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譚隨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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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自序
      子不語怪,此則非怪不錄,悖矣,然而意不悖也。夫天地至廣大也,萬物至紛賾也,有其事必有其理,理之所在,怪何有焉?聖人窮盡天地萬物之理,人見以為怪者,視之若尋常也。不然,鳳鳥河圖,商羊萍實,又保以稱焉?世人於目所未見,耳所未聞,一旦見之聞之,鮮不為怪者,所謂少所見而多所怪也。苟不以理窮,則人生世間,無論天地萬物廣大紛賾也,即一身之耳目口鼻,言笑動止,死生夢幻,何者非怪?不求其理,而以見聞所不及者為怪,悖也;既求其理,而猶以見聞所不及者為怪,悖之甚者也。予今年四十有四矣,未嘗遇怪,而每喜與二三酒朋,於酒觴茶榻間,滅燭談鬼,坐月說狐,稍涉匪夷,輒為記載,日久成帙,聊以自娛。昔坡公強人說鬼,豈曰用廣見聞,抑曰談虛無勝於言時事也。故人不妨妄言,己亦不妨妄聽。夫可妄言也,可妄聽也,而獨不可妄錄哉?雖然妄言妄聽而即妄錄之,是亦怪也。即《夜譚隨錄》,所謂為志怪之書也可。
      乾隆辛亥夏六月霽園主人書於蛾術齋之南窗
    崔秀才
      奉天先達劉公,未遇時,故世家子。少倜儻好客,揮霍不吝,車馬輻輳,門庭如市,行路者健羨。雖齊之孟嘗,趙之平原不是過也。忽有崔元素者,投一刺,劉接見,詢其邦族,曰:「山東臨朐秀才也,游都門二十年矣。聞公喜接納,來作食客耳。」劉大悅,與之往來,亦時濟其薪水。崔率十餘日一至,至必有所借貸,家人悉厭賤之,劉獨不以為瑣,每如其願,未嘗拂逆。如是者二年餘。
      劉迭遭大故,資產蕩盡。又三年,一貧如洗。更屢試不第,親故白眼相向,動輒得咎,傳為口實,漸至不相聞問。婢僕逃散,並有心作罪以求去者接踵,僅存一老僕。內則一妻一女一子,鼎足而三焉。會臘盡,牛衣塵甑,無以卒歲。女能詩,戲吟曰:「悶殺連朝雨雪天,教人何處覓黃棉。歲除不比逢寒時,底事廚中也禁煙。」劉見之,笑曰:「此際玉摟起粟,若可煮食,足夠一飽。今得汝詩,能不令人羞也?」因和之曰:「今年猶戴昔年天,昔日輕裘今破棉。寄語東風休報信,春來無力出廚煙。」
      妻怒之以目,曰:「往日良朋密友,有求必應,啜汁者豈止一人。今年近歲逼,吃著俱無,猶不少思籌策,乃和兒女子作推敲醜態,想亦拼得餓死,故預作韭露輓歌耶?」劉曰:「然則欲我做賊去耶?」妻曰:「做賊亦得!第恐君無其才耳!順城門外朱知縣,方其落拓時,與汝為莫逆交,一日不見,亦不能耐。今聞其丁艱在家,宦囊頗厚,詎不能走一簡,聊濟燃眉耶?」劉曰:「微汝言,吾幾忘之矣。」亟作書,遣老僕往投之。日暮赤手回,入門即罵曰:「喪心人不必復與相識矣!始而閽人辭以他出,我則不信;既而送客在門,相見。兩眼稜稜,持書而入。再四促之,始傳語言事忙,不暇修復。但借口致意,主人現在凡百需費,囊無一文,正愁無處措置,斷難如命云云。似此喪心人,若復與相識,名節掃地盡矣!」劉企刻一日,滿擬必獲如意,驟聞此變,不禁索然。
      妻哂曰:「莫逆交不足恃矣。然總角之交,應非泛泛也。城北楊君,非與君為總角交乎?」劉以為然,復走柬以乾之。楊辭以生意淡泊,本利損虧,無囊可解。劉撫髀歎曰:「面朋口友,固不足怪。欲明通財之義,非道義之交不可。」乃挑燈作札,罄吐肝膈,翌日付老僕持送南城靳公子。靳世胄閥閱,田園遍畿輔。公子與劉為世交,又屬至戚,每當晤對,夜以繼日,所講論非忠義大節,即出世大道,互相誘掖,不啻同胞,所謂立腳不隨流俗,留心學做古人者。閱札即刻復答,謂:「叨在知己,亟當如命,奈心與力違,束手無策。君但勉為尚志之士,無自暴棄,又何憂貧賤哉!且天生劉君,必非碌碌者,君姑待之,保有大富貴日也。第好義如弟者,值此危急之秋,竟坐視良朋之困,不能一援手救,殊堪自愧,唯知己者諒之耳!」劉忿,擲書於地曰:「嗬嗬!平日披肝膽,談道德,何啻羊、左、任、黎!每舉一子一女,猶以百金為壽。今急切相需,乃不破一文,反以膚詞迂說相敦勉。所謂道義之交,固如是乎?」
      老僕慰之曰:「主之朋友,大概未曾交得一人。親戚中不乏富貴者,盍拚一失色,與之通融。」劉歎曰:「朋友列五倫之一,尚三呼不應,瑣瑣姻婭,又何望乎?」言次,聞門有剝啄聲,報崔秀才來矣。妻曰:「呸!人家潦倒至此,彼尚欲來刲瘦脛耶?焉知並脛也無,即欲來刲,正恐無下刀處!」劉曰:「不然。此空谷足音也。」延之入。
      崔曰:「劉君縱理不入於口,而乃一寒如此哉?昔日之繁華,真耶幻耶?今日之索寞,幻耶真耶?鼯技易窮,青鬆落色,槿心朝在,夕不存矣。尚有一人肯杖策踵門如崔元素者否?」劉曰:「昔日自謂盟車笠,訂金蘭,得一二耐久朋,為終身膠漆,不意翻覆若此,不敢復言交遊矣。」崔曰:「不然。廉將軍免官客去,翟廷尉復職客來。人情自昔然也。君自不達,夫何怨尤!智者當務之為急。為今之計,當奈何?」劉曰:「束手待斃耳!」崔笑曰:「出此言,當罰鍰矣。吾聞負重涉遠,不擇地而休;累重家貧,不擇祿而仕。盍投筆從戎,聊博升斗,不猶愈於托缽向人,受守錢虜之輕薄乎?」劉曰:「嶢嶢者易缺,皎皎者易污,非所以自完也。」崔曰:「外以筆耕,內以針耨,亦可免凍餒。」劉曰:「侷促效轅下駒,夙所羞也。」崔曰:「奇貨可居,壟斷可登,鳥獸之羽毛可織而衣。其遺粒足食也。貪賈三之,廉賈五之,盍為賈?」劉曰:「覬覦分毫,鎦銖必較,素所鄙夷,而弗屑者也。」崔曰:「然則度君之心,量君之志,欲更揚眉吐氣,非官不能矣。欲為官,須登第;欲登第,須理舊業讀書;欲讀書,須膏火之費。吾視君皆未易辦也。吾有錢八十千,可輦至。」劉曰:「君方同病,詎忍波累?」崔曰:「人棄我取,人取我予,夫何辭焉?」遂言別。移時,以車輦八十千至,劉大感謝,欲備一餐相款。崔不坐而去。
      遲數日,復提一囊至,曰:「君曾肄業否?」劉曰:「新正伊邇,未免匆忙。」崔曰:「予思八十千,豈敷樽節之用,更蓄得一囊金,為君謀小康。」亟置之炕頭,便出門,挽之不及。試啟囊,燦然盡赤金也。一室俱驚,權之三百兩。崔從此不復至,更不識其居處,徒銘感而已。出資購第宅,贖舊產,又於新居掘得窖金二甕,遂成富室。僮僕去者,次第復來,百計夤緣,以求收錄。親友亦稍稍通慶弔。一年之間,繁華如故。劉不復好客,唯閉戶下帷,日夜占畢。是年及第,官清要,賀客日盛。
      值初度,預使人四出,凡親故中貧窶落魄及不能舉火者,盡招致之。及期,親友畢集,競出金玉錦繡,羅列滿堂,為劉祝嘏。劉乃張筵高會,酒再巡,罷樂,出席,舉觴屬客,悉出所得,分贈諸貧賤之前,使各收貯。眾愕然,不測何故。僉曰:「凡茲不腆,其所以奉祝長年者,縱不足貴,亦諸親友之芹獻也。曷為散之?」劉歎曰:「今日何幸,群公臻至,賜我百朋,所恨座中唯少崔秀才一人耳!崔若在,必能知我之為此舉也!」因袖出一箋,則五言古詩一章也。命其子朗誦以示眾,曰:
      主人好施與,揮霍無躊躇。
      客有諫之者,主人笑曰毋。
      君謂財可聚,我意財宜疏。
      不暇為君詳,聊以言其粗。
      財為人所寶,人為財之奴。
      富者以其有,貧者以其無。
      有則氣逾揚,無則氣不舒。
      逾揚人愈親,不舒人不知。
      昔我貧賤時,顛踣無人扶。
      有身不能衣,有口不能糊。
      貴戚與高朋,相逢皆避途。
      居然一厭物,儼若非丈夫。
      今日奮功名,食祿複衣襦。
      門庭鬧如市,勢利日以殊。
      一壽千黃金,一箸萬青蚨。
      奢窮欲亦極,無勞用力圖。
      當時何其嗇,今日何其都?
      顧茲親串惠,豈我所願乎!
      昔貧今且富,昔我即今吾。
      清夜維其故,反側心踟躕。
      其故良有以,今昔人情符。
      周急不繼富,聖言不可誣。
      憶昔齊晏子,舉火蟾葭莩。
      又聞范文正,義田置東吳。
      設使天下人,能聚復能輸。
      在在無和嶠,處處有陶朱。
      流過阿堵物,何來庚癸呼。
      堪歎近富者,唯利之是趨。
      滿盈神鬼惡,往往寄禍沽。
      用是常自惕,羞為守虜徒。
      況今得之如泥沙,當日求之無錙銖。
      君不見棲棲窮巷孤寒儒,此時此際如苦荼!
      眾聞之無不赧然,如芒在背,多有逃席而去者,亦不追挽。俄報崔先生至矣,劉倒屣左辟鞠之。崔握手而笑曰:「君可謂國狗之瘈,無所不噬矣!奈何效杜子春口舌為?且繁華索莫,其衍幾何?苟不齊之,魔障釶起矣。彼接輿髡首,桑扈裸行,倏來忽逝,豈屑屑於菀枯隆殺哉?會盡人情,點頭亦屬多事耳!」劉再拜曰:「至味之言,敢不佩為弦韋?」
      是夕客散,獨留崔宿,妻子亦出拜之。劉曰:「近日徙居何所?胡久不一至?致缺酬報。」崔曰:「昔者悉索君,君時亦望報否?」劉曰:「實無是心。」崔曰:「然則予獨有是心哉?何不恕也!」劉大笑,因問家中更有何人。崔曰:「頗不孤孑,子女孫曾數十矣。」劉欣然曰:「小女未字,以歸君家,何如?」崔曰:「此大不可也。」劉力詰問之,崔吱唔良久,始吐實曰:「君長者,言亦無害。所不敢與君結姻者,自愧非人,實艾山一老狐也。以君抱奇氣,故不遠千里來相結納,致君貧而再富,亦定數,非吾之力。譬如作室,既鎮其甍,又何如焉?吾特因人成事耳。今夙願已了,即當長辭故人矣。」劉始大悟,不覺灑然曰:「君去固自得矣,將無使吾為忘筌忘蹄之人哉!」崔曰:「予非貪天功者,君何感焉?從此前程皆順境矣。官不過三品,而富則十萬,雖然,詎無一言為留別之贈?吾聞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橡樟二木,七年乃知。知人之鑒,不易明也。甘以壞何如淡以成,毀方而瓦合,全交之至言,君其志之,勿為雉犬所笑。」言訖,辭出,永不復至。劉后官至臬司,以老告歸。感崔之誼,朔望祀以香楮,終身不衰。
      閒齋曰:
      戔戔之俗,萬變千更,交固不易言也。方其盛也,面朋口友,不招自來;及其衰也,跡合神違,百無一應。除毀方瓦合一道,誠無良法矣。胸中自有涇謂,皮裡自具春秋。故穰穰而來,煢煢獨往,交可以始終一也。不然,直欲盡化同人為異物,易濟濟為綏綏,有此理哉!
      蘭岩曰:
      富貴則趨附之,貧賤則違避之,俗情概然,然曾無一人矯然獨出,而僅讓此狐。人而不如狐也,良可愧也。
    碧碧
      周至諸生孫克復,流寓階州。愛其地土腴永甘,卜築山村,耕讀自樂。屋左依山臨壑,構一草閣,頗虛敞,可以眺遠。閣下林深箐密,雖有一徑,人跡罕經,僅過樵牧。
      一日,孫獨憑閣上,遠遠見一人循徑來,草笠布衫,彷彿甚美。既辨眉目,果然美甚,丹唇皓齒,華髮素面,十七八一孌童也。孫駭曰:「世豈有男子而姣媚若此者乎?」急趨下閣,要遮而鞠之曰:「山深路僻,豺狼侁侁,小郎日暮孤行,進將安止?盍姑住此,明旦早行,庶不至旁觀者代為憂慮。」少年曰:「夙非姻婭,生熟兩不相諳,獵食或然,宿應不可。」孫素有斷袖之癖,一旦值此璧人,欲情火熾,遽前擁之,少年大驚,曰:「奈何邂逅相遇,輒以橫逆見加?」孫曰:「卿慧人也,何待解人!」少年惶遽,極力擠之,孫猝不及防,失足墜岩下。少年脫然去。
      孫為一樹枝夾住,欲上不能,欲下不得,呼叫聲嘶,無人知者,自拚必死。忽一女子,過而見之,訝曰:「如此阽危,何樂而為之?」孫曰:「為人所算耳!能救我否?」女曰:「救亦非難,第未識何以報德?」孫曰:「除卻再夾樹枝,餘悉唯命。」女吃吃笑,解足纏拋於一端,援之而上。孫良久神定,整衣謝之。女徐徐束足,了不見答。孫方怪其倨,審諦之,則苗條婉妙,絕代美姝也。不覺縮頸吐舌,且驚且喜,陰念何今日奇遇之多也。
      時日已薄崦嵫,四山漸暝,乃再拜而請曰:「再生之德,未易倉猝圖報,幸小住為佳。」女笑而睨之曰:「子大不良善,甫得生機,又造死業矣。」孫聽其言謔,窺其意厚,大不似少年漠不關心者,遂攜入閣,繾綣備至。約三更,女披衣起,曰:「今夕與人約,須踐之,翌日重晤。」孫阻之以臂曰:「卜夜未卜晝。」復留與亂。因詰:「卿孱弱處子,雖乘以油壁,舁以筍輿,猶恐不勝勞瘁。底事單形隻身,遠陟空山,令人彌思彌懼,中心能無稍怖乎?」女自言:「宓氏,字碧碧,年十八,嫁前村方氏子,半年而寡。今日為母壽歸家,來此捷徑,不意遇子,不能自貞。誠夙份也,願與子偕老。俾煢嫠有托,莫見棄否?」孫愀然曰:「得卿為之,小可何修哉!但礙有老母,賦性方嚴,出入小閒,尚須咨白。不告而娶,實不敢專。然而父母愛子,何必苛求。見卿可人,應無不納。容徐圖之。」女曰:「兒於子亦非無益者。子果肯降心相從,始終不二,則可以全性命,了死生。夜氣之牿亡,旦夕可復。俾子蛻蜣丸而為蛨,化腐草而為夜光,必當同為人極之游,不復羈滯形骸,聽閻摩羅什天尊為政矣。」孫大喜,相見恨晚。
      晨興,即以告母。母呼女至前,反覆詳訊,乃謂孫曰:「兒勿草草,吾聞顏朱眸綠,尤物蠱人,傾萬乘之國尚有餘,禍匹夫之身庸有不足?老身七十矣,所見閨秀何啻千萬,至若此之窮妖極豔,一見炫人心目者,實為乍睹,真禍水也。汝何德以堪之?且夭方氏之子,不祥孰甚?可急遣之,勿速死亡。」孫默然鵠立,面如死灰。女進曰:「姑之見亦左矣。兒非自媒才,誠以櫱苦不如薺甘,故腆顏自薦,兒不厭郎貧,姑奈何畏兒蠱乎?」母曰:「不然,小娘戀新歡,忘舊好,鍾情者固不得不然。而老婦為豚犬作馬牛,用心亦不得不爾。」女勃然怒曰:「何物老嫗,酖毒若此!兒去此,豈便無啖飯處也!」且斥孫曰:「君木偶人,不足與語。不聽好言,不久當死。窮薄相,即死亦為下鬼。彼時當袖手高坐於刀山劍樹之旁,看汝掙扎耳!」遂憤憤出門,不知所之。
      孫涕淚縱橫,頗形怨色。母慰之曰:「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況深山窮谷,忽至麗人,非草木之妖,必狐鬼之怪,兒倘或迷惑不悟,冥想至邪,則老身將誰賴乎?」開喻再三,孫意少解。
      居無何,有翁媼二人,率男婦六七輩,直入草堂,洶洶叫罵。孫甫出訊,輒遭扭結。翁以杖叩孫之背曰:「跌落澗下,與死為鄰,苟非吾女援手救,則山中鴉鵲飽汝腸胃久矣。今則棄捐吾女,抑何竟負恩而背本乎?」孫驀然值此,色變氣沮,不能發一言。家人咸集,莫能解紛。孫母乃策杖出,曰:「無嘩,有事不妨好議。」媼曰:「親母出矣。親母之發,如此種種,底事出言無度,致小女歸去,憤懣不餐。脫有不韙,親母之肉,豈足食乎?」孫母始知即女之父母也。陰念來勢兇猛,必將選事,不如姑卻以婉詞。方啟齒,媼即止之,曰:「勿多言,可即堊壁除庭,明日即送魚軒到門矣。」遽釋孫,紛然而散。
      母謂孫曰:「視此行徑,愈信為妖物矣。從來邪不犯正,爾心果守正,不難一麾而卻也。」議已定,戒備以待。次日黎明,翁媼已送女至,鼓吹之誼,妝奩之盛,僕婢之多,內外填塞皆滿。孫頗韻羨。母以扊扅撐宅門,隔闔大言曰:「吾家門庭,自來清肅,無故來撓,能不自愧?可速退,無自取辱。」翁媼怒髮曰:「憐汝家中紛紜,無執乾者,故不惜愛女送來伺奉。胡為強自高,其謂我縮領曲背,不能剚刃於老虔婆之腹中耶?」於是飛磚擲礫,攻擊久之。母終置若罔聞。翁媼亦覺索然,但發恨聲,曰:「且去休!且去休!自有設施在後。」因復散去。
      村人知其事,傳以為怪,二三齒德來說孫母曰:「吾村地僻人稀,守望之助不給。宅上孤兒寡婦,輒與異類為敵,執迂見以取寇仇,非所以計萬全也。此間舊有狐仙村,人往往見之,然而未嘗為患。茲來相撓者,為狐無疑。奉狐者,或與交遊,或為姻戚,自古有之,無足為怪。令郎神氣不凡,即娶狐妻,應不致禍。莫若姑聽之,以解目前之害,不亦可乎?否則結怨既深,則為祟必亟,恐賢母子不能安枕而臥也。」孫亦幾諫其母,母不得已,從之。是夕,翁媼復送女來,愉悅之色可鞠。若預知母有俯就之意者,成禮而返。
      孫及女逑好甚敦,女事母亦極婉順。日用所需,隨念而至,一家大享坐食之福。
      女一日謂孫曰:「今日有君之內姪來,須自檢束,勿貽後悔。」孫曰:「我之內姪,卿之猶子也,長幼自有各分,何檢束之有?」既來,非他,正曩日擠身岩下之姣童也。孫大駭,回念前事,深自侷促。而少年談笑自若,毫不介意。孫始而安之,既而昵之,已而漸生狎褻,覷隙驟接其吻,少年驚怒曰:「狂奴故態,一毫未悛,豈有作人尊長而不自莊重如是者哉!」復力擠之,踣於案下,少年怫然而去。女至,見之,忿恨良久,徐乃歎曰:「徒費周張,酸子尚足與言性命事哉!」遂不辭而行。一切器物,不見人取攜,一霎化為烏有。孫與少年接吻時,覺異香入腦,衣上亦有香氣,數日不散,漸歸兩腋,遂患慍羝,終身不瘥。
      閒齋曰:
      「狐性本淫,無足怪者。老狐何所圖,而必欲以女嫁孫,以成其私奔之志,豈亦愛忘其丑,若知子惡之故歟?然女固不貞,而男又何潔也?是知世之好為龍陽、以巾幗自甘者,雖雄狐之不若矣!」
      蘭岩曰:
      斷袖之癖,人或有不免者,獨怪孫生,始以輕薄致墜岩下,甫得救援,復生癡想,即有如此立志送女與人之老狐。得以大享坐食之福,亦至幸矣。乃於正宜莊重自持之時,忽爾故態復萌,頓忘愧悔,亦可謂不足有為者矣。卒為狐辱罵,而素所鍾愛者亦棄之而去。身患惡疾,何以為人哉!丈夫也,而見鄙於妻子,已足羞矣,況異類耶?
    梨花
      京師時雍坊,有以十歲女來鬻者,孝廉舒樹堂以錢三十千得之,命名梨花。既長,豔麗無匹,淡汝濃抹,靡不相宜。小草閒花,隨意簪之,皆堪入畫。諸女眷效之,百不一逮也。性且慧黠,一家憐愛之。
      舒有女,幼字先達德公次子。及出閣,舒以二女奴為媵,梨花與焉。其一名春棠,亦可兒之殊色者。舒女則偏愛梨花,而公子待之尤厚。屢欲私之,奈梨花防維綦密,雖欲申以游語,亦不可得。會德公考滿,擢粵西某郡守,攜眷南行。予友恩茂先,與德舒二公,皆親戚也,薦金華尚介夫入德公幕。閱三載,公遷粵東監司。冬十一月,介夫因事入都,委裝茂先家,朝夕晤對,所在人情風土並德公家事,在所必談。偶詢及梨花,則曰:「司宅門久矣。」茂先曰:「言梨花耶?」介夫曰:「正所謂梨花也。」曰:「然則何云司宅門?」介夫曰:「梨花之事,新奇怪異,駭人聽聞久矣。君為德府至戚,豈尚未知耶?」茂先愕然,急叩其詳,介夫曰:「此下酒物也,不可浪言。」乃撥火煮酒,擁爐促膝,備述其事。茂先攸而驚,倏而笑,倏而咋舌,倏而拊髀,蓋事既新奇,又介夫善為戲謔,故不能不為之色飛肉動也。
      先是德公之任粵西也,目張家灣買四舟,公與夫人居一,介夫居一,僕從居一為庖廚,其一則公子夫婦及梨花、春棠也。行則魚貫,泊則雁排。一日,暮宿吳城,月明如晝。介夫苦熱,五更,復起納涼,彼時群動晝息,忽聞第三船有款款啟窗聲。疑為暴客,潛起窺之,見一女子出船邊,立而溺。雖隔兩船,而月光朗映,陽具彷彿甚偉。審諦女子,則梨花也,心竊異之。第念梨花十歲至舒家,此時年十八,昔在茂先處,識之最熟,詎有假借?顧船是公子之船,人是梨花之人,而陽具則又居然陽具也。此疑團終難打破。
      次日晨餐罷,冥測於艙中。公有老僕張姓,獨坐桅艙,喟然興歎,自自訟曰:「行年六十,不為小矣,何見所未見之事,總無了休也!」介夫怪而詰之,張曰:「稚子康兒,年小而詭大;丫頭梨花,人雌而聲雄。此吾之所不解也。」介夫曰:「汝老成諳練人也,予有所疑,質之於子可乎?」張問是何疑事,試言之。介夫視無人,低語夜來所見,張聞之,驚曰:「吾固疑之矣。何不白諸吾主?」介夫曰:「意欲白之,但自念作客依人,不宜預人閨閫,故默默耳。」張曰:「噫!是何言也?先生不早言,異事出矣!」介夫曰:「予意先白公子,何如?」張曰:「然,吾即往告之。」是夕舟泊青山,張請間,謂公子曰:「二爺知家中有妖怪乎?」公子笑曰:「何作此語?」張曰:「妖怪不遠,只在二爺船上。」且因耳語其故。公子大駭,入船隱叩細君。細君結舌瞠目,良久乃歎曰:「怪底守身如處子,且十八九歲,天癸未至,今若此,復何疑哉!」公子呼梨花詰之,赧然不應。公子閉門驗之,梨花極力抵拒。公子乘隙探手胯間,則垂垂者已觸指翹翹矣。公子大怒,縛而獻諸公,公不勝錯愕,作威以究其原,刑具排列左右。梨花大懼,始涕泣吐實,曰:「曩歲迫於饑寒,父母鬻子謀朝夕,是時女價十倍於男,故作此弊,以求多售。今既敗露,罪當九死。第自反未為非法,祈全螻蟻之命,當圖銜結之報耳。」公憐其情,且辨其果係童身,竟曲宥之,並命剃髮改妝,更名珠還,以志其異。舉舟之人,莫不歎異。
      公復使送介夫驗之,並折簡晰之曰:「不意奇聞創見之事,出自本衙。所謂梨花,果桑茂之流亞也。幸童身如故,庶免株連。茲送其人至,請先生相之。所以必欲先生相之者,非謂魑魅魍魎,不能逃於秦鑒,蓋欲先生解惑。倘異日舉以告人,賴此解嘲,勿致東西南北之人,歸德某以幃薄不修之罪也。」介夫笑而驗之,戲語梨花曰:「勿怪南人多事,吾鄉風俗,雄者可雌之,今子雌而化雄,正陽長陰消之候。予之有施於子,不可謂不厚矣。異日將何以報不彀乎?」梨花面頸赤,羞澀莫容。介夫贈以雙履及香扇,報公書曰:「儒生眼界不廣,賴珠還以擴充之,亦南行之幸事也。童體的確,尤足感甚,非公至德,疇其能之?是知事不足怪,可怪者,見怪之不怪也。」公見書大笑。至任所,以其穎慧,命司宅門,頗能了當,公寵愛殊甚。張僕無子,公使認為假子,且以春棠妻之。公子固少年好事者,於花燭之夕,隱身窗外窺之,謂綽約燈下,絕妙一幅折枝圖也。今已抱子矣。
      茂先神馳者一晌,又問:「龍陽君伎倆,介夫亦當識之否?」介夫笑曰:「其人方雄,君又欲雌之也。」相與拊掌而罷。茂先作《梨花開》四絕,寄示公子,有「一樹梨花壓海棠」之句,用成句恰妙。公子和韻報之,詩不具載。
      閒齋曰:
      梨花假女妝而守貞如處子,如其果女子,必非淫亂者,其得擁美妻,獲厚利,去禍而就福也,固宜。
      蘭岩曰:
      假女則豔麗無匹,還男則事事精當,梨花誠奇人也。嘗見司宅門者,袖金入橐,茫然不解一事者多矣,幾何不對梨花而愧死!
    香雲
      零陵喬氏子,少孤貧,失業,依外舅為操舟,嘗往來於襄漢間。會載數估客下荊門,過黃金峽。灘險,日暮不敢發,泊舟古戍前。舅命喬入山伐竹,迷不得出,傍徨殊甚,瞥見一媼,年約七旬,杖藜蹩躄,循山徑而西。喬追上之,問何處可達江岸。媼笑曰:「江在東,郎向西,乖迂極矣。吾視郎嫩少年也,日暮途窮,虎狼將盛,欲歸可乎?姑宿我家,明日曉發可矣。」喬心悸已久,聞言竊喜,佯以不便造次為辭。媼挽之行,曰:「言不由衷,令人倦聽。」
      於是攜入深山中,迤邐十餘里。至其家,背高山,臨巨澗,營窟而處。媼叩扉,呼香雲,一女子出應,則二八佳麗人也。色茂開蓮,香逾散麝,見客羞避。媼曰:「兒又作態耶?小郎失路至此,若無一盂胡麻飯以啖之,殊缺地主宜。且兒常常有囑,既作承受人,詎可吝心力?今幸物色得此蘊藉郎,可息肩矣。」雲益羞澀,避室中,不復出。媼笑向喬曰:「嬌養慣,一見生客,輒作兒女態,幸郎無介意也。」喬謝不敢入室。室皆穴山為之,甚精潔。止三間,中一間為客坐,西一間垂墨花軟簾,為雲之閨闥,東一間起爐灶,具刀砧,庖廚也。納喬坐,自入廚炊黍和羹,款洽臻至。問媼何姓,答以姓古,孀居十六年,止生一女,名香雲,未字人。此居於此,今有緣與郎晤,奉屈暫就廚中宿矣。喬曰:「假一席地足矣,何敢望廚?」至夜分罷談,乃宿焉。
      翌日早起,請見古媼,將辭行。立簾外揚聲致詞,不應者良久。又言之,始聞香雲應曰:「娘有事早出,想便回矣,請稍候。」其音清銳如雛鶯之囀,聽之生憐,喬諾諾默坐,神為之蕩。
      居無何,忽見古與一媼一女,亦若母而女者,偕來,且揚言曰:「香雲兒,汝杜姨同汝八妹來矣。」喬急避席拱立,不敢仰視。杜佇立審諦,向女郎曰:「果好一波俏郎!爾古姨真巨眼也。」女郎亦目之,含笑入室,謔雲曰:「姊大無禮,娘為誰來,乃不出迓耶?」不聞雲語,唯聞低笑聲。杜尋亦入室,笑曰:「為甥女事,致我披星浥露來此,心急步遲,越山崖仄徑,失足顛躓,幾墮落上宅牛阹中,微汝妹顧扶,老身齏粉矣。汝將何以謝老身?」嗣聞雲帶笑小語,似候起居者。杜旋出見喬,問曰:「郎尊姓?妙齡幾何矣?」喬曰:「青年十九。」杜曰:「長二歲,正相當也。有父母兄弟否?」曰:「皆亡。」「娶乎?」曰:「未。」「業何事?」曰:「為舅操舟。」杜曰:「少年孤子,身可寄也。食力踝跣,業可棄也。主人古姥,老身之姊也,有女香雲,老身之甥也,淑資麗質,郎已目睹,無更贅詞。古姊喚老身作冰上人,欲贅郎為半子,能降格相從否?」喬驟聆之,陰喜過望,而口吶不能措一詞。杜笑曰:「無可疑也。」亟請古媼上坐,令喬拜之曰:「即此是聘。山家無所忌,嫁衣完,便可成禮矣。」是夕歡飲而罷。
      次日杜歸,留女伴香雲,代制衣履。刀剪之聲,終宵不絕,數日悉備。杜復至,張筵設宴,大會親戚,來赴者接踵,盡屬粉白黛綠,少婦老嫗,而無一男子。歡笑嘩然,競為諧謔。更可異者,列筵十數,屋不更廣,益不覺隘。既合巹,女郎把盞飲雲曰:「杯兒雙雙,今夜作個新娘。」飲喬曰:「杯兒對對,今夜莫須死睡。」喬、雲皆不禁失笑。杯未乾,女郎曰:「此餘酒將何以發付耶?」乃自飲之,笑而出。約三更,眾客始散,女郎復啟簾謂雲曰:「姊好為之,三日來瞊時,再為我說項也。」言訖,吃吃笑而去。自是喬與雲,魚水其樂。膠漆其情,將謂終老是鄉矣。
      逾月,古媼寢疾,杜攜女郎來,候坐未安,忽有人傳報上宅:「小娘子親來問姆疾。」杜與女郎頗遑遽,急走出迓。雲匿喬於廚,亦整衣趨。喬不知是何貴客,潛窺於窗。見朱茀繡,駐一小車,女奴十餘輩,擁一女子出自車中,素面畫衣,非常豔麗,酷似畫工所繪仙女,年可十五六。杜與女郎及雲,咸跪路側。女子曳杜起,曰:「姆亦在此耶?」杜曰:「知主姑眷念老乳嫗,聞其疾,必勞玉趾,故率翠翠預候於此。」喬始知女郎名翠翠也。翠與雲,亦再拜起居。女子曰:「起。」雲側行左闢為導。女入室,握姑之手而問曰:「姆病戶綺窗,廣闊如大廈,幾榻悉白石為之,器玩珍奇,位置精雅,名花異卉,羅置欄前,實天辟之洞天福地。侍女曳羅綺者,數十百人,莫不妖冶,順承指顧,爭先恐後。喬為禁錮,日供役使,且女子性嚴,稍不稱意,輒施鞭撲。此間不樂,日思雲而無由得面也。私詢諸女,主姑與香雲名分若何,皆笑而不答,愈滋疑惑。一日值女初度,喬見親戚來拜祝者,咸執婢妾禮。杜、翠亦在,不敢復與喬語。有頃,古媼與香雲亦至,與喬相見,各泣數行下。女子出見之,怒曰:「淫婢逞媚,尚戀戀舊情耶?」令侍女褫其衣,縛之樹上,既而曰:「今日有慶,不便刑人,俟明日當行死耳。」諸親戰慄,無敢出一語以求寬者。喬中心痛絕,前往覘之,雲泣曰:「郎獨不能捨身見救乎?」喬大痛,手緩其縛,竊取故衣衣之。適林外有將主姑命,呼喬者,雲遂遁去。女偵知之,愈怒,鞭喬數十,血流被踵,古大哭曰:「主姑殺老身矣。老身何負於主姑?乳哺之情縱不念,獨不念扈十郎肆惡,老身橫蔽主姑,以頭撞十郎腹,奪取玉如意,免主姑於窘辱時乎?奈何不赦小過,致人骨肉生離!香雲纖弱,即不飽狼虎,亦必為強暴所污矣,豈不痛哉!」女亦怒曰:「老魅爾何知!行且索爾死!」古哭叫,語侵女,亦不少讓。女怒甚,復欲逐喬,喬折伏不起。女憐之,氣稍平,問知過能改乎?」喬曰:「改矣。」「尚思香雲否?」曰:「雖死九幽不忘也。」女不意其出此語,為之咋舌,移時乃歎曰:「癡兒郎知義者也。」向古媼慰謝再三,即使人分途求香雲,得者賞一術。群女歡躍爭往,古始止涕。
      翌日,一女走告曰:「香雲走匿山谷中,為扈十郎所得,逼欲污之,不從,錮石室,不與飲食已一夜矣。」古媼聞之,泣曰:「吾兒貞烈,必不辱身,然而命蹇,何遭沙叱利之多也!」蓋扈十郎者,女之表兄也。女使杜媼往索之,十郎曰:「欲釋香雲不難,主姑須自來易之去。」杜大怒,還述於女,女怒極,乃仗劍跨白鹿,諸女皆短衣持兵以從。命喬與翠翠,伏林內為疑兵,親往索之。
      十郎腰弓矢,挺畫戟,護衛甚眾。兵刃既接,兩軍大開,十郎勇甚,諸女力不敵,各鳥獸散。女急退,鹿中流矢死。女被發徒奔,身被數創,失其雙履。蹶不能興,適喬奔至,負之以歸。諸女亦漸集,無不心膽墮地。女大慟良久,感喬之德,呼之以兄,飲食器用,皆與己等。復聚眾謀雪恥救雲之舉,眾曰:「勍敵不可當也。」獨翠翠進曰:「彼強我弱,非救助不可。欲求功,非太君來不可。」是夕,即使翠往。夜未央,翠返命曰:「太君來矣。」女率眾跪迎,喬亦從眾。太君亦曲背一嫗耳。女泣訴致辱之由,太君曰:「有太婆在,兒勿氣苦。」亟探袖,出一囊,呼翠至前命曰:「可將此往貯十郎。速與香雲偕來。」翠諾而去,一餉時與雲俱至,手提巨囊。開之,闖然一黑雄狐,觳觫而出,俯伏於太君之前,岳岳若乞哀狀。太君呵之曰:「墮孽子!尚未克洗髓伐毛,輒爾墮落耶?不念爾祖,當亟殛之!」狐叩頭謝。女子前,以鞭鞭之曰:「恣戾奴!平日赫耀之勢,之態,今胡不肆耶?」太君止之曰:「兒休矣。老身必痛懲之。」又曰:「兒居此,終非了局,曷不舉族從我?香雲與喬郎,彼有夙世緣,未可擺脫,且聽其去。伊母姑留我處,俟之三十年後,當大歸也。」香雲頓首奉教。太君賜喬名曰復。命駕先歸。女贈喬、雲甚厚,束縛輜重,令侍女護之先往,己乃與古杜二媼並翠翠送喬雲出山,臨歧泣別,然後歸。
      喬攜雲之襄陽,出資造舟,名「滿江紅」,專載遊宦,以走江、黃、吳、楚。一日,載某太守公子並眷屬之江南。住舟漢口。雲偶出汲,為公子所見,迷惑失志,伺喬不在,密遣二女隨侍,將吳綾越縞,往說雲曰:「公子年少情多,富貴有權勢,所謂炙手可熱者。今豔子之貌,降心俯就,不惜珍寶之物,委贄於子。此真千載一時之機會,不可失也!子不從,則禍不可測;從之則珠翠環繞,錦繡紛披,飽粱肉而厭珍饈,一生吃著不盡。詎若作舟子婦,衣粗食淡,埋首艙中,何啻明珠暗投哉!且子不聞乎,守經者立身之要也,通權者處世之方也。譬彼風馬牛之不相及也,而絡其口,穿其鼻,人得而左右之矣。今以勢論,喬,馬牛也,公子,人也。欲不為強馭,可得乎?惜子憐子,故陳利害於子,唯子圖之!」雲嫣然曰:「賢姊之言是也。公子風韻都美,兒亦慕悅久矣,幸即借二姊為羔雁。今夜人定後,請扣舷為號,可謀一會矣。」二婢大喜,歸炫其能於公子。公子喜欲狂,重賞二婢。
      至三更,舉舟鼾寢。公子起坐不定,如鹿撞心。側耳靜聽,移時果聞扣舷聲,止而復作。急啟窗納之,果雲也,不衣而至。公子此際,如在夢境中。不暇一言,即與狎匿。雲忽驚,叱問何人,公子興方闌,俯身若罔聞者。雲又驚叫,家人驚起,疑有盜賊,執燭入窗,見二人赤身臥地上,燭之則公子與其妻媾耳。咸避去,夫婦赧然者久之。問妻何故赤身自窗外來,妻曰:「我在後艙睡熟,實不解何由到此也。」公子羞且怒,執喬送太守,謂其以妖術惑人。太守不明,鍛鍊成獄。
      喬居犴狴,方痛覆盆,而夜半雲忽至,手拂械鎖,械鎖自脫。攜之出獄,人無見者。遂流寓南昌,仍為富室。二年間,有巨舟二十餘艘。江楚操舟人莫不健羨焉。雲從喬三十年,常如十七八歲人。生二子一女,女美麗有母風。喬乘間問雲出處,雲曰:「初不遽以誠告君者,恐君以異物見棄。亦既抱子,似亦無害。」因自言是狐,所謂主姑之女子,亦狐而為一山之主者。杜與翠與諸女子,皆狐也。唯慶君則天狐矣。喬始恍然,後漸泄於人,有求見者,雲有見有不見。而見者輒自顛倒,雲惡其聒,再遷於夔州。
      一夕,方坐話,翠忽至。喬雲驚喜,降席而拜曰:「翠姨別來無恙?」翠答拜曰:「離別幾何,喬郎鬚髯似戟,且就斑白矣!舊時丰采可復再耶?人生如白駒過隙,轉瞬癡猿覷鏡,不能自識,譬夫以水和土,見日則燥,重為堊焉,非故物矣:何如金石其質,歷劫不變者乎!人而無人道,是謂之陳人。人道者何?性命之原,不汨不沒之謂也。夫泰山之□穿石,單極之□斷乾,漸靡使之然也。形骸情識,人之□、□也。此生不卒萬死,非終也。子不見夫墦間之瘞者乎?路人過而傷之,傷之者,非徒傷也,傷其終不免於是也。雖然,滄桑之變,彼惡知之?是累累者,數十百年後旋夷為都邑,旋坎為洿池,旋祀為壇灶,及為井墓。其循環往復,鳥有窮期。而其間之窮期,已無窮矣。凡此宜各自努力,人不能越俎而代之庖也。聞子在山中時,泊焉而無求,又能於屏風上行,質美若此,胡自棄之!」向雲曰:「姊從喬郎數十年矣,寧吝所得,不一喚醒乎?」雲曰:「奈其五內俱濁何!」翠曰:「不然。金注瓦注,固有不同,而其為注則一也。」雲太息曰:「莊則不親,狎則相簡,雖有巧匠如工倕,但縮手袖間而已。」翠慘然而為之下淚,喬亦鬱鬱。是夜雲伴翠宿於內寢,翌日向午不起。喬呼之不應,大疑,排闥入視,已失二人所在。舉家驚擾,喬大哭,靡日不思。
      喬年八十餘尚健,二子生孫,孫又生子。女適諸生某,亦弄孫矣。每隔五六年,雲必來一探。又三四年不絕,容色終不少減。親戚初面者,往往母其女,而女其母焉。予於乾隆庚午歲,從先祖父從三秦入七閩,路經武昌,月夜沽酒,聚舟人而飲食之,俾各述見聞,離奇怪誕,舟人共舉此事,爭說紛紜,且指江上一湘船見告:「此即喬家物也。」
      閒齋曰:
      世間尤物,得一可以傾城。喬以匹夫落魄,寢處諸尤物之間,卒至富豪名,以壽考終。其操持必有大過人者。翠必欲引而登之長生之域,亦婆心太摯矣。
      蘭岩曰:
      喬業操舟,已屬微賤,且無聞其有出類之才,其五內俱濁不待言矣。云何鍾情至此?而主姑與翠翠,亦大有不能忘情者,豈果喬為情種耶?抑雲喜其誠篤,可托終身乎?我輩不獲有此奇遇者,殆擇術之未精歟?五內之未盡濁歟?吾觀香雲事,而慨然矣。紅絲係定,何啻千里之牽;破鏡重圓,終作百年之合。偶參色相,致醋海淹斷藍橋;忽起乾弋,令妖氣生於內境。以德報怨,喬與女翻成附體之緣;祛死復生,翠與雲永享飛仙之樂。斯狐中之不可多睹者耳!
    龍化
      李高魚枕碧山房,壁掛古劍。一日大雨雷,瞥見一黑物,長尺餘,細如線,後一紅線逐之,自窗凌空而入,繞室飛行,俄延壁上,穿入劍鞘中。即聞戛戛作聲,旋出旋入,無所阻礙。良久,忽又飛出,蜿蜒空際,甫及簷,霹靂一聲,屋宇震動,紅光燭天,不及察二物所至,唯見窗下落鱗數片,酷似穿山甲。取劍視之,鋒刃盡穿小孔,密如蟲蛀,鞘亦如之。或曰:「此龍之變化。」想當然耳。
    李翹之
      石商李翹之,名林魁,五台人。其微時為石工以食力,嘗與同行者十餘輩,往村中觀劇,二更始歸。際晦日,夜黑如漆,正苦迍躓,忽山川大地放大光明,迎面十餘里外現一菩薩寶相,高可數十丈,衣紋瓔珞,燦若雲霞,月面星毫,靡不華彩,映徹世界,盡如琉璃。李且瞻且拜,口誦佛號不絕。頃之始隱,詢之同人,悉蔑之睹也。
      李今年已望七矣,性正直,無私曲,重義氣,好施與。初入都,即受知於大司農涂勤恪公,得為大工石商,致富數十萬。公薨,李感恩不忘,歲脩墓道。李以德報,為今人中之古人。二子亦岐嶷。天報善人,理自不爽。宜其於稠人之中,獨瞻法相,非福德兼厚者,又烏得有此?自言有德必報,非沽名,行其所安耳。
      蘭岩曰:
      此李心地自放光明耳。菩薩何來,獨示之以寶相哉!人能洗心滌慮,自去其污,何處非菩薩寶相,琉璃世界耶?
    洪由義
      洪由義者,靖遠協汛一洚子也。性慈善,喜放生。暇時坐黃河畔,見漁人起網,凡所棄小魚細蝦暨螺蚌之屬,悉拾之投於水中。積數年不倦。
      一日渡河,失足落水,隨波逐浪者十餘里,昏迷間,覺有人捉其臂,拖至一處。視之,則身在一大門下,四面黃水如壁立,門前二石贔屭,大約數畝。洪大駭異,方懷惑間,門忽啟,見紫衣紗帽者二人,出謂洪曰:「可亟入,勿懼失儀也。」洪從之,至一廣殿。殿上有貴人,年可四十許,衣冠奇古,左右侍從甚都。洪蒲伏階下,貴人勞之曰:「汝大有恩於我部下,不但脫汝難,且當少為潤澤。」因命取一珠,大如豌豆,賜之曰:「此如意珠也。握之凡有所需,無不如意。三年後可見還也。」洪唯唯拜賜,貴人仍命二紫衣吏送出。二吏囑閉目。但聞波濤洶湧之聲,頃刻而息,徐開其目,則已腳踏實地,而二吏失所在矣。珠猶在手,遂秘之以歸。歸則家人已成服,相見各驚疑。洪紿以得抱枯木,故不致死。家人喜而信之,乃釋服。
      洪素喜樗蒱,得珠後,重與其徒博。分明梟色,呼之,皆成廬雉,於是有博必勝。家業漸豐。適奉官之西安。西安為省會之處,漢唐故都,俗尚豪華,人情奢侈。王孫公子,肥馬輕裘,一食萬錢,一擲百萬。洪側身而入,掉臂而前,自午至晡,腰金百鎰。旁觀者但撟其舌,當局者徒熱於心。滿載而歸,遂成巨富。為長子捐官,次子納監。始以得珠之事,告其妻孥。愈以放生為務,由此河上人,稱為洪善人。五原稱富室者,推洪為巨擘。三年後,秋夜方寢,夢見前二紫衣吏至,曰:「瓜期屆矣,珠當見還也。」洪跪而奉之,既寤而珠已失矣。後洪壽至期頤,無疾而歿。予在靖遠時,洪之孫已五十餘,猶為富家翁也。
      蘭岩曰:
      凡人意之所在,無不如願以償,不必功名富貴也。斯如意之最為難耳,乃得珠後,徒事樗蒱,以畢三年之願,志亦小矣。雖然,人苟巨富,凡所欲得欲為者,無不能。洪可謂握要以圖哉!
    某僧
      銘鏡石三為予言:佑聖寺無凡上人,有弟子某者,少年韶秀,有人誘之為龍陽,某亦不拒。上人聞而責之,某曰:「然則不可乎?」上人曰:「如之何其可也!此間不可復居矣。」曰:「去之可乎?」曰:「可。」曰:「承師命。某日當行耳。」至日,房中寂然。視之,已化去矣。
      蘭岩曰:
      渾然天真,洞然大道,此僧來去自如,人己無間,何毫無窒礙耶?
    邵廷銓
      江右峽江縣,瀕江有周瑜廟。顏曰:「巴丘古蹟。」廟中舊有厝棺,塵封已久。天台邵□為臨江府經歷,三年考績,授峽江令。在縣兩月,政聲大作,其少子廷銓,妙齡韶秀,性恬淡,所至則多流覽。愛郭外江山,白諸□,築瓦屋數椽於周郎廟西,編竹為牆,辟畦蒔花,為肄業之所。與邑庠邊、魏二生相莫逆,暇則相尋往來,不間晨夕。
      會邊生秋闈獲雋,廷銓往賀之。殢酒而返,日已曛暮。柴門外遇一女郎,恣態妖嬈,纖穠合度,衣裳縞素,綽有餘妍。廷銓心為之蕩,趨而鞠之。女娭光眇視,羞澀不支。廷銓指門內曰:「此即僻居,可以少息。睘睘日暮,竊為卿危之。」女作色曰:「少男處女,蹤跡懸殊,何物書生強來饒舌!苟非縗絰在室,凡百隱忍,亟當白諸家人,股拆雞肋矣!」言訖,怫然而去。
      廷銓大慚,入坐草堂,嗒若喪偶。館童已入黑甜,方冥想間,忽聞扣扉聲,止而復作。廷銓駭愕,躡下下階,潛從籬落下窺之。彷彿日暮間所值者,不覺喜出非望。即啟扉,女款款入,輒囑闔扉,相攜入室。廷銓揖之曰:「卿棄我如遺,以為去如黃鶴矣。何故卻回玉趾,重辱草堂,得勿與家人密計,問罪小生耶?」女嫣然曰:「兒縱忍人,何遽出此?適間唐突,聊以相戲耳。固將入城,途遠莫及矣。向荷關切,慮及孱弱,故萬不得已,欲托一宿。未稔果肯假一席地,度此一宵否?」廷銓大悅,曰:「萬一不至,尚欲追而訪之,況飛瓊自降耶!」遂相與綢繆,如膠投漆中,雞再鳴,乃攬衣而起,臨去謂廷銓曰:「兒故近村曹氏女也,父母遠宦黔中,兒因病獨留,家中更無人,止一乳媼執爨,聾且聵,不足約束兒。君苟不棄兒,請自今暮來朝去,當徐與君計長久。」廷銓敬諾。送之門外,叮嚀數四,唯恐爽約。女設誓而去。自是靡夕不至。
      廷銓既被蠱惑,形神改常。邊、魏二友疑之,私詢館童,童曰:「即不見問,亦將告曰。公子半月以來,飲食消減,日近尪瘠。誦讀皆輟。日方晡,即閉門作休息計。每思密稟主人,未遑入城耳。」邊曰:「汝但留意偵之,稍有見聞,亟來見報。是宜秘密勿泄!」童受計,是夕即於樹下故作鼾睡,俄聞笑語聲間作於房內,潛起密覘之,則見廷銓於床上擁一紅衣骷髏,戲謔燈下。骷髏亦擁廷銓,忸怩作態。童大怖,縮頸而退。次日,告二生,二生驚曰:「詎有與枯骨纏綿而不置禍害者乎?誼係朋友,知而不諫,非義也。汝姑勿泄,吾等自有處置。」
      適同社劉生,客粵還,邊、魏約廷銓為作軟腳局,羞鱉焉。魏下箸細咀其骨,而熟玩之,曰:「異哉!鱉骨非禽非獸,又不同他水族,具肉與裙,尚不美觀。況餘此白骨,奚足戀戀!」邊曰:「戀戀者,戀其美也,美去何戀?」廷銓曰:「不然。千金馬骨,駿安在乎?正以見駿骨如見駿馬耳。」廷銓無心酬答,機鋒恰與二生相對。相視默然,謂其不可諫。
      乃密白邵令。令大驚,曰:「吾兒年少,氣血未定,郊坰荒僻,不可以久居,二兄速叱之歸署,庶絕大患!」邊曰:「促公子入城,計良得矣。第鬼即不克甘心於今日,必將肆志於將來,非所以除害久遠也。莫若稍緩旦夕,某當與魏兄密查出處,得其蹤跡而後除之,所謂公私皆利,一勞永逸之道也。」魏曰:「不可。公子此際利害,間不容髮,不急為之救,乃又慮及未然,兄之計,無乃左矣。」邊笑曰:「兄所謂夢醒索燭,畏黑不睡者也。公子被惑半月,未致委頓,豈爭此一夕哉!」邵曰:「邊兄獨見其大,吾何憂哉!此事一以委兄,願假兄白馬金鞍,並幹辦十人,聽兄指揮。魏兄率六人為副,以善其後。
      邊慨然自任,飯僕秣馬,日晡而往,共伏林間。預約館童,令其為偵,伺鬼至即報。漏既下,館童坌息來告曰:「至矣!」邊部署已定,各止其所,親偕館童至窗下,窺之,見廷銓與鬼方檢點就寢。邊卻回,招眾共伏門外,待至雞鳴,隱隱見柴扉輕啟,廷銓送一女子出,旋闔扉而入。邊潛尾女子,徑冉冉入周郎廟,邊還告眾人曰:「彼巢穴應在廟中矣。」即命燃炬持械而往,廟中空無所有,唯一黑漆棺,停廡下。發蒙視之,榜曰:「故曲江縣丞曹公之女秋霞之柩。」訪諸居人,僉曰:「厝此二十餘年矣。無有主者來取,實不知其作祟也。」邊使人馳報邵公,邵親至,開棺驗之,衣色正符所見,頭面餘白骨,獨二目炯炯不變,凹處漸生新肉。枕畔有白玉尺,方識為廷銓珍物。邵驚歎曰:「若此殊異,哪得不妖。非邊兄,吾兒死為鬼婿矣!」亟令積薪焚之。日高始盡,臭達數里,屍啾唧有聲,自此怪絕。廷銓被促歸署,心殊悵悒,及備聞其故,始生懼焉。不敢復作癡想,後得第,官至郡守。邊亦歷仕至方伯焉。
      蘭岩曰:
      擁骷髏而為佳麗,世間寧少此人哉?但只覺其美而不知其惡耳。嗟乎!蛾眉皓齒,轉盼成空;斷隴荒郊,凝思莫釋。天壤間癡情人能自解哉?一夕歡娛,釀成粉骨碎身之禍,此女亦不智矣!
    賣餅翁
      閣學某先達,齠齔時,出就外傅。每過市,輒就一賣餅翁,市胡餅數枚,懷之到塾,習以為常。一日,復往市餅,翁忽罷業,留公坐而謂之曰:「吾觀子神氣清明,非凡品也,會將有一事奉邀,能從我乎?」公曰:「何事?」翁曰:「請留此宿,至晚當自知耳。」公自分幼少,稍遲歸,老母且倚閣望,詎容外宿,因辭焉。翁歎曰:「我固知子不能主也。然亦緣分使然,聊言之耳。」
      次日,公早過其肆,見多人環觀如堵,不解何故,挨入視之,則賣餅翁死矣。不覺心為之惻,歸告於母,並述疇昔之言。母歎異,未嘗不以未赴其約之為深幸也。
      迨後十餘年,公及第,入翰林,給假歸祭,泊舟於江滸。公偶上岸閒步,不覺行遠,驀一人自林間來,呼曰:「太史公別來無恙?」急識之,則賣餅翁也。訝曰:「叟哪得在此?」翁把公臂坐樹底,笑曰:「想君必謂我為鬼物矣。吾明告君,昔吾所以約君者,以君有仙骨故也。惜君俗緣未盡耳。彼日夜靜寢未安,聞市頭來往無停履,起窺窗隙,見鬼神其形者甚夥,除道相戒:『真人赴岳廟,不可怠慢』,云云。予時無所顧慮,潛出後門,由僻弄迂路至廟,廟前虛闃無人,殿後亦無所見,唯一丐者,鶉衣鵠面,當階鼾睡,呼之不醒,但聞噓聲啡啡,知其有異,長跪其旁以伺,良久始覺,問何為,予稽首稱真人,丐大怒,辱詈百端,予敬謹如故。丐起身且罵且去,予隨之。繞出廟後,罵愈厲,予終不少卻,丐乃輟罵,縱步如飛,予亦急走相逐,不離跬步,力亦不少乏。指顧間,入一深山,丐攀附滕葛,步履如猿猱之捷。心無退悔,頗能及之。至極巔,路窮只一獨木略彴直接對山,相對約數丈,下臨絕壑。丐回顧曰:『子之誠,我深喻之,至此可以止也。』予應之,曰:『上天下地,悉請相從,豈肯止此?』丐復怒罵,徑履木而過,予力攬其裾,與之俱,丐極力攜擠,不覺失足墮澗中,予大呼,騰擲一躍,而登對山之頂,回首俯視,見自身僵臥澗下,而亦失丐之所在。恍然大覺,一刻山川大地,千生萬劫,盡皆瑩照,瞬息都過,唯留此心在腔子裡,非真非幻,是幻是真。天已向晨,志所入山,則黃山也。自此一身輕捷,任意飛行。今得相逢,亦異數也。」
      公知其已仙,泣拜求度,翁曰:「尚非其時也。君於名場中,官可二品,唯『躁進』二字不可犯,『勇退』二字不可忘,志之志之,請從此別。」言訖,躍入江中,履水如平地,轉瞬而逝,唯剩江心月白,一望無涯。公徘徊悵悒,望洋則歎。僕從來覓,默然歸舟,神往者屢日,訖今於酒樽茶灶邊每舉以告所親雲。
      蘭岩曰:
      無修煉法,無丹鼎藥,倏而成仙,何其易也!予意此翁亦老死耳,魂遊天外,惚如有所遇,非真有仙人引之入山也。不然或先達午倦,思想成夢,與蕉鹿等耳。天下事當作如是觀。
    蘇仲芬
      蘇太學桂,字仲芬。肄業入都,為王給諫西席。王寓近梁家園,雖屬外城,地極荒僻,王患門戶逼側,裏居近市,欲別覓數椽以居子弟。適坊間有空宅一區,扃鍵以求售者,相隔僅一街,王喜其密邇,乃以百金易券焉。辟荒除穢,堊壁糊窗,又費數十金,遂煥然以新,俾仲芬及一僕一僮移居其中。王子弟朝往暮還,從仲芬講貫,賓主甚便。或有言宅素凶者,仲芬曰:「我不信怪,怪何由作?勿多言徒亂人意也!」
      居無何,嬌異漸興。一日薄暮,僕自市沽酒歸,見一曲背媼,目赤而多淚,自廚下出,指顧間已泯形跡。又一日,瞥見一老翁,戴軟簷白氈帽,獨立庭中,負手看月,長不及三尺。僕大聲叱之,則隱。僮間亦遇之。獨仲芬無所睹,愈咎其謬妄。會鄉試,仲芬率其僕詣國子監錄科,約三四日方得出城,唯留僮守宅。
      時當七月,炎暑未消,僮支扉作榻,當戶高眠。夜半時,睡初覺,聞庭中有女人笑語聲,不禁毛髮如磔,蝟縮衾中,唯露一耳在外,以察動靜。惜為板壁所隔,聽之不甚了了,間聞數語,頗明曉者,雲:「鬻酒熟矣,我不謀今夕為婢子服役,並致老子夤夜奔馳。適我與十一妹出溲時,渠哆口坌息,尻高於首,詰其故,始知為婢子,往市雞子,為沙回子家狪犬所逐,坐此狼狽。十一妹不情太盛。」轉憨笑不止。「我家阿連大不平,行當與婢子較論矣。」隨聞群笑聲。又聞一女子罵且笑曰:「淫婢勿太輕狂,明日二翰林來,若尚敢如此喋喋,我等當醵金奉謝!」旋復有應答者,聲音清銳如燕語,模糊不復可辨。直至五更始寂。僮瑟縮畏聳,浹體汗流,一夜不寐。翌日逢人則述之。
      王之姪皆少年好事者,聞之,偽請於給諫曰:「蘇先生入城,館中只餘一僮,曾囑予弟兄暫就彼宿,以防不虞,用是請命。」給諫許之,二子喜躍,並襆被以往。飲至夜半,始就枕席,假寐達旦,毫無所聞。次夜亦然。蘇已出城,之二子乃移去,遂亦以怪異為謬,共相非笑,再告,亦不信矣。
      越二日,仲芬夜間苦熱,起坐榻上,恍惚隔窗紗見一人步履院內。疑是僮僕未寐,初不以為意,俄而緩步近階,徘徊月下,彷彿戴髢,如蜂之就窗。潛諦辨,是一女郎,衣輕綃,躡高履,丰姿嫋娜,已足銷魂。繼而側身回睇,傾絕人寰。仲芬目眩意迷,馬騰猿逐,心知其異,而不克自制。女睨窗而笑曰:「何物書迂,蓿盤甫徹,乃便窺人家閨秀耶?」仲芬應聲曰:「蜂蝶苟無花香勾引,狂浪何為哉?聞子撓我僕僮久矣,今既遂披睹,盍入斗室,一示玉容,則書生雖死應亦得好處也。」女不答,但嗤嗤笑之以鼻,款步而入。秋波流慧,嬌媚可憐,竊意西子南威,不是過也。仲芬揖坐榻上,調冰水,剖沈瓜以進。女著藕色羅衫,如薄霧籠花,玉肌依稀可見。碧紗裙下,見粉光馯馯。挑燈睹之,則跣足曳朱履。仲芬以游語入之,曰:「古有赤腳婢,卿豈其流亞歟?」女囅然曰:「履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古美人未約足時,疇不如我,汝第未之見耳。」仲芬戲捉一足,諦視之,跗豐妍,底平指劍,長止六寸,撲鼻作異香。心大動,突前擁之,女亦不拒,遂相狎昵,盡夕綢繆,雞鳴始起。
      自此無夜不至,自述姓花,世系隴西,徙來順天兩世矣。宅後梁家園,兒家故居也。與君有夙份,故相就耳。仲芬曰:「誠非偶然也。第聖人之道,胞與為懷,故萬物並育而不相害。予洞此理久矣。卿狐耶鬼耶?幸勿見誑。」女笑曰:「兒仙子也。奈何疑為狐鬼?」仲芬曰:「不然。吾聞之《仙書》曰:『不死者不食而神往。』見卿飲食如凡人,且不戒葷酒,仙子固如是乎?」女哂曰:「人謂執而不化者為書癡,今信然矣。君既以書致詰,即請以書解紛。君獨不見《神仙》諸記之所載乎?龍肝麟脯,惟仙食之;玉醴金漿,惟仙飲之;他如千年之桃、萬年之藕、百石之醪、鳳凰之髓、以及交梨火棗、橘液霞觴,凡此之屬,散見於詩書者,指不勝屈。仙人安有不飲食者?且君言過矣。若不飲食,即可為神仙矣,何蠶食而不飲,春盡則僵;蟬飲而不食,秋殘則枯;蜉蝣不飲不食,乃朝生而暮死,謂為神仙,可乎,不可?」仲芬語塞,但輕拍其肩曰:「卿妄口奪理,吾不復與爾置辯。然既有稱仙子矣,吾聞仙子能知未來事,卿視我今科傍上有名否?」女曰:「君才疏而氣高,每從輕薄朋友,務為諧謔,此大不利。夫隱惡揚善,現在功德,何惜齒牙餘慧,而必以樸訥為恥,惟尖巧之是逞乎?恐滑稽之名一立,而禎祥亦從之而減,非君子永言配命之道也。今科復無望矣。君苟從此自新,功名中尚可小就,否則會當見君於餓莩中耳。」仲芬聞之,面灰心死,悚然再拜曰:「卿言深中膏肓,敢不佩為弦韋!」女去,數月不至。
      場事畢,仲芬文章佳甚,同人決其不出五魁。及揭曉,竟落孫山。女至,仲芬熒眥欲淚,女慰戒再三。諸同鄉有操眊矂者,約登陶然亭。因舉酒政,仲芬醉後不檢,雜以因果佛經。日暮歸寓,女已在房,正色責之曰:「聖人之言,何故侮之?取罪大矣!君正如吹脹獵脬,毫無骨力,所謂糞土之牆,不可杇者。兒相從欲胡為乎?」言訖,忿忿出房。仲芬慚怍無地,跪而牽裾,女艴然而去。去時遺衣一襲,仲芬始而緘密,久而漸泄於門人,索觀其衣,薄如蟬翼,約重六銖。後數年,王子姪同入館閣,二翰林之說始驗。仲芬連躓棘闈,不獲一薦,更思女子容色,咄咄書空。又一年,竟以貧病卒於京邸,柩厝義塚,至今未正首邱。李高魚與仲芬為總角交,習知其事,時向予緬述之。詢及女衣所在,已歸紿諫攜去江南矣。
      閒齋曰:
      觀仲芬所遇或謂是鬼,予力辯其為狐。
      恩茂先曰:
      無論是狐是鬼,仲芬儒衣儒冠而為人師表者,較此女為何如?
      蘭岩曰:
      輕薄之口,見棄於狐,況於人哉。乃當聞言再拜之後,復不自檢,褻瀆聖神,是自取罪戾也。讀書者可不以此為戒歟?
    紅姑娘
      京城敵樓,內外凡五十座,高大深遂,往往為狐鼠所棲。內城東北隅角樓內,有一狐,化而為女子,紅衫翠裙,年可十六七,豔麗絕倫。守城兵往往見之,咸知其非人,而罔不狂惑失志。以其衣紅,共以紅姑娘稱之。間有儇薄少年,或際良宵薄醉,一動色心,至樓下薄言往挑,即聞嬌音曰:「爾勿妄為也。」歸輒頭痛難忍,否則唇忽腫起如桃,必哀懇悔過,適乃已。以此群畏之,無敢戲言者。
      步軍校赫色,年六十餘矣。一夕,上城值宿,獨坐鋪中,思酒不得。三更後,門外聞彈指聲,亟問不答,啟戶視之,則二八佳麗人也,五色並馳,不可殫形。詳而視之,奪人目睛,後隨二雙鬟婢,捧酒壺,立月下。校素有膽,驚定,即悟其為狐。詢其那得深夜來此高城?答曰:「兒洪氏,行三,知翁思酒,謹以家釀相貽。」校大喜,延之入室。即以其攜來之酒餚,借以款倉卒客。醉後興高,問:「三姐有所求乎?」女曰:「以狐媚惑人者,皆有求於人者也。翁一身貧病,且老,兒何求於翁?所以親近翁者,以翁有大恩於兒故也。」校茫然不解所謂。女曰:「翁乃忘鬆亭贖兒之事耶?」翁始大悟,歎惋者久之,遂認為義女。
      自是必當值宿,校必多方散其儕伍,獨扶笻至角樓下,告曰:「致語三姑娘,我今日上班矣。」至晚女果至,二婢隨進酒饌,珍美錯陳。校夜夜饜之。每心有所欲,未發,女已先知,無不咄嗟立辦。校嘗以玉環贈,女再拜以受,什襲藏之。校與語談時,自念皤然一翁,將旦夕犯霧露,泣數行下。女曰:「勿傷,兒視爹尚可三十年活也。」乃授校以導引之術,行之頗效。
      女無他異處,惟喜面,一夜恒四五次。校少子方娶,苦無杯盤,將賃諸市。女曰:「是無庸,兒當為爹假之。」至期,果有金銀器物,雜然陳於房中,不測所自。家人怪之,校以實告,始各欣喜。事畢,已皆失去矣。校次子為護軍,聞女美,潛上城至值所,從窗隙竊窺,竟無所見,但翁一人自言自笑自飲而已。校酒後,偶匿其玉斝,歸家旋失。果有急需,女必周以巨金,則盡朱提也。如是者十餘年。
      女一夕忽泫然慘泣曰:「緣已盡矣,從此永別。」校驚問之,不答。五更後,哽咽而去。校亦酸惻,然未知所云所以永別者。翌日,執金吾以校年老,請於朝,勒令休致,校乃歎悟。
      先是校當壯歲時,為驍騎校,從徵葛爾丹,凱旋至鬆亭,同人捕得一黑狐,欲殺之以取其皮,狐向校哀鳴,校心動,以金二兩贖而縱之。事三十年矣,不意至是乃獲其報,後校年至九十餘,無疾而終,狐亦徙去,不知所之。
      蘭岩曰:
      狐以異類,猶知酬恩報德,貞靜自守,不甘以媚惑人。奈何世間以七尺之軀,脅肩諂笑,干求於人,恬不為怪,而及以守正不阿者為庸人,因自居為識時務之俊傑,比比是也。吁,可慨也哉!
    陳寶祠
      蒲東杜陽,姿質美秀,年二十,未婚。雍正初,從其舅為賈於興安。舅年老,常居布店,使陽販貨,恒往返秦晉間,一年率二次。
      一日,發自褒斜入棧道,正苦崎嶇,一虎來,攫其僕去。陽驚惶失足墮深壑中。幸為落葉所籍,不致損傷。舉首四山入雲,無由得出。無何,日已暮,林深箐密,泉水亂鳴。據石自傷,傍徨無策。既而萬峰皆瞑,群動盡息,隱隱見林際燈光。陽大喜,迍邅以就之。
      至則巨第一區,門容駟馬,門旁別有小室,燈火熒然。叩之,一長鬣叟出,訝曰:「郎哪得來此?」告以故,恍然曰:「郎其杜陽乎?」陽詫曰:「然。翁何以知之?」叟曰:「主人待郎久矣。請暫歇於此,當為郎先容也。」呼媼出,叟自去。俄偕一僮,提絳紗燭籠,坌息而至,促之曰:「主人佇俟,請速往。」陽從之,入朱門,漚釘獸環,宛似王侯第宅,歷院落數重,悉雕牆峻宇,刻桷丹楹,僮僕往來,絡繹不絕。復有群聚窺客者,粉白黛綠,累足駢肩,竊竊笑語。陽自慚市井,頗益逡巡。先至一湢室,童子進澡豆。浴訖,更新衣,易冠履,始引之達廣廳。
      主人揖之,升階,分庭抗禮。覷主人年可四十許,赤面修髯,被服五彩,非複本朝制度。陽驚疑殊甚。主人致敬曰:「郎與小女有夙契,今當了之,幸勿卻也。」陽達心而懦,不能盡其辭,惟再拜諾諾而已。主人即命成禮。儐至,見侍女如雲,笙簫聒耳,擁閨秀搭面而出。繡衣楚楚,玉佩珊珊。堂中設紅氍毹。一交拜間,麝蘭芬馥,入腦薰心。及入房合巹,注目凝睇,女容華絕代,面色如朝霞和雪,光豔射人。雖未睹姑射飛仙,即此竊懸擬之。定情後,和好無間,問青春幾何,曰十六;何姓,曰姓陳;父為何官,曰未嘗筮仕也。三朝,親戚來瞊者數十家,則盡富貴也。陽獨與主人之甥封生者,相與莫逆。女時戒之曰:「大人無嗣,方欲郎充半子。郎孱弱,封哥性暴戾,可親不可近也。」陽頷之而不能絕。
      際女滿月,親戚咸集,陽拉封飲於房中。時當暑,封醉後,裸裎浮白。陽讓之,曰:「此晏私之地,令表妹雖不在側,亦須稍避嫌,奈何疏狂至此?」封輒怒,裂眥相向,曰:「汝本錐刀小子,窺窬分毫,吾憐汝游泳似鰥,聊執柯斧,得蒹葭倚於玉樹,何啻登仙。乃酒後載呶,折辱於我,其將以我為匏瓜耶?」陽亦怒,提座側銅鏡擊之,復挖毀其□。封跳怒咆哮,聲如錯虎,諸親來救,排解紛紜,舉室喧囂,掖封慰去。陽猶追出戶外,謾罵萬端。
      主人色變如灰,亦當階鵠立,呼女至前來撫之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予以杜郎入贅,勝負螟蛉。不意開罪封甥,禍不旋踵。亟當遣之,勿緩也!」女俯首悲啼,不能成語。陽聞之,悲憤自投於地,曰:「大人何遽出此言,致謀離逖?諒封蠢然一物,行類灌夫。自持葭莩,繹騷中冓。陽雖不敏,願與旗鼓相當,必不貽大人之戚也。」主人慘然曰:「封甥雜居此山,歷有年數,杜郎什伯,未足與□。老夫與弱息,並闔宅老小,無可畏封者。獨慮杜郎睘睘獨立,鎖尾空山,□走羽飛,悉非長技,不若出於幽谷,歸慰父兄。天實為之,勿復留戀!」陽慟甚,跪不能起。女亦失聲。主人乃遣兩婢,掖陽出門,頓覺兩腳離地,漸入半空,瞬息間,已置身棧閣。二婢遂化雙雉,□鳴而作。陽爽然若失,徘徊四顧,適閣畔有陳寶祠,荒廢殊甚。陽入待旦,仰瞻所祀神,則儼然所見。感觸再拜,涕泗滂沱。
      次日,乞食返興安。舅大驚,致詰,陽告以故。舅素博雅,聞之喟然,乃為之解曰:「封生者,即虎而攫僕者也,《廣異記》有封使君之事,故襲以為姓。汝亦記十五歲時,從予至鳳縣南,捕得一雌雉,擬至邸第欲烹之,汝憐其哀鳴,潛縱之去。是以雲有夙契也。古人得之而霸,吾儕小人,無可希冀,唯當致富耳。」後舅死,陽經商數年,累資百萬。他日過落澗處,引領悵望,兩淚交頤,重修陳寶祠,並招僕之魂以從祀焉。
      蘭岩曰:
      物猶不忘舊恩,何以人而不知雉乎?
    張五
      知縣某,病怔忡,日夜心悸。恒糾合家人數十輩,通宵列燭環守,而猶一夜數驚,越半月餘矣。坊間有張五者,年四十餘,夙鬻豆腐為業。常起五更,一夜違時,四更便起,囑妻作腐。妻曰:「無乃太早?」張曰:「一日不力作,一日食不足。早作早賣,一大好事。汝起點燈,我暫出解手便轉也。」
      乃啟門至弄內,方欲登圂,忽有二人過其前,喚曰:「張五,此間來!」張以為素識,從之至街口,同立人家簷下。審視二人,竟大昧平生,各著青衣,垂綠頭帶,冠紅帽,執朱票,酷似衙門中隸役。向張曰:「有一事相煩,不可推諉。」張問何事,二役曰:「不必窮究,姑同我等去。」言畢,向東走。張心大不願,而兩腳殊不自由,踉蹌隨行,繞出街市,至知縣衙門杙桓前。見六人立大門下,躬擐甲胄,皆長八九尺。二役不敢進,乃轉至衙後一水竇前,使張先入,張不肯,役推之,不覺已在牆內。二役亦相繼入。歷高垣數重,悉如此,竟達寢所。窗上燈光甚明,命張窺之,見知縣某呻吟於床,床角及腳後,坐婦女六七人,地上滿罽毯,亦有男婦八九人,群坐其間。還告二役,二役亦來。五更向盡,二役頗憂惶,相與頻頻窺伺。又移時,某稍安,諸男女倦憊殊甚,或鼾而膉,或寢而伸。二役喜躍,急取一鐵鏈付張曰:「汝速入房,將此鏈係知縣項上,勿恐勿怖,竟牽之以出!」張驚曰:「彼知縣,官長也。我何人,敢相近乎?」二役曰:「彼雖為官長,而貪財好色,濫殺酷刑,今且為罪人,奚復可畏?」張趦趄,終不敢前。二役慌遽,復極力推擠之,慞惶間已在房內。不得已,即以鏈係知縣頸上,反走而去。二役迎之,同循舊路。張回顧知縣,已係頸同行矣,大駭。知縣默無一語。
      甫至宅後,見一男一女,作淫戲於牆陰,略不羞避。二役過之,張問曰:「此何人?奈何恣行淫事,腆不畏人也?」役指知縣謂張曰:「彼女子即渠之愛姬翠華,彼男子即渠之孌童鄭祿也。因渠病臥,故私約於此。彼方自謂隱密,豈暇見我輩,又豈意我輩見之明且晰哉!」張目知縣而笑,知縣亦俯首不語。至水竇前,復見二人,結束同二役,亦械一人,囚首面而立。二役問曰:「已拘得乎?」應曰:「拘得矣。」其人見知縣欲哭,役急批其頰而止。張私詰此人為誰,役曰:「即渠之幕賓,主刑名者郭某也。與同案,故同拘耳。」話間,聞內宅哭聲群起。役曰:「時至矣。」遂出至坊間,預有二人駐囚輿二輛相候於通衢。四役因納知縣與郭於輿中。囑張曰:「汝自歸,慎勿泄於人也。」言訖,超輿叱牛而去。
      張至家,雞已鳴矣。見妻背燈而泣,鄰婦三五人,從旁勸慰之曰:「死者不可復生矣,天數夙定也。況氣未絕,俟天明延醫治之,料無妨也。」張聞之大驚,失聲一呼,豁然如夢寤,則身臥炕頭,妻坐守於側,鄰婦搶攘滿室。張咨嗟不已。妻見其復甦也,驚定而喜。張問胡為哭乎?妻曰:「汝解手良久不回,我出視,汝僵臥簷下。浼鄰人扛入室。手足雖溫,而呼之不醒,自四更至此時,已半夜矣。何幸得復生耶!」張悟前此之事,皆魂魄所為也。起身揖鄰婦而謝之。各欣然辭去。張乃備以其故告妻,妻亦駭歎。比曉,舉城軍民撓亂,僉知縣官於五更時死矣。密訪郭幕,亦同時暴亡。
      張不謹,漸泄於人,某之子聞之大恚,械送縣,笞三十。鞫鄭祿與翠華私通事,果不誣,杖鄭祿於縣,瘐死囹圄。縊翠華於園,以殉。事出雍涼間,秦人至今述之。恩茂先曰:「誠然,先大父亦嘗言之也。」
      蘭岩曰:
      罪惡貫盈,天奪其祿。鬼得而辱之,民得而欺之。回首皋比臨民,其威權安在哉!鬼卒不能係其頸,而假手於張;非鬼卒不能也,張目擊之,以暴其惡耳。
    阿襮
      某宗伯致仕家居,以數千金買巨宅一區,宅後樓九楹,空無人居,但貯什物,恒扃鎖,往往見異物。宗伯四子三女,女皆嫁巨室,三子亦婚名門。唯第四子,甫十六,未娶。房中侍女海棠者,年及笄,頗慧麗。適宗伯偶山游未歸,海棠寢至夜半,忽為人舁至樓上,見錦屏繡幕,畫燭華筵,坐客十餘輩,男女相半,履舄交錯,酒炙並行。
      命海棠起,著衣侑觴。棠面□,以不習對。坐中稚齒女子,丰姿妖冶,鬢髮如雲,衣廣袖之襦,把文犀之盞,含笑謂棠曰:「爾非爾家四郎房中婢耶?我與爾家四郎有夙緣,魚軒不久入門,自是一家人,無事腼腆也。」棠倚柱垂頭,不作一語酬答。一靚妝女子,齒尤稚,罵曰:「奴種不堪作養!噤口慍色,欲誰仰妝之眉睫耶?此等人只可侍盥櫛,提箕帚,哪曉歌舞中事!縱使能歌舞,亦不過哞哞作牛鳴,得得效驢跳。三姐耐煩與語!」又一少年男子曰:「我道莫教渠來,三妹執不聽,今何如?轉壞我一新綾襪,污印十個腡文!」滿座大笑,不覺哄堂。前女子有羞愧色,向少年曰:「四哥何太小家相,亦學九妹嘲笑於我耶!海棠雖賤,顏色姿態,且遠勝四嫂。今當稠人廣眾,不肯作倡優伎倆,正見其尊重處,何必相強,且襪一,值錢幾文,亦流於齒頰乎?妹以其初睡,不便令作赤腳婢,故聊為假借,亟當奉償耳,苟有污,妹當代償八□。」少年語塞,避席以謝之曰:「三妹嬌養慣,性情猶昔日耶。聊以相戲,何遽破顏。」使人送之下樓,置故處,棠汗下如雨,心大悸,捶同宿二婢醒,告以故,二婢亦懼。
      次日,白諸四郎。四郎白其母。母怖,曰:「此必狐鬼,戒勿至後院!」四郎私叩海棠,心豔女子之美,又聞與己有夙緣之說,頻頻窺伺後院。徘徊間,瞥然一物墜面前,拾視之,則鏤金條脫一隻也。懷之以歸,出示海棠,棠曰:「此狐之物,不可取。」四郎不聽,棠恐為己累,告夫人。夫人素嚴厲,怒曰:「不肖子!豈不聞不聽老人言,悽惶在眼前耶?」呼四郎至,索條脫觀之,柳枝一圈耳。痛訶之,且命行杖。兄嫂畢至,環跪求寬。正紛囂間,聞有女子,厲聲於北窗之下者,曰:「此汝家亢宗子弟,奈何撻辱至此!所謂慈母,固如是乎?」夫人知為狐,遷怒曰:「人家教誨兒子,何與爾狐狸事!」狐曰:「呸!果何與我事!特念四郎年少,故不忍其犯夏楚,不然即打死,又何妨耶?」大郎怒,欲出殺之,聲言覓刀。二郎三郎阻之不令往。狐亦大至,眾口沸騰,飛瓦入房,器物皆碎。夫人懼,不復敢出聲。群狐逾時始寂。
      於是晝夜乖戾,妖異旋生。二郎乘馬上衙,往往途中失去二鐙。海棠如廁,猝遇紫衣少年,摟之接吻,力拒久之,旋失所在。他侍女所遭尤強暴。大郎新授中書舍人,同僚出資公賀。至日,門庭若市,庖人喧。賓來,絲肉並陳,水陸咸備,乃舉酒獻酬,則酒皆馬溺;下箸款友,則箸皆糞蛆。客大嘩,以為穢弄。大郎悟為狐祟,力白其故。客甚無聊,踵接而散。大郎送客去,恨憤至樓下,跳罵逾時,二弟勸歸。餒甚,妻曰:「廚下饈饌極多,盍取食乎?」乃命婢索點心,啖之頗美,及入喉,覺蠕蠕動,嘓啅有聲,即吐哺視之,則盡疥癩小蛙也。遂大嘔,不敢復食。日暮,出飽於市,親族相戒不飲食於其家。
      大郎有內弟,為侍衛,少年好事者也。來省其姊,話及狐事,侍衛笑曰:「鷙鳥累百,不如一鶚。汝家無膽勇者,何以彈壓妖魅,我今夜住此,必獲寧貼。不然,亦當為彼勍敵。」大郎曰:「汝狀如婦人女子,狐見之且恐有異圖,夫何能鎮靖之有?」侍衛忿然曰:「姑待之,今宵即見功效也!」會夫人歸寧,大郎乃留之。及暮,欣然攜襆被,獨宿樓下。其姊及二郎、三郎諫止之,悉不聽。入夜,初無聲響,益坦率。久之體倦,即就枕。至四更,大郎寤,擁衾起坐,敲火吸煙,聞床下似有鼾聲,異之,撼醒其妻,共起燭之,見一人裸臥床下,身無寸縷,大驚叫有賊,婢媼畢集,禽而撻之,其人驚寤,則侍衛也。眾大駭,侍衛慚愧無地。大郎以衣衣之,叩其故,不解何以於此。昧爽,驅馬而歸,衣服履襪,得諸圊中,污穢不可復著。三娘晝寢,為火燒其衣,撲之愈烈,倉皇脫去,衣固依然無恙也。怒罵不已。自此為患益盛。閨中穢物,懸諸大門,或下體褻衣拋之當路。衣未制而先毀,鏡甫淬而旋昏。
      浹數旬,宗伯遊山回,夫人備述家中事,議遷居以避之,宗伯曰:「婦人信邪,偏多疑懼,勿復擾攘,自獲寧謐矣!」越半月,上下果相安,咸以為主人福估。宗伯亦頗自詡,曰:「何如?可見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也。」又數日,忽閽人坌息入,曰:「方大人來拜矣。」益少宗伯方公,文名籍甚,且為宗伯鄉試座師,一朝枉駕辱臨,舉家欣感,急索衣冠出迓。拱之升堂,再拜起居。雲坐則坐。方公久坐不去,言語葛藤,又深怪宗伯疏慵,不常存問。宗伯汗流浹背,謝罪不遑。方公未刻入門,酉時進饌,自漏下以迄午夜,語猶刺刺不休,宗伯精耗神昏,百骸俱倦,支持鼓勵,強作笑言。久之不復聞方公聲息,若啞若聾,宗伯罔測其故。頤使大郎侍側潛窺,但見面上茸茸,不辨何物。耳語宗伯,宗伯大疑,即前審諦,烏得為方公,但一芻靈踞右席耳。父子不勝駭異,既而知為狐所弄。乃大笑曰:「騙得好!騙得好!」當時上下無不捧。
      遲明,宗伯扶笻至樓下,曰:「主人寄聲阿紫:吾聞社鼠不灌,屋鼠不薰,以所憑者,得其地也。況狐之為物,歲久能仙,既能於獸有靈,何必與人為祟?如為炫其幻術,則幻術豈足服人;倘用以驚愚,則驚愚何堪利己?胥出下策,終非上乘。吾今與汝約請畫粉牆為界,樓九楹任汝所為,牆以南主人居之,兩不相侵,言歸於好。如復相擾,則背城借一矣!」樓上無有應答者。遂鳩工堊粉牆,橫亙東西,長逾十丈。一夕,深宵獨坐,見一翁一嫗,貌殊奇古,率男女五七輩同拜於地,謝曰:「公真豁達大度人也!昔者之言,敢不受命。特四公子,將有大厄,願以三女阿□者充公子妾媵,至旦夕呵護,聊以報德,幸公勿棄也。」宗伯問阿□安在,翁指示之。宗伯諦視,穠不短,纖不長,國色無雙,平生所未睹,喜而諾之。問何日親迎,翁媼曰:「旗俗不親迎,且既承慨許,當即令其趨事舅姑,敢議禮乎?」尋辭去,不復為祟。
      越三日,宗伯與夫人方坐談,驀見一女子褰簾入,畫衣素面而拜,自稱阿□,奉父母命,來侍四郎。夫人見其慧麗,亦喜而安焉。女事舅姑極婉順,妯娌之間亦甚和好,夫婦異常繾綣,操作甚勤,女紅精妙無匹,與海棠尤相得。會夏日,大雨大雷,女驚惶失措,抱四郎臥帳中,現形為一黑牝狐。四郎無計擺脫,不勝忐忑,霹靂繞屋,奔騰逾時。始定,狐複化為女,跪謝四郎,欣喜之色可掬。夜半遂失所在,後不復來。四郎思之不置。後四郎早貴,官至閣學。是蓋狐欲避劫,故托庇於四郎前。老狐言公子有厄者,妄也。觀其逃劫而喜,去不復來,始有意,終無情,概可知矣。
      蘭岩曰:
      為避劫而自來,甫逃劫而竟去,竊為狐所不取。
    婁芳華
      婁芳華籍輔氏,二十未婚。從其舅氏楊尉於藍田。邑有董孝廉者,輞川人,富於學,楊使婁從之游。往返頗遐,中途有古剎,至則信宿焉。率一月一歸省舅。居無何,緇衣寥落,一老僧僅存,目且雙瞽。婁至,惟獨宿西院,無可與談。
      值仲夏,復經其處,日將暮,枯坐無聊賴,散步寺門前,覺有異香。有頃香漸濃,倏見一女郎,從一婢,遵山徑自東而西。年十六七,姿容美麗,目所未睹,掩袂而過,數回首盼婁,若甚注意者。婢年亦相等,明眸皓齒,頗嫵媚。婁心蕩,繞出捷徑,要遮而揖之曰:「山深日暮,小娘欲安之乎?」女卻步羞澀,倉皇襝衽。婢極坦率,直前以身蔽女,而應答曰:「何處小郎,強來與人家閨秀語!我家小娘子出身矜貴,門楣王榭,甲第金張,雖至親如弟兄,稍涉疏遠者,未嘗輕交一言,況於葭莩,更何論行路!郎君冒昧乃爾,其欺我雙鬟雛稚,不能握拳透爪,徒為嚼齒穿齦耶?」言訖掩口,視女而笑。女亦粲然。婁察其色不慍,乃偽為跼蹐,再拜而謝曰:「小子無狀,見子從小娘,日暮偶行,未免有情慮及豺虎。意者蝸居伊邇,草榻空懸,私願孔奢,欲留一宿。小子萬幸,得濫廁居停。小娘或不肯,猶望子善為緩頰,胡為翻來誚讓?所謂可兒者,固若是耶?」婢格格笑曰:「書癡愚而詐,幾令兒無以應,當慫恿小娘子,與汝角口矣!」於是耳語女子者久之。女掩口笑曰:「男女不親受授,可同宿乎?」婁聞之喜,鞠躬而前曰:「蘭若雖隘,足以偃息,否則同榻亦權宜之道也。」女不言而笑。婢因一手把婁袖,一手攬女腕,搴之使相就,曰:「好,好!千里姻緣似線牽也。今日郎有言,操蛇之神,無不聞之;泉水松風,悉為羔雁。行矣!無辜負普救佳會也!」乃與婁同掖女子入寺。
      婁以寒儉,恐貽笑麗人,頗形惶遽。女子笑語婢,婢笑曰:「主人倉猝如此,何苦諄諄款客耶?」因命婁於佛殿前,設長梯,婢旖旎而升,巡簷探取雀騦數十枚。袖中出銀銚一具,復出一漆盒子,取油少許,色如酥,炙騦盈銚,又出酒一樽,色碧而香烈,味極醇。婁與女對食,香美無區。是夕同寢,婁幾死於溫柔鄉。詰朝握別,共訂後期。女曰:「此間雖僻,猶結廬在人境也。兒家去值西僅十餘里,有屋數椽,可以避囂。白板扉外,有古杏五株,甘棠一樹,可志。暮當遣侍兒來導,郎君一見過。」婁諾之,女與婢出門而去。婁悵望良久,遂不復之輞川。出入寺門,引領以待。
      抵暮,婢始至,見婁輒笑曰:「郎君玉立林下,縹若神仙,無怪娘子殷殷注念半日,數十次促奴來也。」婁見之,驚喜欲狂,問小娘所在。婢曰:「但踵奴行,無多問。」乃相與越澗循壑,迍躓於峻贈犖確間。曆數嶔崎,婁履襪盡穿,不堪其憊,而婢子踐流躡石,其行如飛。約十餘里,於山谷中入一橡林。時日已西沒,風聲如吼,但覺濃蔭染袂,空翠爽肌,漸覺異香撲鼻。
      宛轉間,抵一精舍,花木繁盛,泉石清幽。婢曰:「至矣。郎君非倉猝客,可即入也。」婁入,見女倚欄待,相見歡然。婢治具作供,羅列山珍,而以雀騦為上品,意女羊棗之嗜也。房中位置,悉與世異。女喜作古妝。小婢外,更有垂髫女六七人,盡苗條婉媚。女馭下極嚴,諸婢無不仰其眉睫。而侍前婢獨寬,常呼其名曰:「收香。」八人中,收香慧黠尤甚。又有老婢,年約七旬,獨司庖□,亦來窺婁,轉身即笑謂諸婢曰:「阿堵貧兒,乃老身百十年前藥寵中物耳。娘子少見多怪,輒一交若醴,竊恐非耐久交也!」婁聞之,頗恚赧。收香為之禦侮曰:「彼自惠好,無尤於汝,可干涉百十年前事!污人耳久矣!奈何復舉以告人,肴善之外,縫紉補綴為汝事,其他不必干預!且郎君處此,於汝亦大有波潤,獨不念碗中餘沈,柈中剩胾,又誰曾與汝爭一匕一箸耶!」七婢笑以和之。婁與女亦各拊掌。老婢慚而去。
      居月餘,婁欲歸省其舅,女難之,收香悻悻,以兩手撫婁背,推之出門,曰:「郎君心堅確,即強留在此,亦寡歡情,請速去,勿稍淹也!」婁未及應,而雙扉已合,乃悒悒覓路而返。甫至僧舍,已遇其舅,率數僕搶攘而至。見婁大嘩曰:「汝一人何之耶?」婁不得已,以實告,冀舅喚冰人為娶女也。而舅大驚曰:「深山之中,何所不有,據所遭必妖魅也。」亟糾合鄉勇數十人,促婁導入谷中,至橡林,婁頗俄延。舅怒,以馬箠撾之,婁終托言迷失,不復能記憶。舅束手曰:「然則奈何?」方欲謀歸去,忽林間有異香襲人,眾異之,復返入林,循香氣至一山洞,藤蘿附石,喬木千章。洞口香氣倍濃。舅曰:「此必妖物窟宅。未可擅入,以火薰之可也。」於是代枯積朽,爝火燒之。煙入洞中,為風所吸,聲艻艻然,俄有獸突出,鄉勇以鋤奮擊,盡斃岩下。一食頃,得香獐二頭,狐七頭,蒼狼一頭,以驢載歸縣中,食肉寢皮。婁由是痛恨,眠食俱廢。一月後,病遂不起。
      閒齋曰:
      「麝之見獵,以臍之有香也。象有齒,犀有角,鶡有尾,雕有翎,鮍有皮,□有膏,□有甲,螰有珠,貂有毛,蚺有膽,皆麝類也。彼方自以為天之篤之,而不知天之毒之也。惟人亦然,女有色,士有才。
      蘭岩曰:
      二獐以情死,以香敗。倘能自守一時之欲,則古洞幽深,誰復得而擾之哉?甚矣!情慾一動即死機也,香氣所聞即敗兆也。惜哉!
    噶雄
      噶,少小也。雄,俊美也。抱罕人稱「噶雄,」獄中土人之稱「少俊」也。噶雄者何?人名也。人而名噶雄,以其人少且俊也。雄,楊姓,本粵東人,其祖為河州副將,卒於官,路遠,柩不能歸,葬河州。遂家焉。父錕為守備,四十而死。雄幼孤,長養叔嬸。叔為千總。是時大同周公文錦,為河州副將,憐其宦裔,落拓,乃以雄為餘丁,令掌書記。
      雄年甫十七,慧黠得人心。周有少女,尤眷愛雄,時與飲食什物,雖無他事,而兩心相慕悅,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有務子者,年與雄埒,為人亦狡獪穎秀。日與雄同供書房役使,夜則值宿齋中。際夏月,務子宿廊下,雄宿軒內,因苦熱,戶牖不閉,一夢初覺,映著月光,見一女人立榻前,大驚,蓄縮不敢動。女以手撫之,小語曰:「莫怕,我來矣。」聲似周女,審諦不訛,化驚為喜,急起問曰:「深夜間何事到此?」女笑曰:「憐子鰥寂,來相伴耳。」言訖,急解衣升榻,啟衾而入。肌理膩潔,拊不留手,香氣馥馥,奪魄消魂,欲為柳下惠,不能黽勉矣。是夜綢繆,至五更始去。雄冥思其樂,如醉如夢,恍惚之況,猶雲雨之鎖陽台也。
      次日入內,周女方曉妝,雄目之微笑,女亦笑迎之。雄終慮泄於務子,假周命,令務子宿於箭亭。務子謂箭亭自有老軍值宿,何事需我?雄曰:「主人命,誰敢致誥?」務子唯唯。雖移襆被去,而心疑之,夜半逾垣,觀其動靜。甫至階下,即聞房中笑語。由暗處竊窺窗隙,月射四壁,纖毫畢照,見雄主與女狎,辨為周女。心大動,精泄而返。老軍方反側於床,問焉往。務子以登圂對。老軍怒曰:「吾通宵常不寐,何事不能覺察!汝二更去,四更始回,必有非為。不吐實,亟當扭稟轅門官矣!」務子懼,因以實告。老軍本冬烘,聞之駭曰:「以下蒸上,喪無日矣。汝知而不舉,罪亦同坐。聽我教,首之可也。」務子因嫉雄之寵,承老軍教,密白於周。周大怒,入宅讓其夫人。夫人曰:「女日夜在我側,不離跬步,何所見聞,輒來唧聒,其為選事乎?即好選事,亦不應自釁乃爾。正所謂自將馬桶向頭上戴者!尚堪作朝廷堂堂二品官耶?」周忿極愧極,反目大哄,女涕泣不食,周杖雄二十,逐之出境。
      雄無依,棲身洮州一古廟中。一日乞食已,方清夜自傷,忽見女致前謂曰:「子勿憂,以天地之大,何處不可托足。請與子偕隱,何如?」雄見女,悲喜交至,泣且拜曰:「一身之外,別無長物。子雖鍾情之篤,我寧忍見子為乞人婦乎?」女曰:「何至於是。子姑攜我向湟中,有我在,保子一生吃著不盡也。」乃相與之西寧。女出資置房產、器用、僕婢,儼然富室。而雄竊察之,初不見女有一囊一篋,良不解取給何所,殊為懷惑,居無何,會其叔因公至湟中,遭雄於闤闠間,乘肥衣輕,不敢遽認。詢諸市人,僉曰:「河州楊公孫也,新寓於此,才半年耳。」怏怏歸逆旅,使老僕密偵之,果雄也。僕私指其家,傳語曰:「郎君何以發跡?老奴從二爺來此數日矣,郎君獨不一念其鞠育情,一往起居耶?」雄入白於女,女曰:「大恩不可忘於路人,況從父耶」且子為富家翁,而使叔寄身傳舍,可乎?」雄乃往謁,再拜敦請。許之,甫登堂,姪婦出拜。視之,周女也。大驚。密詢其故,雄俱言之。歎異,默思於來時,不聞署中有失女事,豈其本官諱此,恐招物議耶?
      居二日,便歸河州。啟周屏左右,備述所見。周大駭曰:「吾女宛然在室,頃且同飯,哪得有此?然不可不究竟也。」亟使人往擒雄至,嚴鞠之,得其端委。忿曰:「奈何使妖物,久假吾女之名而不歸,玷吾帷薄乎?」商榷於夫人曰:「雄之祖,生為此處副總戎,與吾家門戶正相當也。女十七,與雄同庚,年歲適相匹也。即以女妻之,可乎?」夫人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花燭之夕,忽見西寧之女先已在室,雄張皇不知所出,女笑而止之曰:「何事迴避?兒雖是狐,今實為報德來。子年少固不能晰。昔令祖官此地時,嘗獵於土門關,兒貫矢被獲,令祖憫之,縱之使竄。屢圖報復,不得其間,茲得乘此為冰上人,夙願償矣。然苟非子與周女有夙緣,兒亦無能為力也。」言訖,出戶,旋失所在。眾始悟此因果。狐實曲成之也,謂之狐媒。
      閒齋曰:
      予從先王父鎮河湟時,雄甫二十餘,已在材官之列,女亦無恙。雖一至署中,上下目睹其婉媚,迥異儕俗,洵佳人也。雄後官至參戎。周女誥封淑人。四十即致仕,居河州,猶富甲一郡雲。
      蘭岩曰:
      一狐耳,數十年之恩,猶切於心,而身報之。乃人有昨日之恩,今日忘之者,抑獨何歟!
    劉鍛工
      鍛工劉姓,汀州連城人,乾隆丙子入都。道經汶上,宿逆旅。適有番禺許生,公車北上,與劉同舍。有少年,甫弱冠,眉目如畫,雲是江右人,預委裝於室之東北隅。比許至,已無隙地。主人不欲留,許殊窘迫。少年曰:「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店中果無容膝地耶?與小弟同榻可也。」主人乃留之。許目少年大喜,市酒肉饗焉。劉亦得醉飽,既就枕席,睡未安,忽聞少年厲聲曰:「奈何無禮至此!汝視我為何如人耶?」許悄然不發一語。既而少年作怒,哂聲曰:「此亦錯怪汝,汝未知我之伎倆耳。姑一試使汝知之。」言未絕,隨聞砉然一聲,白光如匹練,出自帳中,繞室如飛電,寒侵肌骨。劉汗下如雨,屏息不敢少動。一食頃,少年喝言「住!」白光旋斂。少年下床結束曰:「苟非劉丈在室,蠻崽尚得活耶?」更至劉前謝曰:「年少性躁,適間驚擾,方才不安,少有饋遺,聊贖愆罪。前途尚有銳務,須早發。幸左顧,忽見拒也。」亟委一柿黃布囊於枕畔,啟扉徑去。
      良久,劉心始定。呼許詢之,許大愧恧,力叩之,乃吐實曰:「初見少年姣好,深慕之。既抵足,肌膚滑膩如脂。試握其足,不動,拊其髀,又不動。不禁心大蕩,欲以龍陽君待之,亦酒醉所致耳。詎意其大有神術耶?」早起,劉怪許無眉,許亦訝劉短鬚。大驚。及相與束裝,毛髮適在衾中。方悟夜間白光迅飛時,盡為所削而不覺也。劉私啟所委布囊,是白金二笏,至京營運,遂成巨商。許下第,肄業成均,尋病卒。劉常出入文公子士玉之門,故公子能詳之。
      蘭岩曰:
      飛仙劍客,世所恒有,奈何夢夢,欲以龍陽君待之,哉!其不為所誅也,亦倖免耳。白面許生,功名念切。甫獲一席之安,淫心輒熾,幾蹈不測,固亦宜然。獨不解少年慷慨之抵足,炫以姣容,親以柔體,不已冶容誨淫哉?或藉此一示其神術耶?
    蝟精
      昌邑胡輝岩為予言:其鄉禾稼將登,有列蘆棚於田間,令子弟夜宿其中,以防竊刈者,連棚十餘。一童子,餘姓,年稍長於其儕,獨臥一棚。居無何,日漸瘠羸,父兄怪而詰之,不吐實。乃陰囑諸童子,密覘其所為。
      是日薄暮,諸童戲於塍上,瞥見一醜女人徑入餘棚,諸童恐怖,奔告其家。其家人糾合同井,執鋤鋪往,觀女人已出棚回西去,面色如瓦獸,巨口大目,蹀躞而行。逐之二里許,倉卒入亂草中,不復出。跡之,得一穴,大如屋,黝然而黑,不知胡底。因群聚定策,積枯穴口,燒煙薰之。有頃,一物突出,冒煙而奔。眾嘩四走。物勉行數十步,即不復動。眾漸集驗之,則一蝟死田間耳。剝其皮而張之,大半畝,厚數寸,刺長二尺餘,作殷紅色,割而分其肉,怪乃絕。餘氏子獨啜泣,以為磔其麗人也。胡至今尚藏皮一片,每出以示人焉。
      蘭岩曰:
      苟遇情人,雖與以南威西子,不易也,人亦自美其所美耳。餘氏子安得不泣!
    小手
      舅氏海公為驍騎校,好道,自號捉心主人。居東直門外樓子莊,去城三四里許,常奉祀一狐,親友求見者,主人先白狐。狐自壁竇中出一小手,與客把握,肥白軟膩,如六七歲小兒,其談論必因人而施,聲如燕子。力求一見,終不許。或潛窺之,輒隱身壁角,讓曰:「何故來此相嬲!欺我不敢打耶?」隨有石如卵大,飛落窺者面旁,相去顴頰,間不容髮。咸驚張失色,亟揖而謝之。
      一日,主人將往城灣習騎射,狐曰:「三日內勿往,往必有災。」主人乃止。會軍政在即,本參領先期較閱,主人不得已就之。馳驟間,馬忽蹶墮,傷左腕,遂為廢人,罷職家居。每至薪水不供,未免室人交謫。狐獨慰之曰:「莫非數也,是正可以優游,何事怨懟?」室人遷怒曰:「無柴米,一日不得過,烏得不鬱鬱鬱?」狐哂曰:「發福發財,會各有時,不能少待耶?我本欲報汝家數千金,以時未致,故不無少俟。今既不能耐,不得不躁為之。」
      乃教主人購南鉛數百金,納入竇中。戒勿窺伺。由是每夜三更後,即聞房中風匣者,五更後始輟。七七日,呼主人至竇前,以白鏹授之,翹邊細絲,悉成紋寶。主人驚喜,男女六七人,往來取藏,竟夕始竭,權之得五千金。問狐此從何來,可以駐世否?狐曰:「我與君夙有緣,故用一施仙術,燒煉相贈,非齊奴物也,是非贗物,何不可駐世之有?君第用之無疑慮,我亦從此去矣。」主人切切挽留,不聞應答,久愈寂然,蓋已逝矣。主人感其德,為主虔祀之。以金營運數年,財雄一鄉,今漸衰矣。
      蘭岩曰:
      此狐不可多得,非以其以財贈也。嘉其以義交耳。
    蜃氣
      平遙陶賈,販貨至巴裡坤,過西海。雨初霽,海中籠重霧,山色皆失。陶愛其空濛,暫憩一樹下。俄而霧散,隱隱見海中,有兩山並峙,中間一抹雲氣,橫如白練。雲漸闊,忽現一浮屠頂,金光四射,瞬息高出雲表,數之得五級,俄九級。一餉時,得十三級。色如虹,繞塔盡現樓閣,千層萬疊,悉如五色玻璃。出沒隱現,須臾變化。
      陶,市井人,初不知有蜃氣變幻事,驚怪而已。少焉,樓閣半泯,浮屠亦漸斂縮,只餘八九級。大風忽起,波浪拍天,樓閣浮屠,片片吹如碎錦,頃刻都滅。陶冒風而行,至營中,質諸土人,始知為海市雲。
    清河民
      清和民某甲,夜還自城。跨一驢,獨行郊野,誤入墦間,乖迂殊甚。忽有人在後呼其名,甲策蹇不顧。其人追呼甚急,指顧間亦在驢背,以兩手環抱甲腰。手如冰,且牢不可脫。甲故有膽,陽作不知,而陰解腰纏。驀然出不意,反縛之,並係己胸。其人窘迫,絮絮求釋不絕。甲置若罔聞,急馳而返。至門大呼「捉得一鬼來矣!」家人燃火出應,甲已棄鞍解縛,所縛化朽槥一片,不復有人矣。
    王京
      王京者,宜君炮手。參戎出署,例放三炮於轅門。次第燃之,其二皆匉訇而鳴矣,其一久之久之不鳴也。參戎出且歸矣,京懼責,跂足於炮口,試窺之。炮忽大震,京昏絕仆地。同事負之歸家,皮膚如墨,而兩目獨炯炯。纓帽直飛去十五里外,三道墩塘汛兵得之,竟完好不殷。半年後始愈,面色如豬肝,滿布斑點如靛青者數百餘,大似蓮子。雖妻子亦不復識,無論親故。七情俱昧,不言不笑,亦不行立,但能坐臥。每見人來探,或獨居一室,輒舉手向天,張口作炮聲雲:「轟!」
      蘭岩曰:
      七情俱昧,形如木雞,王京可謂悟道矣。
    詭黃
      詭黃者,不詳其裡居名字。以所為詭秘有邪術,往往以術致良家婦女於幽僻之處而淫之,不翅什伯,故人皆稱之如此。性疑,一妻一妾,防閒獨密。妻固郡中大家女,少艾而美。妾亦不惡。
      有玳官,年十七八,貌姣好。夙以龍陽之技,毛遂於黃。雖日覬覦於其妻妾,終礙黃,無側足處也。巨商某,有子婦豔絕,見者常擬為神仙中人。黃偶遇之於佛會,神為之往,乃偽為星士,得其生身甲子,夤夜作法,致之於書齋,恣意淫媾。興闌,仍以法遣之去。玳於窗隙中窺見之,心大動,乘間盜得其書。復睻知黃妻妾年甲,隱城外一廢寺中,夜半如法拘之。初無動靜。一餉時,聞簷外簌簌有聲,啟戶視之,則黃之妻妾,白身而至,形如中酒。玳驚喜相半;徐徐扶之入殿,次第污之。會有少年五六輩,夜獵歸,道經寺前,下馬少息,聞殿上有笑謔聲,群執炬排闥而入。玳大驚,不知所出。眾以火燭之,咸訝曰:「美人難再得也。」遂各解衣,更番奸嬲。玳亦不免後庭。雞再鳴,始哄然捨去。二婦創甚,四體不能舉,玳大窘,欲作法遣歸,而顛倒持咒,法不復驗。窘甚,遂逋逃。二婦裸臥至日中,為遊人所見,鳴諸太守。郡人有識者曰:「此非詭黃之妻妾耶?天何報此惡人之速也!」太守鞫二婦,盡得黃平日所為,拘黃至,嚴刑榜掠,黃曆歷招供。太守大怒,立斃杖下。二婦官鬻。後有見玳於邵舟次者,已變服為黃冠矣。
      恩茂先曰:因果之說,人多不信,觀於此,尚有疑義哉?近聞京師有某生,短視而善謔,每與其同學遊行,見婦女必指點,論其妍丑,佐以穢言。值上元夜,復從其類,踏月看燈。天街士女如雲。暮逢一少婦坐車中,足於轅,眾共贊此婦人大妙。生亦神狂,謔浪不已,咸隨車行數十武。生曰:「彼足於轅,能有捎得其鞋者,當共聚金錢沽美酒,以謝之。」一少年友挺身自任曰:「作此事,捨我其誰哉!」急走至前,順勢捎之。車速力猛,並脫一襪,婦驚僕車中,白足畢露。眾悉鼓掌。輿夫知勢不敵,急驅而去。少年以手提鞋,以鼻嗅襪,而詡於眾曰:「手段莫高強否?」眾佩服,聚飲而散。生歸見其妻哭於房,驚問所苦,妻不顧而唾曰:「汝尚得為人耶?予今晚自母家還,過四牌樓,見汝輩十餘惡少,喧呶街上,指我戲謔,神情已大不堪。既又或前或後,隨車不去,我正不測汝輩欲何為,乃驀於狐群狗黨中,走出一少年,徑至車前,來捎我鞋,驚惶間已失鞋,且並脫去一襪,萬目共睹,出丑盡矣!汝猶從旁大笑。汝尚得為人耶?」生始悟夜來所弄者,即其妻也。亟索只履單襪而審視之,果與所捎者分毫不爽。雖悔恨亦無及矣。由此觀之,所得者小,則所失者亦小;所得者大,則所失者尤大。因果之報,如影隨形,誰謂天高遠而鬼神杳渺哉?
      蘭岩曰:
      以術浮人,自遭顯報,乃並不假之外人,而即以自用之人,反而施之,不亦快哉!
    梁生
      汴州梁生,少失怙恃,家極貧,聘妻未婚而妻死,無力復聘。知交謔之,號為梁無告。然為人溫雅,能飲,善弈,故為儕類所喜,尤與同學汪、劉二生相莫逆。劉父為刺史,汪家資巨萬,皆稱豪富,生以寒士周旋於其間,人或非笑,咸以為貧伴富,身無褲,胡不自量乃爾。生聞之,笑曰:「我兩肩荷一口,彼雖朱頓之富,其奈我何哉!」人愈嗤其無品,更號之為梁希謝,蓋取《金瓶梅》中謝希大以嘲之也。
      劉一妻五妾,汪一妻四妾,又各有美婢孌童。每當宴會,必出以侑觴,爭相炫耀。一日,汪以千金從江南復致二麗人,苗條婉媚,諸妾莫匹,以為天下尤物,盡於此矣。乃折簡張筵,召客高會。酒再巡,麗人出見,屏開幔卷,冉冉而至。異香滿室,坐客皆驚,一拜輒入,不發一言。客飲齕俱停,目炫神奪。汪志得意滿,浮白數觥,謂:「諸君何福,得遇仙子!」眾舌卷莫答。梁獨含笑末坐,品酒味肴,渾如未睹。劉生癡坐良久,始爽然謂梁曰:「眾人皆醉,而子獨醒,非無目,即無情者!」生徐曰:「已一目了然矣。雖然,入我目,不能動我情也。」汪不悅,曰:「然則何如?」梁曰:「較二兄素所寵眷者,誠有天淵之隔,若即以此為西子,為夷光,尚未也。二兄偏僻,必以我言為河漢,請晰言之。可乎?」眾曰:「可。」梁曰:「夫夫也,發為妝掩,足為裙遮,置二者姑不具論。就其共見者指摘一二,妍媸立判矣。」汪曰:「願聞。」梁曰:「眉修矣,煙煤之所畫也;眼媚矣,黑白不甚分也;唇櫻矣,胭脂之所點也;肩削腰細矣,而拔頸戾肘,儼然用力,抹胸束肚,宛然有痕,皆戕賊而為之也。吾聞古之美人,面色如朝霞和雪,光豔照人,而四體五官,皆若粉飾。若使亂頭粗服,粉黛不施,竊恐國固城堅,雖笑綻兩腮,欲傾之而不可得也。」座上客聞此刻論,正合忌心,咸哄堂而和之以笑。汪面□,猝難應答。
      劉獨以為不然,曰:「梁兄眼大如豆,乃亦搖唇鼓舌,吹毛求疵,那足為月旦評!請問西子夷光,是何形象?光豔照人,莫照壞人眼睛否?溫柔鄉中事,必得身處富貴之實境者,方能確識珠圍翠繞之趣。若窮措大看得幾行書,輒謂書中有女,據為己有;及見真美在前,一時把捉不定,明知此生,斷無此樂,轉不得不目空一世,謬論解嘲。獨不自念一糟糖婦尚不能消受,至今游泳似鰥,更求一赤腳婢亦不可得,只苦煞貴手,不知一夜幾番作肉虎子也!」諸客聞語言儇薄,不復大笑,唯汪生大噱,忿恚都消。
      生知空言無補,不終席而去。從此與汪、劉不甚親密,交情潛替,同學傳其事,共聯句以戲之曰:「年少生成老面皮,那知謝大甚難希。而今一發窮無告,不久西山唱采薇。」梁得詩,懊惱殊甚,冥想彼以富貴驕人,喜諛惡直,我何獨不能以貧賤驕人,黽勉爭氣,其覓一妾,聊以自娛乎?第苦囊中羞澀,妄心徒熾,世間又無紅拂、紅綃之俠烈者,雖有佳人,烏能自至?不勝鬱悶。入市閒遊,偶見老人,攤賣廢書於通衢。梁檢視,忽得一帙,紙色甚舊,而裝飾極雅,展卷披閱,蓋手錄陶詩全集,小楷嫵媚,不識為誰寫,覓款於卷尾,始知為趙文敏真跡。私心狂喜,如掘藏金,問索錢幾何,老人曰:「非百文斷不售也。」生恐其停留長短,即解衣典而償之。懷歸,待價。適郡中有巨紳,素癖書畫,購求頗亟。梁浼人轉視之。紳一見,如獲拱璧,往返議價,卒得千金。
      梁秘而不宣,陰囑媒妁,旁求佳麗。凡相數十人,無當意者。既而有曲背媼攜一女子至,年約十六七,鬒發皓齒,膩理靡顏,天然豔麗,洵平生所未睹,神為之奪。延之坐,問「此即媼所出耶?」曰:「然。」曰:「有女如此,何憂不匹王侯?」媼曰:「侯門似海,一入豈可復見乎?猥以貧老,不得以俾歸讀書子,但取衣食充口體,不至凍餓以死,又可以作親戚往返,是為至願,不敢作非望也。」梁曰:「若然,足見高明。但寒士聘儀簡陋,勉奉百金為壽,肯見許否?」媼曰:「的是書癡語。以君長厚,故爾相托。此非老身錢樹子,詎忍居為奇貨?休休!但提起一文錢,便攜之他適矣!」梁不復強,僅具酒相款。媼則醉飽,囑女善侍夫子,勿念老身,遲日當來飯也,出門徑去。女亦晏然,不甚懷想,梁出資為具衣飾,靡不華好。女國色天成,不假纖毫粉飾,淡妝濃抹,罔不相宜,真天人也。梁不破一文,驀然得此,實夢想所不到。綢繆繾綣,異乎尋常。
      居無何,同學悉知,相傳以為奇事。汪生往見劉生曰:「兄聞之乎?梁無告亦納姬矣!」劉笑曰:「汴城之大如海,豈乏見棄之女為齊人之妾者?縱有一二分姿色,業操作其家者月餘,朝秕糠,晚齏粥,不卜已是鵠面鳩形,見之必嘔!」汪曰:「予意亦然,但曩昔曾受其辱,至今不甘。今日借辭往賀,薄而觀之,覿面揶揄,以杜其口,亦大快事。」劉笑諾。遂各具分金五星,標曰:「賀儀」,華服高車以往。梁聞報,笑謂女曰:「今此二人,或敢侮予。」為述前事。女微笑曰:「郎無慮,任其所為,兒當為郎小祟之,以泄積忿。」梁囑設饌。
      二生至,各敘契闊,並申賀意。梁硍謙不已。酒數巡,二生請見如夫人,梁辭以粗使小婢,不過用執庖廚,以分己力,何敢污貴客之目?二生固請,梁始諾而呼女,甫出戶。二生即迷惑失志,嗒然若喪。女款步而前,斂衽而拜。二生不自覺其腰之折也。梁曰:「二公皆通家昆弟,無事迴避,今降尊至此,當奉一觴。」女唯唯,捧爵以進。手指纖纖如削玉,二生顛倒,如提傀儡。梁大笑。盡醉而散。二生歸途相議,不信人間有此仙人,從此粉黛無顏色矣。焉得一親玉體,死亦無憾。劉忽曰:「是不難,豈不知梁無告以酒為命者乎?後日是其初度,何難設一席,就其家為壽,暗置烏頭酒中,聽其鼾睡,彼時為所欲為,將奈我何?無告相狎有年,諒無他說。即使興訟,各拼數百金,何事不了!」汪大喜。
      至日,果擔肴攜酒而往,女謂梁曰:「今日二子,來意不善。郎但坐視,兒自有術播弄之。」梁固酒徒,見杯忘死,又素信女之慧黠,知無足慮。日未晡,瞢騰大醉,儼如僵屍,仰臥床上。二生乃闔扉秉燭迫女。女嫣然曰:「二君富貴而韶艾,心非木石,能不兩袒?第此非行樂地也,舍後有小樓,幽僻精潔,盍往彼一敘談乎?」二生聞之,喜躍欲狂,左右各一,掖之而往。繞出屋後,果有樓,且甚高聳。汪曰:「過汝家屢矣,那得有此?」女曰:「新建未匝月也。」接踵而登。樓分內外兩楹,外間三面有窗,可以眺遠,已預設一席,酒餚俱備,銀燭雙輝。劉拍女肩曰:「卿真可人也。」女但微笑不言。時際盛夏,二生解衣脫帽掛柱上,然後縱飲。女忽曰:「幾忘之,兒有些少下酒物,會須取來佐酒。」乃入內間,久之不出。劉起覘之,汪亦踵入。往來搜索,毫無蹤跡。汪至衴子前,聞衴內簌簌作聲,迫視之,見女倉皇起伏。汪驚喜曰:「何事匿此?」急挨身入衴。女奪門而走,汪追之下樓。女匿身花下,汪直前擁抱,女極力抵拒,汪持之愈堅,方搶攘間,忽數人擊柝而至,聞有人聲,並力擒捉,批頰罵賊。汪釋女,分辯曰:「我秀才也,奈何以賊見目,且肆撻辱?」眾就月光審視,亦驚曰:「確是汪三爺,何為在此?祈恕罪!」汪不能答。眾視地上人,則劉公子也。群扶起,謝孟浪之罪。蓋邏卒夜巡,誤以為賊耳。二生夙以豪富知名,故汴人強半識之。劉讓汪曰:「兄酒狂太盛,窘我出何心?」汪此時方知是劉,不勝駭愕。邏卒曰:「夜深矣,不便歸府,請留二人相伴,坐以待旦,可乎?」二生許之。坐稍定,彼此相看,止各著一汗衫,殊不雅觀。因思衣服尚在樓柱,浼二卒代索之。卒曰:「此處荒僻,何得有樓?」二生四顧,並不見樓,惟斷垣內,大樹一株,高數十尺而已。愈駭,懷惑不釋。問卒:「梁相公宅在何處?」卒曰:「素不相識其人,焉知其家?且此為孫布政家廢園,人跡罕到。雖有人家,亦甚隔絕寥落,只火藥局相近耳。抑素不聞乎?孫家園,狐鬼繁。則人家誰有肯近此。」二生大驚,不敢少動。俄而向曙,斜月在西。忽見地上樹影中,一塊獨濃,因風搖擺,不似粗枝密葉,亦不似棲鳥鵲巢,莫測何物。仰視樹上,隱隱似人,咸驚異,起身奔走,同止一矢地外,遠望相猜,終不可決。天大明,其人附枝不動,眾洊集審諦之,非人也,正二生之衣帽,懸掛其上。始各大笑。一人緣而取之,俾二生認著,遂各散歸。一時傳說,以為口實。二生不甘其侮,以梁生假幻術戲人,乃糾集惡僕,重至其家,欲大興問罪之舉。比至,則門庭俱寂,空無一人,已不知逋逃何處矣。
      數年後,同學友有公車入都者,於磁州道上遇梁生,輕裘肥馬,侍從甚都。相見各述契闊,邀還其家,由僻徑行約數里,於小山下密林中,入一巨宅,富貴如神仙。友問:「兄何時發跡至此?」梁笑曰:「兄當日附和汪、劉,以貧友為談柄。今視梁某,仍是希謝面孔否?」友大慚。翌日登堂拜嫂,誠不世姝也。友退謂梁曰:「嫂夫人,果何妙術,能惡劇之。」梁曰:「士無行,不當如是耶?」居三日,乃促裝辭行。梁以百金為贈,並送之以詩,中有「阿紫相依千載期」之句,始知梁為狐婿矣。他日歸告汪、劉,復生欣慕,於是脂車秣馬,強其友同往跡之。至則青山如故,綠水依然,而第宅與人,化為烏有。相與惆悵而返。
      茂先曰:
      此狐大為貧友見侮於富豪者吐氣。
      蘭岩曰:
      人貴存本來面目耳,豈獨巾幗然哉!
    某耯
      某倅之任羊城,路出廣州,遇風,暮泊道士洑之僻港焉。苦舟中欣播,登岸閒步。時際三秋,黃花引眸,不覺行遠。過一林,於數矢外,見燈光熒熒。即之,則茅屋數椽,繞之笆籬,籬內有老樹一株,下有六人,席地飲,見客驚起,遜坐,意殊款洽。倅固好此杯中物者,就座不辭。座中有一老翁,一少年而廣顙。又有三女子,一衣藕色,一衣綠,一衣淺紅,年皆及笄。又一書生,年可五十餘,甚嫻雅。雲是土著主人也。問客何來,倅以之官告,並述邦族,咸致敬曰:「貴人也,小酌殊褻。」倅曰:「萍蹤乍合,實關夙分。王前於士不以為降,況區區一倅哉!翌日,亦當奉屈舟中,草酌表意耳。」書生曰:「誠如所教,諸君勿為形跡拘矣。諸君事,非貴人不足與謀也。」眾初有慘色,既聞是言,莫不色喜,乃相與歡飲。倅亦各詢裡居姓氏。書生代白,謂老人餘姓,少年駱姓,三女方姓,為堂姊妹,皆廣州人,自身姓莊,為庠生。」倅各以諛詞酬之。
      縱飲之頃,老翁忽愀然曰:「老朽幼在學堂時,最喜讀《瘞旅文》,人皆以所好不祥。今孤行數千里外,漂泊無依,彼吏目尚有一子一僕相追隨,較老朽真天淵矣!」少年及三女子聞之,皆唏噓流涕。書生拋一觥,曰:「佳客在前,不理觴政。但呴呴嘔嘔,徒亂人意,獨不慮寡佳客歡耶?況已言事有可謀,何復作楚囚對泣!」五人頗愧赧,唯唯受罰。三女子次第奉倅酒,請歌以侑之。倅將避席,書生捺之坐,且曰:「伊行悉出至誠,貴人奈何辜負?」倅不得已,為之引滿,書生鼓掌當拍,少年嘬口作簫笛聲,清越逼肖。紅衣女再咳而歌曰:「夜深楓露涼,蟋蟀吟秋草。空江孤月明,魂迷故園道。」音輕銳淒惻,聽者莫不酸鼻。書生顰蹙曰:「一人向隅,滿座不樂;況滿座向隅,將何以愉快一人耶?幸玉姑莫更發此聲,致主客索寞!」少年曰:「玉姑愁緒紛如,那復有歡聲向客?餘不揣為代之。」乃飛一觴,歌以送之曰:「滾滾江上濤,溶溶沙際月。渺渺雁驚秋,迢迢鄉夢絕。」其聲烈烈如梟鳴。一座都笑。倅獨賞其音節。
      老翁曰:「無以嬉戲,轉妨正事。適莊先生言,唯貴人可以了大家事,何隱忍不急商榷?」書生笑曰:「終是老人,雖日暮窮途,猶刻刻不忘切己事。然誠為要務,請為貴人陳述。敢冀鼎力,以副奢望,莫推諉乎否?」倅已半酣,攘臂曰:「人固有具熱腸俠骨如某者乎?天涯邂逅,良朋盍簪,氣味已投,金蘭分定。又何事囁嚅其辭,令人鬱悶耶?」眾聞之皆喜,即席展拜。書生再拜曰:「一言慨諾,眾所心感。眾所求事,此際未可盡言,貴人且志之,請於明日,循江岸向西,行裡餘,有老人矮而髯,操漁舟為業者,就而告以今日之事,並吾等情狀,則彼自有說,必能使貴人豁然不疑也。」倅曰:「謹奉教。」於是四座歡甚,無復愁苦故態。
      已而鬥移漏轉,約略四更,老翁曰:「貴人去舟已遠,紀綱復不來接引,應下榻此間矣。」少年曰:「此自無庸議,但莊先生所居不廣,大家留此,未免抵頸交趾,非所以待貴人。吾二人且去休。玉姑姊妹,不妨留此,侍貴人枕席,預報撫存之德。」三女聞之,垂首赧然。倅辭謝曰:「某雖失學,嘗聞三女為粲。粲,美物也,而何德之堪之!」老翁曰:「不然,貴人熱腸,為天人所欽矚,何言不德?彼玉姑姊妹,雖雲賤品,豈無環草私願,聊酹涓埃於一夕乎?矯情震物,貴人曷取焉?」倅陽為拗阻,而陰實愉悅,乃以目視書生。書生曰:「未知雅抱何如耳。」倅曰:「某生平未嘗拂人之情,粲不我棄,反敢棄粲乎?」眾皆慫恿之。書生獨正色曰:「玉姑姊妹,猥以淪落,孱困至極。得貴人發惻隱心,調饑甫慰,雖欲不聽眾人之所迫,及貴人之所為,不特不能,且亦不敢,正以蛹之以繭自縛,無力解脫,緘口制心,詎無隱憾。所賴仁人君子,奮拯溺扶危之志,遏偎紅倚翠之心,是所望也。苟聞孟浪之談,輒行苟且之事,背明德而逞私欲,是以義始而以利終也,豈鯫生翹首跂足之所望於貴人者哉?理痼於中,言激於外。幸宥其冒昧,取共憨愚。」倅慚汗無地,下席揖謝曰:「餘翁所言,誠惛耄之亂命;駱君之意,尤□櫱之狂情。小子素愚,能不為其簧鼓!得先生訶而止之,不致禽處。古人所以尚諍友也。敢不拜藥石之賜!」書生答拜而贊美之,曰:「貴人見善即遷,聞過輒改,多福未可量也!餘、駱二君,歸心太摯,遂行不恕。聞貴人悔過,亦當改之。」二人跼蹐不安,頓首引咎。三女子欣然色喜,再三叩謝,相繼辭去。書生導倅入室,室甚卑隘,蕭然環堵,惟正中設一竹榻,壁掛一篝燈,餘無所有。書生安置已,反曳雙扉,鄭重而去,倅亦就枕。
      既覺,則獨臥一古塚旁古樹之下。但見紫英黃萼,秋草縱橫。重露砭肌,江天向曉,不勝眙愕。亟起著衣,僮僕已蹤跡而至,悉哆口坌息,繞倅大嘩曰:「何苦露宿於此!僕輩奔走一夜,到處覓尋,幾曾停履!」倅曰:「唉!即予亦豈得已而不已哉!事極尷尬,正須與汝輩證明。」乃率眾循江西行,約裡許,果見一矮老人白髮繞頰如氈,方解纜於蘆汀,勢將他徙。倅呼而止之,密告所遇,老人瞠目良久,始惙然曰:「君洵從莊秀才墓道中來矣。行年七十,不謂今日乃見異事。」倅問:「莊秀才何如人也?」老人歎曰:「此亦奇緣,非偶然也,可不明告乎?」因道:「此間道士洑之下流分港也。向西北茂林中,依山結廬以居者,有莊叟焉,年望七旬。予為比鄰,交誼最深。叟木訥無他長,惟事念佛。其子為秀才,五十而死,死且二載矣。適聞君所飲宿處,即其殯宮也。秀才生時,質直好義,每值風雨大作,必親至江乾以拯溺為務。廿餘年來,不下數百人。即有死者,亦必斂以棺衾,付其同行者載之去。唯有一老翁、一少年並三女子,名姓裡居,俱無可考,故致今猶厝秀才墓側,自客歲秋間,叟每囑予,命留心於廣南仕宦者。今據君夜來所遇,皆雲家廣州,且正符五人形狀,又有姓可訪,意叟必有所見聞矣。君如有意,何不同往一叩莊叟乎?」倅曰:「能為導否?」曰:「義在所在,豈有讓君獨勞?」乃舍棹扶漿,蹣跚導倅以行。
      去門尚遠,已見叟策黎杖,捻念珠,立樹下持經咒矣。相見各有所述,叟乃歎曰:「老夫一心淨土,無暇旁求。不意疇昔夢見亡兒,謂『所厝五棺,二男三女,皆珠江人也。苟有仕宦其地者,攜回葬之。雖無親故,亦正首丘,不強於念佛萬聲耶?「老夫志之,二年於茲矣。昨宵復見夢雲:『今日心願可了。』故立俟於此。詎意若是之驗,雖以托老友,而老友能盡心力,又強似我念佛功德矣!尊官誠能為是義舉,不妨火化之,攜骼南行,但摒擋一月俸錢,買半畝地,葬之,亦仁人之事也,不又強似老友之盡心力乎?」倅感其言,亟往取五棺,聚薪化之,分貯罐中,載之以去。
      閒齋曰:
      若莊秀才,可謂銳於行仁者矣。生時未了事,死必了之。若倅者,可謂勇於行義者矣。不能利而行,必勉強而行之。然非莊不能成倅之義,亦非倅不能成莊之仁。茲二人者,所謂相需濟美者也,而莊尚矣。至於莊叟之好善,漁叟之酬知,士夫所未逮者,彼則行所無事焉。豈唯齒之當尊,亦且德之宜表。世儒眼大如豆,又烏知村翁野老,固多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可不勉哉!
      蘭岩曰:
      莊生生前好義,拯斂多人,死後復能規友以義,囑父留心於無主之魂,致能各歸鄉土,誠義人義舉也!五十而亡,終於諸生,天何報施之薄哉!
    倩霞
      汀鎮右營游擊李錦,為予言:耿精忠封閩時,驕奢淫佚。有林青者,年二十,為耿府護衛。獨承眷愛,不啻子姪,以故得出入藩邸不禁,雖耿之愛妃寵妾,皆得見之。合府呼為小林。
      值七夕,耿與諸妃夜宴,見林侍側,戲問曰:「汝娶室乎?」對曰:「尚未。」耿笑曰:「吾貴為藩王,日與諸姬極床第之樂,視雙星之一年一會,代為寡歡。今汝少年稚齒,正當行樂及時,乃游泳似鰥,其何能耐?吾侍女如雲,容汝自擇一人,以為佳偶。」林跪曰:「承恩命,但得倩霞為妻,平生願足矣。」耿笑顧諸姬曰:「誰謂小蠻子選色不精哉!倩霞方齠齔,即從吾於瀋陽,學作內家妝。迄今又十年,年十九矣。吾非不欲納之,特以吾子欲之故也。今吾子歿矣,諸子過稚,吾又將老,誠不可老夫女妻,蹈枯腸之咎。若以歸此子,洵屬佳偶。雖然,談何易也!吾思得一法,翌日當令窺窗自選,視其福厚薄耳。」遂盡歡而罷。
      次日,耿命以紅錦為步幛,長數尋,周布於廣廳,每相去尺餘,穿一穴如碗大。共選豔女三十人,各出一掌於穴外,而全身悉隱幛中。使內監導林入,囑曰:「此三十人中,有倩霞在,汝自識之,擇定即書名於其裳,吾將親驗焉。」林受命,往復審視,莫不纖纖如玉,實難分辨。方踟躕間,猛憶倩霞左手無名指有爪長二寸許,盍執以為證?於是還閱至十六掌,果符所見,亟取筆書名,回白於耿。耿驗之,果倩霞也。愕然曰:「豈有是哉!」呼倩霞出其手,反覆視之,見指爪,乃大笑曰:「弊竇在此矣!汝姑退,明日更有良法,必使盡善無弊而後可。」林怏怏而出。歸寓禱諸大士。是夜夢一女奴,持白絹一片,贈林,上有花紋,作川字形,林拜受而寤。不解何意,輾轉不能復寐,披衣待曉。
      晨起,方盥漱,即有傳王命召林者。急衣冠趨府,耿已坐齋中。諭曰:「步幛復設,汝可復去接天婚矣。」一監導而入。及廳內,錦帳佈置如故,但每一穴出一白足。林駭然欲避,監挽之曰:「王以手有弊,故示以腳耳。依舊五指一掌,特無二寸爪甲。汝其細認之。」林不得已,乃依次閱視,但見踦春妍,趾拇玉潤者,不一而足。卒見一足,潔白細膩,異於他足,且隱隱有川字紋在趾間,宛然夢中所見於繒上者。恍然悟,即書名焉。白耿驗之,倩霞也。大驚歎曰:「天緣也。」遂以倩霞妻之,更賜千金為妝奩之費。
      林青得倩霞,出於意表。深感耿恩德,欲圖厚報,每形諸顏色,徵諸話言。倩霞說之曰:「王之有恩於君,固矣。然王之行事,類此者甚多,未可謂以國士遇君也。且君以弱冠補黑衣,一年之間,得至護衛。誠以王為冰山之靠也。而王淫虐已極,及身必致奇禍。皮之不存,毛將安附?不如去此他適,庶幾為全身遠害之道。」林曰:「一官縈絆,去將安之?」倩霞曰:「君意未決耳,意果決,莫慮無棲止處。兒有姨在京師,盍往投之?」林亦知耿將為逆,無計遐舉,聞倩霞言殊喜,急打疊細軟,市兩駿馬,與霞乘夜北遁。依托姨家,入籍宛平,出資販茶,遂為富室。
      霞固開元人。耿為總兵時,嘗統兵過寧遠,路見霞牧豕於田畔,一老嫗坐戶下緝苧麻。霞時才九歲,雖亂頭粗服,脂粉不施,而眉目如畫。耿問老嫗,雲是孫女。耿出白金十兩欲取之,嫗不從。耿大怒,掠之以歸。及長,修短得衷,纖穠合度,玉肌花貌,豔麗殊常。耿屢欲納之,而袁姬不容,故遲至十九,忽歸林。倩霞在耿府十年,府中事無巨細,悉能言之。其姨及諸女眷,逐日於繡窗茶榻間聽其追術,以廣新聞。略記數則,比諸媚豬艾豭之條,為逆藩穢史。
      倩霞言:耿內寵甚多,自妻以下,曳羅綺如夫人者二十餘人。唯袁姬齒稚色妖,寵冠諸妾,而淫妒性成,耿愛而憚之。袁冶容誨淫,閩中夏熱,袁晚浴後,著蟬紗霧轂,肌體隱約可見。耿少子,別姬所出,最佻達,為見慣之司空,遂蒸焉。每交接,不避婢媵,丑聲外揚,不知者,惟耿與其妻耳。
      藩下有盧大眼者,質直而能事,耿倚之為左右手。一日,侍耿閒話,適少子趨過於前,衣服華異,腰間雜佩甚多。耿顧而樂之,謂盧曰:「誠翩翩一美少年也!使宰河陽,當為萬花主人。此間風俗不美,當防閒其出,勿近孌童。」盧曰:「佩玉蕊兮,王無所繫之。」耿曰:「何謂也?」盧對曰:「昔日臣獵於野,鞲鷹嗾犬,不遺狡兔,而一矢外地,有介鹿而不之顧也,豈臣見其小而不見其大哉?亦以神之有注有不注耳。王見世子不服飾,而不歎其妖,是猶臣之見兔而不見鹿也,所失不亦多乎?夫冠者所以壯其首,服者所以章其身。故冠以觸邪也,冠蟬以潔操也;衣豹示服猛也,襲貂昭美德也;志道則佩環也,修德則佩琨也;玦以決疑,以解紛也。所以見其佩而知其能也。今世子衣服炫異,是謂不衷;修飾容儀,是謂階厲。臣恐穢德之彰,在蕭牆之內,不在寢門之外也。」耿大怒,選事杖殺之。
      藩府多梨園子弟,皆極一時之選。有貼旦名珍兒者,尤姣媚。耿少子與結斷袖之契。耿入覲,輒出宿其家。袁姬廉知其事,大恨曰:「儇薄子!敢如此妄作耶!」亟率侍女十數人,聯燈列炬,潛出府後門,掩其不備。王子大驚,肘行以逆之,叩頭求免,珍兒伏地戰慄,不敢仰視。袁叱令舉首,燭之美甚,遽慰之曰:「汝無恐,吾非噬人者。」竟與偕歸,亦留其亂。是夜袁即脫陰而死。死後府中有鬼怪為厲,往往形現,儼然一白猴。耿聞之,泣曰:「吾固知其為巴山老猿所化也。」以珍兒殉之,怪乃絕。
      又耿每盛怒時,往往剝人皮,歲以十數。侍女玉笙者誤碎玉斝,耿怒,命剝其皮。甫縛之,已驚僕而死。舁出,將瘞郊外,中路復甦。舁者匿為義女,嫁於庠生李某。李及第,授山東一縣令,玉笙今為孺人矣。
      又,王子喜為夜遊。時有劉參將者,新任城守營,立法嚴肅。代鼛擊柝,終宵戒嚴。適夜巡,王子微服過所歡,為劉所執,問何事夜行,叱令通名。王子不以實告,劉怒,即街頭褫衣笞二十,血肉狼藉,臥月餘始瘥。此事無知者,惟我等侍婢知之最審耳。
      耿平居喜食雞翠,每下箸,非數百不饜。袁姬猶嗜榛栗及熊白,耿為百方致之。庖人胹之失餁,往往獲死。侍女靈芝,忽被狐祟,喜近男子。耿怒,亟選藩下少年二十人,命次第裸呈以淫之。閱人已遍,而靈芝不憊。耿笑曰:「丘壑可盈,是不可厭也。」旋釋之。
      又自言在府時,獨耿妻鍾愛至,共寢床。耿妻好佛,罕與耿相見,故得始終自保,不然,亦難免於服役諸婢,同罹禍患污辱矣。第於眾目之前,白足聽選,終覺抱慚於一生耳。女伴聞之,遂相傳說。耿死,林攜倩霞仍歸福清,子孫繁盛,至今不絕。
      蘭岩曰:熱鬧場中,抽身遠避,士君子之所難也。倩霞以一女,見逆藩兇暴,遂知禍不旋踵,勸林勇退,何其識之精,行之決哉!吁!巾幗也,勝大丈夫矣!
    落漈
      海水至彭湖,勢漸低,近琉球,則謂之落漈。落漈者,水趨下而不回也。洋船至澎湖以下,遇颶風作,漂流漈中,回者百一。蓋海水之中,又有急流以海水為崖岸焉,斯亦奇矣。予在鄞江時,聞閩人過台船,漂入落漈者,其迅如飛,瞬息不知行幾千里,舟中數十人,咸以為斷無生理,但相顧傍徨,任其漂泊顛沛。久之,忽聞大震一聲,人人顛倒,船遂不動,眾莫測其故,徐出視之,方知抵一荒一島。船為漈水所推,直上沙岸,故擱不行。眾告語歡呼。
      岸上砂石悉赤金,怪鳥頗伙,不一其形,見人亦不驚飛。饑則捕食之,有如鵝者,味獨美。夜間繞船盡鬼,啾啾不絕,至曉乃歿。夜則復然。居半年,漸與鬼習,可通言語,鬼因言:「此間去中國數千里,往日陷於落漈,流屍至此,去家窵遠,通夢無由。然久棲於此,頗諳海洋潮汐之理,大概閱三十年,落漈一年,今屈指計之,一兩月後當平滿矣。君等亟修補船隻,可望生還也。」眾感謝,或問:「所食似鵝之鳥,何鳥耶?」鬼曰:「此非鳥,亦鬼也,歷年既久,精氣耗散,故幻此形耳。」眾為歎息,因各運斤操斧,連夜修葺廢舟,工甫竣,落漈早平滿,與海水無所分別。眾歡聲雷動,推船下水,治帆將發。鬼群哭而送之,競取岸上金沙相贈,且囑曰:「歸去勿相忘!幸致聲鄉里,好作佛事,為我等薦拔。」眾爭許之。揚帆破浪,行一日夜,達閩之重門。眾感鬼之情,傷其墮落,共出資建水陸,並訪其家,賑恤之,分其所贈餘金。諸客擁巨萬,多為富商。
      蘭岩曰:
      赤金人所爭愛,至戚良朋,為此結怨構訟者多矣。乃有地焉,金雜砂礫,在在所取,斯誠樂國,未有肯捨而之他者。乃群鬼痛哭求拔,直有不可一朝居之勢。鬼何不戀此多金哉?亦以死可悲耳。世之擁多金而心死者,恬不為怪,然亦無甚趣味矣。不思避而戀之,佛氏有靈,恐不能為此種人薦拔也。
    伊五
      兵丁伊五,身□□而貌麼襏,貧不能自活。獨走出城,將自縊林中,為一老人所見,問為何所苦,而輕生若此,伊以情告,老人嗤曰:「葛藟猶能庇其本根,況人耶?觀子神氣完兄,城府不密,載道之器也。予有書一冊,授子習而精之,足夠一生吃著。」言次出諸袖中,盡符錄耳。抄寫亦甚潦草,伊展閱,即反之曰:「此猶石田,無所用之。」老人曰:「何也?」伊曰:「予僦屋以居,卑庳近市,此符縱驗,亦何從而習之乎?」老人曰:「此亦當慮,但子能從我,則無患矣。」伊曰:「求死之人,何所不可。」乃偕循一僻徑,迤左行,有止水一湫,蒹葭聚翠,廣袤數里,深邃處得一矮屋,雖茅茨不剪,頗虛敞精潔,遂止宿其中,從老人受學。一日兩餐,必饜酒肉,七日而術成。老人與屋皆不見。伊知遇異人,欣然而返。
      平日面朋酒友,怪其小康,群思咀嚼之,往往諷以諛辭。伊慨然敬諾,乃相與赴富春樓。同七八人,恣情飲啖,計所費八千四百文。眾坐視其何以償,驀一黑面漢至席前,拱立曰:「主人知伊五爺在此款客,敬奉酒資,祈檢致。」隨解腰纏,置幾上而去。數之,適八千四百文。眾大駭,伊獨不之怪,已而各醉飽,同步市中。見一人乘大白馬,急馳而過。伊縱步追及之,捉銜大叱曰:「可即與我!」其人下馬求免,形色倉皇。伊怒曰:「不與我,我即用武矣!」其人不得已,探懷出一物奉伊,伊受而釋之,其人怏怏仍馳去。眾環問其故,並索觀所得物,伊出示,但一小皮囊,淡藕色,形如半脹豬腹,不測何物。伊曰:「所謂儲氣囊,其中所貯,小鬼魂魄也。彼馳馬者,係過往游神,往往偷攫人家小兒,倘不遇我,又死一小兒矣!會須與諸君往活之。」眾固未信,莫不翕然從行。俄入一僻巷,向西一人家,寂闃閉門,中有哭者。伊取小囊,就門隙張之,出濃煙一縷,蛇游而入,隨聞其家有人曰:「孩子蘇矣!」旋止哭,歡聲徹戶外。伊急揮眾而返。人由是神之。
      南城某貴公,有女為邪物所憑,聞伊有神術,厚禮招致。女在室,已知伊來,形色慘沮,望流而仿佯。伊入室,女屏息屋隅,提熨斗自衛。伊周視動止,出謂貴公曰:「小姐之病,器物之妖也,今夕當為公誅鋤之。」貴公喜,凡有所需,莫不如命。夜漏下,伊啟囊取一小銅劍,其鋒畟畟,吐光如彗,仗之入室,貴公率家人院外伺之。尋聞室中叱咤撲擊之聲,與物之騰擲聲,女之詬詈聲,喧嘩龐雜。良久寂然。但聞女叩頭有聲,切切哀懇,語悲苦哽咽,不甚了了。尋聞伊呼燭甚急,婢嫗爭相執炬,一湧而入。伊已收劍入囊,女伏床下不動。伊指地一物示貴公曰:「此即為祟者,今見擒矣。」視之,則一藤夾脈也,聚薪焚之,精血流溢,氣味如燒肉,逾時始盡。伊復書符,令女吞之,病遂若失。貴公甚德伊,贈賚極厚,伊以其資購室娶婦,儼然素封矣。
      蘭岩曰:
      求死倖免,反得異術,伊誠有夙契耳。不然,彼老人日遊天壤,一遇困窮,輒為援引,吾恐老人不能周遍也。
    段公子
      平陽,陶唐氏之故都也。其俗勤儉,多窯居,富室尤盛。新安趙給諫吉士《竹枝詞》云:「三月山田長麥苗,村莊生計日蕭條。羨他豪富城中客,住得磚窯勝土窯。」蓋紀實也。
      鎮署三堂後,有窯五圈,窯上覆樓五楹,繞以女牆,舊為狐所憑據。乾隆初,總戎段公出巡所汛未歸。公子方弱冠,夏月偕一童,宿花廳之西軒。二更後,月明如晝,砌蟲唧唧,夜氣清涼。聞院內履聲藉藉,公子白身起,穴窗外窺。隱隱見一少男一幼女,對坐花台畔,丰姿都美,同看明月。少間,女子曰:「詎意今宵,月色清皎乃爾。三哥尚憶去歲中元,在姑射山石室中,與無一師,飲般若湯,食穿籬菜,唱和《柳梢青》,言笑晏晏時乎?」男子曰:「瞬息事,那得更忘!第彼時,我甚不歡暢,頗厭髡奴醉後,斥笑鵬,而妹亦飲酒過多,可南可北,我在旁大有為妹悲歧路之意。昨過李氏新阡,墓已宿草,我尚涕泗,而妹竟處之淡漠然焉。今夕又將別有所圖,是歧路之中,又有歧焉。究不足為宗族效法。」女曰:「少年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人生世間,如輕塵棲草耳。妹雖形穢,寧不自愛?豈因李生之亡,遽甘心煢獨乎?且妹之所以報李生者,亦至矣。初至其家,家無儋石之儲。釜無水,焉得生魚?並無甑,何得生塵?李生方臥,牛衣中,呼癸呼庚,襤褸不讓行乞,妹即為新廬舍,給饔飧,制衣履,二年之內,百廢俱興。人謂蔦蘿不能獨生,必托喬木。李則喬木而附蔦蘿矣。設當時妹即兩袒,亦何負於李生;況今塚骨已枯乎?再李生才如襪線,百不逮人。面朋面友,萋菲時作。輕雞愛雉,每每唐突西施。始猶娟秀,半年後貌漸寢,將就木,面目愈支離。妹不自解,曩日何故煞有癡情。伊思啜魚婢羹,猶汲汲為之烹餁。三哥豈不知之?」男子曰:「我亦聊言之耳,烏能使妹必聽?但慮夙冤累積,獲罪於天。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也。兄妹肺腑,豈忍漠置,不一規誡乎?勸妹亟歸,勿復干犯惡客。縱使見愛,亦不足為宗族光也。」女子不悅,曰:「見愛雖不足光五宗,見惡諒不致夷三族。三哥幸勿預妹事,即有禍,必不相嫁也!」男亦艴然拂袖而起,行至院門,復回首向女曰:「望尊重,顛躓勿悔!」女他顧不答。男子去。女自哂還自誦曰:「何時作如許態!豈遺卻兔園冊子耶?自且有欲炙之色,乃欲人見熊蹯而勿。然則前日鹿臘,何伏案自決,不以一胾讓人耶?」尋亦不復言,緩緩入花蔭,繞過亭後,寂不復見。
      公子心知為狐,而心豔其美,又憐其慧黠,就枕不能成寐。良久,忽聞叩戶聲,詰之,曰:「開門自分曉,底用多問。」音嚦嚦如鶯簧,知為女至,大喜,即啟戶納之。異香滿室。諦視之,美麗絕倫,真天人也。相與把握甚昵。公子慮僮覺寤,女至榻前,以袖拂僮面者三,卻回曰:「無妨矣。」公子叩其所自來,女自言蕭姓,與公子夙有緣,故來相就。公子神已迷,意已奪,不暇致詳,遂與綢繆,相得無間。黎明始去。自此無夕不至。女好飲善談,稱神語怪,言多不經。而枕席之間,狂蕩無節。半月後,公子精神恍惚,食減骨柴。夫人頗怪之,而密詢,不得其實。嚴究書僮,僮曰:「未見他異,惟半月前,睡即夢魔,手足盡痿,不能轉側。至今無夜不然,雞鳴方醒。」夫人大疑,不復使公子宿軒中,命從己宿。是夜三更,夫人與諸婢,亦皆夢魘,大懼,而無如之何,惟與諸婢媼輪環鬥葉子,坐守達旦。
      無何段公歸,夫人告之以故。公曰:「無嘩,今夜令兒從我宿。」因與宿齋中。公勞頓,著枕輒酣寢。公子對榻臥,瞬息萬慮不安,俄聞院中人語,曰:「妹莫孟浪,今夕斷不可往。」又聞女應曰:「前已有言,勿復爾爾!」公子辯其為女子聲音,急起擁衾坐。女彈指窗櫺曰:「何不開門?」公子潛伏窗下,低囑曰:「今夜家大人宿此,且迴避,他日再謀會。」女笑曰:「今夜攜得妙藥來,何反自參商?且尊大人焉得預兒媳事?」公子嬖惑已久,無復踟躕,亟啟扉。段公已寤,隔帷視之,知為狐媚,乃偽寐以俟。隨聞女子曰:「大人果在此宿乎?」公子令噤聲,女子嗤嗤笑,徐至榻前,徐搴帷向公,將以袖拂公面,公驟起捉之。女大驚,擺撲欲遁。公於枕畔抽劍,急刺之,迎刃而解,化一黑狐,死床下。衣在公手如蛻。然移燭看劍,血不濡縷,誠寶劍也。
      公子啜泣跪床下,請其屍瘞之。公笑曰:「癡孩兒!見其異物猶戀戀耶?」憐其情切,即以屍與之,公子為其具棺衾,葬於後圃。次夜,聞園中哭者甚眾,移時始寂,旋失屍之所在。署中狐祟遂絕。公子後出仕為司馬,為他事正法,段公亦恚忿而死,人多以為殺狐之報雲。
      蘭岩曰:
      諫而不聽,致罹敗亡,狐亦愚矣。情之所鍾,死不足惜,狐又足嘉矣。然觀其於李氏子,淡焉漠焉,則狐非情種,直淫物也,死不足惜矣。
    戇子
      謝梅莊濟世在翰林時,傭三僕,一黠,一樸,一戇。會同館諸公,就謝為茱萸會,把菊持螯,主賓盡樂,酒酣,一客曰:「吾輩興闌矣,安得歌者侑一觴乎?」黠者應聲曰:「有。」既又慮戇者作梗,乃白主人有他事,遣之以出,令樸者司閽,而自往召之。未至,戇者已歸,見二人抱琵琶,率四五姣童在門。詫曰:「胡為乎來?」黠者曰:「奉主命。」戇者瞋目厲聲曰:「自我門下十餘年,未嘗見此輩出入,必醉命也!」揮拳逐去。客哄然散,謝深銜之。一夕,燃燭酌酒校書,天寒,瓶已罄,顏未酡,黠者樸者再沽,遭戇者於道,奪瓶還。諫曰:「今日二瓶,明日三瓶,有益無損也。多沽傷費,多飲傷身,有損無益也。」謝強頷之。
      既而改御史,早朝,書童掌燈,傾油污朝衣。黠者頓足曰:「不吉。」謝因而怒,命樸者行杖。戇者止之,復諫曰:「僕嘗聞主言,古人有羹污衣,燭燃須,而不動聲色者,主第能言而不能行乎?」謝遷怒曰:「爾欲沽直耶?市恩耶?」曰:「皆非敢然也。恩出自主,僕何有焉?僕效愚忠,而主曰沽直。主今居言路,異日跪御榻與天子爭是非,坐朝班與大臣爭獻替,棄印綬其若屣,甘遷謫以如歸,主亦沽直而為之乎?人亦謂主沽直而為之乎?」謝語塞,謝之,而陰愈銜之。由是黠者乘隙,日夜伺其短,謗之。樸者共媒櫱,勸主人逐之。會謝有罪下獄,不果。
      未幾,奉命戍邊。出獄治裝,黠者逋矣。樸者亦力求他去。戇者攘臂而前曰:「此吾主報國之時,即吾儕報主之時也。僕願往。」市馬造車,制穹廬,備糧糗以從。謝乃喟然歎曰:「吾向以為黠者有用,樸者可用也。今而知黠者有用而不可用,而戇者可用也;樸者可用而實無用,而戇者有用也。」遂養以為子,名戇子焉。
      至軍營,居未久,而資斧告匱,鬻及裘、馬。久之,漸不可支。戇子日荷火槍,出十餘里外,獵取麋鹿獾兔,以謝謀餐。一日,逐一鹿於亂草中,蹶而僕,足陷入地中尺餘,出足視,沙中白金燦然,數之,得二十巨鋌,適千金。取之以歸,謝以咨白將軍。將軍聞而異之,詢其故,得知戇子所為,拊髀曰:「沙漠烏得有藏金,蓋天所以旌義僕也!」仍以金歸謝,召戇子,獎以衣、裘、羊、馬、金十兩。自是塞外王侯,皆加殊禮。及赦歸,謝官湖湘。戇子勸其勇退,謝致仕頤養林泉。戇子壽至九十,無疾而終,感以為忠義之報雲。
      蘭岩曰:
      直言不避,始終如一,此其所以卒享壽考也。彼奔走逢迎,不顧名義,一旦失勢,即引避而唯恐禍及,誠小人作用耳。寧獨僕人也乎哉?李伯瑟曰:「古今來,此三種人盡之,卻被一枝筆描寫無遺,樸者猶可恕,黠者直可誅,而戇者不朽矣。
    某馬甲
      馬甲某乙,居安定門外營房中,貧甚,差役多誤。其佐領遣領催某甲往傳語:「亟出應役,不則必斥革矣。」甲素與乙相善,即往見之,入門,馬矢滿地,破壁通鄰。屋三間,稭隔一間為臥室,妻避其中。時際秋寒,乙著白布單衫,白足趿決踵鞋,甲一見,惻然曰:「弟一寒如此哉!」因致佐領語,且曰:「料弟貧苦,我歸見牛錄章京(即佐領),當為緩頰。但日雲暮矣,不克入城,捨此無信宿處。」解衣付之曰:「弟應久不舉火,詎可以口腹相累?此衣可質錢四五千,姑將去,市肉沽酒,來消此寒夜,餘者留為數日薪水費,幸勿外也!」乙赧然抱衣去。
      營房去市遠,曛暮未歸。甲獨坐炕頭,寂無聊賴,檢得鼓詞一本,就燈下觀之。有頃,聞房中哀泣聲,知為乙妻苦貧。竊為感歎間,驀見一屈背婦人,蹣跚入室,至佛案前,塞一物於香爐腳下,仍出戶出,面目醜惡,酷類僵屍。甲覺其異,起視爐腳下,所塞物,則紙錢十餘枚。深怪之,不禁毛戴,付諸丙丁。
      房中泣聲漸粗,倍覺慘切。潛於簾隙窺之,乙妻已作繯於梁間,將自縊。甲大驚,不復避嫌,急入救之,慰解再四。乙妻含悲致謝。出坐明間,如芒在背,前所見婦人又來,覓爐下紙錢不得,惶遽之狀可厭。甲叱之,驚走暗處,遂不復見。索之不得,駭問乙妻見否,乙妻曰:「彼靡夜不來,來則我輒心傷,不克自禁,轉念不如一死為快。初不識其為何如人也。」甲頷之曰:「冥念致邪,苟能安命無他想,則此物奚其致哉!此後尚須慎之。」
      既而乙歸,甲備述其事,因勸曰:「時衰鬼弄人,此處不可復居。予城中有屋樓椽,攜弟婦姑就居之,否則恐致殃也。」夫妻感其誼,乃移入城,後得無事。甲白諸官,聞而異之,因亦憐而宥之矣。
      蘭岩曰:
      貧苦致此,殊為可憐,乃鬼復乘此而謀替代,寧冥冥中一任鬼魅作祟耶?救其死而居以安宅,所謂良朋者,甲豈少愧哉!
    米薌老
      康熙間,總兵王輔臣叛亂,所過擄掠,得婦女,不問其年之老少、貌之妍丑,悉貯布囊中,四金一囊,聽人收買。三原民米薌老,年二十,未娶,獨以銀五兩詣營,以一兩賂主者,冀獲佳麗。主者導入營,令其自擇。米逐囊揣摩,檢得腰細足纖者一囊,負之以行。至逆旅起視,則闖然一老嫗也,滿面瘢耆,年近七旬。米悔恨無及,默坐床上,面如死灰。無何,一斑白叟,控黑衛載一好女子來投宿,扶女下,係衛於槽,即米之西室委裝焉。相與拱揖,各叩裡居姓字。叟自述:「劉姓,蛤蟆窪人,年六十七,昨以銀四兩,自營中買得一囊人,不意齒太稚,幸好顏色,歸而著以紙閣蘆簾,亦足以娛老矣。」米聞之,心熱如火,惋惜良深。劉意得甚,拉米過市飲酒,米念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計亦得,乃從之去。
      嫗俟其去遠,蹀躞至西舍,啟簾入,女子方掩面泣,見嫗乃起襝衽,秋波凝淚,態如雨浸桃花。嫗詰其由,女曰:「奴平涼人,姓葛氏,年十七矣。父母兄弟,皆被賊殺,奴獨被掠,逼欲淫污,奴哭罵,群賊怒,故以奴鬻之老翁,細思不如死休,是以悲耳。」嫗歎曰:「是真造化小兒,顛倒眾生,不可思議矣。老身老而不死,遭此亂離,且無端窘一少年,心亦何忍。適見爾家老翁,龍鍾之態,正與老身年相當。況老夫女妻,未必便利。彼二人一喜一悶,不醉無歸。我二人盍李代桃僵,易地而寢,待明日五更,爾與我家少年郎早起速行,拼我老骨頭,與老翁同就於木,勿悲也。」女踟躕不遽從,嫗正色曰:「此所謂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一舉兩得之策也,可速去,遲則事諧矣!」解衣相易。女拜謝,嫗導入米房,以被覆之,囑勿言,乃自歸西室,蒙首而臥。二更後,叟與米皆醉歸,奔走勞苦,亦各就枕。三更後,米夢中聞叩戶聲,披衣起視,則老嫗也。米訝曰:「汝何往?」嫗止之,令禁聲,旋入室閉戶,以情告之。米且驚且喜曰:「雖承周折,奈損人利己何?」嫗哂曰:「不聽老人言,則郎君棄擲一小娘,斷送一老翁矣,於人何益,於己得無損乎?」米首肯,嫗啟衾促女起,囑之再四。米與女泣拜,嫗止之,囑:「早行!恐叟寤,老身從此別矣。」即出戶去。米亟束裝,女以青紗幛面,米扶之出店,店主人曰:「無乃太早發?」米漫應之曰:「早行避炎暑也。」遂遁去。翌日,叟見嫗大驚,詰知其故,怒極,揮以老拳,嫗亦老健,搒掠不少讓。合店人環觀如堵。叟忿訴其冤,欲策蹇追之,聞者無不粲然。居停主人曰:「彼得少艾而遁,豈肯復遵大路以俟汝追耶?況四更已行,此時走數十里矣。人苦不自知耳,人苟自知而安分者,竟載此嫗以歸,老夫妻正好過日,勿生妄念也!」叟癡立移時,氣漸平,味主人言,大有理,遂載嫗去。迄今秦隴人皆能悉之。
      蘭岩曰:
      嫗為米謀,亦云忠矣。然亦天假之緣,故爾易易。世之極盡心力而卒不能有成者,豈少也哉?安得此嫗,遍天下而調停之?
    韓生
      宜君諸生韓某,年二十,資質韶秀。讀書於玉皇廟之後閣,服役者,一小童而已。一日,童送食上閣,見生瞑目兀坐,寂然不動,以兩指夾書一頁,似欲翻閱者。亟喚不應,童心悸,呼道士入閣,視之,皮肉已寒,氣已絕矣。道士大駭,告其家。家惟孀母並一姊,聞之,驚惶失措,急至閣,撫屍大駭。鳴諸官,邑宰劉公(士夫)往相之,一無傷損,唯陰囊腫起如豬脬,陽具青黑,堅硬如鐵,自臍下中分一線,直至肛門,紅似胭脂。老於仵作行者皆不能辨。訊道士及童,實不知情,大索閣上,亦無可跡,遂成疑案,事遂寢。後廉知生小有才,而漁色無厭,故有是報。
      蘭岩曰:
      漁色者,宜警是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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