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駭浪行舟 輕乘羊皮艇
     獨身戲寇 空留人耳箱

  甘肅省城蘭州南關外三里有一座山,名叫皋蘭山,為當地第一名勝,皋蘭首縣縣名,也是為了這山而起。山的西面有一高岩,上有五條清泉,水力絕大,濺玉噴珠,飛流迸射,點綴得山中景物越發清奇。山離城甚近,上面更有好幾處達官紳富的別墅,飛閣山亭,到處都是。
  每當春秋佳日,游侶如雲,絡繹不絕。凡去的人,都要到那五泉之下走走,漸漸把這山名也改叫成了五泉山了。這座古城,北關正對黃河。河對岸也有一座高山,山上有一座白塔,山名就叫白塔山,雖沒皋蘭山來得雄邁,一塔聳雲,問以琳宮梵宇,倒也顯得莊嚴壯麗。
  這時正當前清乾隆初年,因為黃河之水,上面急流駭波,奔濤洶湧,水力絕大,底層盡是浮沙,無法造橋,只逢到塔頂開光之期和一年兩次大汛,才由當地紳商集資,僱上十七條大木筏,用鐵鏈鎖連,搭成臨時浮橋渡人。平日全仗黃河中特有的平底方頭渡船來往載渡,河寬浪急,扁舟斜渡,過河一次至少也得一個多時辰,風不順時,甚至斜流出二三十里,費時半日不得攏岸。再一不巧,遇上河底忽然拱起的淤沙將船滯住,來去不得,耽擱上好幾天的都有。
  河既難渡,黃河中的靈異之跡又多,本來船上人個個迷信,加以那條渡口正對白塔,因而附會傳說越來越甚。船上忌諱更多,最順遂時,一天不過五六個來回,不到相當人數或錢數不肯就開,貴賤同舟,流品不一,船常出事。
  黃河之船人都會水性,每遇上事,胡亂猜疑,硬指觸犯河神,借端訛詐,勒索神馬香錢,不遂貪囊不止。有時竟故意拿話激動眾怒,威逼脅迫無所不至。這還是地當要衝,不敢十分明目張膽,害死人命,客人不過晦氣點銀錢罷了。
  一到了上下流隱僻之處,本地人尚可,有那不解事的客商,事先斤斤渡錢,話再一外場,他也不和你多說,給錢就渡,更不計人多少,船到中流,方始端起一副煞神臉子,勒索重資。好一點的,先拿一兩個裝著同渡的同黨一腳踢下河去做榜樣,只將客人嚇倒,得財便罷。那厲害兇惡的,不是假做船翻使你人財同盡,便是一刀砍死,或是生踢下去喂鯉魚,凶橫已極。
  有時苦主死裡逃生,告到官府,此輩大都浮家浮宅,早已聞風遠颺,濁流千里,無殊天險,如何容易拿到?被害的又是異鄉行客,資財已失,坐等兇手,官司哪打得起?好在命已保住,只得認個晦氣,遞張息稟,另打回家主意,免得沒被水賊害死,反被官府拖死。官府樂得省事,也就拉倒,因此鬧得這些惡船戶越來越猖獗,殺人越貨之事時有所聞。
  內中有一個狠惡的頭子,名叫分水蜈蚣夏三黑,不特精通水性,還有一身硬功,乃當地黃河一霸。他當初原是山西大盜,因屢作大案,官府搜拿,風聲太緊,逃到蘭州,又拜在西關金天觀惡道虎爪真人常明元的門下為徒,借他聲勢,招集徒黨,本就無法無天。
  新任甘肅巡撫福厚,皇室宗親,出身紈袴,聲色狗馬、飲食玩好無一不講究異常,尤其從小就喜歡武藝。無奈自己是個衣裳架子,又不肯下苦功練習,結果鬧了多年,白糟踐許多金錢,什麼也沒學會,家裡鏢師打手卻養下一大堆。這伙人十有九個是哄著爺玩,除陪同出外無事生風,打個架砸個酒樓戲館,打完經人央告說合加倍賠錢算是耗財買臉而外,哪有一點真實本領?
  福厚混到中年,皇室官階升遷原易,居然外放了甘肅巡撫。西北道上素極荒涼,往往赤地千里,不見人煙。雖當承平時代,盜賊仍常出沒,殺人越貨時有所聞,於是除原有諸人外,又在各大鑣行內添聘了幾個號稱有名的武師隨行保護,長期在撫衙之中護院。
  有一武師姓何名天勝,跟隨福厚多年。因為福厚只有一子,名喚安德,年才十六,從小好武,勝於乃父,每日書本不摸,專以舞弄拳棒為事。在眾武師中,因何天勝慣會吹牛拍馬,奉承得好,獨加青眼,常時同出同入,行動不離。
  何天勝武藝本來不弱,又巴結上福厚的獨養愛子,益發得了主人寵信。眾同事見他恃寵驕橫,不把人放在眼裡,雖然人人側目,卻也只好恨在心裡。何天勝漸知眾人恨他,勢同孤立,江湖上朋友不大好惹,老怕早晚有小鞋穿,自己忘形已慣,一旦間與眾隨和,又做不到。
  這日聽人說起常明元現在蘭州金天觀內居住,他原是常明元昔日門徒,連忙趕去相見。師徒闊別多年,久無音信,一旦他鄉聚首,又在互相倚重之時,情感自然格外親密。不久便引惡道去見福厚,說得乃師武藝人間少有,天下無雙。福厚便命與眾武師一試。
  常明元為了證實徒弟之言,巴結貴人,竟壞了江湖規矩,不問青紅皂白,是動手的全部拜了下風,有的還負了重傷。眾人恨他師徒切骨,只是無可奈何。這一來,哪還好意思再混下去?除卻少數臉老貪財的當時涎臉托何天勝拜在惡道門下外,餘者全行自動告退。何天勝更說這伙人有他不多,無他不少,一無用處,慫恿福厚全給遣走。由此惡道時常出入撫院,勾結請托,無惡不作。
  夏三黑起初拜在惡道門下,不過是慕他本領高強,借此學些武藝,一旦遇見勁敵,多一能手相助而已,不想竟能走動官府,又添了一個大力量的師兄,哪不喜出望外?立托乃師引見,拜了師兄,三人勾串一起,益發肆無忌憚,為所欲為,被害的人也不知多少,地方官直是無奈何他。
  過了一年多,正當聲勢暄赫,趾高氣揚之間,這日夏三黑剛在家中吃罷了午飯,擁著妻妾說笑,忽聽手下人報,何武師同了撫台大少爺前來看望。
  夏三黑因撫台的大少爺竟肯光臨,喜得一張黑臉,都漲發了紅,忙喊:「少大人來了,你們還不快取新衣服來!」
  他那妻妾出身小家,一時也慌了手腳,見他還光著腳,各去取一雙鞋襪過來。正要搶著代穿,三黑已將身縱起,將櫃門上鎖一擰,伸手撈起一件衣服便往胳膊上套,剛代他胡亂把鞋襪穿上,又喊:「快拿馬褂。」
  妻妾同聲笑道:「馬褂你不穿在身上了麼?」
  三黑低頭一看,誰說不是?匆忙中也沒顧得細看,身上果是一件大襟馬褂,並且還是一件棉的,不由暴怒,大罵:「驢球的!你們都是死人,怎連衣服都不會拿?」
  愛妾一旁撇嘴道:「你自拿的,我當你見少大人是要穿這呢,長衣服不在架上掛著麼?」
  三黑雖是老江湖,這時滿腔勢利之見,惟恐得罪貴人,慌慌張張,越忙越亂,聞言方覺出自己糊塗,也不願和愛妾鬥口。見乃妻站在衣架旁邊還在張望,回話的人也還在候回音,越發著急。
  三黑把乃妻一推,罵了聲:「瞎眼婆娘,少大人走,咱再捶你!」隨手搶過架上一件夾紗馬褂披上,邊扣邊往外跑,慌不迭趕到門外,哪還有何天勝和少大人的蹤跡?
  報信人還跟在後邊,三黑不禁氣往上撞,罵聲:「死驢球的!就不會先請少大人進莊去坐?如今等我不及走了,得罪怎好?」越罵越氣,上頭一拳,底下就是一腿,打得那下人滿面流血,一跤跌倒。
  三黑還欲再打時,忽聽遠遠田岸上有人喊道:「夏賢弟,怎這時才出來?害得咱們大爺好等。」
  三黑定睛一看,正是何天勝,前面還有一個穿著華貴的少年,知是少大人,不顧再打罵下人,連忙迎上前去。
  原來安德因常和何天勝在一起閒談江湖上行徑,極喜豪俠人物,便是自己出門,也只何天勝相陪。從來不帶一個跟班,有時騎馬,有時步行,車轎是絕對不坐,如非衣飾華美,誰也看不出他是個貴家公子。
  這日安德清早練畢武功,和天勝去至五泉山遊玩,行至半山亭左近,忽見亭內有兩人坐在那裡閒談,聲音甚低,聽不清說些甚麼。
  天勝一看,那二人一個生得身長而瘦,面色甚黃,瞇縫著一雙眼睛。對坐一人,看不見他面貌,背影身材頗似前年被惡道打傷、憤而告退的撫衙武師韓洪。此人跟隨福厚護院已有三年,在這群武師當中稱得起是頭一份,人極和氣,誰也不傷,同輩中人都和他交好,只無人知他身世。
  何天勝初來時和他較武,表面上雖打了個平手,骨子裡卻是給他留飯。天勝自知敵他不過,假裝敷衍,心卻忌恨,這次引進惡道,一半也是為了想擠走韓洪之故。就這樣韓洪還和惡道打了兩個時辰,才被惡道用重手法點倒,傷了左脅。
  依著福厚心意,還不願他走,韓洪卻有骨氣,當晚便留書告退,不辭而別,連川資都沒有領。
  何天勝在江湖上奔走多年,雖不知他來歷,看他行徑本領決非常人,別人走都無關緊要,惟獨對他卻時刻防在心上,怕他尋仇報復。此時見他忽然回到蘭州,料知必非無故,幸而他背著臉,沒有看見自己,還可尋找惡道早日防備,忙一拉安德,連山也不逛,回身就走。
  安德哪知就裡,便問:「那不是韓武師麼?躲他則甚?」
  天勝低聲假說:「韓洪打敗丟臉,不欲再見熟人,我們打招呼,反而使他難堪,莫如不理,倒給他留面子。」
  安德原不懂這些過節,加以韓洪平日又不善於巴結,不大討人喜歡,聞言也就不談。天勝便拉他去往金天觀看望惡道,好暗商防備之事。誰知到觀一問,惡道清早為一富紳請去,尚未回轉。
  天勝一想,既有惡道相助,又有撫台勢力,看那對坐同伴不似有武功的樣子,就算是個能手,我官私兩面俱佔上風,怕他何來?況他昔日曾說當年做過行商,許改了行當復理舊業也未可知。想到這裡便放了心,不再注意,見安德枯坐無聊,又不願回去,因那裡離紅土溝子才七八里路,便問安德去否。安德曾聽天勝說起夏三黑是個漢子,聞言甚喜,便即一同前往。
  到了三黑莊前,見良田沃壤,果樹成林,野景甚好,又久候主人不出,便信步往田園中走去。三黑家中傭人雖多,十九鄉愚,一聽貴人來到,不知如何是好。見主人急匆匆趕出,一不見來客,張口就罵,舉拳就打,主人又極兇暴,益發嚇得不敢言語,明見來客走開,誰也沒說。
  天勝見他打下人,知必為此,忙出聲相喚。三黑才住了手,跑上前去,先請了少大人安,又唱了個喏,沒口地說:「小的該死!少大人久等,不要見怪。」
  安德見他形態醜惡,舉止粗魯,已覺好笑,再一看他腳上穿的鞋,竟是一樣一隻。衣服馬褂都是綢緞做的,因為式樣尺寸無一稱身,出來匆忙,鈕釦錯了次序。又是不曾穿慣,心裡再一矜持,足恭過甚,越發顯得神情狼狽,醜態百出。
  旗人最重禮節,講究穿著,安德生自貴家,幾曾見過這等不堪之狀?再也忍不住了,竟自大笑起來。三黑先還不知安德因什發笑,但一低頭,正看見左腳套上一隻抓地虎快鞋,右腳卻被愛妾套上從京中新帶來的一隻大紅緞地、上用烏絨挖出雲邊王字的官鞋,不但形式不一,連顏色也是異樣,料是適才妻妾爭來服侍穿著,忙中出錯,鬧此笑話。
  再一看身上衣服鈕子也有好些個扣錯,不禁又羞又忿,忙著想將鈕釦改好,不料心急手亂,勁頭使得過大,竟將右襟連扣扯裂,拖在地上更不是樣子。
  安德見他黑臉紫漲,齊耳根變成了豬肝色,手忙腳亂,忙遽神情,益發哈哈大笑不止。何天勝本也好笑,因見三黑已將惱羞成怒,安德還自笑不可抑,知他性情不好,恐野性發作,出了惡聲。
  何天勝忙即住笑轉圜道:「我家大爺最喜的英雄本色,不在這穿裝打扮上。你又弄不慣這一套,還不到家換去?越隨便越好。你既沒出門,我們自會到你前院北屋裡等你便了。」
  三黑巴不得有個台階好走,聞言如釋重負,連話也不答,撥轉身,邁開大步,嘴裡不住罵罵咧咧,飛也似往家中跑去。安德見天勝所謂英雄竟是這等人物,連家中教師們都比不上,又是大笑,又覺失望。本不想入內再坐,經天勝極力慫恿,迫於情面,勉強同入。
  三黑一個下等水賊,忽然暴富,房舍陳設自多不倫不類,到了安德眼裡盡是笑料。坐了一會,三黑怒衝衝走出,見了二人,又把妻妾大罵了一頓,黑臉上青筋暴露,闊回黃牙,吐沫橫飛,神情更加醜怪。
  安德因他滿臉凶橫,語聲暴戾,幾疑不是欲遮前醜,直似衝著來客而發,不但沒敢再笑,反倒有些膽怯,坐立不安,彼此問非所答地略說了幾句話,便自要走。
  三黑力說「難得貴人來到我家」,叫人預備最上等的酒席,再四挽留不放。
  安德急得要哭,最後還是天勝解圍,向三黑耳語,說:「安德是大爺脾氣,連撫台大人都不強他,既然不願在此,強留反使不快。再者出來太久,也恐撫台大人尋找。你這番盛意,等我回去和他說好,改日再來便了。」
  三黑又要簽訂後約。安德急於脫身,許了後天來赴午宴,方得放行,歸途先把天勝大埋怨一頓,後日之約,更不必說是不去的了。
  三黑當日出乖露醜,已然不快,這一巴結不上,認為安德忒輕賤他,惱羞成怒,心中懷恨,當時震於撫台官威,又礙著妖道師徒情面,未便發作罷了。
  過了三數日,何天勝因在山亭之內發現舊日伙伴教師韓洪,心中不安,歸後又尋惡道常明元商議。
  常明元也說:「此人武功著實不弱,形跡尤為可疑,此來必非無故。」
  天勝聽了更不放心,暗計三黑命手下黨羽到處訪查,始終不曾再見,數日未得動靜,漸疑韓洪路過經此,也就鬆懈下去。
  這日三黑閒得無事,帶了兩名惡黨,往各渡口查看黨羽勤情,沿著黃河岸邊往下流走,連查了六個渡口,天已垂黑。這十八個渡口掌渡的小頭目,有的兼管一所小莊院和十來頃田地;有的開上一座客店,備遠道來客打尖住宿之用。
  這種店房,上下流各有三四處,多在離城數十里的鎮集中,地當孔道,離河又極近,不害人也能做很好的生意,所以雖是黑店,不是值得一吃而又不走渡口的,從不輕在店中下手。加以三黑號令極嚴,手下經營得法,對待客人,外表極為公道,行旅稱便,誰也不知他們是黑店,渡口賊船的耳目。
  店中前院住客,後院是店主住家,另給三黑設有一間密室,以充下榻之用。照例三黑巡行到此,如見天晚不願再往前走,便在這裡莊院和客店中住下,遇上高興,一住十天半月的時候都有。
  當日三黑所到之處地名羅溝子,相隔前面渡口有四十多里,離省城已近百里,在十八個渡口中,相隔比較最遠。管店舟的小頭目名叫水狗崔八,力請三黑住下,明早再往前走。
  三黑因崔妻新產,那地方又極偏僻,來時匆匆,店中無什準備,不如前站金沙渡是個大鎮,酒食方便,堅欲前行,便命崔八備上一個生牛皮制的筏子,順流下駛。崔八攔他不住,只得將皮筏給他打好了氣,放在水面。三黑也換上水衣,帶了兩名惡黨坐將上去,手一抖,收了掛鉤,筏身便被黃河中的急流催動,箭一般往下流去。
  黃河中的皮筏,是用許多牛羊皮做成包囊,打好了氣,連結一起,浮在水面,囊上鋪上木板船篷,人畜行李貨物均可安置其上。因河水深淺不一,淤沙漲沒無恒,皮筏既輕且浮,借著急浪催動,其行如飛,不會擱淺,更不怕沉沒,走得又極快。往上流要走十天半月的途程,歸途如乘皮筏,遇上了好風,一日即至,最稱穩快。
  三黑因這類東西只走下游,不能逆流上駛,特地別出心裁,挑選最上等的山羊皮,製成七個梭形的小囊,連成長圓形的浮子。再用幾張熟牛皮縫成一個艇子,中設木架繃緊,擱在上面,用牛筋結好,風帆篙舵無一不備,不用時可以拆卸折疊,甚是便利精緻。
  沿河十渡口,皮筏共有四個,專供他往下流有緊急要事時乘用,到了地頭,再用牛馬馱回原地。當日原是隨便出巡,並無要事,手下黨羽俱覺奇怪。
  三黑出門之前就已坐立不安,心神煩躁,原意借著巡遊會一會手下幾個重要頭目解悶。誰知連巡了幾個渡口都不合適,無意中巡到羅溝子,錯過大鎮集,又嫌當地荒涼,沒有好飲食。
  他下筏時,手下黨羽俱怕他強橫霸道,令出必行,稍一違忤,重則送命,輕則撻辱,誰也沒敢勸阻。及至皮筏開行,艇中除了他,還有兩名心腹黨羽,一名小魚鷹蔡全,一名鐵巴掌牛四,俱是相隨多年、助惡行兇、無所不為的水賊。平素和金沙渡口掌渡頭目吳勇最好,因見三黑執意要往金沙渡過宿,又沒說為什事,照著往日習慣,這白羊筏子所去之處,必有凶殺之事發生,俱替吳勇擔著心,並坐在帆桅之下,腳絆著舵,面面相覷,不發一言。
  這時船行順風,三黑獨坐船頭,見黃河落日殷紅似血,照得兩岸的黃土斷崖都成了紅色,岸上一派荒涼,更無一點人煙,只有黃流滾滾,急浪翻花,催著皮筏浮沉起伏,疾如奔馬,朝前疾駛。
  不知怎的,三黑越看越覺心煩,偶一回看蔡、牛二人滿臉憂鬱之狀,益發不耐,方要喝問,猛一眼又看見舵前木格上供著的大王牌位和下面所繪的白羊頭,不禁心中一動,暗忖:「這白羊筏子不遇大事不出,每次事完必用人血祭神,怎今天會把牠忘了?」。
  蔡全為人粗魯,忍不住問道:「當家的,今天坐皮筏到金沙渡,敢莫是吳勇兄弟有什不週全的地方麼?」
  三黑脫口說了一聲:「什麼都不為。」
  蔡、牛二人同聲驚訝道:「我們先聽當家的要坐箋子到金沙渡去,以為吳兄弟出了什麼事,再不就是來了什麼對頭。既都不為,事前又沒給他一個信,見了吳老兄弟說什麼呢?」
  三黑獰笑道:「我今天也說不清是什麼原故,老是心裡發煩,毛焦火辣。適才想拿酒解個悶兒,偏到的是羅溝子,極窮的所在,什麼都買不出,這才想趕到金沙渡,跟吳兄弟大喝一回。見天不早,這條路又難走,騎牲口和走路都得好半天,算起來,只有皮筏子快,到時天色剛黑不久,就住下來。
  「這都是今半年多河下沒出什麼事之故,竟把成例忘了。記得我早年在山西河岸上也有過這麼一天,心煩發躁,當晚卻做了一票好買賣,還殺死了三條人命,打傷一個鏢師。今回說不定又是一個好的預兆,吳老兄弟見我皮筏,必要嚇上一跳。
  「船桅上的羊角燈不用點了,免得他們老遠驚疑,等近前才告訴他們,作為我在城裡得信,有一撥好買賣要過金沙渡,算計落在我們店裡,因客人扎手,又不過河,怕他們做不翻,特地迎上前來相助。萬一真有這麼一撥買賣,應我預兆更好。沒有,算我聽錯也不要緊,免得實話實說,壞了我出行的規矩。只你二人如若洩漏,卻休怪我不講情義。」
  原來黃河中的水盜迷信甚深,船筏上都奉有一個邪神,這羊角燈算是神燈,最為重要,晚間必須點起,否則便有生事之虞。蔡、牛二人一聽不叫點那神燈,不禁又是一怔。牛四想勸說,不點燈犯忌的話還沒有出口。
  三黑剛愎橫恣,見他神色不定,吞吞吐吐,錯會了意,以為牛四不願他搗鬼,立時把凶眼睛一瞪怒罵道:「挨球的!這天下是我打的,我要怎樣就怎樣,只管照我說的話做去,少說廢話,不要惹老子生氣!」
  蔡、牛二人見他發怒,哪裡還敢開口,雙雙賠著笑臉,連說是是。三黑方始稍斂怒容,仍向筏頭立定,注視前面水程,不時怒目回望。二人知他多疑,嚇得一個假作掌舵,一個假作去理帆索,各自分開,不敢再坐在一起了。順顧下駛筏行絕速,夜月才升不久已離金沙渡口不遠。
  三黑見前面渡口上,自己的一隻渡船從對岸橫斷河面斜行過來,已將攏岸。這金沙渡是個繁盛鎮集,地當官道,吳勇做得甚是謹慎,不值得一吃的決不下手,稍扎手一點的便通風上下游同黨,或派黨羽尾隨到那隱僻之處下手,不動則已,一動必然滿載而歸,從不放逃一個活口。開著兩個黑店在金沙鎮上,但是只用來作眼線,從未在店中害過人命,過客無分貧富,都是一律待承。
  他居心行事雖然陰毒,表面上卻似一個極本分善良的商民。有那不常出門、不知利害的官商行旅,無論多難伺候,他都涎著一張笑臉去對付。所管渡船和備客僱用的十二隻沙船,他如沒看得中你,或是力勢不能敵時,全按著正式買賣去做。對待窮人和腳夫車把式等人更善結納,因此店渡兩門名聲頗好,真有特意繞些遠道前來住店搭渡的。可是當時雖然渡過,只被相中,到了上下游無人之處,依舊吃他了賬,真個積惡多端,不在三黑以下。
  三黑起初還嫌吳勇做法太文,屢次責罵,要想換人。嗣見別的還有兩個大渡口,因為做得太惡,先是劫掠頗多,漸漸鬧得行旅裹足,視為畏途,所得日益減少,官府風聲也越來越緊。如非新勾結了惡道師徒,恃有撫院支援,幾乎不能再幹去,獨他這一處卻是聲色不動,蒸蒸日上,這才服了他的才幹。
  吳勇為人詭詐多謀,也存有一份私心,見三黑已然欽服,乘機攬權,雖受三黑所囑,卻不要三黑干涉他的事情,一面又聯絡他幾個親近,如蔡、牛二人之類。自來功高見嫉,別的渡口比不過他,十九懷忿,齊向三黑進讒。日子一久,三黑也漸疑他專權自私,只緣所得獨多,又加親近時為周旋,也就含糊過去。來時蔡、牛二人替他擔心,即由於此。
  三黑皮筏到時,恰巧與渡船迎頭相遇,照例是兩下裝著不知,不進店不行禮的。蔡全首先搶上筏頭,手持鉤桿,喊聲「借光」,將渡船鉤住,請他攜帶攏岸,另有酬謝。船人見是總瓢把乘著白羊筏子到來,個個心驚,一面假意說價,將皮筏帶向渡口,一面早派人飛跑往店中送信。
  三黑皮筏鉤住船尾,須讓渡客先上,乘著月光一查看那些渡客,盡是些短裝赤足的村民鄉農,僅內中有一穿長衣的瘦長漢子頗似商人模樣,手中只攜有一個小包袱,用三根三尺來長、拇指粗細的木棍挑著,輕飄飄的,並無行囊貨物,也無伙伴。獨自低著頭,微合著眼,坐在船舷上,似想心思,神氣看去原極平常。
  等船客走了大半,那人也隨著上岸,行近渡口,忽然回轉身來望了三黑一眼,便回過臉去。三黑似乎聽見那人冷笑了一聲,一則渡客甚多,互相擁擠爭行,人聲嘈雜,沒聽真是否笑他;二則腹中饑渴,急於和吳勇見面飲食,不願生事耽擱。那人竟自上岸,未再回看,以為事出偶然,不是笑他,等船客走淨,上岸再看,已不見那人影子,就此息了怒氣,忽略過去。
  渡口相去鎮集才只里許之遙,三黑等走沒多遠便到店前。吳勇已然得信,在店門外迎候,接了進去,轉入內進密室,然後行禮拜見。蔡全恐他驚疑,便代三黑說了來意,心中還恐吳勇不信。
  誰知話一說完,吳勇便驚訝道:「南店裡昨日來了一個怪人,小弟竟吃他不透,怎麼看也像是來尋事的。這傢伙很扎手,今早我正想打發人與當家的和上下流弟兄們送信,這廝一早起身,卻好好的走了。照此說來,他要是個打前站踩道的,這票買賣恐還不好做呢。
  「近二十年來,陝、甘道上保鏢的人們,全憑人的本領、字號的威風,這又不是甚麼荒山野地,況且是有名頭的鏢局,只要常經過我們渡口走的,和當家的多少都有點交情,像這樣未從下雨先防陰天的卻也少見,如非保著極貴重的紅貨,決不會這等作法,弄巧那廝還不一定是鑣行中人呢。」
  三黑聞言好生茫然,正要詢問,忽見一個店伙走入,向三黑等行完了禮,便請吳勇出去,說櫃房有人來找。吳勇知有事故,忙即告退而出。蔡全便勸三黑將計就計,少時吳勇回來,多問少答,將此行來意與他相合,免使生疑,又顯得自己耳目靈通。
  三黑應了,因吳勇說得無頭少尾,想不到盛名之下,竟有人敢來太歲頭上動土,好生忿怒,急於問知就裡。偏生吳勇去了好一會,酒食已然盛設,還未回轉,問店伙,說是到了南店。正在狐疑,要命人前去呼喚,吳勇忽然匆匆走回。
  三黑性急,不等開口先自搶問:「你說那昨日怪人是誰?適才南店喚你,莫非那票紅貨真個到了麼?」
  吳勇見三黑等正在大吃大喝,不願先說出來掃他的興,便就橫頭主位上落座,也斟著酒,搖了搖頭道:「那撥客人想還在途中未到,是另外一件事兒。有大當家在此,什麼辦不了?且請先用些酒,昨天的事話長,飯後再說不遲。」
  三黑等也真餓極,口裡不住狂吞大嚼,仍然連聲追問。
  吳勇只得把昨日南店中發生之事說了一遍。話才一半,三黑先自有氣,等到說完,三人俱都頸紅臉漲,怒恨不止。
  原來這金沙渡鎮集上,吳勇先開設有一家客舍,字號福來店。後因地當孔道,行旅眾多,房屋不敷應用,又分開了一家在鎮南,字號三元。一南一北,把著全鎮來往要口,因是聯號,總稱為南店北店。鎮上雖還有十來家客店,設備一切,全不如他。
  吳勇手面又寬,眼皮又雜,江湖上紅黑兩道全都通著聲氣,治理得生意甚是興隆。加以他為人好狡,能剛能柔,提得起也放得下,吃人極有分寸,絕不做一點僥倖沒準頭的事,所以積惡多年,從未出過一點亂子。吳勇每每以此自負,總想照此做去,終身可以為所欲為,有利無害。
  這時正是行商的旺月,水旱兩路的客商行旅絡繹載道,往來不絕。因為道途不靖,單身行客多不敢走,即或走的是官道近路,不請鏢師,也必成群結幫而行,一來就是一大批。
  吳勇南北兩店共有百多間客房,四個大騾馬院子,常時俱被客人住滿。這日午飯後,南店中恰好來了兩大幫老客,一幫是由川、康各地起身,取道蘭州,循黃河,經綏遠、大同,沿途採辦貴重藥材,去趕往祁州廟會發賣的藥商。一幫是由青海西寧取道蘭州、晉北入京的皮貨客人。
  每幫俱有二三百人,大隊騾馬一來,就將店住滿。吳勇知道他們財勢雄厚,常時大幫往來,不吝花費,聲氣相通,又常有能手鏢師相隨,不是好吃的主,並且整吃不如零吃,不特把害人的心全都拾起,還格外慇懃延款,服侍周到,使其代為傳揚,以廣招徠。
  這伙人長年在川、康、青、甘道上行走,荒村茅店,飽歷星霜,中途稍微有一個好地方,便有賓至如歸之樂。加以吳勇更會體貼人情,知道他們客途久曠,生活枯燥。特在鎮中暗地命人買來幾個唱娃,都有幾分姿色,明為賣唱,實是私娼,身價卻抬得高高的。不遇可擾之東輕易不肯出賣,這一來益發引人留戀,著實進財不少。
  這日客到甚早,本來還可打了尖再趕一站,都因當地是個大鎮集,飲食齊備,有酒有色,店主又是個知情識趣的主人,一留一戀,一撥就此住下。
  另一撥皮毛商人字號源發長,乃青、甘兩省最著名的大字號,資財千萬,西北各省均有牠的買賣。店東姓馬名良齋,所生二子,一名馬康,一名馬泰,年紀均在二十上下。因見自己年過半百,恐乃子少不更事,不堪承繼家業,這次出門販貨,特命長子馬康督隊押運,特請兩名武師和兩個精幹的同人相隨,保護照料,使他借此歷練,長點見識,就便考查各地分號。
  馬康雖然年少,頗有志氣,人也聰明,西北民俗強悍,還習過一點武藝,頗知自愛,無奈初次出門跋涉勞頓,如何能受得了?行至中途便生了病。年少好高,先還不肯對人說起,強自掙扎了些日,行近金沙渡,再也掙扎不住,病倒車上,不能起動。
  隨行的伙伴都慌了手腳,因離蘭州尚遠,尚幸前面是個大鎮集,百物皆備,便往鎮上趕來。一面命人往三元店送信,吩咐準備醫生和乾淨屋宇,人一落店便好診治。
  吳勇正在店中應酬那幫藥行老客,一聽人報青海源發長少東親自押送大批貨物前來投店養病,知道來客定有多日養歇,不問武做文做,零吃整吃,全有好大油水,心中高興。
  店中共有三個大院子,東院已有客人包住,西院住著兩撥商客,人各二三十名,都是日後的肥羊,房還閒著一多半,只北院屋宇修整,院落寬大,地方又較清靜,恰好當日客去騰空。
  送走來人之後,忙命店伙急速打掃設置,一面命人去延請鎮上的醫生,來與客人治病,一面命廚房準備伙食,一面又命兩個長於口才的店伙迎上前去,立時全店上下幾十口子人忙了個烏煙瘴氣。
  接客的剛去不久,忽然來了一個行客,一到店門,衝著門前諸店伙道聲「辛苦」,便直往裡走進。眾人見那人是個黑瘦漢子,身上衣服鞋襪帶著沙土,一雙皂布千層鞋底卻是新的,隨身並無行李,隻手裡用幾支木棍穿著一個包袱,輕飄飄搭在肩上,容貌身材無一起眼。
  因他一到直奔北院,彷彿來過走熟了似的,雖無行李同伴,卻像是個走長路的商客,知道不是大幫行客不會投到這等大店,更無一言不發往裡直闖之理,俱料是源發長一幫裡的客人。
  一個名叫丁六的店伙自恃機靈,連忙趕過,剛想詢問是否源發長來人,就便敷衍幾句,以防忙中有錯。不料來人更鬼,不等他開口,先大模大樣的說道:「我們在路上遇著合盛祥的人說,他們昨日住在北院,今早剛把房騰出。我們又非要清靜一點的地方才能合用,真是再巧沒有。有了這大一會,你們店東想已叫人收拾好了吧?」一邊說一邊往裡走。
  丁六一聽,分明是源發長來人無疑,再者先走那幫字號合盛祥,也是青海皮貨客人,兩家原有關聯,越想越覺沒錯。又見來客舉止言談都似個有身分的神氣,不敢多口亂問,於是不熟充熟地答道:「北院早收拾好了,一切齊備,靜等爺台們駕到了。」
  來客點了點頭,連道:「好好,你們東家滿門紅光,三天以內定要發財。」
  丁六隻當是句好話,也沒在意,忙說:「你老吉言。」並肩相隨。
  到了北院,來客直人上房坐定,從從容容放下包袱,取了布撢將身上灰塵禪淨,又吩咐打水洗臉。丁六應聲出去。
  吳勇畢竟有點眼力,正在北院廂房中安排,忽見丁六隨了一位客人進來,先也算定源發長客人,打算接出,剛往外一探頭,猛瞥見客人走得甚快,丁六連步直追,僅得趕上。
  這還不說,西北院落多是土地,連日天干,院中灰沙總有一兩寸厚,日光之下,丁六腳底塵土揚起老高,來客走得那麼急,腳底卻是好好的,點塵不揚。等客進上房,假作走向別室,留神查看來客所經之處,沙土上只有丁六一雙腳印,並未留下第二人的足跡。
  吳勇不禁心中一動,暗忖:「來客這等行徑,頗似有心顯露。源發長是店中多年老客,賓主從來相處甚善。適來看店房的還是個有私交的熟人,曾說小店東中途有病,來此調養。他家是有名大商幫,既從未侵害過他,就是知道自己底細,也犯不上來此刷點顏色,引得自己疑忌生心,為異己梗阻。如說不是,這院已被源發長定包,丁六素日機警,店門還有多人,怎會引外客到此?」
  吳勇忙打手勢,叫餘外兩名店伙不要走入上房,等丁六一出來,使眼色將他喚至院外,低聲問道:「上房來客是源發長的麼?可曾問他,少東和大幫客人怎還未到?遇見本店接客的伙計沒有?」
  丁六答道:「想必是的,都還沒顧得細問,他就直走進來了。」
  吳勇聞言,便料事有差池,惡狠狠凶睛一瞪,正要發話。丁六已料他怪自己行事慌疏,忙即答道:「事不會錯,你老莫急。要不,等我再問他一回,錯了隨便換房,諒他一人也不敢在老虎口裡討晦氣。」隨把前事一說。
  吳勇聞言,也覺相像,只來客孤身先到,直入上房,既是幫中主要之人,怎不與大隊同行?諸事可疑,便教丁六一套言語,吩咐送水時如言盤問。
  丁六領命,到了上房把水放下,伺候來客洗完,打著笑臉,躬身問道:「你老貴姓?」
  來客答道:「我叫馬雨辰,連名字都告訴你,省得你費事。那源發長的少東馬康是我最小的徒孫孫,人倒愛好,可惜年紀輕輕沒什出息,頭一次出遠門就累病了,真叫我灰心。你還問什麼不問吧?」說時二目神光炯炯,威稜逼人。
  丁六那樣久經事故的機靈鬼,竟被他兩句話堵住,看出詞色不善,又聽說起馬家少東是他徒孫,料知沒錯,心已放了一半,不敢再問,賠笑答道:「請教一聲,為的是好招呼,馬老太爺休得見怪。」
  馬雨辰將包袱解開,取出一個小鐵皮包就的木匣,封鎖甚固,連同十多兩銀子,遞與丁六道:「這裡面都是紅貨,我一身家當俱在其內。我平日總是心忙,人沒來,我偏搶在頭裡。到了,一個人又是心煩坐不住,左近還有個朋友,打算坐坐去,把東西放在房裡面我終有點不放心,還是交櫃的好。
  「另外十兩銀子算是定錢。他們來了,說這房我們已經包下,不許再讓一間給外人,還有一兩碎銀子送你買碗酒喝,我去去就來,也許待得久些。憑爺是誰,不許開我這口箱子。我只向你們東家說話,連我徒孫都不行。」一邊說,仍將包袱結好,插進那三根細木棍,起身即往外走。
  丁六為人最是貪小,忙把一兩賞銀掖起,又覺這等有名望的大商幫,請還請不到,哪有先收定銀之理?事太不經,忙喊「老爺子留步」時,就這微一耽延的工夫,馬雨辰已走出門去,過了院子。
  丁六才想起事太突兀,又有店東的那一番話,人去不好交代,忙又回身,抱起那口小木箱,拿了銀子,追將出來,口裡連喊「馬老爺子留步」,心還想前店的人聞聲可以攔阻,誰知追到前麵店門,眾人倒都驚動,哪有來客蹤跡?
  這時吳勇已回到前店,傳語手下戒備,一面命人迎上路去,裝著二撥接客,暗中查探源發長客幫中有無這麼一個來客,速即飛馳歸報;一面在櫃房中等候丁六回信。忽聽丁六急喊跑來,手裡拿著一個小木箱和兩錠小銀子。喚進櫃房一問,丁六先聽眾人說好多人俱守在前面,並無一人看見來客出門,已知不妙,見了吳勇,只得實話實說。
  吳勇聞言,也摸不清是何路數,一拿那小木箱甚輕,來人已去,只得暫且存櫃,吩咐留心看守,不可妄動,靜候人來,自見分曉,心還在想來客或許與源發長是一路。
  待了片時,頭撥接客的著一人先行趕回,說第二撥人趕去,得知店中來了怪客,源發長少東病得頗重,全幫並未分人先來,看店的早已回去,如今大隊騾馬車輛已進鎮日,就要進店等語。吳勇益發斷定先來姓馬的是有心上門尋晦氣,細一尋思,這老傢伙看去雖是扎手,自己人多,勢也不弱,豈能容他欺到頭上!且先將買賣應承下來再作計較。
  不多一會,醫生得信趕來。跟著源發長少東馬康的從人、帶了褥子被套茶果衣物先到,徑往北院陳設。最後才是大幫到來,共有三百多牲口,客商鏢師和車把式不下二百餘人。
  為首一輛三套大馬車裡面臥著馬康,一個親信人相陪在內,兩名鏢師跨沿。車把式一色新青布襖褲,也是緊身密扣,手執丈八長鞭,搶步向前,拉著頭套牲口嚼環,由店門青石砌路上,輕車熟路,流水一般,直往北院中跑進。
  另有十來個親信人等鏢師,車到店門,紛紛跳下,跑步向前,趕在頭一輛大車的前後左右,蜂擁而入,只剩車把式趕著空車往騾馬院中跑去。後邊大隊也相繼跟蹤人店,各就安置。店中平添了無數駝馬嘶鳴之聲,烏煙瘴氣,鬧過老大一陣方始寧息。
  吳勇早隨往北院中張羅,招呼馬康上炕,倚炕坐定,把備就的醫生陪了進去,診完脈開了方子,店伙飛跑抓藥去訖。見馬康雖然恃強掙扎,人已燒得週身滾燙,隨行諸人只管問暖噓寒百般趨承,均不愛答理,也不肯吃東西。知他嫌煩,便告退出來,尋了幫中一個老客,去至櫃房中敘舊,備些酒菜,相陪小酌,就便探詢適來怪客是否和他東家有什麼淵源,東家平素有無仇人,來時途中可曾發生什麼怪事,以便應付。
  這老客也姓馬名進財,是馬康遠族叔伯。他雖在幫中地位不高,卻是從小由學徒熬到外櫃,長年出外跑道,經驗宏富,人也精明幹練,江湖上的什事都不甚外行,頗得東家信任。
  源發長買賣在青海是第一家,西北諸省,是大地方都有分莊。這等地位的有好幾十人,在老店還不怎顯,出外卻成了一個次要腳色。西北客店,為商幫熟客接風洗塵原是常有的事,似這樣單獨邀請背人小酌卻是罕見。馬進財本知店東不是善良人物,不過貪他店大,起居飲食樣樣方便周到,好在本身財雄勢大,斷定不敢胡來,多花幾個錢財東並不在乎,所以每次投店俱未攔阻,日久成了慣例,更不便招怨惹事了。
  吳勇也知他老練,常打招呼,算是彼此心照。這次馬進財剛一落店,洗臉漱口,換完衣服,吳勇便是親身邀往敘談,已料有事。一進櫃房,賓主坐定,說了幾句,店伙忽端進幾碟精緻酒菜,更疑他想買自己的口,當時便要起身辭謝。吳勇先恐客人疑怪,本欲淡淡地隨口探詢,不願實話實說,見狀知他誤會,只得力示無他,把適間怪客來時情景實話實說。
  馬進財只是拈髯搖頭,一言不發,等吳勇把話說完,尋思了好一會才答道:「青海姓馬的,十九都是我們一家。我從小就在櫃上,是東家的近人,和有頭有臉的差不多都見過,並沒這麼一位。適才仔細尋思,只一位有大名望有大本領的老前輩,生相舉動與你說那位老客有兩分相像。
  「但他老人家的真名只一個字,不叫雨辰,曉得的人甚少。連我也只前十年,老東家打發我裝了兩大車銀子和一些禮物,由西寧送往寧夏鄉間他一個好朋友家中,說他老人家來信相借,立等使用,背地對我說起他的真名,才知就裡。至於他那外號獨行神叟鐵梧桐,久已名震江湖,你大概不會不知道吧?如若是他決不會尋我們的晦氣。
  「但他老人家先住玉樹,還常出門管點閒事,自從那年青海西藏交界青沙嘴,他門徒給他修造的一所莊子落成,好些朋友門徒都搬去與他同住,就當年給他共祝八旬大慶,由此家居納福,不再出來。你們和他素無過節,到此則甚?所以又覺不似。除此之外,就有幾位人物字號,則和他所說輩份不對,再者年貌神情也都不十分像。
  「他身雖長,好似胖些。依我多年江湖上的閱歷看來,此人決不是個好惹的。如真有大幫客貨同來還不要緊,越是孤身,必有所為。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回來務要好好待承,敷衍過去,免得出了亂子,不好收拾。」
  吳勇也是走慣順風,心狂氣做,起初請馬進財盤問,只恐怪客真是源發長的長老主要,怕得罪他,傷了財路,並非怕他尋事。及聽說起怪客頗有幾分與當年名震西北的青海玉樹鐵梧桐獨行神叟相似,雖然吃了一驚,後來馬進財一說不是,便未在意,聞言笑道:
  「馬客人,你我彼此心照。不是我吹,如真是鐵馬大爺駕臨敝店,固是貴東家的尊長,又是成名多年的人物,怎麼也該好好接進來,好好送他上路。即便他不是鐵馬太爺,只要與寶號源發長有一點瓜葛,我們多年客主,必有一分敬意。
  「要是外人要到小店發歪,不是我吹,兄弟我不算什麼,敝東家在這黃河兩岸闖蕩多年,也頗有個名頭。我們做的是生意,他拿客禮來,我按主道走,也不管他是孤身寡身。真要上門找便宜,一頭挑蔥,兩頭挑蒜的,管教他走得進來爬不出去。只不是寶號同人,就好辦,提防他則甚?」
  馬進財人甚深沉,適才尋思,本已觸動,連日路上所遇之事,因自己尚拿不定那異人究竟是什麼來路,好在決不是和自己一行人過不去,恐其別有作用,不便給他說破招恨。不過少東正病,沒想到來路所遇異人也落在他的店內,又似特意上門尋找晦氣,自己人畜財貨又多,既住他店,終以無事為佳,所以淡淡點他幾句。不想夏、吳諸賊喪門照命,吳勇沒有省悟,認作尋常商人怕事口脗,大發狂言。
  馬進財聽他直連獨行神叟都不怎樣看在眼裡,心中老大不快,暗忖:我好心好意,看在老客老主,勸你幾句,你倒這樣不知好歹。平日我只看出這廝不是善類,上下遊客商常時出事,定與省城水寇夏三黑通著聲氣,還不知他有一個好漢東家。全幫常住他店,雖說沒出過事,並還好好待承,那一則仗著鏢局名望和隨行能手眾多,二則看在肯花錢份上,不敢樹敵斷路,怕弄巧成拙罷了。
  馬進財看他如此凶橫豪強,倒要聽聽他是什麼來頭,以備萬一出事,好站穩腳根。仍然不動聲色,拈髯笑道:「貴財東是哪一路英雄,我怎的從未聽人說?何妨說出尊姓大名,我們走外路的遇事提起,也好得個照應。」
  吳勇原本機警,只為適才頭次受激怒發,一時氣浮,又錯當馬進財久慣江湖必有耳聞,說漏了口。吃這一問,反倒不便掩飾,只得說道:「敝東便是現在撫台大爺的好友。撫衙何總教師的師兄弟,蘭州西關金天觀虎爪真人常祖師爺的心愛徒弟,黃河兩岸到處聞名的分水蜈蚣夏三大爺。」
  忽聽後窗戶外似有人罵了句:「好不要臉的狗娃!」
  吳勇心中一動,忙就窗眼往外一看,窗外原是往偏院客房的過道,這時正有幾個住客上街買東西回來,一路說笑,由院中走過,好似適逢其會,並無人在窗下窺聽嘲罵,也就不以為意,仍接口道:「馬老客人也是老江湖了,怎還不知道麼?」
  西北荒寒之區,野牛野騾之類的猛獸到處結隊遊行,往往一過就一整天,人畜遇上便無倖理。更有怪風矗如山嶽,中夾火星,飛塵揚礫,凝聚不散,瞬息數十百里,如萬雷齊鳴,驚天動地,人畜當之,九死一生。常跑長路的專講究耳目靈敏,見多識廣,以便趨避。
  馬進財從小就跑外櫃,最擅長是耳聽,無論盜賊異獸以及數目多少,相隔百里以外,被他伏身地上一聽就知分曉。適才明聽出罵人的聲音在房簷上面,吳勇竟未覺察,雖然暗笑他蠢,因吳勇不但與夏三黑通著聲氣,還代他在此開店,知是手下親密黨羽,也自心驚,當時不能示弱,仍笑答道:「掌櫃的和夏三爺是好朋友,我早就有個耳聞了,卻不料還是同伙發財,那就無怪乎生意興隆了。」說罷揭過,又提了一些閒話。
  吳勇心氣漸平,越想今日說話越冒失,尤其是過道隔窗好幾丈遠,適才窗外罵人的聲音又巧又近,自己聞聲外視,那幾個歸客已然走進偏院門口,笑語模糊,怎入耳那般真切?再者本店根底也不該輕易對外吐露,一陣胡思亂想,不覺心神不定,煩躁起來。
  馬進財見他躁妄不寧,便即道謝告辭,始終不再提起前事。吳勇轉托他不要向人提起。進財淡淡允了,作別自去。
  吳勇暗問店伙,怪客並未回來。當著進財,雖說了那套狂話,因那窗外罵聲來得奇特,不像巧合。自思真實本領有限,每次行事全仗人多勢盛,知己知彼,料得事准,再不就靠上下游水裡下手,對方又多是尋常商客,真遇見有大本領名頭的能手鏢師隨行,依然不輕招惹,所以從未失風。想來想去,江湖上也沒什強仇大敵。
  只去年秋天,有一水好買賣落在北號店裡,打著一個新鏢局的旗號,保的紅貨,人數又多。鏢師姓潘,年紀甚輕,像是初出跑道,人卻精幹,不知怎的,當晚就被他看出自己破綻,同來還有兩個副手和一個趟子手,當時借題發揮,賣了兩下見識。
  吳勇先見這幾人不容易吃,本想放過,一則恨他初次出馬,不因親及友提個名兒姓兒,也沒把事弄清楚就把自己當作黑店,遽然賣弄英雄,自居好漢,明是打招呼,暗中卻是示威,欺人大甚。二則自己想不在本店行事,連久跑江湖的人,除了通氣的不算,極少知道。看他那樣年輕狂妄,嘴必不牢,被他得了便宜賣乖,傳說出去,諸多妨害,但又怕做他不翻,不敢妄動。
  正在為難,恰巧夏三黑同了兩個有本領的水路朋友無意到來,壯了膽氣。本客是一個少東,原與姓潘的是朋友,手底也自不弱,年輕性躁,因是紅貨,行李箱筐不多,嫌那風塵勞頓之苦,幾次要改走水路。
  那趟子手是個積年老油,說黃河水寇素多,帶有貴重物品,縱說鏢師本領高強,客人也是行家,終以不惹事為妙,再三攔阻。客人本就掃興,這日到前又連遇上兩天大風沙,行時執意非僱船改走水路不可。
  按說客貨一上路,行動之權全在鏢師身上,不能任性胡來,即此已犯大忌,何況當日又疑心落了黑店,更該小心才是。誰想反奴為主,只那趟子手苦勸了一陣不聽,鏢師們竟未攔阻,說話隨便,又不謹密,直似有心叫陣一般。這一來,更認他自投羅網,哪肯放鬆?連夜派人往下游送信,佈置停妥。
  吳勇又偷聽到要次日中午起身,特在碼頭上備下三隻大船,由三黑和同來二友分任船老闆,各帶兩個黨羽,兩隻作為空船,一隻作為自上流裝了客貨,到鎮上岸,備他不往店家,自己出外選僱。次早得了客人說出午飯後走的信,索性親身進去,故意套交情,拿江湖話點明,表示兩不相犯。
  誰知白忙了一夜,那姓潘的竟信以為真,反說明所保是什紅貨,價值多貴,僱船的事交給店家,不在乎錢。還托自己照應,打聽水路朋友地段姓名,以便遇時好請高手讓道,和背書也似,行話熟極,異常謙恭,也不避忌客人,迥非昨日之比。按說人家光明爽快,既打了這樣招呼,本應彼此留道,交個朋友才是。
  無如貪心過重,三黑的性情,已然勞師動眾,勢在必行,只把話告知三黑,仍就照前行事。原擬客貨任上何船,餘二船上兩能手再改乘三黑羊皮筏子追去,下流還有多人佈置埋伏,對方縱有天大本領也難逃過,何況又是不會水的旱路朋友。客托僱船更是省事,因走下流,無須率了多人,便把為首三人並作一船,連兩名同黨共是五個能手,恰好一人服侍一個。
  方準備給客回信,請其看船,忽接省城飛馬急報,說乃師金天觀常明元祖師爺立等,他騎了撫台大人原來快馬即速趕回,有要事相商。三黑對乃師奉若神明,又是向撫台大人借來好馬,料知必有緊急要事,好在這類事已是家常便飯,那兩個水路朋友本領水性比他還高,不在場也不妨事,何況還有自己足智多謀,料無一失,囑咐了幾句便騎原馬趕回。
  為防萬一,還添了兩名有好水性的助手,共裝著六名船伙。午飯後親送客人上船,細查三鏢師上船時的動作言談,除那趟子手一人像是行家外,處處顯出不慣乘船之狀。剛一上船便和客人憑窗外望,指點水景,好似十分希罕,說了好些怯話。當時心裡越發放寬,算計船行下水,即便對方武藝高強,恐自己人受傷,途中不輕下手,至晚夜來船到大王渡前面無人之處,埋伏也必發動,兩下夾攻。
  如還硬截不成,只把活舵一拆,船底活塞子一拔,船即沉落,灌也把他灌死,哪還怕他跑脫一個?兩地相隔只數十里,遲到明早,定接喜信無疑。高興之極,召集店中同伙,預先喝了一回慶功酒,盡歡大醉而眠。
  次日吳勇醒轉,剛想起昨日之事,便聽客屋正進來一個大王渡的同伙,心花大開,連衣服也沒顧得穿,翻身縱起下炕,伸手扯了一條褲子,套上兩腿,邊提褲腰邊應聲邊往外跑。來人本為探信而來,進門見人先問,已知客人昨午動身,卻未截上,心中驚疑,來尋自己細問,聽了應聲便沒再向旁人問答。
  吳勇出外一見來人,是水鬼崔四爸陳年同伙,面色憂疑,料知凶多吉少,把一腦門子高興全打向九霄雲外,忙問就裡,才知大王渡的埋伏等到定更以後,還不見客船到來。頭子魏三,以為肥羊不是變計不走水路,便是改了行期,他恐事有差池,力主眾人仍在原地埋伏以防不測,自己連夜飛跑,趕來探問。沿河而行,未見船影,中途忽然天陰,月被雲遮,雖未看真,也沒見河中有一點燈火。
  適才到店,得知客船昨午開行,如說中途動手失風,船已沉沒,船上諸人俱精水性,決不會全數被害,一個難逃。再者船上客人有此本領,或是開行,或是回來找晦氣,也萬無不見之理。只中途遇見流沙起壩將船淤住,進退不得,比較近情。但本船的燈光決不會滅,尤其那羊角信號明燈和求救旗花更該點起,怎的全無動靜?商量了幾句,想不出是何原故,知道上下游許多渡口,同黨眾多,那船誰都認得,船頭船尾又設有遇見即助的下手暗記,如若回舟上溯,定被發覺,早該接報,並且也無回舟之理,料定還在河內,白日易見。
  方欲沿河巡視,忽又一大王渡同黨氣急敗壞跑來,見面便說,昨船已在半途河中發現,果被流沙淤住、只是一隻空船,人貨連行李一齊失蹤,還短了兩條跳板。細一考問,原來昨夜崔四爺行後,水鬼魏三越等越不耐煩,有心不等,又恐客人起身大晚,或是中途受阻停滯,誤事受責。他原有四隻小船和二十來名同伙,想與其枯等,何如迎上前去。好在來船有信燈旗花,老遠可以看出,小船行速,回頭也來得及,便分了兩船,親自逆流上駛。
  走了半夜,連發幾次旗花,終是黑沉沉不見回應,斷定船未起行,正自有氣,怪頭子和吳勇事前不給個信,讓大伙熬夜苦等,打算索性船上一睡,命手下分班往鎮前趕來請示,臊臊二人的脾。剛躺到船內睡熟,忽被手下喚醒,說船在前面被河中流沙淤住。縱起一看,雲破月來,果見那船遠遠擱淺在沙壩之上,忙命搖近。先不見人,以為俱都睡熟,還未疑心出了亂子,裝著過船相助,連喚幾聲不應,才起了疑心。
  黃河流沙,漲落無恒,一看水漩,船左積沙已漸衝散,船右的沙仍然堅凝,任憑急流沖刷,知道這河是反性,似散還緊,看似凝積不動,說散就散,立刻變成數千百條濁流泥湯,滾浪翻花,急漩而逝,瞬息即沓。一個不巧,左近又起沙堆,己船正當船右,恐被新沙膠住,仗著手法精熟,一同用力在急浪中拼划,繞向船左。這一繞划費有頓飯光景,恰好雲靜天空,明蜻欲墜,孤懸長河臥波之上,天也離亮不遠。
  有這工夫,又把大船繞了大半轉,船窗洞開,自然無微不見。魏三見船內通沒一個人影,情知不好,船靠不攏,忙命水手用撓鉤援上船去一看,搜遍全船,休說是人,連行李都沒有一件,只不見兩塊大跳板和撐船的篙,船艙船面有大小幾點血跡,似已動過手,可是敵我雙方不見一人,事情太怪。疑心成功以後為流沙所阻,急於回店。
  但那裡正在中途,上下游都是自己人,下游河身更是筆直,點起旗花盡可望見,派舟應援,何至於要人下水用跳板載渡貨物,好生不解。嫌上駛太慢,忙著派人起岸,趕往店中送信,問個明白。仔細一尋思,客人紅貨只有兩箱,行李人只一件,外有兩個衣包,查看神情,決不會水。頭子昨日同來的兩個水路朋友,俱是河南著名大盜,為了犯案太多風緊,千里來投。
  其事不過半年,有名的手辣心黑,頭子因他藝高名大,始終以客禮相待,不算同黨,必是見事生心,臨時見財起意,先動手殺了鏢師客人,然後出其不意,將同去的自己人也一齊殺害,借著沙阻行舟之便,用跳板載了貨物,入水推行上岸,起早逃往他鄉。
  為了故布疑陣,好使人疑對方所為,特地連客人遺留下不值錢的行李也一併帶走,那篙卻當作扁擔用了。三黑本領尚不如他,幸未同去,否則難免同遭毒手。越想越對,忙著人飛馬報知三黑,一面分人,沿河兩岸搜索遺蹤。果在離停舟處不遠的斷崖上面,找著兩截竹稍和兩截鐵篙尖,另有一根短鋪蓋索在一起,那兩跳板也在附近淺沙之中,那只大船經人守候,便退駛回,再細一搜,船壁上還有人血,寫著一個「巧」字,此外別無遺蹟。
  三黑自免不了一陣子暴跳,也曾幾次派人往二人老家查探,到處打聽,並無人知道這二人的下落音信。二人一個光身漢子,一個老家孟津,全家早在一年前官司緊急時逃避一空,雖無法證實,遲早尋到本人,就無話說了。這家鏢局原說總號北京,晉、陝、新、甘均有分號,鏢頭賈銘,號蒙士,本領高強,外號大公雞,創立字號不久,專門代人保送紅貨。
  及至向各方面一一打聽,俱沒聽說有這麼一家鏢局。先料業已出事報散,嗣見連鏢頭和那幾個鏢師都打聽不出。事大離奇,才想起那鏢頭姓名外號別緻,乍聽時頗覺刺耳,三黑外號分水蜈蚣,他叫大公雞,豈不正是對頭剋星?姓名又與「假名蒙事」聲音相同。
  再回想到來人詞色行徑,可疑之點也甚多,許是三黑有什仇家,假扮鏢師富商上門找晦氣,原打算和三黑過不去,誰知本領不濟,給那兩個水路做翻,又來了個窩裡反,把同去的三黑黨羽暗算做掉,一看紅貨竟是假的,悔已無及,只得上岸逃走,但又把那幾件假紅貨和行囊等累贅之物帶走則甚?至今想不出是何原故。事經多時,也沒人尋來探問。
  今天這個怪客,或者與那被害諸人有關也說不定。三黑近年何等勢盛,既然知道這店是他的買賣,居然敢於單身到此。適才去時說往鎮上訪友,不是另有厲害同黨,便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倘若真是個有大本領的對頭到此,店中人數雖多,因一向文做,平素又容不得人,並無一個真正好手,遇上勁敵仍是麻煩。
  吳勇幾番一遲疑,時已人夜,酒意一消,適才那股子盛氣早餒了下來。
  正在櫃房內外往來盤算,胡思亂想,忽聽後面人聲喧嘩,方要命人去看,一個店伙氣急敗壞跑來說道:「適才走的那老傢伙回來了,一口咬定北院是他包下的,要定了上房,並說定銀早已交櫃,不容他住不行。丁六和他理論,他真不講理。我們這邊人多,他一點也不含糊。
  「張黑手喚住丁六,和水螞蚱趙四、鷂子王殿奎上前想鎮嚇他,話不投機,三人才一伸手,便吃了他個七顛八倒。當時犯了眾怒,連別院的人也都趕到,幾個人一擁齊上,沒一個近得他身的,挨著一點就倒。未動手前,源發長少東著馬掌櫃出來,請他進去,願將上房騰出讓他。
  「他一點也不作客氣,反向馬掌櫃買好,直罵我們驢日的欺人,管馬少東叫徒孫孫,如不看他情面,非占全院不可。也是張黑手氣他不過,問他:你一人住這個房子,你的客貨現在哪裡?他說:我睡覺格式一晚上要換一百零八處地方,照例住店非房多不可。老太爺有錢,喜歡包你,你配管嗎。
  「說話又損又壞又刻薄,逼得人喘不過氣來,萬分無法,實忍不住,才動的手。如今事已鬧大,別院客人全都驚動。打是打他不過,嘴裡又不乾不淨,看神氣是專找我們來的,差不多什麼底都讓他這張老損牙口給泄了,頭子快想個主意才好。」
  吳勇聞報大驚,一問門口幾個店伙,俱說人人留心,竟無一人見他走進,情知跟斗栽定,尚幸自己適才沒有在場,如若在場,看不過去,一樣難免動武被打,更是沒法下台。現時只要捨臉,還能有個彎轉。仔細一想,硬的不行,只好軟做。
  主意打定,忙往北院跑去,路上不聽喧嘩動手之聲,方料有人出面勸解,源發長客人又肯讓房,必已將對頭勸進上房,事情平息。
  及至進了北院門一看,斜月明光之下,四外站著不少店客,紛紛交頭接耳,店中百十名店伙,倒有一小半躺在地下不見動轉,餘人俱都滿面驚急之色。怪客馬雨辰,正和馬進財負手閒談,神態從容,狀若無事。馬進財不住打拱,似在賠話。馬雨辰只將頭微搖,聲音都低,也不知說些什麼。
  眾店伙見吳勇到來,方欲走過。吳勇將手一擺,方要向馬雨辰身後走去,忽聽他大聲說道:「我不是不賞你們的臉,這些兔蛋大可惡了!等這驢日的店東到來,老太爺非教訓他一番不可!」
  吳勇挨了個窩心罵,氣憤不打一處來,無奈現有許多徒黨都被人打倒,強弱相差太遠,沒法嘔氣。光棍不吃眼前虧,就這樣領了罵過去又覺不甘,忽然一個轉念,停住腳步,裝未聽見,指著眾人使個手勢,大聲喝罵道:「你們這群狗娃!我平日怎麼說的?別家的店欺客,我們這裡卻要本分規矩。
  「客店裡哪省貴客都有,口音不同,難免聽錯。不論客人發什脾氣,來者是財神爺,高接遠送,不許還口得罪。怎我往南號去這一會,便將客人得罪!我要賠不下禮來,明天都給我滾那娘蛋,莫在這裡給我丟人現眼!」
  邊說邊拿眼偷覷馬雨辰,觀察動靜。他只管連唱帶做,有聲有色,馬雨辰直似不曾聽見。
  吳勇正沒個台階下,就此過去,又恐自吃人虧,鬧個無趣,事情越發僵透。後來旁觀諸客中有幾個老實人,沒聽出怪客語中深意,不知吳勇過惡和自己前途危險,轉以為怪客逞能太甚,看不過意,一人趨近前去,躬身說道:「店東已來教訓他們。這位老爺子想必還未用過晚飯,何妨高高手放過這班小人,看在我們薄面,請進房去飲食安歇吧。」
  吳勇立即乘機向前深施一禮,說道:「他們一時糊塗,沒弄明白,以為老爺子是源發長寶號同人,更不該有眼無珠,冒犯你老人家。在下方才得信,請老爺子消一消氣,必定責罰他們,與老爺子賠罪就是。」
  馬雨辰笑嘻嘻地問道:「你說這話,當真不屈心麼?也罷,攆人不上一百步,只你當著這位馬掌櫃的認頭服低,不混充人物字號,房子我算讓了,免得為你們這群驢日的,擠得人家病孩子搬家。」
  吳勇正愁他即使收風,仍要定上房,對源發長不過,聞言大出意料之外,忙不迭地躬身答道:「真沒老爺子這樣聖明的!這北院實已被先來客人包去,不便移動,就算人家肯讓,也不是我們做買賣的規矩。小店在甘、涼路上也頗有一點名望信實,寧舍千金,不願倒了牌號。這事實是我們伙計的錯,情願認罪領罰。除北院外,南北兩號店房任憑挑選。就有人住,也想法給你老讓出,決不敢再絲毫怠慢。」
  眾客人中,只有幾個是東院住的大幫藥商,因是久慣往來川、康、甘、青各地,久經陣仗,見多識廣,因聽這般有名大店,居然有人上門發歪攪鬧,料知來者不善,派了幾個老江湖來此窺查動靜,以便相機應付。見店家情虛,來人決是能手,看出有異,袖手旁觀,沒有作聲。餘者都是住西院的兩小幫西商。
  這類商人多半性嗇算小,膽更不大,慣於乘機趨奉,迎合買好,以冀占人一點小便宜。先被馬雨辰震住,沒敢十分開口,只有三四個老實人看不過去,略微相助勸解。及見馬雨辰忽轉口風,好說話,一個個都想討店東的好,以圖還店賬時少算點錢,紛紛搶在頭裡,一面勸解,一面故意高聲稱贊店東買賣公道,委曲求全,這般大店,從不欺負外鄉人。七嘴八舌絮聒不休。
  馬雨辰見他們醜態難堪,話更不能入耳,突將雙目一瞪,怒喝道:「你們這些少眼無珠沒心沒肺的!連個好歹善惡都分不清,明日上路,都是宰貨。自己全不明白,身在夢中,還有什心腸給人解圍!虧你們還恭維人呢。
  「你問問他,北院就算早已被人包下,收我定錢不給房是伙計的錯,怎又說除北院外,別房就有人住也給勻出。難道除北院外,別屋住的都不算他店中客座?我還實告你們,他這些話,指的就是你們這些愛財不愛命的西院住客。東院住的,也是他多年軟吃的大客幫。我假如要住東院,他又該捨臉賠話了,不信,你們就試試。」
  說罷指著兩個發言最多的西商,對吳勇道:「我已給你大面子,也不再作難你要住東院。你只把這兩個人的房子勻讓給我,要不你就把東院全院讓出,隨你的便。」
  吳勇正悔自己心虛情急,說錯了一句話被他問倒,再指人一要房,如不明言,事本易辦,偏是這樣對面審賊,無法圓轉。二客雖然貪小,當著眾人,豈不證實對頭之言,越顯店家勢利,畏強凌弱,這又如何應法?看對頭詞意堅決,不允還是不行,想了想,委實難以兩全。
  吳勇只得賠笑答道:「我因自己已然有錯,恐再招老爺子生氣,話沒交代完你老便認了真。一文照顧便是財主,開客店的哪敢欺慢客人?我說南北兩號,是說餘房甚多,忘了提開東院。這東、北兩院已被人家原幫貴客們包住,不能容留外人。我說那話,是因別房住的俱是積年有交情的老客,即便你老看中他們住房,也必賞給我一個薄面。
  「再說西院,好的閒房尚多,出門人都樂得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將大化小,將小化無,按著素來情義,決不願我店中生事。我自信總有幾分商量才敢應承,給你老這一打哈哈,倒顯得我們不成人了。」
  馬雨辰哈哈笑道:「你倒會說。你們要是人,我還不來找你呢。」
  吳勇見他口風又緊,恐怕越說越不中耳,難免宣揚隱事,無法落場,反倒誤事,沒奈何,忍氣吞聲答道:「你老休得取笑。不是要那兩間房嗎?我先給你老勻去,能讓與否,卻不敢定呢。」
  馬雨辰冷笑道:「跟你取笑,你也得配!」
  吳勇裝未聽見,剛要點首,請那二人走向一旁說話,馬雨辰已高聲叫道:「不用鬧鬼費事!老西愛財怕事,我猜也讓定了。」
  那兩人也是小幫西商中首要之人,先本想借此白住,有心相讓,及被馬雨辰當眾大聲一叫破,面子上實掛不住,急得滿臉通紅,不由發了倔性道:「俺老西出門住店,不賒不欠,沒交情,憑爺是誰,俺也不讓。反正沒收誰的定錢,誰讓誰是雜種,俺可不管旁人。」
  說完,怒氣轟轟轉身就走,同幫中人也七嘴八舌,咕咕噥噥地跟著散去。把個吳勇呆在那裡,急不得惱不得,引得東北兩院客人暗中好笑不迭。
  吳勇正愧忿交加,沒個台階下,忽聽馬雨辰道:「他老西不是不讓嗎?我還不願意睡在這些屈死鬼住的屋子裡呢。西院空房總有吧?我先對付兩晚上。」隨朝著馬進財將眉一揚道:「告訴順娃,藥不用吃了,這是重傷風,今晚熱熱地發上一回汗,轉天就好,胡吃藥怎的,好了快走,這般嬌嫩,沒的出來現世。」
  馬進財聞言,諾諾連聲。
  西北大商幫人多勢眾,加以甘、青一帶民俗強悍,性情豪直,寧吃錢虧,不吃人虧,闊少東同路,直和太子出巡一般,眾星捧月,差一點人休想近身。馬雨辰直似老長輩教訓兒孫口脗,馬進財聽了不但不急,神態反倒十分孝順,休說東院藥客們見了驚異,便是北院同來諸人和一干鏢師們,也有好些覺著奇怪。
  因馬進財見多識廣,年高望重,又是常跑外櫃的首要,照例遇上事,除有強盜行劫外,一切均由他指揮應付,料有原故,俱沒作聲。
  吳勇見狀更是發毛,難得對方口風又軟,知道夜長夢多,此人越待久越不好辦,忙喝旁立店伙道:「西院有好些大間的房空著,馬老爺子體恤我們,死在這裡作啥?還不快些收拾乾淨!少時老爺子過去,要看不中意時,可是你們的事。」
  馬雨辰走過笑道:「掌櫃的,我想開了。現在貴財東沒來,怎都將就。我早就想睡了,可有一件,我睡覺與人不同,半夜裡至少得叫幾隻夜貓子上我住的房子上去,跑得房頂亂響,我才睡得香呢。」隨說隨往外走。
  吳勇沒聽出馬雨辰算計他今晚必定派人窺探,或是下手行刺,語意雙關,見他瘋瘋癲癲,沒有在意,只圖早些引走了事,免生枝節,口裡胡亂應了,跟著就走。到了西院,那兩幫西商正聚在院中紛紛議論,見吳勇陪了怪客同來,多半氣忿忿地看了一眼,各自分批回房,理也未理。
  有幾個口裡還說著閒話,說:「這店住不得,明天算了賬准走,下回不住這店了。」
  吳勇暗忖:「你們這一群等宰的肥豬,也跟著人起鬨,早晚還不都死。」因這些客人已是俎上之肉,不講費話,裝未聽見,也未答理。
  院中也頗寬大,除上房和南房是兩幫西商分住外,還有一排北房空著,中有一間剛建好,還未砌炕,內中只堆著兩張木桌,別的無所有。吳勇怕怪客又挑眼,想將他讓在當中一明兩暗的大屋子裡去。誰知馬雨辰竟似早已相定,一到便不聽招呼,徑往新房內走進。
  吳勇跟入賠笑道:「這房新蓋好,沒人住過,又小又沒收拾,老爺子何不換間大的呢?」
  馬雨辰笑嘻嘻答道:「這間房矮,我替夜貓子省心,怪難為他們。再說房又新蓋,不怕冤鬼來收腳跡,就是牠吧。」
  吳勇仍然不明,問道:「現砌炕來不及,老爺子睡覺怎可?」
  馬雨辰道:「我自帶得有床,這就睡覺。不用管我,什麼都不用,有這兩張桌子太好啦。去你的吧。」
  吳勇見話交代完,懶得和他糾纏,說了兩句門面話便自走出,暗中囑咐手下人等加意小心,防他生事。趕向北院,人將散淨,只有兩個藥商中為首之人被馬進財讓至上房明問待茶,談問前事。
  吳勇借著賠話為由、湊進屋去探詢。
  馬進財推說:「怪客素昧平生,只為見他手頭厲害,說話又顛三倒四,少東現在病重,恐怕惹事,只得敷衍。順娃並非少東乳名,也無其人。」
  吳勇先還將信將疑,嗣見馬進財一口咬定,心想:「果有來歷,馬進財必要讓人上房同住,走時又未恭送,或許所說不假。」也就信了,料定事情決不如此易了;急於打點應付之策,便隨二客同出。又去東院,向藥商們賠了些話,才匆匆趕回櫃房,召集店中幾個精幹一些的黨羽計議。
  兩個同黨,一名景興,外號飛天耗子,一名徐亮,外號小喪門。兩人都是一般的陰毒險狠,詭計多端,水旱功夫也都過得去。景興武功機智不如徐亮,卻是個神偷慣竊,練就一身小巧綿軟的功夫,又打得一手出風三稜連珠弩,原本不在吳勇手下。
  吳勇貪功,專權妒能,店中又不做現吃的買賣,自來沒有什麼上等助手,照例都是拿了總瓢把特發的傳牌臨時現用。這兩人乃是接了吳勇的傳牌,得知店中來了幾幫西商,貨已發完,只帶了點零星貨物做幌子,吃住都是要那賤的,可是看那車後塵土,褥套內現銀一定不少,大約是往鄰近府縣辦貨去的。
  因他們只是結幫而行,沒僱有鏢師,雖料定他們是因見路近人多,所走又是官道,一則圖省花費,二則可以裝成本小資微,想瞞過江湖上人的耳目,故意如此。但天下事往往難說,商幫中也常有極厲害的能人,對方看出越好吃,越得小心留意,想叫景、徐二人裝著行客投宿西院,夜間踩好了底,走時,就此同了店中盜黨追將下去,到了前途要口,與埋伏的人合力動手,兩下夾攻。
  二人雖不忿吳勇專橫跋扈,狐假虎威,只是發號施令,坐享首功,從不親自動手,無奈三黑凶威嚴厲,令出惟行,他那神羊傳牌無異御駕親臨,吳勇既然掌著這樣大權,怎敢向他違抗?來時二人談起吳勇近年所行所為,好生不快。尤其徐亮,自負足智多謀,比吳勇要強得多,偏他能得頭子賞識,越想越氣不忿。
  景興道:「徐二哥,你難受怎的?該這挨球的走這一步邪運。你看他掌著偌大兩號買賣,上下游、南北兩岸多大地方,手下卻都是些雞毛蒜皮,連會耍兩套花刀花槍的都沒有,偏會有那麼多拱門的肥豬肥羊,老是順順當當添財進寶,一回也沒失過風。別位弟兄在自本領高強,遇上買賣,不是沒油便是扎手。你怎能和他怄這份氣去?」
  徐亮冷笑道:「我的呆性,這驢日的有啥本事,還不是咱這些呆性拿力氣性命給他換的麼?就是會使美人計巴結總瓢把,還會巧支使人罷啦。你說他還有啥?這許多寨口都要聽他號令,他本店裡又不動手,硬的又不敢吃,仗著地勢好,看上肥的,只打發兩個小娃向我們送個口信,就替他把大功立下。
  「單今年我就被他派了十好幾回苦差使,別位不說了。這樣輕鬆的事,只要人是個活的就會做,弄巧還比這驢日的強得多哩。啥叫運氣?拿今天說吧,明是一伙容易吃的肥貨,硬要顯得他細心,拿傳牌罰我們由黃龍渡跑這一趟,你說他可惡不?」
  二人越說越有氣,都想給吳勇一雙緊靴子穿穿。無奈當天這些西商的行徑,明是嗇刻鬼遇嗇刻鬼,心疼銀子,拿性命當兒戲,自以為出過兩次門,見多識廣,賣弄聰明,帶著許多現銀上路,連個鏢師也不請,一味裝窮裝呆,卻不知車輪馬腳帶起來的浮土,有無銀兩完全兩樣。
  有眼力的,連數目多少都看得出,落在江湖人眼裡,如何能隱瞞得過去?動手時定然唾手而得,要使吳勇栽個小跟斗決辦不到。思量無計,一邊走一邊罵,悶悶走來,才進店門,便聽店伙說起怪客之事。
  二人一聽,便料來者不善,巴不得吳勇栽個大的,好出一出年來惡氣,表面上卻不顯出分毫,只互相遞了一個眼色。因聽怪客已讓向西院住宿,如是高人,此去必被識破無疑,恐有不妥,另外找了一間閒房住下,剛在洗臉喝水,吳勇便命人來相喚。
  二人去到櫃房密室,等店中還有幾個同黨到齊,吳勇說了經過,問:「大家有主意沒有?可要與總瓢把報信,調人來此?」
  徐亮見眾人俱都膽怯,主張上報,暗忖:三黑官私兩面俱有大力,來人料鬥不過。恐吳勇一向總寨求助,沒法再丟這人,意欲使壞勸阻,又恐萬一出了大亂子,日後吳勇把罪過推在他身上,擔不起這個責任,故意拿話繞道:
  「北院東院老客雖是有勢力的大商幫,但他們都是久慣走長路的老江湖,眼裡揉不進一點沙子,裡外精細,真比小幫孤客還要小心得多。那姓馬的既在人前耀武揚威,當時誰也不願現形,自看不出,事後你在他們屋裡賠話,客人神情談吐可有什麼異樣麼?這事也真怪,那老東西竟和源發長少東同姓,簡直好像是他們同伴,一家人似的。源發長住我們這店也好多回了,但不知以前跟他們有什麼過節麼?」
  吳勇哪知徐亮把他引向歧途,暗忖:源發長這一幫老客常來常往,只是賺得他錢多些,想不起有什麼過節。但是川、康客人素來強悍不怕事,何況這次因是少東出門,隨護的都是有名武師達官。馬雨辰明是和店中過不去,一半也給他們難堪,怎倒反向人家恭敬?
  若說他們怕事,馬雨辰先前賣弄本領,將數十名店伙一齊打倒,直似一個獨腳大盜行徑,聲勢何等驚人。他們事後縱不與店家合謀抵禦,也該略現驚怯或是作個防備,怎的連向店家盤問他的來蹤去跡都無,淡淡的若無其事情景?
  這還不說,出門人都怕客途中發生變故,這些大幫商客,多有見多識廣的高眼同行,什麼人看不出?店中如若出事,雖不是尋他晦氣,也慮波及。適才東院二客俱是幫中首要,既向馬進財打聽,可見旁觀之時看出怪客有心上門,不是好惹的,一半探詢肇事因由,一半是心中內怯,想兩幫合力,以備萬一。
  自己與他們同去東院向眾客賠話時,幫中好些商客,還有兩位鏢師俱在院中,三三五五佇立閒談,頗似等候回音之狀。二客卻是言動從容,也如沒事人一般,好似馬進財已向他說了幫客行徑,並無足慮的神氣。現被徐亮這幾句話一提醒,再想起方才雷聲大雨點小的情景,真像怪客與源發長果似一家,或是隨後趕來保護少東的能手。
  他不是找補以前有什麼過節,便是聞得本店風聲不佳,故作不是一路,特意先聲奪人賣弄一手。再不就是見這裡店大欺客,存心耍笑人,眾同黨再欺他孤客,說話一逞強發歪,把他招惱,才鬧了這麼一個落花流水。看他發出那大陣仗,收風卻那麼快,或許不是安心尋鬥也未可知。
  吳勇想了又想,實在拿他不准,自己素未失風走眼,要是總寨派人來此,怪客真是源發長一路來人,不特斷了財路,也覺臉上無光。近處各寨口弟兄中雖有能者可以傳調,看神氣也未必是怪客對手,要想報復,也不宜現地熱賣。
  源發長少東在此養病,怪客也無行意,第一須要看他與源發長是否一路才能定奪。目前已然平息,想不致再生事端,何不暫緩一二日,拿准再說。
  他如安心找事,左近數百里水旱兩路都是自己黨羽,當時向各口岸一走傳牌,一面飛馬往總寨報信求助,怎麼也趕得上。店裡既不能現地出彩,壞卻多年名頭,就來了助手,也只在店裡等著,人不離窩,不能下手,何必忙在這一兩天上?現放著景興、徐亮兩個黑道上的朋友,正好讓他們夜間查探一回,等摸準對方來歷底細再打主意。當下便令二人夜半前往西北兩院探看,相機行事。
  徐亮從小就學作飛賊,見多識廣,不似吳勇只憑一時機伶運氣,口雖繞彎給人當上,心卻暗地盤算:「來人口氣行徑,不問是否與源發長同道,此去絕討不了好。」有心不去,一則吳勇地位在他之上,二則顯出怯敵,面子有關,方自躊躇。
  景興自恃輕身功夫勝人一等,首先答應。徐亮和景興交厚,見他已允,繼一想吳勇說的是活話,便探不出也沒什麼,且同往走上一遭再說,便問:「姓馬的來時,可看出他身上帶有什麼器械?」
  吳勇因自己會面之時,馬雨辰好似空身空手,不曾帶有兵刃暗器之類,反正時候還早,又把丁六等幾個見過的店伙喚來盤問,俱說:「此人進店之時,因他面貌不揚,像是個老實商人,不曾想到他會武。雖見有三根細木棍,做一起插在包袱之內,不知何用,也不像是手上用的傢伙。等他去後重回,除那口小木箱存在櫃上外,包袱木棍均未帶回,出時原說訪友,也許存留在友人家裡。」
  這些話常人聽了決不會介意,景、徐二人卻覺事情扎手。江湖上越不帶相的人越不易鬥。一個小木箱留存櫃上不曾索回,忙命取看。那木箱長僅尺許,厚約三寸,外用鐵皮包固,鎖卻是一把極精巧的上等廣鎖,用手一等,份兩甚輕,搖也沒有聲音,照著二人手眼經驗,分明是個空的。
  依了吳勇,仍舊存櫃,不令打開。景興賊手極巧,專開各種細鎖,反正開了也不會教人看出。徐亮也因小箱古怪,值錢之物決不會有,怪客留此不取,頗似要人偷看,內中必有原故,也許可以得點線索,同主開看。
  吳勇還恐馬雨辰偷偷掩來,又命數人出去把風放哨,以防撞上。景興就燈下看了看鎖口,由百寶囊中取出用具,用鐵絲微探鎖簧,恐留痕跡,用軟手法取了兩縷亂髮塞入鎖眼,再用細木籤插進,攪轉兩三下,輕輕一頂,瑲的一聲微響,鎖開簧出。
  吳勇忙接過去,把上面亂髮取下,套上鎖口,以備對頭一要,立時可以原樣鎖好交還,隨往桌前湊近,景興已將小箱打開。定睛一看,果然箱內空空,只箱底上有十三個形似人耳的小槽,箱蓋反面有七個朱紅漆的星光,中間連著一根細如游絲的墨線、七星的當中刻著「滿載而歸」四字,什麼東西也未裝在裡面,看情形絕似江湖上有名人的暗印符記,僅所刻四字略像商人口氣。
  室中諸人,怎麼苦思也想不起哪裡有這麼姓名別號,上有七星和十三隻耳朵的有名人物。但是經此一來,景、徐二人俱知先和吳勇說的那套話多半料錯,此人至多源發長有人與他相識,或是聞名乍見,決非同行正經商人,不是遠方來的綠林大盜,便是一個成了名的能手。
  看他來意,找的是總瓢把夏三黑,還不是真和吳勇一人為難。適才許多做作,只是投石問路、先打個倒,想把三黑引來見面,沒有真實本領怎敢如此?別人真未在他心上。他包袱沒有帶回,弄巧還有接應,人必不多,決非庸手。來人如非尋仇,這等硬來,索望必奢,這口小箱子要滿載而歸,也不是給牠裝滿銀子就能了事,指的必是金珠之類。
  三黑為人,怎吃這套?有心說破,作個準備,心終不忿吳勇,仍想他栽,只互看一眼,把箱鎖還原樣交櫃,隨聲附和,空議論了一陣,並未明說。
  一會,天交三鼓,吳勇還恐東院藥客們招了鎮上土妓宴樂歌唱未睡,萬一驚動不妥,想再等一會,悄喚店伙一問。
  店伙說:「東院客人今日盤算賬目,累了半日,並未招妓宴飲作樂,飯後分別安歇。如今三院客人俱都睡熟。西院怪客也老早關門安歇,並未生事。因他性情古怪,再次囑咐不許擾他,恐怕惹事,沒敢進去,也沒聽喊人,想已睡熟。」
  吳勇一想,景、徐二人進門時天剛正黑,又在前院,無人知曉,此去能不出事最好,萬一和馬雨辰動手,也可說是從半途跟他下來的外來之賊,也還有個推托,行時又教了二人一套話語。
  徐亮暗罵:「驢日的,你倒想得好!這場事早晚教你現眼。」當下隨口應了,換好夜行衣靠,帶了兵刃暗器。另著一個打更的在西院門道內綁好,口塞啞棉,裝成賊自外來。
  一切停當,客人全睡,別無避忌,二人一直徑奔西院。到了門外,這才縱身上房,提氣輕身,順著房脊,到了馬雨辰所住房頂上面,側身一聽,下面房內鼾聲大作,疾徐停勻,彷彿奏樂一樣,抑揚高下,板眼俱全。再看各房,俱是靜悄悄的,除了幾處大呼之聲外,別的響動一點沒有。
  二人聽那鼾聲響得奇怪,斷不定馬雨辰在裡面是真睡是假睡,又見對面的月光正斜照在窗上,如若懸身下去,窗上必現人影,對方又是個勁敵,真睡著了還可,要沒睡著,立時扎手,互相一比手勢,都主慎重。
  又等了片刻,下面鼾聲竟是越來越響,怎麼聽也像睡熟神氣。
  景興心想:「吳勇手下諸人都是些飯桶,被人打倒無足為奇。這姓馬的到底有多大本領,並未過手,怎就膽虛起來?既來探查動靜,本要試試他的深淺,即便醒著,也要探個就裡,管他真睡假睡則甚?」想到這裡,也不和徐亮商量,一打手勢,面向房沿,蹲身下去,兩手腕朝外,手伸四指,輕輕按著房簷,拇指向下,一同握緊,往前一僕,翻身直下,再用兩腳尖一招簷口,雙手抱膝,用「珍珠倒捲簾」的身法直垂下去。
  上面徐亮見景興已然翻身下探,不便攔阻,恐有疏失,忙往左近拐角側面房上躍去,手裡取了暗器,覷准下面窗上,以便援應。怪客所住之房,新近建成不久,窗子裱糊全無空隙。景興身子一懸下去,見室內燈還點著未滅,只是月光斜照其上,看不見裡面人影,估料室中之人定已睡熟。
  因是一個勁敵,防他警覺,便把慣用的手段拿出,先把中指蘸了點唾沫,輕悄悄往窗紙上一按,容到濕潤鬆散,再往裡微一頂。手指剛剛穿進,彷彿有人在指頭上吹了一口涼氣,景興不禁嚇了一跳,連忙縮回。
  再聽他鼾聲,依舊震耳未歇,窗上已弄穿了制錢大小一個窟窿,室中別無動靜,當是心虛多疑之故,仍用雙手抱膝,身子微斜,頭往上一倒彎,右眼正湊在破孔上面。這些都是景興作賊的慣伎,動作輕靈,身手熟練,一點聲息全無,滿擬室中之人不會驚動,及至眼湊破孔往裡一看,不覺又嚇了一大跳。
  室中本沒有炕,只有兩張桌子,這時已拼湊在一起,上面橫臥著一個年約四十五歲的瘦子,論相貌身材並不驚人,奇的是,人在桌上身子卻未沾著一點桌面,全身共用三根三尺來長的細木棍,像三腳架子一般支著。後腦下支一根,兩隻腳後跟一邊支著一根,那人身子筆挺,四平八穩,臉朝頂棚,懸空高架其上,一點也不歪斜傾倒。
  這等內家鐵板橋的功夫休說眼見,連聽也不常聽到。尤其可怪是,適才在後櫃房密室中偷看他存的那口小木箱,竟是原式原樣放在他的頭前,倒立著做了燈台,室中那盞半明不滅的油燈便擱在上面。臥人兩手交叉胸腹之間,手底下壓著本書,看神氣好似先躺在這三根木棍上,就著燈光觀書久了,神倦睡去。
  景興心中大驚,知道厲害,哪敢輕易招惹?方自膽怯欲退,馬雨辰的頭忽往外一歪,因他嘴裡還打著呼,以為睡熟要倒,心方好笑,誰知馬雨辰只是把臉歪向外面,好似存心露這一手,腦袋下支著的木棍,雖也隨著頭往旁斜歪,可是頭和那木棍、桌子三樣東西,都像是生了根一般,歪有一半便即定住,那一來,臉正向著窗外。
  景興見狀,才知人已察覺,有心戲弄,再不見機速逃,決吃大虧無疑。念頭剛動,果然馬雨辰眼睛睜開,朝著景興似笑非笑,把口一張,又像是要啐痰神氣。暗道一聲「不好」,雙手抱膝,兩腿一躇,待要翻身上房,已自無及。
  就在這眼離破孔,將離未離之際,猛覺一股涼氣箭一般射到眼上,立時奇痛攻心,難以禁受。如換旁人,這一下中了內家所練剛勁之氣,右眼已瞎,連痛帶慌,非從房上掉下來不可,還算他功夫純熟,身法矯捷,一翻便上了房頂,一手掩著痛眼,一手向徐亮一招,回身就跑。
  耳聽下面屋內馬雨辰說道:「你照例用一隻眼看人,多一隻眼也無用處,從此要單眼吧!」
  徐亮在側面屋頂見狀,又聽室內敵人開口說話,料知不妙,連忙跟著在房上飛跑,回頭一看,並未追來,匆匆跑到院門前跳下,景興也往櫃房如飛跑去。徐亮只見他神態驚慌,還不知右眼已瞎,受了重傷,回顧無人,又沒聽步履之聲。
  值更的還捆綁在地下,因是活扣,心想順便給他拉掉喚起,省得老叫他躺在冷冰冰的地下呆等,事原備用,目前已用不著,萬一少時被別的起夜客人看見,又不免大驚小怪,忙即停步低身,悄喚「快起」。
  那站處正當門樓之下,上面屋簷,原意扯開背上活扣,一下便可自解,並無耽擱。不料活扣才解,身剛往上一長,覺著頭髮微微被扯了一下,大吃一驚,連忙縱開看時,上下四外通沒一個人影,情知不妙,不敢停留,顧不得再和那人招呼,匆匆回跑,也忘了摸一摸頭。
  及至跑回櫃房一看,眾人臉上都是帶著憂忿之色,面面相覷,不發一言。景興掩著一隻眼睛倒在床上,像是受了重傷,當著吳勇等人,雖還顧面子,沒有呼出聲來,可是兩腿不時抽動,那咬牙強忍的神情卻已現出在外,好似疼痛已極。
  徐亮原不知他受傷如此之重,見狀大驚,忙趕過去一問,才知右眼已瞎,進房時幾乎疼暈過去。吳勇剛給他把藥敷上,因是痛極,詳情尚沒顧得細說。
  吳勇見徐亮也不知景興受傷之事,好生奇怪,忙又反問。
  徐亮道:「我二人先在房上,聽見對頭下面打呼,拿不准真假。我算計那傢伙不大好惹,打手勢叫景兄弟小心。他偏不聽,把身子倒掛下去,由窗戶上往裡探看。我便繞向旁邊屋頂巡風,端整袖箭,以防萬一被人看破,好給他接應。沒待一會,他忽然翻身上房,用手一打招呼,急匆匆回頭就跑。
  「我看他神情狼狽,卻不見有人追出,只當對頭厲害,鬧什麼驚人過場,不想受傷這重。敵人既未追趕,並沒聽見發什暗器和動手聲音,他又不是尋常之手,此時正挖破窗紙眼看屋內,敵人有什麼動作,難道還會看不見?這傷是怎麼受的呢?」
  正談論問,忽聽吳勇驚詫道:「你還說他怎會受傷,你摸摸你頭上是怎啦?」
  徐亮忙伸手在頭上一摸,頂心上的頭髮被人削去一大塊,直和剪紋相似,斷處僅剩半掌大小一片短樁,斷髮因在辮子上纏住,仍在上面四散披拂,當中卻是禿的。這才想起,在院門外給更夫解綁時,覺著上面存入扯了一下頭髮,四顧無人,心中驚疑,忙著跑回,也未用手去摸,鬧此好笑。平日在負盛名,連自己頭髮被人截斷都不知道,豈非跟斗栽到了家!況又當著是勇,更下不去,不由滿面通紅,愧忿交加,半晌做聲不得。
  吳勇和景、徐二人,素常就是口是心非,面和心不和,又愛倚勢驕橫,說便宜話。先以為二人手底不弱,當是兩個好幫手,初會時頗加了點禮貌。
  及見二人同時和敵人一面不照便慘敗歸來,吳勇不但沒有寬慰,反而冷笑道:「這倒不錯,人家門都未出,我們去兩個卻毀兩個,這可怎辦呢?」
  徐亮聞言,不禁有氣,正要發話。景興上完了藥,本在熬痛養神,打算疼痛稍止再為細說,共商應敵報仇之策,聞言也是怒極,忍不住叫道:「吳老哥,莫說這樣現成話!事情不是我兩個惹的。我們雖說學藝不精,要照人家的本領,莫說我和徐二哥,便是你老這樣文武全才的英雄好漢,來上百八十個也未必是人家的對手。我們跌翻,總還到了人家窗前,你老哥這多人守著一口小箱子,怎也會丟呢?你快叫人看看去吧。」
  吳勇聽他口出不遜,方欲反唇相譏,聽到未句,知有差池,大吃一驚,暗忖:「二人雖然敗回,多少總可探出敵人一點虛實,怎話還未問,先自互相譏嘲起來?目前又當用人之際,多不好終是自己人,討這點口上便宜則甚?」
  念頭一轉,忙接口道:「老兄弟,你怎肝火這旺?我為對頭厲害,著急發愁。我素來說話有口無心,況且這話又不是說你二位,多心怎的?你看徐老兄弟明白我的心思,就不多這份心。傍黑時,我們全店的弟兄,除悼我和幾個沒上的,差不多都讓他一人打啦,要說丟人,豈不比你二位丟得更大,我們自家弟兄,有什事從長計較:你倒是見著什麼,應該明說才是,犯心鬥口,何苦來呢?」
  景興聞言,暗忖:這驢日的倒能見風使舵,嘴變得真快,我就說給你聽,看你怎辦。當下便說:「我從房上縱身下去窺探怪客室中情形,因見怪客用三根細木棍孤零零分支著後腦和兩腳後跟睡覺,內家鐵板橋的功夫練到這等地步,簡直從來未見過。同時又看見他頭前放油燈的小木箱子,正與去時所見怪客存櫃之物一般無二,已然知道厲害。就在這時,他忽然將頭往外微偏,睜開雙眼彷彿要笑,更知不妙,剛縮身想逃。就是一霎眼的工夫,便覺一股冷氣直射右眼,奇痛鑽心。
  「我斷定不是對手,強掙著掩了眼睛逃回,還以為這不過被他吹了一口氣,未必是中了暗器,上點藥或者無礙。想不到這驢日的如此狠毒,竟將我一隻右眼弄瞎。這只怨我二人學藝不精,沒話可說,但這驢日的如此厲害,吳老哥雖然智勇雙全,也還是早打主意的好。別的不說,你先看看人家存櫃的東西吧。」
  吳勇先頗驚心,及至聽到對頭存櫃的小箱被他自行盜回,暗忖:那口小木箱存處裡外有人,甚是嚴密,除非仙人下凡,說什麼也不致被人悄沒聲地盜去。心雖如此尋思,還沒敢拿穩,吃景興幾句話一挖苦,不由又把滿腔無明火激起,總算還有心機,沒朝景、徐二人發作,立朝左右同黨道:
  「這是什麼漏臉的事,站在這裡著實聽,還不快看看去,問問他們裡外屋這些死娃,關門上鎖,東西會讓人家盜去,是怎啦?」
  吳勇御下素來強橫,手下兩人聞言如飛跑去。景興聽出他詞意不快,方要答話,徐亮假作慰看,站近身側,偷偷扯了他衣服一下,景興只得忍住。
  不一會,去人回報:「怪客所存小木箱果然不知去向。一間看守的人,俱說適才取視之後放回原處。室內外共是七人,有五人入睡,兩個醒的,俱在裡屋,並沒聽見一點響動,直到人去,開櫃查看,才行發覺。」
  吳勇一聽,又羞又急,不由破口大罵,說:「這些多是死娃!姓馬的當著眾人把木箱存櫃,後來送他進房時,誰都看見他空著雙手。如今失去,明日如要,看怎交代?這大的人物字號,這人怎丟得起?」
  徐亮等他亂吵過了一陣,從容說道:「吳老哥,這事不能怪他們,對頭委實太厲害了。吵罵無用,想主意對付他吧。」
  吳勇只得又涎著一張臉,問:「有什高明主意?他東西取回,現在屋內,給他硬賴可好?」
  徐亮道:「我看他這些行徑,好似存心找總瓢把子晦氣,不像是尋你我。說句不客氣的話,憑他那樣本領,也不會專和你我過不去。你看存的東西已然盜回,我們即便不要臉,一早起借故進去,給他拿話點到,再打個軟招呼,這事也完不了。
  「並且那口小木箱,他不送回來,也必不在他的房內。他這做法,都是顯露能為,給我們的下馬威,不是真做。不信你明早就試試。依我之見,還是早點給總瓢把送個信,看是如何對付他吧。」
  吳勇道:「你二位回去向總瓢把告急,那是一定的了。你說他箱子盜去,藏起還可,怎還會送回來呢?」
  徐亮道:「這是他存心露這一手,算計我們今晚必要尋他才這樣做的。你忘了那口箱子是空的和裡面的字跡麼?他不把所要的東西裝滿,如了願,怎肯走呢?話已說完,我二人這個樣兒怎好見人?我們自知不行,這啞巴虧算吃上了。年災月晦,沒得說的。我有個朋友專治目科,天沒亮就得跟你告辭,也許他這眼睛能夠醫好,省得耽誤。」
  吳勇知留二人無用,也就由他。實則徐亮人極機智,自見怪客小箱,便看出來意不善,先還不知對頭本領如何。受傷回來,細一尋思,忽然省悟,照這樣厲害對頭,十個夏三黑也不行。
  夏、吳二人平時傷人太多,來人如非決心尋仇,決不致上來便下毒手弄瞎人的眼睛。這還是見非首惡,手下留情,略微點到,稍差一點,命早完了。越想心越寒,回想三黑平日對人嚴刻寡恩,何苦為他送死?趁早抽身為妙。因和景興至好,便連他也一齊勸走。二人先回原地,與吳勇留下一信,把自己衣物一收拾,不等三黑事敗,先自逃走。
  第二日早起,天還沒亮透,吳勇正著人去與三黑報警,忽然西院店伙來報,怪客未明起身,洗漱之後便給了二兩銀子店錢,說有急事就要動身,說完便去。好幾人尾追出去,他走得飛快,一晃眼便失了蹤,也沒提那存的東西。
  吳勇方覺奇怪,又一店伙拿了景、徐二人的信前來,說走前囑咐,等二人走後三日再遞,不敢隱瞞,故此呈上。
  吳勇本來忌恨景、徐二人,知有原故,忙令櫃上管賬的一唸書信,再拿店伙所說走時情形一猜詳,料定二人平日自負過甚,昨晚栽了跟斗,無顏再混下去,假托尋醫,一去不回。這一來正對心思,姓馬的對頭又好好離店,越發打著如意算盤,以為事出誤會。
  那姓馬的必是一個有本領的老江湖,本是路過,店伙不知來歷,怠慢了他,故意找縫子為難。夜間又不合命景、徐二人前往偷探,他料定必有人去,特地大顯身手,用內功吹傷景興的眼,削去徐亮頂門頭髮,總算手下留情,沒有趕盡殺絕。如是真心為難,那存櫃的木箱已然叫他盜回,眾目昭彰之下,正可借題生事,只這一層就應付他不了,哪肯好好出門?
  還有憑他那樣神出鬼沒的本領,要擒景、徐二人,豈非易如反掌?日裡又有過節,正好擒住來人,喚醒別客,當眾宣揚,叫自己栽個大的,他卻不為已甚,走時對交櫃之物也一字不提。照種種情形看來,都不似專為尋事到此。走得那樣匆促,弄巧還有急事,見自己吃了啞巴虧甘拜下風,沒有再和他較量,手底連傷二人,日裡又打了個滿堂,氣消恨解,也就不肯再鬧,好好走了。
  按說景、徐二人也是同黨中的好手,人家聲色未動,便慘敗回來,這等奇人,聽都未聽說過,即便把三黑等請來,也未必勝得過人家。有事不如無事,平素吃慣順風,同黨多半妒忌,要出點亂子,真不好看。加以頭一天沒報上去,傷了人再往求救,也是一個缺點。好在對頭已走,景、徐二人又一去不歸,樂得就此忍過。
  日後見了三黑,如有耳聞,再把事情推在二人身上。假說姓馬的是他們的舊日仇人,無心在店中相遇,自己不好,違背店中例規,夜往行刺,不想兩打一都非人家對手,受傷逃回。如非人家講情面,鬧將起來,店中正住滿大幫商客,豈不因他二人一點私仇壞了大事。
  反正二人不會再見三黑,事無對證,店中都是手下近人,只囑咐他們幾句,天大一場事便可煙消雲散,遮掩過去。
  吳勇那麼奸刁的人,只為好強護短,久享安逸,惟恐變起本店,失了面子,滿心希冀由大化小,由小化無。禍患已迫眉睫,偏往順心處想,分明念頭越轉越擰,卻自以為料得一點不差,不但沒有在意,反倒轉憂為喜。
  暗中喚進來兩個最近的心腹黨羽,分別授意,轉告全店人等,說:「昨天的事全由景、徐二人而起,先還不知就裡,今早看了二人留書,才知姓馬的是二人舊仇,尋他非止一年。日前路過,約在店中相見,所以姓馬的一來,二人也隨後趕到。受傷之後,自己慚愧,無顏再幹,留書不辭而別,對頭前仇已報,也跟著走了。
  「這些日客多事忙,本店向來暗做,不和人明爭嘔氣。這姓馬的,全店上下當他是片牛皮癬,都只防他是尋上前晦氣,得理佔上風的對頭,萬無就此罷休之理,誰也想不到他會好好撒手一走,又走得那麼快法,連找都沒處找去。生意要緊,暫時含糊過去,且等將來見了三黑再說。」
  當下召集全店人等,嚴令不要露了一點口風,並囑:「對頭雖走,事尚難料,以後務要小心戒備,免得再出亂子。」眾人都是他的爪牙近人,自然心照,諾諾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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