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遍地金沙

  春天,桃花象爭妍鬥勝地在北平城內外,到處開放著;一陣風過,落花滿地,彷彿是輔上了一條緋色的地毯一樣;空氣中,隨時可以聞著一股濃烈的香味。
  某一條街上,遍地輔著金子一般的黃沙,大隊的人馬,浩浩蕩蕩地在前進。行列極整齊而嚴肅,除掉人馬在沙地上踐踏,發出輕碎的沙沙聲以外,旁的便聽不見什麼了。
  許多盛裝華服的人,跨著馬,戴著有貂尾做裝飾的朝帽,組成了一隊光輝燦爛的隊伍。他們座下的馬都是最好的蒙古馬,光滑的毛片,長而整齊的鬃毛,時時發出耀眼的光來,馬鞍上都鑲著珍貴的珠寶,腳鐙上也有很好看的裝飾,平均每一匹馬的身上,至少有四五種不同的顏色,幾百匹聚在一起,再加上了陽光的反映,便蔚成雲錦似的奇觀了!
  在這些馬所踢起來的灰塵後面,相距約一二十步,有一乘全部放著金子的光彩的大轎。轎子的兩邊,畫著兩條張牙舞爪的金龍。抬轎的是十六名太監。在這座轎子的裡面,象廟宇裡所塑的神道一般,端然不動地坐著的,便是當時的皇太后,慈禧,中國四萬萬人民的主宰。
  在這座鸞輿的後面,還有六乘全部漆著紅色的大轎,每一乘大轎,有八個太監抬著。這就是侍從女官們所乘坐的,我和我的妹妹容齡,便是其中之一。
  整齊的行列,在一重極度肅靜的空氣裡前進著,人和馬都難得有聲音發出來,偶然可能聽到格拉格拉的幾響,那是笨重的轎槓,在轎夫的肩膀上轉動的聲音。除此以外,就只那個天下聞名的大太監李蓮英,不時在前後左右走動,用一種雖低而及兇暴的聲音,向隊伍中的人呼叱著,因為這些儀仗,這些行列,事前都是由他一個人費了許多時候佈置下的,所以大家都得服從這個可怕的魔鬼的命令。
  從頤和園的大門起,一直到熱河行宮的大門止,在這一條幾百里長的官道上,遍地是輔著金色的潮濕的黃沙。尋常的百姓們,不但不准走上這一條御道,就是站在較遠的地方,僚望鑾駕在這裡經過,也是要立斬不赦的,所以從來也沒有人敢大膽違犯過。
  行行重行行,這一條黃蛇似的御道,漸漸地折入蒼綠色的山谷中去了。我們暗暗在猜測太后這時候心頭上所懷的是怎樣的一種感想?伊離開熱河差不多已經有整整的五十個年頭了,那個地方,可算得是伊的發祥之地。其時,伊還是一個極美麗,極年輕的女人,伊在宮內的地位,卻只是咸豐皇帝的一個寵妃。
  因為咸豐突然死了,便頓時勾起了朝中兩位權臣的陰謀,他們想把伊那年幼的兒子--同治--黜廢為庶民,劫奪下他的皇位來。雖然伊那時候對於朝中的一切情形,還是不很熟悉,伊也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經驗,但是環境逼迫伊,使伊不得不用一種極巧妙的策略,去對付那兩個陰謀家--載垣和肅順。後來,伊就懷著滿腔的憂慮,把伊的兒子搶出了虎口,就是這一條黃蛇似的御道上,從熱河逃回了北平。當時在路上保護伊的,便是榮祿。在慈禧沒有給咸豐選去做妃子以前,榮祿就是伊的情人;後來榮祿仍克盡厥職的做伊的忠僕。他們兩人中間的一番戀愛,卻就此很沉痛地犧牲了。
  到如今,差不多已過了半世紀了,伊自己也已經給人家尊為皇太后了;榮祿是死了,伊所愛著的兒子--同治,也早已不在了。所剩的只是一個最奸滑的李蓮英,依舊伴著伊。從這同一道路上,再到伊的發祥地--熱河去。
  離開紫禁城,--那個充滿著野心的地方--一步一步地遠了,皇太后的一大隊人馬,不住的在這條黃沙路上前進著;但是五十年前的人馬的蹤跡,已象過眼煙雲一般的不可再見了。
  前進,前進,越過了那些綠色的山頭,偶然在幾處預先佈置好的廟宇裡歇息一會,接著,又繼續前進。這一隊美麗的行列,終於是在熱河行宮前的那片大空地上紮下了。這裡的一切,都是靜止得象死的一樣。
  這些宮殿的屋面上,雖也同樣的鋪著黃色的瓦片,樑上和柱上,也滿繪著麒麟龍鳳之類,但是這些工程,看起來終不如北京禁城裡的宮殿或頤和園裡的宮殿那樣的精緻;想必是這裡的土工們的技巧,確有不如北京那邊的工匠的地方。
  成群的女官,太監,和宮女,默默無聲地隨在太后的後面,很迅捷地走著。太后的行走,本來原很輕快的,其時,伊似乎急著要回想到從前的境界中去,因此在這些冷落的宮殿裡,穿來穿去的走得彷彿更快了。伊把以前伊做一個年輕的皇妃時候所到過的地方,幾乎全走遍了。
  後來,又到了一所空閉著的宮殿上,伊忽然用極低的聲音,獨自感歎起來。我因為緊隨在伊的肩後的緣故,可以很不費力的聽伊說道:「這一個寶座,就是我們的兒子,在行加冕禮時所坐的!我們至今好像還可以看見他坐在那裡。--景象是跟昨天一樣--他所穿的是全套最高貴的服飾。」
  伊的感歎是這樣的靜穆,而伊的思潮卻受了這個可以紀念的加冕禮舉行的時候,也就是創造三度攝政的起點。這種種情形,簡直是同昨天一樣。而伊現在所站的地方,也就是昨天所站的地方!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伊的嬰兒在這上面行加冕禮的那個寶座,好久不作一聲,也不回頭來看伊身後排列著的一行隨從。伊只低下了頭,拂過了第一個女官,以至於最後的一個小太監,又穿往別的殿上去了。
  伊又指著另一座宮殿告訴我們,這是咸豐死後停靈之所,伊說是是非常的真切,我們彷彿看見一個已死的咸豐,躺在伊所指著的地方;而他所丟下來的一副千金重擔,只得讓他的嬌弱的愛妃給他擔住了。--這就是現在這個溫和的老婦人。
  在沒有到這裡來以前,太后已曾告訴過我許多關於伊自己的歷史;現在,伊就把當日最繁華,最幸福的幾段事情所發生的地點,一一指點給我認識。這對於伊,是多麼傷心啊!但是當我們後來離開了熱河行宮回到北京走進了頤和園的大門之後,這些悲痛的陳跡,便絕不費事的擲出了我們的腦神經外去了,猶如翻過了一頁歷史一樣;而從此,這一部分的歷史便永遠不再有人去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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