於自己格外恭敬,和對那班鄉民大不相同,暗忖我已週身水濕,豈不多此一舉?見面方說:「老方丈費心,走時再奉香資,但這兩匹馬救了好幾條人命,功勞甚大,可否給牠尋個地方,尋點馬料?」
  和尚見對方明是有來歷的富貴公子,說話偏是這樣謙和,腰中掛有寶劍鏢囊,又像是個江湖上人,越發不敢怠慢,低聲答道:「這裡苦人太多,不知好歹,萬萬放縱不得。施主和前面鎮上幾位老施主都早備好地方,不必擔心,但請施主拿點勢派出來,免得他們無理取鬧才好。」
  隨又合掌恭身,故意高聲說道:「是、是、是,貧僧怎敢大膽容他們吵鬧,公子請到裡面烤火更衣。他們如敢走進一步,惟我是問。我想他們都是安善良民,不敢犯法,本鄉本土,貧僧好心容他來此避難,想必不會連累廟中受害。我命小徒告誡他們,公子請罷。」不等回答,便往前面領路。
  李善見他裝腔作態,鬼頭鬼腦,想起江心寺老方丈天澄的人品學問,同是和尚,真有天地之別。本心回他幾句,繼一想,此時好些事還要靠他,用人之際,不可使其難堪,還須細心觀察,認清事物之後再作打算。人都一樣,所差只在環境不同與知識高下,因而生出賢愚善惡之分。
  多壞多蠢的人只要用心勸導,加以感化,等其去惡歸正,再加利用,便多出好些人力。眼前這樣艱難危險、萬分重大的事業,決非個人智慧能力所能成功,人力越多越好,休說廟中和尚,便是廟內外本地鄉民,雖然愚蠢,如能善於引導運用,一旦他們明白過來,團成一體,便可生出極大效力。
  古人一成一旅可致中興,那還用於爭殺流血之事,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並非乾秋萬世功業,生死只在白刃相接、呼吸之間,不比防禦水災,洪水雖然厲害,只要合力同心,用心考察,擇善而從,事前可以防禦,減少災害,事後更可亡羊補牢,收那萬世之利。
  就到緊要關頭,照樣也可死裡逃生,避凶化吉,離開眾人如何能成?我應當由此留心體驗,對每一個人都不可看輕了他。先把人聯合起來,再想方法。既然遇上,已是不成無歸,當此重要危急關頭,便應大處著想,小處細小考察才是正理,和他計較作什?心念一動,立時稱謝,隨同走進;一面盤算心事,等辛良、蠻牛買糧回來仔細商量如何下手。
  到了裡面一看,那偏殿在一小院之中,還有一座鐘樓可以登高望遠,房中火已升起,甚是整潔。和尚因知二娃、三娃雖是來客所救,似頗投機,又見雙方親密神氣,也就聽之。到了房中正想探問來歷,說了不多幾句,方覺對方文武雙全;不是尋常人物。
  心中一驚,自幸沒有料錯。忽有小和尚來請,說:「賈老爺有事商量。」
  和尚便說:「此是本地財主,是位大善人,想必因我將這偏殿讓與公子不大高興,待貧僧和他說去。」
  李善暗中好笑,頂好他走,隨口敷衍了兩句,便把房門關上,把大家濕衣全數脫下,用和尚拿來的水盆洗去污泥,仗著天氣不冷,房中有火。正在赤身烤衣。小和尚忽來叩門,送進兩套舊衣。
  原來和尚看出李善喜愛二娃、三娃,特意把小和尚的短衣褲送了兩身過來,忙取十兩銀子作為衣價。和尚見他出手大方,小和尚往返連推三次,方始收下辭去。四人衣服已全換好,人寶身上的金珠也早解下交過。
  李善先不肯收,後見那些金珠均是貴重之物,小孩帶在身上,當此災荒之時也實危險,便代藏好,係在自己身邊,又算計了一陣未來救災之事。耳聽狂風暴雨越來越大,加上災民哭喊與轟隆雷電拔木之聲,彷彿天地都在震撼。整座廟牆就被風雨衝倒,令人耳鳴心悸,神智不寧。
  又聽小和尚踏水來說,前面院落中水深二尺,這等大雨從來未有,山門外照牆已早坍塌,前面土坡上有幾所土房,有的被山頭上衝下的雨水沖塌,內有一家整座屋頂被狂風捲向天空暗雲之中,不知去向。山下通往村鎮一條大路業已成河,到處牆倒屋坍,整株樹木連根拔出,斷木殘枝和人家房頂破席爛草以及各種用具常在空中隱現飛過。
  風雨大得出奇,山上下一片昏茫,雨中看去,四面暗沉沉的,全被水氣佈滿,除偶然發現天空中那些被風捲走的破爛物事一瞥而過外,大地上已成了一片茫茫大海,不論肢陀岡阜、樹木田野、人家房舍,全看不到一點影子。稍一眼花,彷彿這座小山已離開原地,一葉孤舟也似,正被狂風暴雨、驚濤駭浪湧住急馳。
  空中風雷交作,越來越猛,一個震天價的大霹雷打將下來,立時山搖地動,休說廟字,連那小山也似被牠擊散,嚇得人眼花心跳、膽落魂飛,只要雷光一閃,便嚇得週身都抖,彷彿那雷火就要打到身上。起初前殿那些土人先還悲哭號叫,自從廟牆一倒,又見內中幾個平日信神最為誠敬的為首富農約了些人,在天變未發以前拿了香燭去往廟後哭告皇天,哀求龍王饒命,忽然一陣風雨,香燭全被刮走,實在無法再點,便跪在地上哭拜禱告。
  後來風雨越大,人真支持不住,內有一個為首的姓賈,業已閉氣兩次,因是為首紳董,經家人力勸,扶回廟內。剛走不久,下餘的人便去大樹之後向空哭拜。沒有多時,忽然霹雷一聲,電光一閃,一團雷火自空直下,將那大樹震裂兩片,並還燒焦了一半,樹下十幾個求神的人兩個被雷震死,週身燒焦,一個把衣服燒去,打出三四丈,跌個半死,下餘也多半震暈過去,這才嚇得逃進廟來。和尚正在大殿中燒香唸經,聞報大驚,慌不迭將死傷的人抬了進來。
  前殿諸人得信之後,有的說死人的心不誠,或是昨夜男女同房,身上不乾淨,犯了神怒,才遭雷打。有的說他們平日享福太過,所放利息太多,使我們苦人無法度日,今日遭此報應。再不便是和尚偷懶,不肯出外唸經跪求,香燭也不乾淨,故此剛一點燃,便被風吹滅。
  內有幾個明白的先和眾人一般議論,後來仔細一想,道理不對。如說重利盤剝,只是為首兩三人,也僅一個受傷,餘者無事。那十幾人中,雖有幾個自耕田多,日子過得較好,但他本身勤儉,人又善良,全家均信神佛,肯做好事,常說這樣官府和這樣年月能有這碗粗茶淡飯度日,不像別的苦人常受惡氣,朝不保夕,全是天老爺所賜,因此信神最虔,方才頭都磕破,兩次被風逼得閉過氣去,自說拼著一條老命不要,以求感動天心,旁觀都被感動,跟著他上前求告的人有好幾個並還都是苦人,那年水災也是他領頭求天,別的村莊均被水淹,只河上村一帶沒事,這次多半有點靈效,萬想不到會遭雷打,只他一人週身焦黑,死得最慘。
  照他平日為人,實是全村中最好的好人,如何遭此慘報?內有幾個指神斂財、平日仗了財勢凌人的反倒沒事,天老爺實在大不公平,如此好人反被打死,如說其心不誠和不乾淨,那些香燭乃向廟中和尚所買,方才眾人要和尚到露天之下唸經求告,老和尚推說風雨之中無法點燃香燭,做法事的和尚身上如有水泥污穢,念多少經也是白念,一個都不肯出去。
  先在後殿唸經,因防人多占他地方,等把那些有錢的人和新來貴公子安排好了住處,還嫌不足,連正殿也讓與人住家眷,說是慈悲為本,方便為門。跟著把法事移到前殿、原有避雨的土人逼往兩偏殿和山門等處,立在對面廊下的人仍受風吹雨打,嚇得亂抖。
  窮人只往正殿暫避,便說水泥污穢,恐王靈官見怪,不要連累大家受害,趕往西廊。他那慈悲方便好似專對有錢的人,與大眾無乾。他們靠佛穿衣吃飯,這樣膽小貪懶怕吃苦,心先不誠,天老爺如生眼睛,第一個就該打死這些和尚,不應專打好人。
  正在七嘴八張,紛紛議論,被小和尚愉偷掩來聽去,氣勢洶洶和這些人講理,一面說蒼天無眼,太不公平;一面說和尚佛門弟子神佛自然保佑,不能和你們這班蠢人比,要是跪在風雨之中,法器香燭被風吹走,如何唸經?這裡面好些道理你們不懂,再說造孽的話,神佛一怒,全都打死。活未說完,恰巧一個大霹靂打將下來,滿院均是火光,屋瓦驚飛,房頂幾乎坍倒,廟外照牆立時震塌,院中大樹上電光連閃,人耳幾被震聾。
  小和尚驚魂乍定,越發得意,笑說:「你看雷神有多厲害,剛說了幾句罪過的話,雷便打來。不是你們當中還有好人,靠了他的福氣,早已被雷打死。你看正殿屋瓦可曾震落一塊?」
  說話的幾個一則平日迷信頗深,只比眾人稍微明白,剛發覺一點真理,心中不平,恰巧來這一雷,便全嚇倒。就有一兩個不服氣的,轉念一想,在人屋簷之下,只有低頭,何必遭恨吃虧?那些迷信最深、把死人所受慘禍歸之前生作孽今世報應的,聽這幾人一說,早就在旁連呼罪過,又因此時無處棲身,只有所立一尺方圓之地,如何得罪人家。
  這許多人都無知識,有兩個領頭髮話,立時群起而攻,不特不怪和尚勢利,都想討好。要將那些人趕出去,以免得罪神佛,連累大家。經此一來,嚇得這有限兩人也都不敢開口。
  如非大家本鄉本土,口說便宜話,誰都不肯發難結怨,先說的兩個口氣溫和,沒有應聲附和這些人厲害,對方不敢開口,風雨雷電越來越凶,再一想到自身也在災難之中,就能保命,轉眼饑寒就要到來,也就罷了。跟著接連幾個迅雷雖未落在院中,照樣震得山搖地動,正殿屋脊也被震塌一角,嚇得人心惶惶,一個個愁眉淚眼,鴉雀無聲,連方才喧嘩爭擠、號哭怨歎之聲全都嚇了回去。
  小和尚幾句話把眾人震住,無一人再敢開口,得意到了極點,先向老和尚報告,說他們這班土人吵得太不像話,全被這一雷嚇倒;一面表功,說他如何能幹。不料老和尚聞言,反倒眉頭一皺,吩咐不許多事,對他們還要和氣一點,一面去看地窖封好沒有,萬不可露出大窖中藏有糧食,你們今夜的地鋪便鋪在上面。小和尚一心逞能討好,見師父不曾誇獎,心中不滿,覺著東小院那位貴客出手大方,又通情理,抽空溜來告知。
  李善此時已然大悟,知道這許多人各有各的境遇,所趨不同,各為自己一面著想,又無什麼知識,休說善良的人不能怪他,便是那些好惡之徒十九也是處境造成,只要先將真理求得,細心研討何以致此的原因,一面分別勸說誘導,先使看清事理、利害輕重,有了知識,然後告以目前形勢,如何去取力作,最後團成一個整的,以備隨時應變之用,務使好的更好,公而忘私,勇於任事的更出死力,壞的走向好的道路,互相激勵感化,逐漸發揮他的能力。
  自來好惡之徒不是聰明才智之士,便是強毅多力、膽大心細的人,照他本質來說多是有用的人,比那些善良庸懦的還要得用,只是本身境遇不良,國家教化不善,朝政失綱,才造成他的罪惡。真正生具劣性、專喜損人利己、陰險貪殘、執迷不悟、十惡不赦之徒到底極少。
  尤其是這農村中人如能虛心謹細因勢利導,不畏艱苦加以教化,使其彼此之間沒有隔膜,去掉他原有自私自利之念,舍舊從新,便可團成一片極大力量,使知先為公眾出力,結果所得利益仍是落在自家身上,陰受其福,先公後私,才能根基鞏固,永受其益,永無侵害爭奪不公不平之事,按照各人智能大小、出力與否來享所得,一經成功,便是與日俱進,越來越好。
  如其先私而不顧公,即便一時僥倖,仗著心思靈巧,偷竊搶奪,暫時得到手中,休說外慚清議,內咎神明,清夜們心無以自解。眾人貧苦,多災多難,我獨擁有財富,也享受不長,一旦敗亡,比誰都慘。今日災難便是榜樣。與其萬人咒罵,眾心恨毒,到頭仍是不保,如何同心合力,連人帶財全數拿出,大家團成一片,將這早晚必要發生的水抵抗過去,善後事完一同平均分配,努力耕作,使大家變為好人,相親相愛,安居樂業,豈不是好、自來眾志成城,一人心力有限,眾人見識無窮,那力量之大更是出奇。
  我既打算拋棄得否尚不可知的浮名虛利,借著這場水災,為人民做點實際的事,初到北方,風土人情、河流水性以及形勢利病,除卻以前所看那些河渠水利諸書以外毫無所知,紙上空談,更不知其能否合於實用。這樣危險重大的事,憑我一二人,便和愚公移山一樣,硬要將牠推動,決不可能。我既有此雄心苦志,欲以虛心毅力將其戰勝,第一件重大的便是人力。
  沒有人力,不得人心,便有億萬金銀也辦不到,何況身上共只二三百兩銀子。可見人既如此,關係重大,多一個好一個,如何為了他們境遇知識不同,有了賢愚善惡之分,還沒有用心誘導研討,設法團結,便加鄙視?心意打定,先把所見的人完全看作一樣,只有憐借同情,已沒有厭恨。聞言聽出老和尚還有藏糧,心中一喜,不和小和尚多說,誇了兩句聰明,以後還要用心思去想,誰的理對,便照他做,還要高明得多。小和尚得意而去。
  李善先前想了許多事,只覺此時最要緊是糧食,難得蠻牛想到,不知那根金鏈條能換多少?辛良身邊雖有二百多兩銀子,走時命他多買,不知聽見沒有?難得老和尚有此存糧,就是不肯拿出,有了東西總好想法。正在尋思,忽聽廟後又是一聲迅雷,分外猛烈,震得窗榻亂響,甚是驚人。猛想起蠻牛、辛良去了好久未見回來,這樣大的狂風雷雨,山腳一帶平地水深數尺,就買到糧食也難運來。
  方才進廟時忙著避雨,也未看清全山形勢,聽小和尚說得那麼厲害,連人均被狂風刮跑,不知他二人有無兇險,心方一急。二娃、三娃先在擔心兄長,隔窗向外張望雨勢,幾次想要出去探看,均因風雨太大,被李善勸住。
  迅雷之後,隔不一會空中還在雷電交鳴,響個不住,忽然同聲喜道:「雨已不落,風還未停,我看哥哥和辛大爺來了沒有?」說罷,二娃先往外跑。
  三娃也要跟去,被李善勸住,說:「你年紀太小,前面廟牆年久失修,這樣大風,何必都去?」
  雨聲才住,小和尚忽然如飛跑進,說:「方才那兩位施主業已冒著風雨坐船趕來,船上裝滿糧食,快到山前,不知怎的將船停住。方才那位窮施主冒著風雨衝上山來,挑了二三十個小伙子去搶糧食,說是諸位施主買來,準備大家吃的,但是聽他的話,誰要亂搶,當時打死。
  「有兩三個地痞子欺他不是本地人,搶上前去,剛說了兩句不中聽的話,被他一人一掌全數打倒,我們又在一旁恐嚇,方始無人敢鬧。本來那些窮人看出水災已成,生了惡念,打算依仗人多,先吃我們和尚存糧,又因夜來沒有睡處,要搶廟中存草,不問什麼施主定好,除菩薩面前不敢放肆而外,是地方他們都要佔據,其勢洶洶,蠻不講理。
  「內中一半帶有糧食的正向他們勸解,亂成一片。老方丈正在擔心,不料這一船糧將他們一起壓住,誰也不敢再鬧。這裡原是一座大廟,由山頂到下面共有三座殿堂,都是一家,香火甚好,和尚也多。十年前一場大水,將山下廟房衝倒,老方丈用了十年心力,至今還未修復,要被這些苦人一鬧,當時便可拆光。
  「現在老方丈已命他們選出幾個有力氣的,乘著雨止,趕到半山,先將以前用的幾口大鐵鍋抬來,再將近年堆積的舊木料連同新收買的蘆柴取來,在廟前後平地上搭下兩個大茅棚,埋鍋升火,好做吃的。現在這班苦人已把新來二位施主當作救命菩薩,感激非常。老方丈因恐惹出土人造反,驚了施主,沒有稟告,自作主意,命我來向施主請示,還望施主不要見怪。」
  李善一聽,蠻牛、辛良居然將糧買來,明知和尚惟恐土人暴起,搶他所有存糧,慷他人之慨,去做好人,還要借口人多,恐嚇自己。這些糧食本意救人放賑,不過方才匆匆,沒有想到這場風雨會成巨災。蠻牛機警,發動在前,此時業已想好許多主意,先將人心穩住,借和尚的口結下好感也是好的。
  正要趕出相助,老和尚已推門而入,含笑合掌,連說:「施主功德無量。」
  李善知他隱身門外偷聽,看出自己心意,沒有怪他擅作主張,乘機恭維,笑說:「我坐在這裡有何功德?這事全仗高、辛二位。我想到前面看看,老方丈同去可好?」
  和尚笑說:「貧僧雖是會點計算,並非真個勢利。此時人心浮動,這班土人多不知好歹,他們把施主看得極重,最好不要出去,裝點勢派出來,非但要少好些煩惱,便是這場善舉也可圓滿。施主對人過於心好謙和反有害處,不是貧僧世情,這裡面實有好些道理;否則,好事做不成功,弄巧還要受他們的惡氣,這是何苦來呢。
  「自來善門難開,像高施主那樣就好,一言不合,舉拳便打,打完再許一點甜頭,誰不聽他?不分吃的,還是對頭,軟硬俱都難得,句句把高施主捧在高處,使得他們又感激、又害怕、又歡喜、又不敢亂吵亂鬧,這才好辦。你如出去,他們見你好說話,一點威風沒有,你喊我吵,他搶我奪,好事做不成,一個不巧便打起來。」
  說時,暗中察探對方辭色,好似不以為然,來人如此慷慨好義,同伴大小五人窮富長幼都有,全都機警膽勇,手快心靈,想得周到,並還帶了許多金銀,那兩匹馬先是從未見過,接連命人細心考察窺探,始終拿不定他的來歷,不敢怠慢,忙又改口笑道:「好人難做,善門難開,貧僧所說真是好意,當此凶災,施主為了完成善舉,積此一場大功德,也應稍微從權,使其圓滿,以免強者爭先,弱者落後,才不在施主的苦心財力。
  「萬一為了一時心腸太軟,凶終隙末,殺狗開齋,鬧出事來,不特好人遭殃,小廟也難保其安寧,豈不有違本心?實不相瞞,貧僧十年心力,為想修復這座廟字,也頗有點積蓄。當此凶災;何嘗沒有人心?便是為了許多顧忌不敢露出。方才如非估計那一船糧足夠山上三百多苦人兩月以上之用。
  「便是施主教我代做好事,我也不敢開口,聽憑他們一搶了事,先把本廟難關度過再打主意,哪裡還敢這樣佈置?施主一定要去,便要聽我的話,先將正殿上閒人喊開,不許近前,施主隔窗向外遠望。好在照牆已倒,雖不能一直看到山下,這條斜坡也可看出多半,只要留心,便知這班土人是不是好惹的了。」
  李善見他辭色誠懇,仔細一想並非無理,但是自己正想聯合這些人,如何與之隔斷?不過感情用事容易疏忽,人多自私,和尚惟恐土人搶奪吵鬧,連累廟中受害,也是人情,不如姑且照他所說,等高、辛二人到來,問明詳情,仔細商量好了方法,使這班苦人有了食宿之處再與相見,分別勸告,先查出每一個人的境遇、能力、心思、志氣,分別感化、誘導,然後集思廣益,察看眼前形勢,應該如何救人。
  先從減少災難入手,等到人數越來越多,想好治水之策,官府如無能力,便設法勸募,號召感化,由人民自己動手,計日無成改為計月,計月無成改為計年,誓以一生心力,非將此事辦成不可。在未考察清楚以前,且是由他,便點頭笑諾。和尚聞言才放了心,便命人寶、三娃房中看守,二人一同去往正殿。
  李善立在殿內向外一看,見那山門外面照牆業已坍倒,雨勢雖已停止,風卻越來越大,鳴嗚厲嘯之聲尖銳刺耳,天低得快要壓到頭上,四外暗沉沉的,也不是云,只是一團團暗灰色的濕氣,被大風一吹,狂濤起伏,滿空滾轉,急如奔馬,到處水光耀眼。
  定睛往下一看,原來照牆前面不遠便是一道直達山下的坡道,內中還有好些殘缺不全的石級,當風雨未起以前,曾見下面肢陀起伏,到處都是亂土堆,上上下下十九種滿莊稼和一些土房茅舍,就這先後兩三個時辰工夫已換了一副境界,與來路所見大不相同,只見天連水,水連天,到處都被洪水佈滿。小山左近雖然地勢較高,沒有全數淹沒,高一點的肢陀人家尚在,坡頂所種高粱玉米依然尚在,但多被那狂風暴雨連根拔起。
  遠近高坡頂上多半聚有土人,為了當地是片曠野,人民窮苦,又是河灘舊道,地勢不平,除卻真正窮苦的土人不肯來此耕種,稍微好一點的人家都在山前不遠唐家集上。低處都已被水淹沒,房舍牲畜連人都不知去向,只這高土堆上疏落落還有八九處地方,大都為了水來太快,先是不捨那些破舊房舍器具,不肯離開,後又想逃無力的婦孺老弱,有點力氣和三五日存糧的已早逃光,只剩這些可憐人守在原處,人數不多,那些土房怎經得起這大雷風暴雨?一眼望去,沒有一處不是牆倒屋坍,破散狼藉,每處都有四五六七個老弱婦女擠在一堆,多半頭上頂著半張破蘆席,一個個落湯雞也似,雨勢一小,相繼戰兢兢立了出來。
  遠的地方看不清楚,近的兩處離山不到半里,本是上下種滿玉米(即玉蜀黍,北方名棒子,南方多稱之為玉麥、珍珠米,西南諸省名為苞谷),看神氣這家土人平日定必勤儉,所種莊稼比誰都好,坡頂設備齊全,土房也較別家整齊寬敞。共是老少兩個農婦和兩個六七歲的幼童,別處都無成年男子,只這一家還有一個少年農夫,似是祖孫、婆媳、夫妻,一家五口。
  少婦還未立起,剛將頭上那片半舊的蘆席推開了些,由那被雨水濕透的亂草中抱緊兩個幼童正在大聲勸說,老婦已首先鑽出,朝四面看了一看,便朝那業已坍塌的土房中顛拐著兩個小腳急匆匆走去。農夫跟蹤趕出,伸手想拉,被老婦回手一推,氣急敗壞朝那半邊房頂已塌、像個人字形、還帶有半扇破門的破房隙中鑽了進去。農人一把未抓住,地上泥滑,反被推跌了一交。一見老婦鑽進破屋之內,急喊得一聲「娘啊」,慌不迭爬起,縱將進去。少婦瞥見,也忙將兩子一推,縱身趕出。夫妻二人還未搶到,先是嘩喇一聲,那半間破屋本已快倒,哪禁得住老婦氣急心慌往裡一闖,當時倒塌下來。
  總算房頂不重,又被風雨將上面茅草泥土衝去多半,只剩薄薄一層房頂,土牆又往外倒,少年農夫剛到房前,瞥見房頂牆上泥土紛紛墜落,便知不妙,一時情急,上面手臂一抬,便將前面房頂上面碎倒的幾根木條樹枝連同泥土茅草一齊打飛,老婦恰巧抱了一些破舊東西和一口碎鐵鍋衝了出來,被少年一把抱住,農婦也是搶到,夫妻二人見老婦滿頭泥土,頭上有血,一面扶住,代她拂拭泥土,整理衣服,一面哭勸,也聽不出說些什麼。
  老婦先將手中抱的東西連同那口剛碎的鐵鍋交與農婦,反倒面現笑容,走了過去,抱著兩個幼童親熱,從懷中掏出兩大塊食物分與大家。農人夫婦便勸老婦同吃,老婦忽然大怒,朝少年喝罵,聽那意思似說方才業已吃飽,此是家中僅有的食糧,我並不餓,如何糟蹋,隨又轉身拉著農婦的手說笑,似甚親熱;又將兩個週身水泥的幼童摟在懷中,親了又親。
  這時雨已不下,只是風狂水急,大量洪流漫山遍野而來,激得那些肢陀之間到處水花騰湧,聲如雷吼。天空中的風依舊猛惡,不時還有雷鳴之聲,彷彿還有大雨快要降下,光景十分慘厲險惡。李善由和尚口中間知那農夫名叫陳玉,人最勤儉耐勞,本是逃荒的難民,先只一母,後在當地種了些灘田,母子二人由討飯變成種地,不消兩年便成了家,又生了兩個兒子,一家五口沒有一個閒人,每年收成比誰都多。
  夫妻母子都肯幫人出力,家庭也極和美,想是不捨今年新蓋的土房和新種的第二次莊稼沒有離開,總算地勢較高,莊稼雖被水沖去,人還保住,以他全家那樣勤儉,也許還有吃的。
  李善早已有一點感動,再見另一處土堆偏在一旁,也是四面被水隔斷,景象卻又不同。為了土坡較大,住了三家,留下的人共是幾個婦女,內中兩家土房均已坍倒,只有一家保全一間半矮房。風從西北而來,被前面兩家擋住,才得保全。內中一個中年農婦和一十六七歲的農女已在升火燒飯。
  那兩家破屋主人共是兩老一少,先在搶拾地上的破舊衣物、用具。經過那樣狂風暴雨本就亂七八糟,灑了一地,這老少三人先為一塊木板、兩件舊衣爭奪口角,做飯那家望著他們好笑,也不勸解,不知說了兩句什麼不中聽的話,先吵嘴的三人似見自己週身泥污,房物蕩然,對方房子沒有倒光,母女二人又換了一身乾的舊衣,神氣驕做,還說冷話,全都憤怒,各自停了爭吵,轉向對方喝問,由互相對罵變為動起手來,在狂風雨水中扭成一團,引得廟中避雨的土人紛紛議論。
  內一人說:「這三家婦女冤家一樣,男的平日說上許多好聽的話,你看水災一到,三弟兄連娘帶老婆一個不管,丟下就跑,方才有人做好事,還想領頭打飛食,不是那兩位老爺心明眼亮,差一點害得大家都沒吃的。如今大雨才止,他這三家婆娘便動起手來,真個現世。我早想好,今日不比往日,他三弟兄再要和那年放賑一樣行為,我們不打他個半死才怪。」
  李善見那人身材短小,一身紫黑皮膚,筋骨十分堅強,語聲大高,西廊又有三人擠出,似朝那人理論,剛喝得一聲:「楊老,你說誰呢?」
  殿外立著兩個手持長棍的和尚立時搶前怒喝:「你們要吵到外面去,誰也不許再進廟來。」
  那三人都是橫眉豎目正要爭論,忽聽眾人齊呼「不好!」抬頭一看,對面那家老婦已縱身入水,隨流而去。
  原來那老婦見雨住之後,所有房舍衣物以及多年辛苦積蓄的用具被這一場風雨送個乾淨,最痛心是因見年景甚好,以前土房大小,把夏天打來的糧食賣掉,重新蓋了幾間土房,又買了幾隻肥豬。剛安排定當,兒子夫妻也有了住處,不像以前全家擠在一間豬圈似的土屋之內,正在高興,誇媳婦能幹,孫子乖,全家都能出力,以後日子便可過得好點,不致家無存糧,種田之外兒子不另賣苦力便沒有吃的。
  不料一場大風雷雨把好幾年的心血衝個乾淨,想起以後日子難過。當初便為水災逃荒來此,剛喘一口氣,無端遭此慘禍,本就萬分悲憤,雨住之後去往破屋一看,好些應用衣物是心愛的多被狂風刮走,越發觸目傷心。
  覺著自己年已七旬,苦已受夠,照此災荒,必累兒孫媳婦更加受罪,又悔不該蓋這三間土房,以致把存糧用掉,只說秋糧可以接上,照這年景,便賣青(農民為了青黃不接,急於用錢,每將未成熟的糧食折價賣與左近大戶。名為賣青,吃虧甚多。地主仗此重利剝削,往往致富)與人,吃上一半的虧也能度日,省得小夫妻和兩個孫子常年受罪,冬冷夏熱多吃一年苦頭。
  如今弄個精光,怎對他們得起?又想去掉一人,他們便可多活了一兩天,因此萌了死志,由天明起餓了大半日。剛由破屋把隔夜制好準備天明全家吃完做事的麥餅取出,分與兒孫媳婦,連未了一口餅都捨不得吃,看著四人吃完,餓著肚皮,借著分拾被風吹落的東西,乘人不見,冷不防投水自殺。
  陳玉夫婦知道乃母勤儉剛直,專喜做事,勸必不聽,反而生氣,又見乃母有說有笑,均未留意。等到警覺,洪流洶湧,人已被浪頭打出老遠。
  陳玉哭喊得一聲「娘啊」,便不顧命往水中躥去。
  李善看出那名叫陳玉的少年農夫並不會水,到了水中便不由自主,轉眼之間已是兩次遇險,手忙腳亂,快要淹沒;就這晃眼之間,那老婦已衝出里許來路,一路掙扎起落,便是無蹤,料已沉底;陳玉也在萬分危急之中,不由激動義氣,同時聽到一聲馬嘶,是在廟前,既想救人,又恐廟中沒有存馬之處,「噫」了一聲便飛身朝外縱去。
  情急之下,院中積水又深,仗著一身輕功,早看出水中還有兩列殘破的石樁斷柱伸出水上。那快要漫過殿台的積水,大雨一止,正和潮水一般由各處小路上湧來,齊朝山門外面流去。開頭一縱便是兩丈來遠,落在斷柱樁上,緊跟著蜻蜓點水,只兩個起落便到廟門之外。
  頭一個遇見二娃,方說:「那兩匹馬不知何故想要掙斷馬韁溜走。現在廟旁一間堆草屋內,相公快看看去。廟中原有兩個避雨的土人,剛一近前便被踢倒,但未傷人,香伙制牠不住,再給草料也不肯吃。」
  李善聞言大驚,忙同趕去。兩馬看見主人同聲驕嘶,昂頭搖尾,歡嘯不已。李善不知何意,急於救人,見那強要掙脫的只是自己所騎的白馬,另一匹辛良所騎雖也同聲嘶鳴,並未掙那馬韁,忙將自己所騎的一匹解下。
  鞍轡均在偏院,也不顧往取,對另一馬說:「你乖乖的守在這裡,我騎牠往救一人,去去就來。」一面吩咐二娃暫代看守,等自己回來再說。
  仗著馬上功夫極好,以前常騎無鞍馬,馬又靈慧解意,翻身上去,便踏著由上而下的山洪亂流而下。這時山下地勢較高,水勢最淺處也有六七尺深,相隔水面還有丈許,目光到處,瞥見相隔不遠便是一片村鎮,一條木船停在一株斷林底下,船上和路旁高地堆了許多糧袋,十六七個壯漢正在搬運,各用樹枝扁擔將糧袋綁在當中,用手舉起,高一腳低一腳踏著濁流,前喚後應,運將過來。
  船頭上立著一人,正是辛良,鐵漢不知何往。山坡上另有幾個土人等候接應。李善少年英俊,身佩寶劍,又騎著那好一匹白馬,分外顯得英雄氣概,這班土人均知廟中來了兩位貴客,正往集上買米放賑,由不得生出敬佩之意,再見縱躍如飛,馬又騎得那好,越發心生敬畏。
  方才兩廊爭吵的幾個先被嚇住,全都退了回去。山口接應的幾個一見馬到,紛紛避開,同喊:「下面水勢厲害,大老爺去不得!」
  李善笑說:「無妨,我去救人。」
  剛剛縱馬入水,便聽土人議論說:「今天來的這幾匹馬真個奇怪,都不怕水。」李善也未留意,一拍馬頸朝前馳去。
  當地本來有路,前段的水還沒淹過馬背,又因四面亂流,比起橫渡黃河反更難走。馬又聰明,不試腳底深淺虛實不肯冒失前進。前面又有一列土崖,相隔水面還有六七尺,上面種著不少高粱,將目光擋住,前面陳家農人反看不見,只聽身後廟中眾聲喧嘩,先疑土人和尚爭吵,盤坐在馬背上靜心一聽,全是驚奇誇好之聲,好似在說馬好,只當是說自己,也未理會。
  看出那馬行動吃力,本是昂首驕嘶,雖然力不從心,前進之心頗勇。走過一段,漸漸看出那一帶高低深淺不一,如非那馬深通水性,兩次踏空,幾乎出險,不敢勉強,只得聽之。心想,這等慢法,那母子二人已不知飄往何方。
  心念才動,忽聽遠遠三聲馬嘶,坐下的馬立時驕鳴相應,方想另一匹馬尚在廟中,這樣大水怎會前面還有馬到?猛瞥見一具浮屍隨波逐流而來,正由前面淌過,被崖角一擋,改朝馬前飄來。先當所救的人,定睛一看,乃是一個穿著華麗的老人,死已多時。
  同時馬也繞過崖口,眼界一寬,只見波濤滾滾,惡浪奔騰,除那遠近十來處土堆饅頭樹葉也似浮在水上,尚未連頂淹沒,哪裡看得見一點陸地影子?天色又是那麼陰森昏暗,空中佈滿愁雲慘霧,隨同狂風吹動,狂潮一般飛舞起伏,暗沉沉的,天和水彷彿就要合成一起,將大地上所有生物全數吞去光景。為了光景太暗,水霧迷茫,稍有一點便看不真切,這一臨近才知這場水災之慘。
  原來當日先是上流決口,黃河重歸舊道,來勢已是猛惡,偏又加上流段山洪暴發,跟著狂風暴雨,三面夾攻,滔天惡浪挾著雷霆萬鈞之勢風馳電掣而來。遠近居民剛接到警號,立時發現遠處水光,有那知道厲害拼舍財物逃得最快的,雖然衣物皆無,照樣被困在高地屋頂和大樹之上等死,到底還能多活兩天。
  有那不捨財物衣糧逃得稍慢一點的,剛瞥見水頭白影,那一兩丈高的浪頭已排山倒海狂湧而來,休說是人,便是多快的馬也休想逃避得開。水到之處,不論房舍人畜、各種物事照例一掃而光,田中種的莊稼更不必說,差一點的樹木也被連根拔起,連稍小一點的土堆也被衝塌,被水消溶,雪崩也似化為大股濁流隨同急馳而去。初接警報,遠近四野都是鏜鏜鏜連串急鑼之聲,跟著兒啼女號,到處都是哭喊之聲。
  人到此時已不似人,遠望過去,四野悲號急喊聲中,人和剛掘開的蟻坯蜂窩一般蠕蠕亂竄,你南我北,此東彼西,情急心慌,走投無路,不知何處躲避才好。有的驚慌太甚,近處原有高地屋脊可以暫避,偏是捨近求遠,跟著眾人哭喊亂竄,拼命爭先搶進。有的業已尋到好的地勢,剛剛坐下,不知為了何事,心不定又跑下來,或是這山望著那山高,想尋更好所在。
  不料洪水來勢其急如電,稍緩須臾已湧到身前,差得一步全被捲去。就這片刻之間,方才鑼聲警號先是由近而遠忽然全住,那水便蔓延開來,結果少壯的為了心大慌亂,顧忌太多,並未逃出多少,老弱婦女更不必說。這些人和牲畜先是隨同驚呼慘嗥,被水吞去,聲影俱無,至多在水面上冒他兩冒便是消失。
  不多一會,下流數十里外便有浮屍浮起,那未落水的人便蹲伏在屋頂樹枝之上向天哀號,能否遇救,希望卻是極少。有那困守土山高地之上的人數較多,再有幾個帶著點吃的,能夠苟延兩日殘生算是運氣。這水由相隔好幾百里的上流發難,不消半日,千餘里方圓均成澤國。
  而這一次的水災又是多少年來所未有的險惡,死的人畜不計其數,這時水面上到處都是浮屍和各種淹死的牛馬家畜,偶然還有各種野獸隨波逐流而來。有的衣服均已被水沖碎,只剩上一些破布條亂掛身上。有的二人並在一起,身子都是浮腫發漲,面容慘厲,其式不一,相繼隨波逐流而來,往下流漂去,慘不忍睹。
  李善天性義俠,方自悲憤,晴罵當政無人,官府昏庸,真該萬死。國家每年為了治水,耗費億萬金錢和千萬人民血汗,結果還是敷衍了事,聽其自然,白便宜那些乾河工的貪官污吏,窮奢極欲,交結權貴,為他升官發財之計,僥倖將這每年兩次最厲害的黃汛勉強渡過,便以勛勞自居,算是經濟名臣,非但自己要功要賞,連同手下從官爪牙甚至奴僕下人也是雞犬皆仙,跟著騙點功名。
  等到貪囊己飽,知道這幾千年來的大害無力克服,又在任上看了幾年,料知早晚必有大禍,於是營謀內調,或是外移美缺,去之惟恐不及。他這裡剛得到一點經驗,錢也撈飽,便知難而退,卻把數千萬人的生命財產置之不問,後任根本比他還要外行,只有升官發財心思一樣,哪還管得什麼生命死活。
  到任先是學他的樣,結交權貴,應酬過客,利益均霑,大小不一,真正應辦的事全靠手下的人。再不讀了幾句死書,聽了一些陳言,便自命奇才,膽大妄為,運氣好而又精靈的勉強渡過一兩年,受了幾次虛驚,由一些積有多年經驗的老員工口中訪問出一點虛實利害,不敢戀棧,跟著又飽載貪囊而去,只顧名利雙收,不勞而獲,作孽與否哪在心上!有那貪心太重、昏庸無知、看不起這些位卑言輕的老員工、專一作威作福、不肯虛心求救、甚而好名喜功、膽大妄為,或是機緣不巧,黃水暴發,闖出滔天大禍,本人雖是身敗名裂,難逃國法,但這幾千萬人的生命財產仍是被他斷送。
  假使由河督起到沿河官吏各有天良,人再虛心、能幹一點,在治本大計未定以前,在自己所管境內分段而治,或防或疏,大家都將本境保住,平日互相商討、考察利弊,先把標治好,由分而合,連為一體,假使水災先可免掉,在集思廣益之下,便於治本大計上也有極大用處,豈不是好?
  自來水土之利本不可分,這水原是有利之物,偏成了幾千年的大害,豈非痛心而又可笑!我既立志領頭,想為人民救災防害,不管事情多麼險難勞苦,便把性命送掉,也要做個樣兒出來與他們看看。
  李善念頭一動,雄心越壯,見那人畜浮屍越來越多,此是無法之事,救死不如救生,救亡不如救存,方才落水兩母子料已被水沖去,不能再救,那馬又在昂首順崗向前驕嘶,彷彿有什原因,同時瞥見當地土人已有一二十個各持鉤竿,用門板木盆之類戰兢兢沿著兩處崖坡撐將過來,到了右側高坡之上,把所乘門板木盆拖上,蹲在水邊,似想鉤那水裡漂來的東西和死人身上衣服財物。
  最慘的是不問男女長幼,只要身上還有兩件衣服,隔得稍近,便用長竿鉤拖上坡去,上下剝個精光,再用長竿一挑,挑入水內,任其漂流而去,實在看著難過,又無法勸止他們。
  正要勒馬回轉,忽聽對面坡上婦孺號哭求救之聲,定睛一看,正是陳玉之妻,不知怎會發現她的丈夫橫臥在相隔當地四五丈一座無人的大墳堆上,不知死活。
  先是情急,想由水中渡過,無奈水力太大,剛一入水便被浪頭打倒,不是逃回得快幾乎淹死;二子又在坡上跳腳哭喊,趕將下去,兩面不得兼顧,急得嘶聲哀號:「我丈夫被人救下,還沒有死,求這位騎馬的大老爺救他一救!他要一死,我母子三人也不想活了!」
  李善本是想救陳玉而來,朝斜對面一看,陳玉似已醒轉,正在吐水,立不起來,身上似還有傷,忙即高呼:「你母子不要傷心,我代你救來就是。」
  話未說完,忽聽左側面高呼:「李相公請快回去,此是我好朋友陳玉,方才渡河上岸便為尋他,請先回去,還有好些事要與辛大爺商量呢。」
  回頭一看,正是蠻牛游水而來,便把馬勒住。蠻牛晃眼趕到,隨身還拖來一條木板,將陳玉抱來,扶坐上去,然後送入水中,推往對面土坡,夫妻相見,抱頭痛哭,人仍不能走動。
  蠻牛一面揮手急喊,催請速回,見李善立馬未走,匆匆和陳玉夫婦說了幾句,便一個猛於躥人水內,游了回來,見面低聲說道:「相公快回,辛大爺命我轉告,孫、浦二位俠女均在左近,看孫俠女意思恐怕還要到廟來。她孤身一人,不比浦俠女機緣湊巧,還有住處,請相公快回等候。」
  李善聞言,想起方才馬嘶之聲來自前面,心中一動,因見蠻牛人比馬快,便令先回。
  蠻牛笑說:「今天的水真個奇怪,居然也有幾處村莊沒被水淹,早晚恐仍難保。內中一處便是相公對頭。辛大爺說此時最好不要露面,對頭雖想不到相公騎馬渡河來到此地,總是小心好些。今日買了許多糧食,事情實是大巧,非但可救不少的人,以後還可想法。
  「這都是二位相公義氣與孫俠女的好心,我正要趕去相助運糧,這些土人善惡不等,方才被我打倒的兩個均是這裡地痞,專做壞事。我和陳玉結拜兄弟,便為他三弟兄欺人太甚打抱不平而起。我剛說要尋幾個有力氣的去運糧食,為廟中土人防荒,他便出頭要包辦,說這裡不論官私,有人放賑,均非他三弟兄出頭不可,否則誰也不想得一粒去,張老二前欺陳玉,已吃過我的苦頭。
  「彼時老三沒有在家,以為他會一點拳棒,又和衙門裡班頭相識,廟中都是窮人,只要領頭說搶,必定同聲附和,將我嚇倒,搶去糧食,再打我一頓報仇。不料本地人都吃過他家苦頭,又聽和尚說相公是官老爺,後面還有好些鏢師官差坐船趕到,先就膽小。我氣那三個地痞不過,也沒和他多說,先把老三、老大兩拳打倒,然後當眾講理。
  「和尚又在旁邊助威,說這樣官老爺救命菩薩一樣,人家好心好意,見你們可憐,命隨來鏢師冒著大風大雨去為你們辦糧辦賑,誰敢無理,簡直作死,非聽人家分配不可。眾人本來未動,只有幾個壞人附和地痞說狠話,想找便宜,全被嚇退回去。我才挑了二三十個小伙子往運糧食。船並未翻,只被亂石土堆擱住,無法過來,詳情少時聽辛大爺說吧。」
  說時,李善業已回馬,走入來路崖溝以內。蠻牛說完,剛搶前游去,忽聽崖外喧嘩之聲,回頭一看,乃是兩隻小船,一前一後,每船都是空載,只兩三人立在船上,後面一人手持雙槳,凌波順流而來,其急如箭,晃眼便是馳過。
  前船不曾看清,第二隻船上有兩個矮子,背向崖口,一坐一立,正在指點水面說笑,方覺著背影有點面熟,立的一個忽然轉身前看,側面望去,正是昨夜龍王廟店中所遇矮賊之一,崖溝與二船去路斜對,看得逼真。
  對方船馳正急,由崖口外一瞥而過,始終不曾回顧,似未發現自己,猛想起昨夜異人所說楊柳窪賊黨厲害,此去途中相遇,須要小心之言。看情勢此地必與賊巢臨近無疑,心中一驚,一面尋思,人已回到廟前小山之下,上面正有好些糧袋運到,土人已將飯鍋蘆棚支起,生火燒水。
  馬剛走到半山,上人已全迎出,哭喊歡呼,跪了一地。
  李善不願見人跪拜,心中不安,剛要跳下,二娃忽由上面趕下,將馬拉住,悄聲說道:「千萬不可理睬他們。辛大爺方才還曾來過,說孫俠女曾經見面,商量了一件大事,上來不可先理他們,等他回來見面再說。」
  李善知那姓孫的蒙面女俠雖在暗中相助,從不肯與自己對面,所說不知何事,料知重大,又見那些土人吵得太凶,急切間也不知說什話好。
  方想稍微安慰兩句,二娃已轉身大喊道:「你們躲開,少時自會有人告訴你們。我主人說過。不論有多為難,定必盡力而為,先拿自己的錢多備食糧,另外還要想法使你們能夠度日,這樣亂吵,吃完拉倒,我們就不管了。」
  眾土人對於李、辛諸人又感激,又敬畏,本聽和尚吩咐守在原處,等前後席棚搭好,水已退淨,再將廟中廢料土磚分別取來,將地墊高,鋪上蘆席,一面分人收拾柴草,並撈水裡漂來的樹木,以防當地荒涼偏僻,災區大廣,官府就有賑濟,未必能有那樣好心趕來救人。不作日久打算,就算多少發點賑糧,能夠尋來,人已餓死。
  何況這類官家的事照例杯水車薪,有名無實,分到災民手中如是米麥之類,連數都數得清。此時須靠自己,等到萬分無法,再燒那十幾株大樹,此時只可斬些樹枝鋪地,以防還有大雨降下,遍地皆水,無法棲身。和尚雖然勢利,人卻精明強幹,頗有見識,設想也極周到,眾人見他也肯幫忙,除後殿不能去外,全都出力,均頗感幸,喜出望外。
  那幾個地痞土棍平日強橫霸道,專一損人利己,欺壓善良,不料碰了釘子,兩次當眾丟臉。大的一個原是破落戶出身,先在家鄉當小訟棍,弟兄三人一文兩武,無所不為。為了作惡犯法,輾轉逃到當地才一兩年,無法謀生,先在人家教書,騙了三四十畝灘田,便由老二領頭,巧用附近土人代為耕種。
  當地人民忠厚,先見他家老少十來口,自稱逃難來此,窮苦可憐,大的又是教書先生,敢和催糧的官差說笑來往,結為弟兄,說話又甜,都在空時助他耕種,三弟兄先說自己大家出身,不會種田,請諸位幫忙,遇當官的事由我三人出頭。土人因為一帶河灘均是荒地,向無官糧,雖有幾處好地方被當地土豪占去。
  人民生活太苦,田租也不甚多,只要勤苦耐勞,不先欠青,仍可勉強度日,只官差常來敲詐,應酬不到便加威嚇,說要稟官充公,全都害怕,難得有這三個出頭人,免去許多驚嚇剝削,出點人力也所心願,便商量好了輪流為他耕作,居然有大半年官差不曾上門,喜得那些土人把他當成了當地聖人。
  哪知對方陰險狡詐,早和官差勾通一氣,先放一步,到了第二年春天,忽然來了好幾個官差,還帶著各種刑具,其勢洶洶,說此乃公地,充公之外還要補繳歷年欠糧,嚇得家家雞飛狗跳,兒啼女號,偏又尋這三人不見。等到午後,眾土人由提心吊膽激動悲憤,快要與官差拼命,老大、老二方始趕來,假裝好人,代為分解,當然無錢不行。
  眾人先當他是好人,平日無話不說,誰家有點積蓄他都知道,被這三個惡棍撈去十之八九。有那平日過得好一點的,連糧種都被搜光。就這樣,各人均以為那田從此便是自己所有,非但不恨,反倒感激。
  後見這三弟兄日常大酒肥肉,衣物也比眾人講究,平日專管閒事,為人作中,又無正業,有幾個明白一點的漸生疑心,再見另外幾家大戶土豪所占同是灘田,差人並未登門,暗中細一打聽,才知上了大當,心雖恨毒,無奈這三弟兄有文有武,從第二年起便作威作福,為他白費力氣,還說種得不好,稍有不合就要稟官自首,將田交公,說完不出三日必有官差前來擾鬧,老實點的忍氣吞聲,不敢反抗,壞人便與勾結一黨,所種的田不多,享受最好,連那兩家土豪都忌他三分。
  平日威風已慣,老三以前是個武秀才,自稱無敵,剛一出手,便被蠻牛打了個仰面朝天。和尚比他見過世面,知其只可欺壓土人,無能為力,再一說了幾句,本就一肚皮的氣,跟著三房抽狸在對面山坡上打了一個不可開交,乃母為幫二媳婦也挨了幾拳。平日自稱孝母,當眾出醜,再被那兩個平日恨他冤家看出他三人只是一張嘴,遇到天災照樣擠在兩廊人堆裡面,一進大殿便被和尚趕出。
  想起前月想要敲詐和尚,上來說得天花亂墜,彷彿手到拿來,哪知廟中去了一趟便無下文,後聽小和尚說,老和尚會做詩,與省城大官都是詩友,當地縣官尊如上賓,剛一開口便被嚇退。眾人因老和尚難得下山還不相信,今日一見果然毫不買賬,越發看輕,又嘲笑了幾句。
  張氏弟兄背後商量,越想越恨,覺著天上掉下來的肥肉,不吃到嘴已是冤枉,還要被人看輕,以後水退如何立足?老大始終不信這兩少年是官老爺,想要試他一試,暗中勾結同黨,告以陰謀,說來人中有一個大財主,許下極大心願,救濟窮苦,只要向其哀求,非但目前免卻饑寒,還可發點小財。
  此人心腸最軟,必須訴苦哀求才能打動,別的不說,人家散財救了我們,如何見面一個謝字都無?最好等他回來,跪在馬前痛苦哀哭,包有好處。這不比吵鬧,莫非向人叩頭也要見怪?不可聽和尚的話,錯過發財機會。當時全被說動。那幾個壞人再故意夾在眾人中間將路口攔住,一面領頭哭喊,表面哀求,實則依仗人多勢眾借此威嚇,試驗對方能力和心計老嫩。
  要是忠厚老實、心慈面軟的富人、或是初出遠門的紈絝子弟,立照方才心意發動惡念,將其包圍恐嚇,自己這三弟兄再裝好人,將所有錢財糧食包攬過來,以便吞沒,從中取利。如其真有來歷,或是精明強幹的義俠之士,大家向他跪拜哭求,至多討厭,也不至於生出反感。
  彼時眾人正奉和尚之命分往廟後搭棚鋪草,業已離開殿廊,三地痞又做得暗,事前無人得知。剛將眾人說動,一聽那位貴客業已騎馬回轉,一聽招呼,全部趕往山口,把路攔住,跪在泥水之中哭喊起來。那些壞人雜在人叢中呼嘯助威,人雖只有三四百左右,突出不意,聲勢也頗驚人。
  老和尚正在算計如何應付眼前局勢,忽聽前面哭喊喧嘩,與那年糧官放賑不公、激發人民暴動光景相似,知道當地有幾個著名的土棍,以張氏三弟兄為最厲害,又被自己說了幾句,難免懷恨,想要報復,不禁大驚,忙率手下十多個僧徒暗帶兵器趕將出去,打算相機行事。
  真要不妙,便將那幾個為首土棍打倒再說,一面暗囑僧徒,不見東偏院那兩位施主受惡徒聚眾要挾吃虧受氣,或是得到我的暗號,便是受氣吃虧也萬不可輕易動手,邊說邊往外跑。還未走到山門,望見前面密跪了大片,將上山路口擋住,李善和同來村童正由半山上騎馬走來,同時看出那七八個土棍有的帶著隨身刀棍鉤竿,有的便將身邊暗藏的牛耳尖刀偷偷拔出,吵得也最凶。
  看那意思,頂好激怒對方,稍一不合,便由預先埋伏的同黨上前生事,以便敲詐挾制,用心陰毒。李善此時已是左右為難,辭色一軟固要受欺受制,聽憑惡人挾制侵吞;稍一強硬必要發生事變,中那惡人險謀毒計,不禁把多年未發的怒火激動出來。
  一聲暗號,正要剛柔並用,雙管齊下,仗著自己也有一二十個僧徒,都是精強力壯,有的還會一點武功,冷不防掩上前去,趁眾土棍只將眾人騙來、陰謀未發以前,將這為首幾個惡人由人叢中拉將起來,丟向一旁,一面警告李善令其暫停,一面向眾揭破好謀毒計,不令上當,並為地方上除此大害。
  剛一發腳,猛瞥見一匹白馬上坐一人,突由下面縱起,凌空飛來,正落在山門之外。眾人驚呼奔避中,同時又是一條人影箭一般由下縱上,落在照牆斷基之上,轉身便向眾人發話。
  定睛一看,正是李、辛二人相繼縱落。李善微笑把頭一點便往旁邊馬房走去,二娃也從人叢中擠了過來,忙令僧徒回轉,立定一聽。原來李善正往上走,瞥見上面土人跪了一地,同聲哭喊哀求,那兩丈來寬的路口已被人跪滿,路全堵住。
  二娃大聲疾呼:「你們快些躲開,讓馬過去!」不料那在前面擋路的多半壞人,聞言只裝不聽,反在暗中囑咐身旁身後的人,越哭得可憐,對方才肯發出善心,非他開口不可放過。這時,馬離上面崖口只兩丈多遠,恰是一片平的石崖。
  李善見二娃連呼不應,馬性太烈,恐其強行衝過,剛把馬勒住,想要開口,忽聽身後大喝「且慢!」回頭一看,正是辛良走到中途,望見李善騎馬回轉,重又趕來,近前匆匆說道:
  「這些土人必是受了惡人蠱惑,聚眾要挾。二弟不知人情奸詐和惡人的用意,稍微退讓,必要受欺,顯得我們無用。如與好說,必不肯散,反易惹出事來。最好不要理他。好在我們的馬能夠縱高跳遠,上下三四丈一躍即過,你千萬不要開口,故意冷笑一聲,徑往他們頭上越過便了。」
  李善恐將人誤傷,方一遲疑,辛良暗查前排數人假裝哭喊,都是乾號,見李善停馬不進,好似為難,俱有得意之容。想起阻人為善全是這類土棍惡人,不禁大怒,知這兩匹馬曾經異人訓練,善通人語,便朝馬耳低聲說道:「這些人將路攔住,不能過去,你可由他們頭上縱過。但是內中十九都是忠厚老實的苦人,惡人不多,此時分辨不清善惡,千萬留神,不可傷他。」
  那馬最是猛烈性靈,見前面的路被許多人擋住,哭喊喧嘩吵成一片,心早不耐,不是李善將馬勒住,早已縱躍過去。本就兩耳直豎,目光注定前面,四蹄抓地,馬腿微曲,鬃毛倒豎,蓄勢相待。辛良一路行來,和李善途中換過兩次馬,識得馬性,兩馬動作也差不多,看出馬已發威,相隔又近,照著馬力,再高遠一倍也能縱上,說到末句,見李善已照自己所說裝出不快之容,忙喝:「二弟留意,馬要縱了!」同時拿著李善的手一拎馬韁,跟手朝馬股上又是輕輕一掌。
  李善原本手疾眼快,也看出馬在發威,耳聽辛良又是這等說法,料知箭在弦上,非發不可,猛想起和尚前後之言,果然料著幾分,心念一動,雙方恰是不約而同,辛良左手才動,右手還未拍向馬股,李善也正下手,將馬韁一抖,那馬立時一聲低嘶,前腿一抬,後腿一登,立時四蹄騰空,一齊彎轉,凌空而起,斜著身子,連馬帶人往上躥去,一躍三四丈高遠,由眾人頭上飛過。
  李善因聽兩耳風聲,馬起得急,惟恐萬一踢傷了人,將馬韁朝前一拎,又多躥出丈許遠近,連那照牆舊基也被越過,且喜未傷一人。迎面看見老和尚帶了好些僧徒由內趕出,微笑把頭一點,先往馬房中走去,給了一兩銀子與香伙,令其好好照看。剛一回到山門,便見二娃趕過,請其回房,各自入內不提。
  辛良等馬縱起之後,見上面眾人還在驚呼嘩嘈,當馬過時,並有兩人用手中木棍回手想刺馬腹,沒有刺中,越發憤怒,立用一個黃鵠沖霄的身法,看準上面落腳之處,箭一般跟蹤縱將上來,落在方才被風吹倒、還剩小半截殘缺不全的牆基高處,輕輕落下,把手一揮,高聲喝道:「諸位苦朋友,暫時請不要開口,聽我一言。」
  眾人先雖受人利用,起了貪心,畢竟人類總有天良,尤其當此患難生死之際,忽然救星天降,來了幾個素不相識的外方人,雪中送炭,出了許多錢財,冒著大風雷雨,不顧性命危險搶買糧食回來,連那素來勢利的廟中和尚均被感動,一同出力,這樣好人哪裡還有?佃不得都有幾分感激之念。
  那些少數的土棍惡人不知心機白用,就是無事生風,出點花樣,這班土人也決不會隨他動手欺人。不過人都貪心,誤信地痞惡人之言,想要多得好處,暫受愚弄而已。及聽二娃大聲呼喝讓路,來人勒馬不能上來,當時已想讓開,有幾個眼亮一點的看出前面幾個壞人霸住路口不退,所說的話含有惡意,直把來人當著對頭,手中並還持有方才做事業已放落的刀棍,心想:
  「人家一番好心,有話好說,開口求人的事,如何不放他過去?對方幾個路過的客人就都有錢,身邊也不會帶有許多,這樣大水,為何要說糧食不要,每人先發十兩銀子,要做好事便做徹底,否則早晚仍是餓死,不如現在送終等不近情理的話,不放人家過去。」越想越不對,不由生了疑心,正在互尋親友低語:「事情不對,莫要上人的當。」
  眾地痞只看出對方果是老實無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由同來村童急喊讓路,別無主意,不知對方既非放賑官吏,又非土豪大富,冒著奇險作此義舉,無形中已得了人心,並非這班苦人平日怨恨的一類人物,自己又做得大過了火,無緣無故先將本相露出,所說不是惡言便是無賴。
  這班土人雖然忠厚,容易受欺,心意卻極公道,暗中已在搖動。剛想由為首諸人衝將下去,將其包圍,非逼得他束手受制不可,剛由張三暗告同黨,互相傳知,打著如意算盤;忽然一股急風,連人帶馬己似一片白雲由頭上飄過,眾人驟出意外,紛紛驚避,多被嚇倒。
  跟著辛良再飛身縱上,才知這幾個善人文武雙全,每個均有一身驚人本領,哪裡還敢再吵?經此一來,連眾地痞也被鎮住。張三用棍刺馬時,瞥見辛良朝他冷笑,越發膽寒;還想移禍與人,將棍塞在身旁一個老實上人手中,左手牛耳尖刀也悄悄藏起,伏在人叢之中。
  辛良是個老江湖,什麼陣仗和壞人都見過不少,只裝不見,料知內中地痞不止一人,冷笑一聲,見眾人停了喧嘩,人跪泥水之中,忙轉笑臉說道:「我們知道諸位苦朋友十九好人,快請起來,聽我說話。」說罷,等眾起立,從容說道:「我弟兄路過此地,遇見水災,恰巧途中結了幾個同伴彼此投機。
  「先並不知水災如此厲害,風雨將起以前,因聽同伴高大哥說,我們當中又有一人帶了一點金銀,惟恐洪水來得太快,山上雖可避水,沒有吃的,如何度日?因此我們冒著危險,由大風雨中去買糧食,總算大家命不該絕,機緣湊巧,中途救了幾人,內一老者恰代人收買了許多糧食,本往別處販賣,還未運走,便為洪水沖倒,快要淹死,被我們一位女同伴救起,無以為報,發了善心。
  「因他代人做事,不是自己所有,照樣按時價全數買下,錢還不曾付完,暫時欠賬,仍由我們水退之後自行籌還。此糧足夠五六百人三月之用,雖是專為大家苦朋友度日救命,我們決不拿走一粒,更不想由諸位身上得一絲酬報。但是我們還有兩位主人,這三五日內人心不定,水勢也看不出,任憑諸位吃飽,過去數日,只等這兩位為首主人想好將來為諸位苦朋友的打算,便須照他所說行事。
  「否則這糧還有許多均不在此,非我們自取不能到手,至多吃上半個月,諸位不能助人自救,我們便不管了。還有我們好心相助,並無惡意,方才諸位無故將我主人馬頭攔住,不放過來,聚眾哭鬧,是何原故?我也明知內有壞人作怪,要挾取利,諸位一時受愚,此是人太忠厚之故,我們決不為此難過。
  「但這類損人而不利己的事以後萬來不得,那幾個壞人諸位本鄉本上想必知道,也不必舉發出來,我們對他仍和別位一樣,只不再生惡念,便可無事。叫他自己憑著良心仔細想想。如能痛改前非,休說諸位本來相識,便我們也決不再究已往。
  「好在我弟兄都不是受欺的人,方才我們主人的本領諸位想已看出幾分,我雖比他差得太多,要憑方才蠱惑大家以怨報德、用陰謀害人害己的那幾個,再加幾十倍人數也休討得便宜。如不信服,只管請他過來試上一試。」
  眾人聞言,越發敬畏,自知上了壞人的當,都有愧悔之意。有幾個嘴快想討好的也被辛良止住,正說:「患難之中,我們都和親弟兄一樣,彼此痛癢相關,應該互相扶助,不應再有嫌怨。說過拉倒,能夠改過,我們便當他好人。方才我說了幾句大話,已是不該,無須再提。等我們商量定當,再和諸位從長計議吧。」
  眾人方在同聲謝諾,歡聲雷動。忽聽有人冷笑道:「就這兩句話還像是個人說的。」辛良先當眾土人互相議論,說的不是自己;後來想起口音不對,像是西北諸省的人,但又耳生,想起方才蒙面女俠孫詢所說,知道強敵所居相隔不遠,心中一動,忙即留心察看。
  那許多土人裝束不一,衣服也有長短不同,但都粗衣布服,雖有三四個穿得整齊一點的,自從升火之後,濕衣多半烤了半乾,有的隨身並還帶有衣服,業已換好,通體水濕的沒有多少。看去都是滿臉感激之容,看不出有外方人在內。越想那兩句話越覺可疑,想要探詢,又恐真有高人在旁,不論敵友,均不免被其輕笑,只得忍住。
  想了想,故意笑道:「我已言盡於此,諸位有何見教,不妨對面一談。如無話說,下面糧食業已運到半山,後面還有十幾袋,一會便要到齊。本來想放半山破廟之內,照此時的天色恐還有雨。雖然這裡地勢比別處高得多,這樣大的洪水事情難料,萬一被山上流下來的雨水沖去,豈不可惜。
  「取用一不方便,方才那幾位運糧的雙手舉著糧袋由水裡游來,人已疲勞。我意諸位仍請各來做事,合力同心,度此難關。再將年輕力壯的推出五六十人,先將半山上的糧食運到正殿佛像旁邊堆起,讓方才那二十多位稍微休息,一面由我們設法將那空船推離擱淺之處,改造蘆棚,分出兩人守候,作為以後救人運船之用。此船乃我們同伴孫俠女向人借來,當此大水,用處甚多,務望守船人和諸位暫時留意,莫被洪水沖走才好。」
  辛良說完暗查眾人,仍是同聲應諾,當時便選出五六十個壯漢,內有一人便是地痞之一張二,眾人並未選他,自告奮勇,辛良雖不知他名字,但早看出他和用棍刺馬的一個是一黨,見內有兩人想要開口,知要檢舉,忙即搖手止住,反令張二和另一動作輕健的土人領頭搬運,暗令二娃暗中查看,便請眾人散去,始終不曾看出別的異兆。為了那船關係重要,雖然擱淺,糧食運完便可設法落水。
  船已被石角撞破了些,恐蠻牛粗心,用力猛推,將其毀損,忙又匆匆趕去。途中察看,見運糧的人全肯出力,爭先恐後,扛了兩袋往上便跑。張二動作尤為輕快,指揮頗有條理,知其心生愧悔,借此討好,便向他誇獎了幾句,又向眾人道了辛苦,便往山下馳去。
  剛到山腳,便聽左側蠻牛高呼:「辛大爺,船開來了!」側臉一看,那只糧船本是擱淺在相隔里許的暗灘之上,為了船行太急,彼時風狂浪猛,大雨傾盆下降,形勢險惡,船上共只高、辛二人前後努力,冒著狂風暴雨、驚濤駭浪向前急馳。
  不料當地是條崖溝,看去雖寬,剛崩落了大片土崖,隱藏水中,二人沒有看出。又見形勢越險,所裝糧食太多,船中又裝了好些雨水,還有里許來路,一見山計快到,用力大猛,一篙猛撐過去,同時又有一浪打來,將船頭湧起好幾尺,浪退之後船便擱淺,再不能前進。
  總算路旁不遠是一斜坡,只得將糧袋往下搬運,去了小半仍是無用。恰巧雨勢漸停,方命蠻牛回來喊人,由坡上再往外搬。來時發現船頭還被尖石撞穿一洞,那一帶地勢較高,雨住之後水便小了一兩尺,想要將船推浮水上並非容易,沒想到往返片刻之間,船已將那兩三丈長一段暗灘污泥渡過,並還連餘留的土人一齊用船裝來,上面還有十來包未運完的糧食,好生驚喜,便不再過去。
  轉眼之間船到山腳,眾人一齊跳上,內有兩人滿面喜容,方要開口,被蠻牛喝止,並說:「方才的事只你九人知道,誰也不許再對人說。」一面同了幾個會水的土人跳下水去,下面墊好兩條跳板和兩枝長篙,連扛帶拖把船推拉上來,放在離水兩丈的路旁土凹之內,另在上面將錨釘好,係上粗繩。
  辛良見他累得週身水汗交流,頭上直冒熱氣,笑問:「高大哥,你把這船放得這高,莫非洪水還要大漲麼?」
  蠻牛急道:「辛大爺你這樣稱呼真使人心中難受,叫我蠻牛多好。你也不看看天氣,以為風雨一停水便能退了麼?我雖看不知那樣厲害,只天氣不妙,大風一停必有大雨,卻沒想到別的。也是方才聽說還有好些話要和李相公、辛大爺面談。
  「這雨轉眼就來,如非這座小山還高,又是石根,便山上這許多人能否保全都是難說,如何能夠大意呢?這船是全山數百人和左近許多災民的命根子,非格外小心不可。我本想將牠翻轉,又恐萬一真個水到這裡回原不易。我們走吧。」
  辛良笑說:「你還是將牠翻轉的好,否則山上洪水下來,不是衝跑便是裝滿雨水,豈不討厭?」
  蠻牛忙道:「我真蠢牛,只想了一面,忘記上面下來的雨水。諸位大哥再辛苦一會吧。」一面同了土人將船底翻轉朝天,一面口中急呼:「還不上去告訴他們,那座破廟廟牆堅厚,地勢又好,暫時還不妨事。那糧如未運完,分開兩起存放也行。大雨轉眼就到。那些糧袋已有裂口,一不小心便要損失。此時性命關頭,糧食比銀子還貴,千萬看住牠們,不許糟蹋。」
  辛良本想上前相助,見他辭色惶急,覺著風勢已止,抬頭一看,天已成了一片昏黑,光景甚暗,但又不是入夜光景,只見濕雲籠罩,天低得快要接到水面,對面那幾處土坡已被愁雲暗霧遮避,微聞悲哭之聲,卻看不見人的影子。稍一窺望,蠻牛已將船翻倒,立起忽然失驚,口中「噫」了一聲,急呼:「辛大爺你還不走,我有一點要緊事,去去就來。」
  說罷扛起兩塊跳板,如飛往山下跑去。
  辛良方要追問,忽聽西北方雷聲隆隆隱隱傳來,但看不見一線電光,跟著便聽眾人驚呼,蠻牛人已跑到山腳,轉面又急呼了一聲「快走」,便往水中躥去,知其趕往對面接那陳玉全家,只得同了土人往山上跑去。到了半山,眾人已將糧袋運上去一大半,本來還想搬運,好似有什警覺,連那剛下來的人也一齊轉身,一路驚呼往上跑去。
  張二同了兩人正在存放餘糧,將存糧的殿房封閉,並用石頭木料將門堵塞。剛剛事完,轉身要走,一見辛良便喊:「老爺還不快走,這樣大雨和天漏一般,一個不巧,被那大股天水沖將下來,凶多吉少,不死也必受傷。聽說當初這兩座破廟蓋得本極堅固,便是十年前一場大雨將牠衝壞。小人看出形勢兇險,沒有請示,擅作主意,外面的已催他們全數運了上去,還有小半仍放原處,以防萬一。如當小人欺心騙人,所說不實,少時雨來就知道厲害了。」
  說時神情甚是惶急,並恐辛良疑他,忙著表白。
  辛良已覺著一股涼氣自空下壓,另外幾個土人已先轉身走去,忙答:「你說得有理,我也是這樣心思。天氣甚涼,大家都是濕衣,快到上面再說吧。」
  張二聞言好生高興,笑答:「諸位恩公大老爺拼性命忙了這多時,都是為了我們災民,這算什麼。」
  二人原是邊說邊往上跑。剛剛踏上崖頂,便聽西北方空中轟轟發發之聲,宛如千軍萬馬呼哨吶喊、凌空奔馳而來,心方一驚,跟著大股冷氣迎面撲來,又不是風,偏逼得人氣都難透。同時空中異聲已由遠而近,眼前倏地一暗,宛如深夜。
  張二冷得週身發抖,一眼望見廟前三座蘆棚已和尖頂的傘一樣搭蓋定當,中心火已生起,四邊高只三尺,下面用木料土磚所搭的底卻有四尺多高,內裡火光熊熊,坐滿難民,一陣陣的麥飯香味迎面飄來。當中一座茅草之外還有幾片油布,比較最大,忙即鑽了進去。
  辛良也往廟中急馳,路過時看了一眼,見那許多災民都在念佛,有的正在飲食,十九面有愁容。那棚蓋得極巧,當中高起,四面低垂,各借廟前山石大樹擋著西北風雨,雖然四面透風,到底不是冬天,又有那大一鍋灶,足可免卻饑寒。
  早就聽說老和尚的指教,並命徒弟從旁相助,暗中稱贊,耳聽眾人均催:「老爺快回廟來,這場雨不是大得厲害,便是冷得死人。一個不巧中了寒毒,休想活命。」
  辛良笑諾轉身,方覺眾人膽小,那麼厲害的黃河急流尚被我們橫渡過來,還怕什麼風雨?心中好笑。剛到山門,便聽空中異聲潮湧,飛馳而來;急跟著嘩的一聲巨震,那箭一般的雨點又急又密業已當頭打到,當時冷氣攻心。連山帶水一齊震撼怒吼起來,只聽嘩嘩發發轟轟洪洪,晃眼合成一片極強烈的狂潮,聲勢猛烈,比起初來時所見更加十倍。
  那奇寒之氣更一股接一股越來越厲害,逼得人氣透不轉,週身冰涼,冷得亂抖。辛良總算見機縱身得快,只面上被雨打中了幾點,覺著冰針一樣又辣又痛,才知厲害。到了無雨之處,略一緩氣,一看殿上燈已點起,小和尚正拿著一柄雨傘高呼「辛相公」,似要迎出。
  辛良笑說:「無須。」忙即提氣輕身,接連兩縱便到殿廊。小和尚笑說:「施主老爺本事真大。方才那叫二娃的小施主被人攙回,說要變天,師父正在東小院談天,聞報出看天色,說此是天山那面來的雪風,到了空中化為冷雨,本地人叫牠天漏,來勢猛惡,寒毒之氣甚重。聽說二位施主還在山下,命我拿傘來接,那位高施主呢?」
  辛良笑答:「難為你了,高施主現往對面坡上救人,想也快來。他水性好,人也強健。你年紀小,受不住那寒氣,請代謝你師父,回房去吧。」
  小和尚笑說:「師父怕冷,業已回房,明日見面如問,便說我由半山把施主接回來可好?」辛良含笑點頭。小和尚送到東小院方始回轉。
  李善和三小孩正在擔心,房中燈已點起,見他趕進,人已凍得聲音都顫,忙將事前烤乾的衣服連同浴盆一齊辦好,忙著代他脫下濕衣,相助沐浴,把衣換好,吃了杯熱水。
  李善方說:「辛兄,今日我只坐享現成,真個慚愧,連想救一個人也未辦到,高兄怎還未來?最使人不安的是那位孫俠女,孤身少女,如此仗義,如今四面洪水,方才聽說這場雨又冷得厲害,她隨身只有一個小包裹,不知何處棲身?聽說你已與她見面,還有來此之意,是真的麼?」
  辛良剛一點頭,李善接口又問:「這東小院共是兩正一廂,方才已和老和尚說好,我有一位姊妹尚在途中,須要趕來。這冷的天氣,又是洪水大雨,天色如此陰晦,不知孫俠女能否尋來?」
  還待往下說時,忽聽門外有人低聲笑道:「你如真個想她,哪有不來之理?」
  李、辛二人也未聽清說話的是男是女,開門趕出一看,哪有人影?聽出語意決非外人,外面實在冷極,只得回轉重問辛良遇見女俠孫詢之事。
  原來辛良同了高蠻牛拿著那根金鏈條,在雨未降以前趕往鎮上一看,人都亂在一起,搶著收拾東西。往相隔不遠的小河趕去,那裡還停有三隻小船,人已坐滿,還在搶上,船家貪利,還不肯開,擁擠爭吵,亂作一堆。
  所帶都是銀錢衣服細軟之物,船小人多,就帶吃的也是現成蒸饝鍋餅之類,帶著整包糧食的才一二人。船家恐佔地方,還不許上去。最可氣是這些逃難的都是鎮上開店和有錢人家,自己逃難,每家均有一二人留守,將門緊閉,衣物糧食都有,就是不賣,也不開門。好容易尋到一家糧店,糧早被人用光,只有兩個店伙守在店內。
  總算蠻牛會說話,再三和他商量打聽,勉強搜括出幾十斤麥粉和一些糠,由辛良把錢付了。後將店伙拉在一旁,再三說話,打聽何處有糧;並說:「洪水就到,你兩個為人守家,和我蠻牛一樣,平日為人家淌盡汗水,還要受他打罵,到了危急關頭,他們各自帶了妻兒老小全家避水逃走,你兩個連自在去尋生路都辦不到,還要為他看家,豈非呆子。
  「我也曉得他們都是面甜心苦、口蜜腹劍,專騙我們苦人。用到你時說得天花亂墜,不用一腳踢開,還要罵你八代。我料他們走時自己想逃性命,又不捨得這片產業,只顧他的田財店舖,哪管旁人死活?還想人家都出死力,定必許有好些心願。
  「事完之後,非但說了不算,還要挑東挑西,不是吃用太好,便是丟了什麼東西,借題目連吵帶罵,使你無法開口,以前所許好處算是折過,良心壞一點的還要反打一耙,要你賠還。再要平安渡過,便說對方吃飯不做事,已占了不少便宜還有什麼話說,卻不想想人性命都是一樣,他們不過有了幾個造孽錢,便樣樣占權,莫非窮人就不要性命?
  「我早把他們看透,你代他出死力,決得不到好處,何如幫著我們做點好事,將糧辦來,索性和我們一起,多救一點苦人。水如不來,你這糧店就是金字招牌白送於人,也無一人肯要。你看這樣狂風暴雨,大水非來不可,不早打主意,白送性命,豈不冤枉?我們也不勉強你離開你主人。
  「水如不來,願意做他伙計,你再回店;否則,乘這大水未到以前,先幫我們將糧買來,同往小山避難。他這店如被水沖去,你想做事也辦不到。否則水退回來也是一樣。我們為首的人最是義氣,你看他肯拿自己的錢,還冒了風雨危險出此死力,便是真憑實據,跟了他走,不問水退不退,都比你們做這事好。
  「我們帶有不少金銀,這樣大水,那囤糧的人決帶不走,這一帶人又太苦,賣是無人要,只顧逃命要緊,到了無水之處必要錢用,當然在逃走以前多得一個是一個。除非水已平定,不再上漲,價決不貴。
  「我這根金鏈條有五六兩重,足可換得二三百擔糧食,此時趕去或者還來得及。前年我被惡人驅逐,在陳玉家中住了幾個月,道路雖熟,誰家有糧卻不知道。你看幾句話的工夫,水已一二尺深,再不趕去就來不及了。」
  店伙一名衛強,一名劉三晃,是個短小精悍的少年,聞言全被感動,便說:「此地離城太遠,雖有幾家存糧大戶,每年兩三次,均是收了苦人的糧,等好價錢,運往別處販賣。他們都有糧倉,天明前才接到警報,因此糧食雖未拿走,但是此地地勢看去好些小山左近便是黃河舊道,這裡更是新舊兩河相隔最近之處,平日除你們來的小山外,好些地方比河還低,只當中隔著一道河堤。
  「他們全都想到所有糧倉都集在幾處高地,最多的一處是楊柳窪旁半山之上,離此最遠。再說為首主人是幾位最厲害的惡霸,武藝既好,又養有不少打手。遇到這樣天災,照例是把他那糧食外圍的石堡封閉,鐵桶一般,等到水災過去,各地缺糧之時,哪裡價錢好,運往那裡去賣,本地人休說分他一粒,給多少錢也是無用。
  「你要帶得錢多,還要被他搶去,反說你是土匪,來路不明。再說他那裡地勢最高,也不會被水所淹。此外還有兩家最大的地主,一家姓賈,全家信佛,和廟中老和尚最好,人已逃往山上。另一家姓門的、糧比他多,昨日恰巧來了兩個客人,將糧收去。。
  「天明時聽說黃河發水,恐不好運,想退下一半,賣主沒有答應,業已冒險運走,三大船還剩兩船,方才聽說不曾運完,內中一個老客,也是代人做事,人都叫他郝老,最是精明,因氣門家不過,先想將剩下的糧運來店中暫存,一看地勢不對,門家話又氣人,走時曾有情願途中翻船,或是送掉,也不便宜門家。
  「曾對我說:『為想平安,只有人要,多少都賣。』偏是這裡太窮,和尚又怕出事,明知水後缺糧,不敢收買,氣得他跳腳大罵,說:『這裡人都不是東西。』門家又催快搬,只得運了回去。剛走不到兩個時辰,你們來時,他兩隻小船還未開走,聽集上苦力說,他已將餘糧存了好幾百包,沒有裝走,門家還說暫存無妨。這樣年景丟下不管,氣得他跳腳亂罵。如將此人尋到,也許有望。」
  這時外面稍低之處水深已三四尺。四人原是邊說邊往前趕。因當地還有一列土崖,四人正由崖上急馳,往三里外雙門村趕去,快要到達,遙望腳底小河水已平岸,空中雷電交鳴,大雨如注,四面水霧昏茫,什麼也看不見。走著走著,忽聽轟轟發發之聲,猛一回顧,就這轉眼之間河水業已上岸。那一帶地勢較低,平地水深丈許。
  店伙忽說:「我們糟了,我們來遲了一步,這裡雖然有路,雙門村地勢較高,村前一帶水深過人,如何過去?就將糧米換到,也拿不走。」
  蠻牛心裡一急,正說:「山上那許多苦朋友,我們自己還有好幾個,大水一起,無處尋找食物,豈不有好些人要餓死?」一面詢問途向,想要游水過去。
  辛良後悔未將那馬騎來,否則只要尋到地方,多少也可帶點糧食回去。正想和蠻牛商量,回廟將兩匹馬一齊帶來,忽聽煙霧之中有一少女高呼「辛兄」,定睛一看,前面一隻小船上面四人一馬,船上並有油篷。
  為了船小,前面那馬伏臥船頭,一個青衣少女騎在馬上,馬腹旁並還臥倒一個老頭,漸由狂風暴雨水煙迷茫中現出全身,連人帶馬均似落湯雞一般。那狂風大雨打在船篷之上,水和瀑布一樣四下飛瀉,聲如雷鼓,空中電閃再一個跟著一個,眼前微微一亮,便是震天價一個霹雷打將下來,震得天搖地動,雙耳皆聾。
  那撐船的是個十六七歲的青布包頭的少女和一個同年紀的幼童,雙篙並舉,刺水如飛,來勢甚急,動作十分輕健,晃眼衝到土崖旁邊。水勢一漲,相隔崖頂已只數尺,辛良定睛一看,首先認出那騎馬的來歷,不覺喜出望外。
  (本書還珠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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