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脫奸謀侍兒有智 搶新婦公子無緣

  詞曰:坦途誰料起風波,鬼蜮人情可奈何?賴有靈心先覷破,堪賀!荊山美璞幸無磨。洞房擬便生春色,未必那見鸞凰入網羅。從此奸謀何處使?休矣。但教羞悶釀沉痾。---右調《定風波》
  前集說那李麗娟因叔父再思強預婚煙之事,愁恨萬端,正與蘭英切切私語,忽見再思又上樓來,蹙額道:「姪女,你可知道一樁奇禍?」麗娟失驚道:「有甚奇禍?」再思道:「你爹爹不好了。」麗娟大驚道:「爹爹有甚不好?叔叔那裡得信?」說罷,潸然淚下。再思道:「方才我在州前,有管塘報的向我說;『有角公文,報令兄大人在宿遷地方被賊放藥箭,射中肩窩,命在呼吸。』我想藥箭好不利害,憑你強壯少年,也經他不起,何況你爹爹年老,卻怎當得這般毒箭?料來是不好的了!」麗娟放聲大哭,蘭英亦哭起來。二娘等以及家人媳婦們聽見哭聲,都來問詢。那時間,合家鬧得沸反。二娘道:「二爺此信可真?不要是那人說謊。」再思道:「我去取報看的,果係是真。」麗娟道:「姪女是女流,不能出門行走,叔叔乃是至親手足,相求速往宿遷探問。倘爹爹病重,叔叔也好料理;若平安無事,連忙寄信回來,使姪女心腸放下。萬望叔叔念骨肉至情,不辭跋涉,走這一遭。」說罷,便向再思跪拜。二娘慌忙扶起。李再思見姪女那等懇切,本待回他不去,卻礙著自家弟兄,怎好不理?若去到宿遷打探,又因世譽的親事在心,只得含糊道:「那有什麼說。只是我有一節要緊事不曾就緒,須俟一二日方可。」麗娟含淚道:「方才叔叔說命在呼吸,倘去遲了,便不濟事。」再思笑道:「此去離宿遷有半月多路程,他那裡報來,已是半月,我即連夜飛去,倘前日發報之後,即便危篤,我去原不及了。」麗娟見說有理,乃道:「既然如此,叔叔把事體速速料理完訖,恐耽延日子了。」再思道:「那個自然。」說罷,便下樓去。三走。此走差可。
  麗娟思量父親,又復痛哭。二娘苦苦勸慰,方才住淚。便叫王忠,吩咐隨二爺往宿遷去,即付了盤纏,連夜打點行李,又叫張惠去問卜求籤,都說性命無礙。麗娟心上那能釋然?
  且說李再思雖許了姪女一兩日後起身,其實心下原不作料,倘姪女再來催促,怎生抵賴?猛得一計,連忙差一心腹小廝,叫做喜兒,去買了一服巴豆丸,私自吃下。賊智。停了半日,卻也作怪,那些藥料治病不見效,發病立刻見功。果然的一會兒肚裡天翻地覆,大叫疼痛,倒在床上,手舞足蹈。唬得二娘手忙腳亂,不知為何。小桃早到麗娼處報知,麗娟道:「今早好好的,為何這般光景?」即走過來探問。再思只管哼哼的,忽然叫道:「拿淨桶來,我要解手!」小桃星飛取至,掀開了蓋,才坐上去,糞門後好像裝了漏斗一般,直瀉黃河,口中連牽打噎。忽然身子一倒,把一淨桶的尿屎傾翻了一樓板,再思渾身弄得骯髒希臭,滿樓臭氣薰天。麗娟立腳不定,走回自己樓上,暗自思忖:「好端端的人,一霎時便染此暴病,卻也奇怪!」你道李再思吃了巴豆丸,不過淺瀉而已,怎麼便至打噎跌倒?原來是故意如此,裝得兇險,好掩人耳目。
  那時二娘、小桃等替再思通身換了衣服,扶他床上睡了。一面著丫鬟們打掃樓板,燒香熏過,便叫家人去請醫調治。醫生來看過,說是霍亂吐瀉症候,卻來得險些;脈息浮而無力,須慢慢的調養精神,扶起脾胃;要好等得半月,切不可動氣勞碌。一連著床睏了兩日。麗娟日至床前問詢,見叔叔動彈不得,便與他商議。再思停了晌時,方有聲無力的道:「我本欲即去宿遷看你爹爹消耗,那知我今忽然犯這暴病,等好起來不知幾時脫體。你爹爹處也不可緩,該應先打發王忠去,我的性命不知在那裡哩!」說完,閉了兩眼,睡著去了。
  麗娟回房與蘭英商議,蘭英道:「既然二爺去不得,只索差王忠去,沒有別樣商量。」麗娟乃叫王忠來,吩咐道:「今日曾打聽得塘報如何?」王忠道:「今日小的去查,卻好有得報來:官軍尚圍著宿遷,沒有別話。正要來稟上小姐。」麗娟道:「如今二爺抱病,不能出門。你到明日先獨往宿遷去罷。我也沒有寫書,但對老爺說,聞知被箭消息,故差來看視。倘未全愈,你便住那邊伏侍幾天,等好了回來。先須差人回來報我。老爺若已好了,你就回來罷。萬一兇險,千萬小心料理。」說到此處,悲咽不勝。才是為人子待父母之禮。王忠道:「小的一總理會得。前日已將行李打點停當,明日就起身去。」即向麗娟磕了頭,下樓去了。
  到明早,王忠一人一騎,便向宿遷進發。麗娟時常差張惠往報房查看,到家來回音時,麗娟便捏著中指的忍,惟恐說出兇險的話來。至情,極其摹寫。見說都沒恁歹信,也稍放下些心。
  一日,同蘭英在窗前繡鞋,只見二娘走到,麗娟迎住問道:「叔叔兩日來身體何如?」二娘道:「也只半眠半起。鎮日的有人來找,沒本事出去會話。王忠去了幾日了,小姐曾叫人到報房裡打聽得消息麼?」麗娟道:「曾著張惠往外打聽,都說沒有恁凶信報來。究竟不知怎麼的,叫我鎮日委決不下。就做些針黹兒,都有心沒相的。」二娘道:「昨日二爺晚上也差李興去報房裡問的,也說沒有甚別消息,料也無妨。」麗娟愀然道:「只願如此便好。」秋黍取茶來吃過。二娘道:「二爺有什麼話要與小姐說,二爺走不動,要請小姐過去。」麗娟聽說,心裡突然一跳,不知又有甚話,卻不好問明。乃起身道:「同二娘去,叔叔在樓上麼?」二娘道:「正是。」麗娟便走,蘭英乃叫春香道:「春姐,你把針線兒收了,我隨了小姐去來。」麗娟道:「正是,你且把針線收過著。」一行兒三人便下樓。
  到再思臥樓上,只見再思包著頭,靠坐在椅子上。麗娟叫道:「叔叔!」再思把身子略起一起道:「小姐,你坐了。」麗娟向下首坐了,道:「叔叔有何吩咐?這兩日身子又好些?」再思道:「略略好些。昨日我差李興去報房裡問你爹爹消息,沒有恁別信,料也不妨事。前日王忠去,我止叫他問聲,連書都沒有寫。今請你來,沒有別話,今日是九月二十五日,再過了五天,便是十月朝了,向來合家去墳前祭掃。到那日我身子若好,便同你們去,若還不健,我便打發你們去罷,故請你來說知。」麗娟心下轉一念時,乃道:「春秋祭掃,自然要去。若得叔叔同去,便好;敘家常景況,逼真入情。倘叔叔身子不健,姪女也不便出門。」再思道:「你久不在家,今初回,理當祭掃。有你哥子同行,去也何妨。」麗娟道:「且到那日,再行斟酌。」坐了一回,見沒有話說,便別了再思、二娘,同蘭英回來。
  張惠妻子隨著上樓道:「小姐在二娘那裡去來?」麗娟道:「二爺請我去,為十月朝祭掃事。」張婆道:「小姐去不去呢?」麗娟道:「二爺若不去,我也不便自去。」張婆道:「這也說得是。」麗娼重取出鞋子,做了一回。到晚上,麗娟吃晚飯,張婆上樓來道:「小姐,十月朝祭掃,只怕小姐該去哩。」麗娼道:「為什麼該去?」張婆道:「方才張惠在城外,會見慧圓庵裡老香公,他竟不知小姐回來,說起了,方才曉得。他說趕回去,明日叫淨蓮姑姑來看小姐哩。我想,老夫人在生時,也有偌多東西舍在那庵裡,原是看墳的香火庵,淨蓮出家,也是老夫人替他剃度,後來淨蓮當了庵主,每到春秋祭掃時,就在庵裡歇宿。為此故,更舍施庵田二十畝。老夫人已死十多年了,小姐已是十多年不到墳上。今次初回,也該做些功德與老夫人,到墳前祭奠,也該應的。有那淨蓮庵院在那裡,便歇宿一兩天,也不妨事。我向來竟已忘記了,才得記起,故此來與小姐說知。」見得張婆是老家婆,有話也肯來說。
  麗娟道:「前日初回家時,我心上原轉念要做些懺事與太太,卻忘了淨蓮姑子。近日為二爺病患,更因老爺中箭消息,鎮日心頭忽忽的。不是你說,我竟一總忘了。」沉吟了一回道:「便是那般說,到墳上去祭掃,就在淨蓮庵中做幾日道場,卻也一舉兩得。那淨蓮雖然幼時熟識,因是暫時相會,如今已忘了他的面目,更不知他做人是怎麼樣的。」張婆道:「再沒有那淨蓮姑子做人好了。老爺從來不許姑子上門,獨自叫淨蓮好。那淨蓮是老夫人舅家鄰居,四十多歲,喪了丈夫,立志守節,翁姑幾次逼嫁,幾番上吊救免,情願棄了兒女出家,故此老夫人送他到慧圓庵裡。老爺向來道他是個正經人。他的做人也老實,也再不會說騙人家東西。不像如今那班姑子,會虛頭霍臉,裝神弄鬼。如今尼姑真會弄鬼。他一知道小姐回來,明日必准來的。小姐就與他說了禮懺事情,到明朝正好去拈香。」麗娟道:「既然如是,明早須去與二爺說知。」當夜無話。
  到明日上午,便將追薦之事,過去與再思說知。再思心裡大為樂意,極口稱贊道:「賢姪女好孝心,正該如此。我那日若身子健了些便去;倘還不能脫體,你與哥哥同行罷。」麗娟坐了半晌,又說說淨蓮的事,即別了回來。
  吃過午飯,將近下午時候,只見張婆先上樓道:「小姐,淨蓮師父來了。」麗娟道聲「請來。」言未畢,只見淨蓮在前,二娘在後,一齊走到。淨蓮先叫了「小姐,一別十年,小姐長得這般標緻了。」小姐也叫了「師父」,相見過,二娘道:「方才師父說,特來看小姐。先到我那邊見了二爺,叫我陪著來的。小姐別了多年,只怕也有些忘了。」便各坐下。麗娟道:「見面時自然認得。師父今年高壽多少?」淨蓮道:「五十八歲。方才問二娘,知小姐青春十七,相貌這般標緻,真是前生修來福分,蓮花化生的。」蘭英送上茶,淨蓮道:「那位就是安家姐姐麼?那年也還幼小,如今年紀只怕也與小姐相仿,相貌也恁般好。小姐在任上時,及回來,都平安?小姐回來已三個月頭,小尼總不知道,來看遲了,小姐休要見怪!」麗娟道:「怎說這話!我回來沒有差人候你,原作料十月朝祭墓,便來相看。」
  張婆上樓道:「方才師父有四盒禮,叫香公擔來的,現在樓下,候小姐收不收?」尼姑來,帶著盒禮,情理所必有。一絲不漏。麗娟道:「怎便多謝師父!我沒有相送,反承見惠,卻不當了。」淨蓮道:「昨日香公回來說知了,急欲來看小姐,沒有備得好禮,胡亂買些粗點心來,定不中小姐吃的。」麗娟道:「多謝師父美意,怎說這話!」只見張婆同秋黍等搬盒上樓,乃是兩盒的涿州餅,一盒葡萄,一盒龍眼,將來收過了。春香送茶來吃,蘭英便備了一席點心,擺在中間桌子上。三人坐下吃茶。麗娟問了祖塋,及母親墳墓。淨蓮道:「有小尼等在彼朝夕看覷,都是好的。」麗娟又問了庵中幾位女師?淨蓮道:「連老香公、燒火媽子,共是七人。」茶罷,小桃、張婆等又擺上飯來,吃過,淨蓮要別。
  麗娟道:「今日師父早來,到此已是午後,如今將要夜了,卻要回去,那裡走得及?我還有話與師父說。」二娘道:「今日生成宿了去,不消客套。」淨蓮道:「阿彌陀佛!小尼怎敢客套?只是不該吵鬧小姐。城中有法慶庵,也是我們眷屬,離此不遠,意欲那裡宿歇。小姐既有話吩咐,自當從命了。」便下樓對老香公道:「承小姐留我住了,你可往法慶庵去宿罷。明日早來同我下鄉。」麗娟叫蘭英封了二錢銀子,付香公作腳力。停了一回,擺上素酒。素玉也請來相陪。淨蓮不會飲酒,略略見意。麗娟與素玉也不吃。二娘道:「秋黍,你拿酒壺與我,等我自斟。」秋黍即遞上酒壺,二娘取來,自篩自飲。淨蓮問一會老爺的官,問一回小姐路途辛苦,說一回土賊消息。麗娟乃將十月朝掃墓及做功德的話說知,要做三日道場。一者為保護老父滅賊還朝,身體康健;二者追薦老夫人,以資冥福。淨蓮見說,大喜道:「小姐孝念如此,自然感動神天,存歿皆蒙佛佑。」麗娟道:「我一回來。即有此念,師父若不到來,亦要著人知會。」淨蓮道:「定於那日啟建?小尼便好準備。約得幾眾女師?」麗娟道:「就是來月初一日起,至初三日止。女師便請七位罷。」淨蓮道:「小尼只好打雜,本庵只有四人,就在法慶庵裡請了三位罷。初一起建道場。小姐初一來掃墓,正好拈香。」
  當下講夠多時,將及一鼓,大家吃過晚飯,二娘道:「師父,今夜何處安置?」淨蓮道:「胡亂些罷。」麗娟道:「就在我床上睡。」淨蓮道:「小姐請獨自睡罷,我日裡已看得了,小姐床橫,想是安家姐姐的床,我與安家姐姐同睡罷。」麗娟再四請他,淨蓮只是不肯。二娘道:「既然師父不肯,便與蘭英同睡,也是一般。」蘭英見說,便另取一被,向自己床上鋪下。淨蓮笑道:「嚇,安家姐姐,你就是這等憎嫌我老人家,不許親近你的香體麼?」蘭英道:「恐我們被褥髒,故此另鋪的。」淨蓮笑道:「我是這般說笑。」二娘等也笑起來。又吃了一回茶,北人不喜吃茶,麗娟隨任南邊,吃慣了福建武夷茶了。二娘同素玉別去。
  歇宿一夜。來早起身,吃過點心,只見張婆來說:「香公來了,要同淨蓮師父回去。」麗娟要留一天,淨蓮必要下鄉,且要到法慶庵去請三眾女尼。麗娟因令廚下一面早做素飯,一面取出白銀一兩,付與淨蓮,以作香資齋供。淨蓮接了,十分致謝道:「到那日隔晚,小尼當進城來請。」麗娟道:「一則路遠,二來師父年高,不必多這一番往返。」淨蓮吃過飯,作別起身。麗娟送下樓來便住,二娘直送到大廳方別。淨蓮又到法慶庵知會了,方回本庵。
  那時李再思還裝著病,總不下樓。麗娟又向叔子說知初一做道場,諸項都令淨蓮料理。再思肚裡暗喜,私下叫喜兒去白子相家送信。白子相即往劉家約會。
  到了九月三十日,麗娟便到再思樓上說話,再思道:「我身體尚未全愈,不能前去。二娘要服侍我,也不能去。你妹子連日說有些不快,也未必去了。」麗娟道:「叔叔若不便勞碌,二娘要在家伏侍,不去罷了。妹子有何不快?便去也不妨。況十月朝,理當祭掃。」二娘道:「二小姐連日說要去,他身子向來是這般的,正好去散散心兒。」再思道:「去不得。今季天道覺得風霜利害,他身子軟弱,不去的是。」二娘道:「你身子不好,我要在家照應你,我又去不得;二小姐若不去,大小姐卻叫誰作伴呢?」再思沉吟一回道:「昨日王州判家來借我的轎子,要往鄉里去。今素玉若去,大轎卻不在家。」二娘道:「轉到別家借去。」再思道:「明日往墳上去,直待初四上來,別人家的東西那肯借與人許多日子?若空轎抬來抬去,見得費力,更兼費事。」二娘道:「若這般說,二小姐便坐小轎罷。」正經說話,卻合著了他歹意。麗娟道:「妹妹若然小轎,我也不必用大轎了。」再思道:「你是初回來,生成坐了大轎去。你妹子便是小轎罷了。」當下商議定了。
  到明日早上,麗娟令張惠備辦了祭儀,請兄妹來一同吃了早飯。梳妝穿著,別了再思,帶了蘭英、春香,並張媽跟隨,素玉令小丹、李媽跟去。二娘等俱送至大門。麗娼坐了大轎,眾人坐了小轎,李彥直、張忠、李興並小廝等俱騎了馬,另叫兩個腳夫挑了許多祭物,另以頭口馱了那些鋪程,一行人便望慧圓庵來。
  行夠多時,尚離庵五六里路,早有淨蓮同香公來接著。直到庵門下轎。蘭英等先出轎扶持,然後麗娼同素玉出轎進庵,諸女尼人等都來相叫見禮。淨蓮先請麗娟兄妹三人,到客寮裡先吃了點心,淨了手,各到佛前拈香,然後到祖墓上來。
  開了側裡一頭牆門,便是墳前甬道,有那些樹木扶疏。張惠已同李興等在祖墓前擺下兩桌祭筵。麗娟母親的墳墓,另有一個羅牆,拜台上也擺下祭筵一席。李彥直各先拜過了。麗娟先拜了祖墓,後到母親墓前設祭奠酒,燒化黃錢冥器,哀哭一回。那時已是向晚時候,中齋已過,淨蓮重新宣疏,麗娟又拜了佛。淨蓮已備下幾席素飯,上下人等俱各吃酒。張惠吩咐轎夫等一總進城,初四日絕早來接。轎子俱安放在後邊空屋裡。
  淨蓮同了麗娼兄妹,把庵中各處走看。那庵卻也寬敞,共四進房子。第一進,山門一帶五間,著東一間起一個閣,供奉白衣觀音像,有一個匾,題「白雲閣」三字,就是李奇勛寫的,閣外便是大路;庵左邊也有七八家人家,四邊眺望,盡為空闊,大路上行人也少。第二進,佛堂三間,東西兩旁對面廂房,各三間,東三間是禪堂,西三間是個小客座,可以安歇之處。第三進共七間,中三間是客寮,兩旁各二間,是尼僧臥房;東西對面各有廂房兩間,東兩間亦是臥室,西兩間是堆貯米糧器物之所,名為庫房。後邊一帶七間,兩旁廂房四間,是灶室、浴堂、柴房、磨房、雜作等屋;燒火媽子同一小尼宿在後邊,香公宿在山門旁屋。歷歷如見。麗娟等一一看過,卻也井井有條。淨蓮指點小姐們在客寮左邊臥房裡歇宿,李彥直同小廝等在客寮右邊房裡做臥處。各將鋪陳鋪設停當,眾尼都在東二間廂房臥室裡睡覺。李興、張惠等各宿外邊。頭口喂在門房裡。一一料理已畢,看看紅日西沉,眾尼做了功課,吃了晚飯,各就安寢。
  明日起身梳洗,眾尼依舊去唸經拜懺,麗娟兄妹們又到閣上閒眺。一連三日。到了初三,功德完滿,麗娟又出些齋襯錢,眾尼不勝感謝。香公及服侍人等,各有賞賜。
  到夜來,麗娟覺得有些疲倦,上床再睡不著,只管翻來覆去。蘭英等聽見小姐只管翻身,便問道:「小姐,怎麼今夜睡不著?想是連日辛苦了。」麗娟道:「也沒恁辛苦,不知為何這般難睡。」約半夜有餘,方才合眼,朦朧之間,只見老夫人來道:「麗娟孩兒,難得你這等孝念,明日你有虛驚,做娘的自來照顧。」說罷就走。孝順女兒耽受虛驚,母魂自來托夢,必然之理。毋足怪也。麗娟見是母親,一把拖住衣裳道:「母親,你那裡去?」老夫人道:「我兒,你不要扯我,那邊卻有人來了。」轉眼不見了夫人。扯住的卻是叔叔再思。麗娟便道:「叔叔見我母親來?」再思道:「誰見你母親來?我已將你許了人家也。」麗娟見說,吃驚不小,放了手要理論時,忽然不見了再思,卻聽得四下裡金鼓震天,人聲暄驟,像似兵馬殺將來了,心下便想道:「母親方才說我有虛驚,必是這個事情了。母親又道『自來照顧』,怎麼不見?」便連叫:「母親救我,母親救我!」猛然驚醒。逼真夢境。
  那時素玉與蘭英都覺在床上,聽得麗娟夢裡聲喚,一齊驚詫,問詢夢中有何駭異,這等喊叫?麗娟定了神魂,覺道詫異,扯謊道:「夢中與老夫人到一池邊遊玩,失腳幾墮,是以驚醒。」眾人都胡亂安慰了一番。
  天明起身。那日卻要進城了,即連忙梳洗。素玉到那邊彥直房裡去說話。麗娟推說解手,眾尼與丫鬟們都走開了。麗娟便與蘭英備細說夢中之事,道:「叔叔必有暗算,故老夫人夢中示警。」蘭英驚愕道:「必有暗算。前日下鄉隔晚,小姐去與二爺說話,二爺便不肯放二小姐同來,後又推托大轎不在家,二娘說了小轎,才依允了。那種情景,大有可疑。今太太夢中顯示,決有虛驚,不可不防。」麗娟道:「你試想,如今入城,那裡見得虛驚來?」蘭英一想道:「除非路上搶了小姐轎子去,這便是他們的歹念頭了。」蘭英有智。麗娟猛然道:「是呀,不令大轎同來,顯有分別記認。當如何更換了便好?」蘭英道:「小姐少間只推身子不快,我自有處。」麗娟尚未會意,方要再說,素玉同小丹來了,便不說了。
  麗娟先與淨蓮相謝敘別,淨蓮料不好留,便令做飯。麗娟又到墓前拜別。少刻轎夫都到。麗娟等又到白雲閣上閒望。那閣外雖則大路,連日上閣,不見有人來往。那早見有一人,不似鄉里人的式樣,在山門口探望。麗娟在那鄉野地方也不避人,只見那人抬頭見了麗娟等,遂把頭低了,佯佯的走往東去。又見東邊有人來,與那人說些話,便同往東去。那時彥直同素玉指東話西,那裡在意?獨有麗娟與蘭英,卻步步觸發的。麗娟想:「大凡人見了女人,便呆呆打睃;那人一見便低頭,他心便知是我了,妙。大可疑慮。」蘭英亦見此光景,看一看小姐,麗娟也看一看蘭英,兩人各自會意。蘭英道:「大相公,那邊人走的路,到那裡去的?」彥直道:「那便是上城的路。我們前日打從那裡來的,你又忘記了?」只見淨蓮來請道:「有飯了,請相公小姐們裡邊用飯。」便一齊下閣。
  進來坐定。麗娟道:「今日恁般寒冷。」彥直道:「日色甚好,更沒有風,不十分寒冷。」只見麗娟似有打顫之狀。蘭英驚詫道:「小姐,你怕冷麼?你身子有些寒顫哩。」蘭英真會見景生情。淨蓮見了,甚是不安,要留再住。麗娟只是不肯。蘭英道:「前日小姐下鄉,坐了大轎,太覺空闊,想是受了些風寒了。我去衣包裡再拿件棉襖來穿。」彥直與素玉等亦皆錯愕。蘭英拿了一領水綠潞搢綿襖,與麗娟穿了。淨蓮道:「小姐,你身子不好,可好用飯。」麗娟道:「我胡亂吃些罷,不然路上要饑的。」蘭英道:「小姐,你這般怕冷,少停坐轎時,倒坐了二小姐的轎子罷。把條被子兒四下擁好,卻也緊湊安逸些。」麗娟點頭道:「如此甚好。」素玉道:「那有此理,還照舊坐罷。」小丹插嘴道:「前日下鄉,小姐曾經說,從不曾坐慣小轎,甚不舒暢。今大小姐怕風,要換轎坐,倒是好哩。」各為其主,妙。卻是小丫頭見識。蘭英道:「小丹說得是。」那時議定了。
  只見擺上飯來,大家吃過。轎夫裝打轎子。麗娟與眾尼一一相別。淨蓮見麗娟身子不安,不便十分兜答,但道:「改日上來相候。」便取出許多乾點,裝了一盒,放在蘭英轎櫃裡,恐怕路上小姐饑時,也好吃些。蘭英取一條搢被,放在素玉轎裡,墊做一個窩兒。素玉道:「姐姐,我竟坐你的轎子,卻是不該。」麗娟道:「妹妹總是一般的,怎說這話。」那時一齊都在佛堂前庭心裡上了轎,然後轎夫進來,上肩抬出。淨蓮又在麗娟轎旁深謝不安,再到素玉轎旁致謝。蘭英等彼此相謝。李彥直謝別淨蓮等,上馬後行。張惠等一總乘了牲口,緩緩相隨。腳夫等裝碗盞盒擔在後。
  走了多時,到個冷僻去處,只見一帶樹林,人家絕少。麗娟在轎內看了心驚,蘭英看了也有些害怕。正是:
  深山大澤龍蛇聚,密樹幽林有歹徒。
  譬道明人無暗事,暗人心地狠糊塗。
  做書的且住。前日麗娟等下鄉,是這條路走去,今日麗娟等進城,也從那條路走來。何以前日不見此林,而無心驚害怕的光景,今日卻見那兇惡樹林,便心驚害怕起來?看官有所不知,只為前日毫無別念在胸,過目絕無留意;今日為夢兆驚心,主婢懷疑、計算,一有成心,步步便多感觸。故此麗娟心驚,蘭英害怕。正是:
  不關心事如無事,事若關心便用心。
  世上只饒癡漢好,再無一事費沉吟。
  話分兩頭。且說李再思那日打發姪女等往墓祭掃,到初二日,身子便覺健了許多,到外廂各處散步。暗叫喜兒知會白子相。白子相便到李家來。再思接著,悄悄地到書房裡,促膝而談。白子相道:「劉二相公已備下聘禮,是白金五百兩,絲緞二百端,金釵四股,金釧珠釧四具,珠花金翠珠寶事件二十枚,銷金大紅搢絲金片嵌字庚帖、禮帖,羊酒等禮物,色色停當。還有送二爺媒金白金二百兩,彩緞五十端,羊酒盒禮,一總從厚的。專等到初四日接得新人轎子,便先著人飛馬報信,立刻將禮物等一面送到二爺這裡來,一面家中上親。來人並不在此打攪,只送到便回。倘有賞封,不妨另日給發。」再思一總依允,便將坐大轎的是姪女,甚有分別的話說知。白子相別去。
  再思肚裡尋思:「這事成功時,旁人若來問我,我便只都推在劉世譽身上,做那等不端之事,叫我那裡料得到。況且姪女已被搶去成親,大家是體面人家,難道好告官退親不成?旁邊人也不好說到我身上。」又尋思:「姪女不從,尋了短見,這便怎處?」又想:「姪女天性至孝,若想到至孝的,一發不該做弄他了。若尋短見,豈不將老父痛殺!況且男婚女嫁是應該的事,料也未必到尋死地位。」想要與二娘說知風聲,算來萬萬不可:「將來要推在劉世譽身上的。今若露了馬腳,豈不是我也知情的了!」便寂寂瞞起。原裝著病體初癒的光景,乃緩步徐行。連白子相來會他,也叫喜兒瞞了不說。
  那邊劉世譽初先也得知李績中箭的消息,跌腳大喜,巴不得日日念個咒死經,咒死他方才暢快。以後不見動靜,也丟開不在心上。但與白子相密地商量,朝巴夜望,巴到初四日,絕早即便梳洗打扮,預先叫了許多家人,並招聚了一班打手閒漢,共有五六十人,叫能事家人,說明就裡,領了眾人行事。更叫了五六個有力腳夫,以便更替抬轎。飽搢拴束,或馬或步,前前後後,齊奔出城,一路迎將上去,約在半路大樹林邊等候。清早時先打發兩個能事心腹人,直到李家香火庵邊打探---那便是麗娟在閣上所見的人了。一面將盤盒裝了聘禮,叫家人伺候。高興。一等信息到來,即便披紅插花,將禮物送到李家。高興。又叫了兩班吹手,一班在家接親,一班隨盤送禮。高興。朋友向來原少,止請了十數個向來相與親戚,諸色停當,專候佳音。高興。
  再說麗娟等轎子到了大樹林邊,一肚裡尋思揣度。正在出神顛倒,只聽得打一聲吶喊,忽然間許多人馬攔路,大叫道:「那大轎裡是我劉府中奶奶,你們要抬到那裡去!」說時遲,那時快,將大轎的腳夫打倒,換了人,飛也似走了。那些抬小轎的人不知高低,一齊歇下,發聲喊,俱四散跑開。走慢的,腳上著了幾棍。李彥直幾乎被打,帶馬望後便跑。李興、張惠的馬被打,便直跳起來。李興早倒撞下馬來;張惠虧是會騎馬的,隨馬亂跑,幸不落地。小廝等都從馬上打下,一時間鬧個沸反。
  少停一刻,行兇的人去了。然後眾人漸漸走攏來,彥直與張惠也到。獨見李興倒在地上打哼,因他身體大,跌得重,跌痛了腿與腰肋,眾人扶將起來替他揉擦。看轎子時,獨不見了大轎。抬大轎的腳夫被打,一步一拐的走來,大家驚詫。然都聽得那行兇人亂喊是「劉府,」不知是那個劉家?李興同小廝等卻認得是劉吏部家家人在內,就是腳夫們也有認得的。李興道:「我們快些回去,稟上了二爺,和他家不得干休!」坐轎人都唬個夠死。只有麗娟與蘭英在轎裡,雖則料著這般事,然而也盡吃驚唬了。見搶了大轎去,明知再思與劉家合商毒計,今卻搶去了素玉,暗暗驚中叫喜。李婆與小丹叫苦不迭。是他的小姐。李彥直不勝氣忿,到麗娟轎邊道:「天下有這般異事!大妹,你不驚壞了麼?」麗娟道:「怎不驚壞!這等異變事,那裡說起。快些回去與叔叔說知,在這裡亂他何用!」還見得麗娟有主意。那時上馬的上馬,抬轎的抬轎,打壞的轎人叫他緩緩而回。路上還恐再有人來搶,懷著鬼胎,又氣又怕,一路望城進發。
  再表劉世譽在家等信,就像熱鍋上螞蟻,惟恐事體不妥。守到日晡時候,見家人飛馬回來,說:「已在大樹林邊搶了李小姐轎子,如今只差五里路了。」世譽不勝大喜,立叫送聘禮到李家來。
  這時李再思同二娘坐在樓上,肚裡尋思:此刻當有消息。轉念未完,只見喜兒飛奔上樓道:「二爺,喜兒小奴才,就是一腳鬼。不知甚人家,插花披紅,送盤盒羊酒來了。門上人不敢攔阻。」李再思忙問道:「什麼人家送來?我家又沒有喜事。單要瞞二娘。奇怪,奇怪。你快出去打聽實信來報。」喜兒答應便去。只聽得一派鼓樂之聲,人聲嘈雜。二娘張眉豎眼,不知理會。真正那裡說起!又見喜兒來說道:「那禮盒是劉吏部老爺家裡送來的,說是要了大小姐去了,故此行聘來的。」李再思口中但叫「怎麼說」?便同喜兒慌忙下樓出去。二娘聽了大驚,不得不驚。也隨下樓來打聽。
  再思走到大廳上,有劉家掌家到面前來致意道:「半路已迎了小姐,故送聘禮過來,二爺照帖查收便是。」說完,一哄而去。再思倒像唬呆光景,逼真。一字也不說,但叫家人等把禮盒捧進去。二娘也走到屏門後,見將盤盒收進,便道:「這事那裡說起,怎麼便收了他禮物進來?」再思道:「就是後面劉家了。他說半路上迎了大小姐去,故送那聘禮來。」二娘大驚道:「今日是小姐們從墳上轉來,難道半路上竟搶了大小姐去,故送那聘禮來?二爺便該和他理論!好人家怎做出那般醜事來!」再思道:「那裡曉得這個小奴才用此毒計!那裡曉得這個老奴才用此毒計。他們來人放下便走了,叫我向誰理論?」二娘道:「事體未知若何,怎麼便收他禮物?」再思道:「那些盤盒裡邊,自然是些財禮搢匹首飾等物,若不收他進來藏放,不爭的掉在外頭,任人拿去。」當下連忙搬運,收了進去,擺了一後堂。初先鼓樂送來,街坊上也擠了好些人進來,看見送禮人一到便去,李家把禮物收進,便都散出,各去胡猜亂想是何道理,並議論盤盒之內說多道少。你論我說,那都是蠢輩常情,點綴不漏。不在話下。
  那時二娘十分著急,無奈終是女流,家中丫鬟婦女們都來聚觀。再思開盒看帖,二娘道:「寫的恁麼?」終是女人見識。再思便取帖看,情狀可想。再思念道:「金釵二股,金釧二具,珠花四樹,珠寶事件八樣,金簪四枝,彩緞二百端,代儀五百兩,羊四隻,酒四壇。」二娘略略看過道:「那幾盒細匹銀封,又是怎麼的?」妙。再思道:「想是送我的了。」「想是」,妙。只見小廝們扛酒進來,卻是六壇,羊是六隻。二娘道:「方才聽得是四壇酒,四隻羊,怎麼都是六件了?」妙。再思道:「想也是送我的了。」「想也是」妙。二娘道:「他敢做出這般事來,二爺必然曉得。」再思道:「我病了好幾十天,鎮日不出大門,見我與誰接待來?曉得他恁的!」二娘想來不差,乃道:「如今怎麼好?」再思恨罵道:「沒良心的!好個自罵自。敢做出這般歹事。如今木已成舟,叫我如何擺佈?只是兒子們也該回來了。」
  言未畢,只見彥直同小使等帶跌的跑進來,叫道:「不好了,妹妹被劉家搶去了!」再思聽了「妹妹」二字,怪叫道:「怎麼說?」情景逼真。彥直道:「兒子們今早從庵中起身,走到半路大樹林邊,只見有五六十人攔路,喊道:『那大轎裡的是我們劉府裡的奶奶,你們要抬到那裡去!』便一齊動手,打得我們四散跑命。李興都打壞了,坐轎的人個個唬死。不多一刻,那班人去了,我們才走攏來,卻不見了大轎,不差,搶去的是大轎。妹妹被他搶去。」再思忙問道:「大轎是大妹坐的,怎說搶去妹子了?如今大妹在那裡?」奸謀盡露。彥直道:「今早大妹身子不快,嫌大轎空闊,恐受風寒,故與妹妹換轎坐的。」再思聽見,把初先的假氣惱變成了真氣惱,倘躺在一張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逼真摹描之筆。二娘道:「大妹呢?」再思、二娘同問大小姐,心上念頭各別。彥直道:「我馬走得快,先來了。他們這時也好到了。」
  言未畢,只見李婆同小丹哭將進來。二娘道:「大小姐呢?」小丹帶哭的道:「回那邊去了,說就來告訴二爺哩。」彥直指著擺的禮盒道:「這是何來?」情景逼真。二娘道:「剛才劉家送來的,說半路迎了小姐去,送來的聘禮。」彥直大怒,便要持棍打碎盒子。彥直好。二娘攔住道:「打他做恁!」只見李興一步一拐的進來,張惠也到。二娘道:「他們人來,你們便該喊叫村莊裡人,出來救護才是。」張惠道:「他們都帶了短棍打人,我們的馬被打,亂跳的走了,李興顛下地來,渾身跌壞。那邊又是個荒野地方,沒有莊堡的。」那時再思見說姪女要來,便叫小使們將盤盒盡數搬到後頭樓上去,尚未搬完,麗娼同著那蘭英等來了。妙。
  麗娼叫了「叔叔」,上前福了兩福,再思還了兩揖。此時再思心地裡那裡過意得去?一點良心難昧,一種羞慚,打從丹田底下發將上來,漲得兩腮頰通紅,耳根赤紫,好難安放。逼真。忙道:「是有這等事,氣殺我也!」麗娟與二娘各相叫一聲,此時總不暇敘祭掃情由,只講這件事情。再思又再不便說「姪女怎麼換了轎子?」又氣悶。二娘已明知再思決然與劉家商通,要搶的是麗娟,誰料皇天有眼,偏偏換轎坐了。然在麗娟面前又不好說出,只得把劉家的盡情痛罵。情景絕妙。麗娼看了這般情景,也沒有得說,只好肚裡暗笑。見再思羞慚無地,二娘只是痛罵,奇聞。氣忿不過。一家垂頭髮苦,不便久停,遂向二娘道:「且等叔叔定個主意,我今日身子不快,要去睡了。」二娘道:「方才為這氣惱事,人都氣昏了,情景逼真。不曾問得大小姐,怎麼今日便不快起來?」麗娟道:「想是受了些風寒,今早便有些怕冷,又為路上被了驚唬,一發精神不好。」二娘道:「大小姐請回罷,我也不送了。」麗娟道:「叔叔去了。」
  轉到自家樓上,對蘭英等道:「你們見麼,方才二爺後堂擺著那些盤盒,分明是和劉家做就圈套,一面搶人,一面行聘。幸虧天理昭彰,老夫人夢裡顯報。不然叫我落他圈套,怎生是好!」蘭英道:「二爺使心用心,如今報應在自己身上,可見天理是有的。」張婆道:「也不曉得二爺有這般噁心腸,自家骨肉,竟同陌路。」王忠的妻子與秋黍道:「我等只聽得吹手沸反,出去看時,聽得說劉家搶了小姐去,把我們唬得魂飛魄散,沒做理會處。情理逼真。後見大相公回來,說搶了二小姐去,總是疑惑不決。直待接見了小姐,方才放心。」蘭英道:「此時二小姐心裡不知怎樣煩惱哩!劉家看見了二小姐,不知怎生發急,還有一場大是非哩!」說到此處,大家笑了一回。麗娟道:「隔牆有耳,莫使被人聽得,過去述了,一發要致恨的。有見識,又是忠厚處。假如這件事我若當之,惟有一死,一死不打緊,叫我老爺怎生存濟!」說到此際,不覺淒然。設身處地,何以為情。又道:「若非老夫人托夢,蘭英參破,決墮術中,此時我已非我了。」說到此處,潸然淚下。張婆道:「如今縱搶的是二小姐,後來老爺回家,必曉得事體起根下落,到那時,二爺的臉面放在那裡?」麗娟道:「良心已死了,顧甚臉面。」當下說了多時,天色晚了,掌燈上樓,吃了夜飯,收拾安置不表。
  再說劉世譽打發盤盒去後,一面鋪氈結彩,不多時,送禮人回。李小姐轎子將到,樂人便鬧動鼓吹。白子相道:「今日李小姐來,出於倉卒,決然受驚啼哭,不便照俗禮交拜天地,恐旁人觀看不雅。」世譽道:「禮豈為我輩而設?我已吩咐,竟抬進新房出轎,我已叫了能言的婦女們在旁勸慰。」只見新人轎子到了,家人報進,婦女們出接。
  那素玉自半路被搶,不知頭由,唬得魂不附體。只見得轎子如飛,不知抬往何處。走夠多時,進了城,到一家門首。聽見鼓樂喧天,多少婦女簇擁進去,歇轎掀簾。素玉兩袖緊掩面孔,死也不放,只管啼哭。生成道理。眾婦女也不敢去扯他的手,只好攙扶出來,進房入幔坐下。世譽隨著進房,雖不能見他杏臉桃腮,然見了那綠鬢烏雲,紅裙翠袖,足下金蓮窄窄,頭上珠翠交加,滿心歡喜。那知空歡喜。吩咐婦女們好生服侍。
  大廳上設了酒席,相請親戚到來。那些親戚見請,不知其故,直待到了,方曉得是做親。而不知此親從何時結下,何以一時倉卒,更覺得毫無次序。白子相會見,略略敘些原委,眾人方曉得那搶親的緣故。素知世譽是思遠的愛子,更兼富貴之家,作為自與人不同,眾人一味奉承說好,管他則甚。不勝三慨。世譽出來陪客,開懷暢飲。
  那時素玉已知是做親情景,想:「我們都是官府人家,他來求親,我爹爹自然應允,何必像那鄉愚舉動。我哥哥回去說了,我爹爹自與他怎肯干休!」只聽見一婦人道:「李小姐,你被半路抬自然不曉得緣故,我對小姐說個根由:這便是能言的婦人了。我家姓劉,新官人便是二相公。我家老爺現任吏部,與府上只隔得一條街。小姐也自然曉得。我二相公因愛李小姐,情願結親,故爾造次。今日已送過聘禮,是尊府二爺收的。小姐既到我家,便是自己家裡了,勿生煩惱。」素玉聽了,方知就裡,然而還不曉得錯搶之情。只因那些婦女依主之命,不敢吐露底細,恐傷了他叔姪之情。素玉又想道:「既然我父許他,只該憑媒依禮的嫁我,我怎敢違命。怎弄出這等勾當,被人恥笑!」心中忿悶,不論搶是搶差的人,生成要氣悶。愈加啼哭。又聽見一婦人道:「小姐,你已到來半日,想必餓了,請用酒飯。若不用酒,用些點心。」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素玉只是掩面而哭,並不則聲。又聽得道:「我家二相公把銀錢看得甚輕,小姐可以做得主,一萬五千,悉憑你用。這猶不足為奇,明日我二相公高中了,做了個絕大的官,那時小姐傾刻便是一品夫人了,好不榮耀哩。說好話的人。請小姐不要哭了。」素玉只是個哭,那些婦女急得沒擺佈。
  只見眾人送世譽進房,各各遞了酒,混了一回出去。世譽已有些醉意,見李小姐在幔裡兀是嗚嗚的哭,便道:「你們一些不會服侍,總不解勸,還惹得小姐這般煩惱。」眾婦女道:「著實解勸,不知小姐為何只管啼哭。」世譽喝道:「你們那班奴才該打!什麼啼哭?一總出去!」眾婦女巴不能脫身,說道「去了」,一哄而出。
  世譽閉了房門,揭起繡幔,走近身邊,說道:「小姐,請安置罷。小生向慕芳姿,今日得諧魚水,真個三生有幸。實感佩深切,決不有負小姐。以為「啼哭」兩字得罪了李小姐,也是世譽一段苦心。這一篇話,也還有文理。今日造次得罪,累小姐擔受虛驚,只緣愛慕心誠,刻求完聚。不覺輕舉妄動。還求小姐包容,幸勿介意。」素玉聽見對頭軟語溫存,心裡想道:「那人卻不暴厲。」十分煩惱,減了八九,便住了哭。莫謂素玉無志氣,女人嫁丈夫,想來終身要跟他,是一件沒法的事。世譽要移燭進幔照他,恐李小姐害羞,反為不美。便移遠了燈,替他卸了首飾,抱到床上。那時興發如狂,解衣就寢。顧不得他嫩蕊嬌花,一霎時風狂雨驟;素玉此時做主不得,任其所為。正是:
  女適當時,郎應久戀。彩上林之繁蕊,粉蝶黃蜂;收江左之春光,雛鶯乳燕。恣情歡暢,尚憐一點腥紅;勉意交酬,未解滿腔愁線。只道是向日棲頭美女,此夕懷中乍擁,殊愜素心;入情入妙之筆。卻誰知今宵被底新人,來朝枕畔微窺,竟違初見。濃妝豔裹,身材想是相同,掩袖藏羞,面貌因而難辨。盡往昔積成妄想,深用溫存;恐將來露出尊容,頓翻心念。
  明早醒來,世譽披衣起身,素玉側身朝裡。世譽道:「小姐,你再睡一睡,我先起去。叫丫鬟們煎參湯來你吃。」素玉不好答應。世譽下床,揭起繡幔,看他雲髻蓬鬆,釵環橫卸,想起昨日搶來,受了驚唬,心裡十分愛恤,便磕在他身上,要親熱一番。世譽也會溫存。手捧著李小姐的臉,趁了亮光,一見時,吃驚不小,放手不及。正是:
  三生石上欠姻緣,怎得蟬娟枕畔眠。
  一夜溫存空自許,高唐夢杳隔神仙。
  這一番識破,有分教:
  色膽變癡情,種種癡情惟重色;
  羞顏成惡念,重重惡念只緣羞。
  未知劉世譽見了素玉有何話說,且看下回分解。
  此書敘麗娟、翠翹、婉玉三人,靈心慧性,大略相同。而翠翹涉歷顛沛,才能功烈,較二人更勝。然觀麗娟戒諸婢歡笑,莫使聞者致恨,此種德度見識,為不可及。世譽、再思、子相三人同謀,合意捏定,再無走失,豈知偏有此意外之變。想天不庇惡耶!然世上好人遭盡磨折,而惡人稱心遂意者甚多,此反僅見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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