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情麗集

  時,海宇奠安,黎民樂業。百年間,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視烽火狼煙之警。誠至治之期,太平之日也。嗚呼,人生值此,既乏南山之壽,須閒北海之樽。可信是輕塵弱草,休辜負美景良辰。百年秋露與春花,展放眉頭莫自嗟。吟幾首詩消世慮,酌三杯酒度韻華。閒敲棋子心情樂,慢撥瑤琴心趣賒。分外不須多著意,且將風月作生涯。嘗有辜生者,輅其名。本貫廣東瓊州人氏。丰姿冠玉,標格魁梧,涉獵經史,吞吐雲煙,真士林中之翹楚者也。一日,父母呼而命之曰:「爾有祖姑,適臨高之黎氏。乃子奉朝廷命而為土官。經今數載,音問杳然。皆爾親之薄倖,以致暌違之久,疏闊之甚也。孔子云:『新者毋失其為親,故者毋失其為故。此人道之當然。』即辰春風和暢,景物熙明,今備微贄,代我探訪一度,以將情意。」生唯唯聽命,收拾琴書,命僕童佑哥隨行。生即至,入謁表叔,見之盡禮。乃引赴中堂,進拜祖姑暨嬸,並諸兄弟。皆相見畢,詢及故舊,生一一答之,盡恭且詳。乃館生於西廡清桂西軒之下。
  明日侵晨仲春暉堂揖祖姑,適瑜侍焉。將趨屏後避生,祖姑止之曰:「瑜兒出拜四哥。(生行第四也)都是一家人,何避嫌之有。」瑜得命,即下階與生敘禮。生竊視之,顏色絕世,光彩動人。真所謂入眼平生未曾有者也。
  厥後,祖姑甚鍾愛生。幾晨昏,命生與瑜侍食左右。
  一日謂生曰:「諸生久失訓誨,汝叔屢求西賓無可意者。幸子之來,可姑捨此以發其蒙,一二年間回家不晚矣。」復顧瑜曰:「四哥寒暑早晚,但有所求,汝一切與之,勿以吝嗇。」女唯唯聽命,生亦拜謝。然生雖慕瑜娘之容色,及察其動靜有常,言詞簡約,知其決不敢犯。又以親情之故不敢少肆也。
  表叔擇日設帳,生徒日至。雖用意於書翰之間,而眷戀瑜娘之心則不能遏也。累累行諸吟詠,不下二三十首。不克盡述,特摘其尤者,以傳諸好事者焉,以見他作亦皆稱是也。其夜,作舒懷二律,詩曰:
  連城韞匱已多時,恥效荊人抱璞悲。
  白璧幾雙幾地種,靈台一點有天知。
  青燈挑盡難成夢,紅葉飄來不見詩。
  寂寂小窗無個事,娟娟斜月射書幃。
  多愁多病不勝情,悵味蕭然似野僧。
  綠綺有心知者寡,白簡無字夢難憑。
  帶寬頓覺詩腰減,身重應知別恨增。
  獨坐小窗春寂寂,感懷傷遇思匆匆。
  生自得祖姑言之後,凡有所需,無不得之。一日,生命侍童佑哥問瑜娘取檳榔,遂以蠟紙封密釀者十顆饋生,並標書於其上曰:「進御之餘,敬以五雙奉兄,伏乞垂納。」生但謂其有容色,不意其亦識字也。見之,大喜曰:「西廂之事,可得而諧矣。」乃制《西江月》詞,命佑哥持以謝云:
  蠟紙重重包裹,彩毫一一題封。謂言已進大明宮,特取餘甜相奉。  口嚼檳榔味美,心懷玉友情濃。物雖有盡意無窮,感德海深山重。
  女見之,微微而哂,就以雲箋裁成小簡書數字以復云:
  感承佳作,負荷良多。第以白雪陽春,難為和耳。
  生得此簡,歡喜欲狂,不覺經史之心頓釋,花月之思愈興,他無所願也,惟屬意瑜娘而已。朝夕求間尋便,欲以感動於瑜。然瑜訓謹穩實,生挑之,不答,問之,不應,莫得而圖之。
  一夕,月初出,叔嬸會飲於漱玉亭上,命使女召生。生以手揮之,使先行。生徐徐後赴。至蘭房東軒之隅,海棠樹下,遇瑜獨歸。生曰:「五姐何歸之速耶?」瑜曰:「倦矣,故歸。」生曰:「久懷一事,欲以相聞,不識可乎?」女以他辭拒之,曰:「昨承佳作,健羨,健羨!」生曰:「不為是也。」女不答而去。生大慚,悒悒而赴宴,半酣而回。自是棠下之遇,不果所懷,遂制平韻《憶秦娥》以泄悒怏之意云:
  憶秦蛾,憶秦娥,無意奈渠何!奈渠何,一場好事,從此蹉跎。  茫茫日月如梭,悠悠光景逐流波。花天月地,畢竟閒過。
  一日,生就外館。女竊入其所居之軒,發其書笥,見所作之詩詞,知生之意有在也,默記歸,感歎移時。及察見生之容色變常,飲食減少,頗憐之焉。
  一夕,女晚繡綠紗窗下。生行過窗年,偶念周美成詞「些小事,惱人腸」之句,瑜隔窗問曰:「四哥何事惱愁腸也?盍為我言之?」生曰:「子自思之。」女曰:「兄欲歸乎?」生曰:「不然。」女又曰:「兄思兄之情人乎?」生又曰:「非也。」女又曰:「春寒逼兄耶?」生曰:「非寒也,愁也。」女曰:「何不撥之乎?」生曰:「誰肯與我撥之?」女笑而不答。生欲進而與之語,自度不可,於是退居軒間,思向者窗前之言,乃作詞以識其事,名曰《花心動》:
  萬緒千端,惱人腸肚事,有誰共說?多麗多嬌,有意有情,特地為人撩撥。綠紗窗晚珠簾捲,繡床貌如花模月。如簧語,一聲才歇,千愁頓雪。  惟恨衷腸未竭。空惆悵,歸親又成間絕。一片乍滅,千種仍生,擁就心頭成結。琴心未必君知,何日也?山盟同設。休猜訝,不是狂蜂浪蝶。生濃墨楷書,命侍童持以示女。
  女覽之,擲地曰:「我本無此意,四哥何誣人也!」童歸以告。生殆無以為懷,乃於軒之西壁畫一鶯,後題一絕於其上云:
  遷喬公子匯金衣,獨自飛來獨自啼。
  可惜上林如許樹,何緣借得一枝棲?
  見者謂其題鶯,殊不知覺其托意於其中也。
  一日,瑜之侍妾碧桃偶過生軒,歸謂瑜娘曰:「向來見西邊軒裡瓊州官人畫一鳥於壁上,甚是可愛。」瑜因伺生出,遂抵生軒,玩索良久,知其意也,乃作一詞,書於片紙之上,置於幾間而歸。詩曰:
  金衣今已換人衣,開口如啼卻不啼。
  自是傍牆飛不起,休悲無樹借君棲。
  生歸,見瑜所和之詩,正想像間,忽見絳桃持一簡至。生啟之,魚箋爛然絢目,乃是《喜遷鶯》詞也。
  嬌癡倦極,正柳困花柔,東風無力。桃錦才舒,杏花又褪,種種惱人春色。不恨佳期難遇,惟恨芳年易擲。堪據處,有東逝流水,西沉斜月。記得此去意,早築盟壇,共定風流策。也不須愁,更休煩惱,務要身親經歷。欲使情如膠漆,先使心同金石。相期也,在西廂待月,藍田種璧。生得此詞,大喜過望,願得之心,逾於平昔,每尋間便,思與女一致款曲,終不可得也。
  過數日,表叔赴縣,嬸又寧歸,女乃潛出,直抵生軒。生偶輟講而歸,適瑜在焉,揖而謝曰:「往日之詞,直中阿堵中,誠能踐之,雖死無憾。」瑜曰:「前詞聊以寬兄之意耳,豈有他哉?」生曰:「所謂『身親經歷』者,果歷何事耶?」女不答,遂欲引去。生掩窗扉而阻之,因謂瑜曰:「輅自二月來抵仙鄉,今則謣莢已三更矣。自從見卿之後,頓覺魂飛魄散,廢寢忘餐,奈何無間夷乘。今蒙下顧寒窗,而輅偶出適歸,抑且不先不後,豈非天意乎?而卿又欲見拒,此輅之所深不識也。」瑜曰:「兄言良是,妾豈不知而為是沽嬌哉?抑以人之耳目長也。」生曰:「為之奈何?」瑜曰:「俗語雲,心堅石也穿,但遲之歲月而已。」生曰:「青春易擲,若遲之以歲月,豈不錯過了時節哉!」瑜曰:「妾,女子也,局量褊淺,無有深謀遠慮,在兄之圖之則善矣。」言未已,忽聞眾聲喧嘩,遂遁去,不得再語。生乃制《浣溪沙》以記其事云。
  雲淡風輕午漏遲,晝餘乘興乍歸時,忽驚仙子下瑤池。  有意鷓鴣窗下語,無端百舌樹梢啼,教人如夢又如癡。
  一日,生陪叔嬸宴於漱玉亭上,生辭倦先歸。至和樂堂側,聞有諷誦聲,生趨視之,見瑜獨立薔薇架下,拂拭落花。生曰:「花已謝落,何故惜之?」女曰「兄何薄倖之甚耶!寧不念其輕香嫩色之時也?」生曰:「輕香嫩色時不能佇賞,及其已落而後拂之而惜,雖有惜花之心,而無愛花之實,與薄倖何異?」女不答。生曰:「往日『圖之』一言何如?」女曰:「在兄主之,非妾所能也。」忽覺人聲稍近,遂隱去。生作《減字木蘭花》一闋:
  小亭宴罷,偶到薔薇花架下。忽驚蘭香,獨立花蔭納晚涼。  手拈花瓣,輕輕整頓頻頻看。花落花開,厚薄之情何異哉!
  又一夕,叔嬸俱赴鄰家飲宴,生獨視若有失。正憂悶間,忽見瑜娘掀扉而入,謂生曰:「兄何憂之多耶?」生曰:「愁何足惜。但腸斷為可惜耳。」女曰:「何事腸斷?」生曰:「盡在不言中。」女曰:「妾試為兄謀之。」生曰:「卿言既許矣,不可只作一場話柄,恐斷送人性命。惟子圖之。」女曰:「兄尚不念圖,況妾乎?」生曰:「輅圖之熟矣。」女指牆,謂生曰:「奈此何?」生曰:「事至如此,雖千仞之山,尚不足畏,數仞之牆,何足道哉!」女曰:「所謂圖者,其計安出?」生乃以扇指示所達之路。女笑曰:「恐不然也,妾之一心,惟兄是從而已。事若不遂,當以死相謝。第恐兄之不能踐言耳。」生以手抱瑜,欲求合歡,女不從。正反覆間,忽聞叔嬸回,遂出迎接。次日,生乃作《鳳凰台上憶吹簫》之句以示女云:
  水月精神,乾坤清氣,天生才貌無雙。算來十洲三島,列此嬌娘。堪笑蘭臺公子,虛想像,賦詠高堂。何如花解語,玉又生香。  茫茫!今宵何夕,親曾見■娥,降下紗窗。又以將合,風雨來訪。記得何時,約言難踐,空悉斷腸。腸斷處,無可奈何,數仞危牆。
  生念瑜娘之言,欲實其心,奈何無路可達。將欲越危牆,恐傷身命,終日沉思,計無所出。因自思之:「惟有得向春暉堂安寢,則身可通矣。」遂稱病不起。表叔省之,生詐之曰:「近來數夜臥此軒間,才瞑目,便見鬼魅或牛頭或馬面等來相擊鬧,心甚怖焉。但以精神恍惚所至,不以為意。昨夜又夢一長牙者,語余曰:『明日大王來請你,你勿復起。』不覺今日身體沉重,不能起也。」叔聞此語,大驚,遂移之東軒,命其小子名銘者伴生寢焉。生私念:「本欲設計尋入中堂,只得移向東軒,無以異於西軒也。」至夜半,佯狂大叫,舉家驚視。生良久始言曰:「向見一人冠黃巾,同昨所見長牙者坐,罵余曰:『我叫你莫起,你強要起。』黃巾者曰:『大王請先生去作平賊露布耳,無他也。』言未已,又見一紅髮尖嘴者至,促曰:『連忙去,無羈滯。』將扶餘出,我與之抵敵良久。喜諸人起來,散去。不然,被伊捉去矣。」祖姑聞言大驚,令人請良巫祈禳。生乃厚賂巫者,命伊言曰:「若在此宿臥,恐性命難保。除非移入中堂,則無事矣。」彼時即移生入中堂。生病漸安,日則肄業於軒間,夜則居宿於堂上。
  後第三夜,生謂諸侍伴曰:「今宵服藥,忌人見,你輩回後間宿歇」。至夜靜,生步入蘭房西室之前,正見瑜於月桂叢邊焚香拜月,生潛出,立牆蔭以俟之。聞其微吟云:
  爐煙裊裊夜沉沉,獨立花間拜太陰。
  心事不須重跪訴,■娥委是我知心。
  瑜吟訖,突見生至,且驚且喜曰:「聞兄被魅,今夜乃得至此耶?」生曰:「若非被魅,安能得會卿於此乎?」相與攜手入室,明燈並坐。生熟視之,容貌愈嬌,肌膚愈瑩,情不能忍,乃曰:「我腸斷盡矣。」欲挽女以就枕。女堅意不從,因謂生曰:「妾與兄深盟密約,惟在乎情堅意固而已,不在乎朝朝暮暮之間也。苟以此為念,則淫蕩之女也。淫蕩之女,兄何取耶!」生曰:「卿雖不從,輅之至此,設使他人知之,寧信無他事也?」女曰:「但秉吾心而已。」生雖不能自持,然見其議論,生亦喜其秉心堅確,不得已而從之,遂相與終夜坐談。女曰:「妾嘗讀《鶯鶯傳》、《嬌紅記》,未嘗不掩卷歎息,自恨無嬌、鶯之姿色,又不遇張生之才情,自見兄之後,密察其氣概文才,固無減於張、申,第妾鄙陋之質,有愧二女不足以感君耳。」生曰:「卿知其一,未知其二。且當時,鶯鶯有自選佳期之美,嬌紅有血漬其衣之驗,今宵之遇,固不異於當時也。而卿之見拒,何耶?抑亦以愚陋之跡,不足以當清雅之意耳,將欲深藏固蔽,以待善價之沽也?」女正色而言曰:「妾豈不近人情者,但以情慾相期,美滿於百年也。假使今日苟圖片時之樂,玉壺一缺,不可復補,合巹之際,將何以為質耶?」生曰:「此事輅任之,勿慮也。但不如此不足以表情之交孚,卿請勿疑。」女曰:「諺語有云:『但得王湖風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正此之謂也。兄自此勿復舉矣。」生興稍闌,乃口念《菩薩蠻》詞以贈之:
  不因色膽如天大,何緣得入天台界?辜負阮郎來,桃花不肯開。  芳心空一寸,柔腸千萬束。從此問花神,何苦逼人情?
  女亦口念《西江月》以答生云:
  借問朝雲暮雨,何如地久天長?慇懃致語示才郎,且把芳心頓放。
  苦戀片時歡樂,輕飄一點沉香。那時三萬六千場,樂爾無災無障。
  自後,生凡數次就瑜,瑜終固執如前,委道百端,略不經意;或與並坐,或與並臥,見生才有異意,即厲色正言以拒之。生作《望江南》詞以示瑜焉。
  堪歎處,空到碧紗廚。一寸柔腸千寸斷,十回密約九回孤,夜夜相支吾。駒過隙,借問子知乎?弱草輕塵能幾許,癡雲閣雨待何如?後會恐難圖。
  生情不能已,復繼之以詩一絕云:
  青鸞無計入紅樓,入到紅樓休又休。
  爭似當初不相識,也無歡喜也無愁。
  女見詞與詩,笑曰:「兄豈不喻往夜之言乎?」生曰:「餘豈不喻?但以興逸難當,姑排遣之耳。」暨晚,生歸獨坐,自思:「費盡心機,得達女室,終不見從,必無意於己也。」
  至夜,復思:「不如與女作別。」至則長吁短歎,凴几而臥,終不與女一言,問之亦不答。百般開喻,逼勒再三,始一啟口曰:「我今夜被你斷送了也。」女大悟,謂生曰:「兄果堅心乎?」生曰:「若不堅心,早回去矣。」女因呼碧桃添香,呼生共拜於月下,祝曰:「妾瑜,生居深閨,一十七歲於茲矣。今夕以情牽意絆,不得已,以千金之體許之於情人辜輅者,非惟有愧於心,亦且有愧於月也。敬以月下共設深盟,期以死生不忘,存亡如一,無負斯心,永遠無也。苟有違者,天其誅之。」祝罷,挽生就寢,因謂生曰:「妾年殊幼,枕席之上,漠然無知,正昔人所謂『妖姿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望兄見憐,則大幸矣。」生笑曰:「彼此皆然。」遂相與並枕同衾,貼胸交股。春風生繡帳,溶溶露滴牡丹開;檀口香腮,淡淡雲生芳草溫。曲盡人間之樂,不啻若天上之降也。雖鴛鴦之交頸,鸞鳳之和鳴,亦不足形容其萬一矣。輾轉之際,不覺血漬生裙。女乃起而剪之,謂生曰:「留此以為他日之驗。」生笑而從之。女以口念《虞美人》詞以贈生云:
  平生恩愛知多少,盡在今宵了。此情之外更無加,頓覺明珠減價玉生瑕。霎時喪卻千金節,生死從今決。祝君千萬莫忘情,堅著一鉤新月帶三星。
  生亦口念《菩薩蠻》詞以答女云:
  春風桃李花開夜,燭燒鳳蠟香燃麝。魚水喜相逢,猶疑是夢中。  感情良不少,報德何時了。細語問鶯鶯,何人解此情?
  瑜得生詞,謝曰:「妾今夕溺於兄之情愛,故致喪身失節,殊乖禮法,非緣兄亦不至此也。幸為後日之圖,則妾之終身庶得所托矣。」生曰:「五姐千金之身為我而喪,猶當銘肝鏤骨以報子之深恩矣,豈肯負月下之盟耶。」
  自後,生夜必至。一夕,謂女曰:「我以親舅托於門下,人皆罔知,誠恐他日此事彰聞,親庭譴責,何顏重上春暉堂乎?」瑜曰:「妾雖女流,亦頗知禮,豈不知韞櫝之可嘉,失節之可丑!以兄之情牽意絆,遂至於斯,倘他日事情彰明,尋奉巾櫛於房幃之中。事若不果,當索我於黃泉之下矣。」相與泣下數行。
  又一夕,生復赴約,女目生良久,曰:「觀子之容色辭氣,決非常人,他日得侍房幃,則雖不得為命歸,亦不失為士夫之妻耳。苟流落俗子手中,縱使金玉堆山,田連阡陌,非所願也,惟兄之是從而已。」生感其節義,作詩以贈云:
  水月精神冰雪膚,連城美璧夜光珠。
  玉顏偏是書中有,國色應言世上無。
  翡翠衾深春窈窕,芙蓉褥軟繡模糊。
  何當喚起王摩詰,寫出和鳴鸞鳳圖。
  女亦吟一律以答生云:
  多感陽春一氣噓,吹開玉砌未生枝。
  合歡幸得逢蕭史,快睹曾應識紫芝。
  碧沼鴛鴦交頸處,妝台鸞鳳下來時。
  此情縱有成終始,莫把平生雅志虧。
  初,瑜父選民間女之豔色者以為媵,得八人焉。分四與瑜:曰碧桃,曰絳桃,曰仙桃,曰小桃;分四與瓊:曰臘梅,曰月梅,曰春梅,曰素梅。父命姆誨之,皆頗識字曉音律。自瑜交通生後,四桃心懷憂懼,惟恐事泄,罪及於己。一日,四桃上書諫曰:
  娘子生長名門,深居幽閫,世榮封襲,家極華腴。況且仙態芳菲,懿德清淑,才華充贍,妙手精工,芳名洋溢乎三洲,美譽昭彰於十邑。尚不保身律己,卻乃失節喪身,理義有虧,彝倫敗。倘或閨中事露,門外風聞,非惟有污損於己身,抑且玷辱於父母。親庭譴責,他人笑譏,名節蕩然,性命難保。誠恐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後悔難追,噬臍莫及。苟能先事改過自新,勿蹈前非,待時而動,則娘子幸甚,妾輩亦幸甚!
  瑜得書,覽畢,喟然歎曰:「爾言良是,但餘既以死許辜生,背之不祥。今日之事,其咎在餘,諒必不相累也。」碧桃曰:「其然,豈其然乎!娘子若不自新,我輩終有去志。」瑜泣而諭之曰:「餘與辜生牽情溺已而成痼疾,身可死而情不可解也。雖蘇張更生,不能移吾之初志耳。汝欲去則去之。」四桃同泣而應之曰:「妾輩侍奉閨幃,已非一日。娘子開心見誠,推恩均惠,感戴不已,補報無由。倘若事露,娘子捐身,妾輩安能獨存,誓必不相負也。」乃相抱唏噓而泣久之。至暮,生至,女乃出所吟詩並四桃所諫書以示。生讀之赧然。
  一輪明日本團圓,才被雲遮便覺殘。
  欲把相思從此絕,別君容易望君難。
  自後,暮聚曉散幾月餘,溫存繾綣之情,益以加矣,不覺大火西流,金風又起。父母以生久別,遣僕持書促歸甚急。生得書,言之叔嬸,治裝將為歸計。生至夜復抵女室,告以將別之由。二人不忍離別之情,見於顏色,短歎長吁,悲不能已。久之,女徐拭淚曰:「第無傷感,且盡綢繆,未知後會何時也?」生曰:「我去三兩月,必至再來,子勿勞苦構思成疾,此特暫別而已。」女乃吟詩二絕以別生云:
  烏啼月落滿天霜,執手相看淚滿眶。
  明月相如歸去也,文君從此倍淒涼。
  秋雨梧桐葉落時,悲秋懷抱正淒淒。
  多情自古傷離別,莫笑鶯鶯減玉肌。
  生乃以玉耳環饋女,並留題一絕云:
  黃雀銜來已數年,別時留取贈嬋娟。
  莫將閒事縈衷曲,常把佳音在耳邊。
  暨晚,生以他事不果行。至夜,女命侍女以白金十錠、青布四端、花巾二十條、裙帶二十雙並詞一闋以贐生。詞名《柳梢青》:
  南陌花殘,西廂月暗,風雨淒淒。見說君歸,明鬆金釧,暗減玉肌。  吁嗟後會難期,將何物,表人別離。萬斛離愁,千行情淚,兩地相思。
  生亦立綴排十韻以贈女別云:
  驅馳來戚里,特地探仙鄉。
  推館開紗帳,攔階隨雁行。
  二天恩不斷,一德感難忘,
  況復蒹葭質,親陪蘭蕙旁。
  塵埃沾潔節,襟袖染餘香。
  月下深盟固,花邊思語長。
  絕勝魚得水,何異鳳求凰。
  只謂歡娛永,誰知歸思忙。
  百年終有在,一別不須傷。
  若問重來日,橙黃與菊香。
  生別,至家之後,行止坐臥,食息起居,無非為女記憶也;經史家事,略不介意,終日昏昏而已。先是,城之西北隅有林曰邁游,山明水秀,多生佳麗。有名小馥者,字微香,亦美麗超群。其俗有紡紗場之習,生嘗游畋其間,與之亦相好。生有詩以贈之曰:
  生長茅茨在邁游,微香兩字動炎舟。
  玉般溫潤蘭般馥,花樣嬌妍柳樣柔。
  巧笑千金蘇氏小,清歌一曲杜家秋。
  也知好事人人愛,不可明知但暗求。
  微香緝知生歸,意其必訪己也。日日候待,杳無消息,疑其必有他遇而忘己也,乃效溫飛卿體作《懊恨曲》以怨之云:
  蓮藕抽絲那得長?螢火作燈那得光?
  薄倖相思無實意,可憐蝶粉與蜂黃。
  君何不學鴛鴦鳥,雙去雙來碧紗沼。
  蘭房白玉尚拋捐,何況風流雲散了。
  大堤兒女抹翠娥,貴財賤德君知麼?
  夭桃濃李雖然好,何似南山老桂柯。
  悠悠萬事回頭別,堪歎人生不如月。
  月輪無古亦無今,至今長照丁香結。
  微香親書於鸞箋之上以寄生。適生之友王仲顯者與生檢閱詩書,得此曲,問:「誰之筆也?」生以實告。遂與王生共探之。微香以生久別,見生至大喜,而生憂悶之懷淒然可掬。微香以王生在,亦不詰生。
  迄至夜分,王生倦而寢矣,微香乃謂生曰:「自從君之別妾也,不覺烏兔沉東西矣,而妾思君之心不啻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深藏固蔽以待君久矣。近聞君歸,喜動顏色,思得一見而無由。今夜既蒙垂顧,正當繾綣以償契闊之情,而君之短歎長吁,愀然不樂,何也?豈非疑妾有外意,抑亦君有外遇乎?」生曰:「感子之情,亦已多矣。奈何將新變故易,以故變新難。」微香笑曰:「妾之言果不差矣。君盍均而惠乎?」生不答。微香曰:「君寓臨邑,所遇者得非臨邑之人乎?」生曰:「然。」復問:「女為誰名?何氏之女也?」生不肯言。再三逼勒,良久,始言曰:「子亦我之情人也,語亦何害。子宜秘之,勿言其姓名於人,斯可矣。微香指燈而言曰:「我若違子之囑,有如此燈。請言之,勿慮也。」生乃曰:「黎氏,名瑜娘,字玉真。」微香歎息而言曰:「此女無雙也。其麵糰而光,其質富而潤,其目凝而澄,其聲清而婉,果然乎?」生曰:「子之言,若親見也。何以知之?」微香曰:「妾之表親有善穿珠者,前日往臨邑,知黎土官宅有此女也。且聞其善詩,有作贈君否?」生乃誦其《柳梢青》與微香,微香擊節歎曰:「才貌兼全,真天上之人也。子之視我如土塊,不亦宜乎!」乃綴《滿庭芳》一闋自歌以賀生:
  月下歌聲,風前笛韻,遙思當日風流。枕邊言語,尤記在心頭。玉■玎■,別後空惆悵,永巷閒幽。行雲去,才離楚岫,卻又入瀛洲。  仙境裡,奇逢姝麗,端好綢繆。羨金桃玉李,鳳偶鸞儔。一個文章清雅,一個體態嬌柔。誰念我,雕欄獨倚,一日似三秋。
  生觀訖,起謝曰:「餘受卿之情不為不多,負卿之罪亦不為不少。」立綴《木蘭花》一闋以答之:
  念當時行樂,烏乍落,兔乍生。向花下重門,柳邊深巷,弄笛三聲。畢聲斷,柴門啟,見花顏玉臉笑相迎。喜氣春風習習,歌喉山溜冷冷。  自從別後阻歸程,非是我無情。奈故思漫漫,新歡款款,誓下深盟。情已固,心意誰評?從今長揖謝芳卿。腸斷紡紗場上,月輪依舊光明。
  明日,生與王仲顯回歸。抵家後,因念微香之語,乃賦長歌一篇以貽之云:
  我生幸值昇平時,春風和氣長熙熙。
  幸今喜在繁華地,山水清佳人秀麗。
  此生此世豈徒然,好展情懷樂所天。
  不須貪富貴,何必求神仙。
  萬歲虛生耳,縱有千金亦須死。
  世間萬事非所圖,惟慕嬌嬈而已矣。
  君不見,卓文君,至今千載芳名傳。
  古人今人同一致,有能逢之亦如是。
  人生少年不再來,人生年早少開懷。
  黃金買笑何足吝,白璧偷期休更猜。
  我曹不是風流客,懶向金門獻長策。
  腳跟踏遍海天涯,久慕傾城求未得。
  親家有貌傾長城,養在深閨十八齡。
  蕙性芳心真慧敏,玉顏花貌最嬌婷。
  春山遠遠秋波淺,嫩筍纖纖紅玉軟。
  暗麝芬芬百合香,綠雲繞繞雙烏綰。
  上迫能字衛夫人,下視工詩朱淑真。
  柳絮才華應絕世,梅花標格更超群。
  雲閨霧閫深深處,羅幃錦帳重重貯。
  絕似■娥住廣塞,世人有恨無由睹。
  記得春光三月天,曾尋流水到桃源。
  春暉堂上分明見,晚繡窗前款語言。
  童僕往來傳意緒,詩詞絡繹通情素。
  數向花前密約時,同於月下深盟處。
  燭搖紅影照蘭房,香噴清煙襲象床。
  一線枕痕生玉暈,碧梧枝上鳳求凰。
  芳情百紐丁香結,真心一點薔薇血。
  個中頓覺兩心知,妙處偏難向人說。
  朝朝暮暮戀高唐,忘卻人間日月忙。
  回望白雲歸思切,金刀寸寸斷人腸。
  美滿意情呻吟絕,銷魂怕唱陽關疊。
  依依牛女隔星河,杳杳行雲歸楚峽。
  香羅重結又何時,惆悵西風淚濕衣。
  舊恨牽連推不去,新愁鬱結有誰知?
  惟有知情舊知己,每把甘言慰愁耳。
  多承佳惠感難忘,自覺違心慚不已。
  徐徐思後更思前,回首西風亦悵然。
  應是前生曾種福,今生偏得美人憐。
  微香得此歌,以示其同伴,眾口稱誇,乃用手卷以贈生,名《雙美》,請善畫者繪圖於其首。微香又攄妙思,作《並美序》一篇以冠其端,復繼之以長歌一篇,以傳好事者:
  瓊南人物傾天下,才子佳人兩無價。
  吳門錦裡何足數,蓬島瑤池此其亞。
  畫堂重重閉廣寒,青聰白馬躍金鞍。
  奇才美貌皆潘岳,膩體香肌盡弱蘭。
  弱蘭潘岳今何許,聽說瓊林鸞鳳侶。
  鳳友鸞朋絕世無,一雙兩好真無比。
  天與風流年少郎,聲名籍甚動炎荒。
  鳳芻驥子麒麟種,繪句文章錦繡腸。
  往來灑落起塵俗,繡虎雕龍總入目。
  萬卷詩書劉曾風,千首詞曲要同淑。
  清風明月四清香,勝景名山足遍經。
  曾向朱崖開絳帳,忽從戚里遇娉婷。
  娉婷自是豪家子,長養綺羅叢隊裡。
  天上麗質自起群,百媚千嬌誰與比。
  水月精神冰雪肌,芙蓉如面柳如眉。
  春山淡淡橫蛾黛,秋水盈盈漾碧漪。
  飄飄柳絮才情絕,戛玉鑒金滿箱帙。
  光風溜溜泛崇蘭,碧澗溶溶涵皓月。
  久擅芳名蕩海天,風流年少總誇研。
  笑他有眼何曾見,羨子相逢豈偶然。
  偶然相逢真奇遇,時人那得知幽趣。
  紅葉飄時傳麗情,緋花泛水知山路。
  直入蓬萊第一層,雲軒謁拜許飛瓊。
  鮫綃帕上題佳句,鵲尾爐前結好盟。
  黃鶯喚友遷喬木,丹鳳求凰棲翠竹。
  醉風芍藥暗生香,著雨夭桃紅杏肉。
  絕似■娥下月宮,宛如神女在巫峰。
  翻嫌月殿非人世,卻笑巫山是夢中。
  何似相逢明盛世,早能償此風流債。
  負茲通古通今才,遇此傾國傾城態。
  傾國傾城世無多,通古通今誰復過。
  絕勝蘭香伴張碩,宛然蕭史共秦娥。
  秦娥蕭史雖無比,不過如斯而已矣。
  天香國色產南方,不讓中州獨專美。
  嗟予與子素相知,記得紗場夜月時。
  浪作狂歌贊並美,聊傳盛事記佳期。
  有善兒者,它純叔,微香之姪也。年最妙,亦善歌詞,繼詩於卷上曰:
  才子風流正少年,佳人窈窕更嬋娟。
  一雙兩好真無比,百媚千嬌出自然。
  瑤樹琪花欺眾卉,金山玉海冠群賢。
  聞君此遇真奇異,故獻風流並美篇。
  有何真者,字潔節,亦繼詩曰:
  好事多偏自古然,佳人才子貴雙全。
  文君司馬誇重見,崔氏張生豈獨專。
  竊玉偷香輸妙手,連珠合璧羨良緣。
  雲英若問紗窗事,為道花開月未圓。
  生得卷,感三美人之厚意,亦作一律以謝之:
  雲錦霞箋照眼明,長篇短韻總含情。
  微香妙手奇還健,純叔新詩宛更清。
  團也相應如小小,真兮端不讓瓊瓊。
  朝思暮想心常念,欲報深恩愧未能。
  生自別瑜娘之後,倏爾斗柄三移,而相思之心如一日也。奈鱗鴻杳絕,後會無由。是月某日,適值祖姑生誕,乃托所親,言於父母曰:「某日祖姑誕辰,理當往賀。何吝四哥一行,而不使之往慶之耶?」父母從之。次日,遂命生起行。
  既至,表叔一家見生,莫不欣然喜其再至。於是復館生於清桂西軒之下。生遍視,窗軒如故,詩畫若新,惟庭前花木有異耳。不勝舊游之感,遂吟近體一律以寓意云。詩曰:
  一年兩度謁仙門,前值春風後值冬。
  草木已非前度色,軒窗還是舊遊蹤。
  重臨楊柳三三徑,專憶高唐六六峰。
  知是盟深應不負,虛言萬事轉頭空。
  生至數日,不能與瑜一語。因設臥中之計,尚未克果,而祖姑之壽日屆矣。乃制《千秋歲令》一首以慶壽云:
  菊遲梅早,報導陽春小。坡老說,斯時好。北堂萱草茂,南極箕星皎。人盡道,群仙此日離蓬島。  寶炬紅光耀,金獸祥煙裊。絲竹嫩,蟠桃老。永隨王母壽,卻笑□鏗夭。畫堂年年,膝下斑衣繞。
  後二日,生侍祖姑於春暉堂上,忽見堂側新開一池,乘隙處趨往視之,正見瑜倚牆觀畫,生笑而言曰:「不期而遇,天耶?人耶?」瑜娘曰:「天也,豈人之所能也。不期然而然,非天而何?」遂挽生共坐於石砌之上,且曰:「此地僻陋,人跡罕到,姑坐此,徐徐而入可也。」遂相與訴其間闊之情、夢想之苦,自未及酉,雙雙不離。忽聞呼喚之聲,女遂辭去,復顧生云:「自此路可以達妾室,兄其圖之。」生頷而歸館。
  至更深夜靜,生遂窬垣而入,直抵女室。時女已睡熟矣。生叩窗良久,女始驚覺,欣然啟扉相迓,攜手入室,添燈共坐。生謂女曰:「自別之後,思子之心,恍然在前,忽然在後,未嘗一日而離也。所噓所吸,所起所止,何者而非相思乎!」女曰:「非特兄也,妾亦皆然。待兄久不至,聊集古句一絕,方凴几而臥不覺酣矣。」生問:「詩安在?」乃出以示生。詩曰:
  月娥霜宿夜漫漫,鬢亂釵橫特地寒。
  有約不來過夜半,月移花影上欄杆。
  生覽畢,亦口占律詩一首云:
  再到天台訪玉真,入門一笑滿明春。
  羅幃繡被雖依舊,璧月瓊枝又是新。
  可喜可嘉還可異,相恰相愛更相親。
  何當推廣今宵事,永作天長地久人。
  女亦口占以和之:
  洞房今夜降仙真,軟玉溫香滿被春。
  慢說別離情最苦,且誇歡會事重新。
  意中有意無他意,親上加親愈見親。
  欲得此情常不斷,早尋月下檢書人。
  是日,二人眷戀之情,逾於平昔。一日,生攜微香手卷示瑜。看未畢,怒曰:「祝兄勿多言,卻又多言!妾之名節掃地矣!」生解說百端,女終不與一言。後夜復往,堅閉重門,無復啟矣。女方悔己前非,咎生薄倖,終日閉門愁坐,對鏡悲吟,一二日間才與生相見。見之,亦不交半語。凡半月間,生不能申其情,悒怏滿懷,大失所望,乃述近體一律以示之。詩曰:
  巧語言成拙語言,好姻緣作惡姻緣。
  回頭恨拈章台柳,赧面慚看大華蓮。
  只謂玉盟輕蕩泄,遂教鈿誓等閒遷。
  誰人為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女玩味良久,始笑曰:「兄寓此久矣,盍歸訪紗場之情人乎?」生曰:「卿何以出此言也?獨不記月下深盟乎?且輅當時不合失於漏泄,罪咎固無所逃矣。然古人有言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遽忍以往者之小過而阻來者之大事乎?」瑜回嗔曰:「兄之心金石不渝,妾之怒聊以試兄耳。」亦續吟一律云:
  一洗前非共往愆,從今整頓舊姻緣。
  聲名蕩漾雖堪怨,情意慇懃尚可憐。
  任是春光走漏泄,忍教月魄不團圓。
  莫言幽約無人會,已被紗場作話傳。
  自此之後,情好如初。一日,以前卷展開評論,瑜曰:「微之才調何如?」生曰:「卿乃天下之碧桃,月中之丹桂,彼不過微芳小豔而已,豈敢與卿爭妍媸也?正昔人所謂西施、王嬙爭洗腳臉,與天下婦人鬥美者也。」女感其言,乃吟《長相思》詞一闋以戲生:
  大巫山,小巫山,暮暮朝朝雲雨間,誰憐鳳偶閒?  歌已闌,樂已闌,才向瑤台覓彩鸞,金波依舊團。
  一夕,天色陰晦,生與瑜待月久之,乃同歸蘭室,席地而坐,盡出其所藏《西廂》、《嬌紅》等書,共枕而玩。瑜娘曰:「《西廂記》如何?」生曰:「《西廂記》,不知何人所作也。考之於唐,元微之嘗作《鶯鶯傳》並《會仙詩》三十韻,清新精絕,最為當時文人所稱羨。《西廂記》之權輿,其本如此也歟?然鶯鶯有詩寄引生云:『自從別後減容光,萬轉千愁懶下床。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此詩最妙,可以伯仲義山、牧之,而此記不載,又不知其何故也。且句語多北方之音,南方之人知其意味者罕焉。」瑜又問:「《嬌紅記》如何?」生曰:「亦未知其作者何人,但知其鋪敘格局,井井有條而可觀,模寫言詞朗朗可聽而不厭也,苟非有製作之才,焉能若是哉!然其諸小詞多鄙猥,可人者僅一二焉。子觀之熟矣,其中有何詞最佳?」瑜曰:「《一剪梅》。」生曰:「以餘看之,似有病。」女曰:「兄勿言,待妾思之。」頃曰:「誠有之。」生曰:「何在?」曰:「離有悲歡,合有悲歡乎?」生笑道:「夫離別,人情之所不忍者也。大丈夫之仗劍對樽酒,猶不能無動於心,況子女之交者。其曰離有悲,固然也;離有歡,吾不之信也。至若會合者,人情之所深欲者也。雖四海五湖之人,一朝同處,而喜氣亦有不期然而然者,況男女交情之深乎?謂之合有歡,不言可知矣;謂之合有悲,吾未之信也。」瑜曰:「兄以何者為佳?」生曰:「『如此鍾情夸所稀,吁嗟好事到頭非;汪汪兩眼西風淚,灑向陽台化作灰』一詩而已。」瑜曰:「與其景慕他人,孰若親歷於己?妾之遇兄,較之往昔,殆亦彼此之間而已。他日幸得相逢,當集平昔所作之詩詞為一集,俾與二記傳之不朽,不亦宜乎?」生感其意,乃口占一曲,自歌以寫懷云。歌曰:
  西江月尚團團,錦江水尚潺潺,荒墳貴賤總摧殘,回首真堪歎。回首真堪歎,可憐骨爛名難爛。殘篇留得在人間,付與多情看。待月情懷,偷香手段,這般人真好漢。想崔、張行蹤。憶申、嬌氣岸,相對著腸頻斷。此情此恨,我爾相逢豈等閒。須教通慣,休教明判,若還團圓,且作風流傳。
  初,生與女交通後,收斂行蹤,無罅隙之議,故人無知者。及其再至,情慾所迷,罔有忌憚,一家婢妾,皆有所覺,所不知者,惟瑜父母而已。瑜亦厚禮諸婢,欲使緘口,奈何各懷舊憾,皆欲白之。自度不可久留,乃設歸計。尚未果也,忽一婢懼事露而罪及己,竊言之祖姑。祖姑以生之馴謹達禮,必無此事,反笞其婢。自是眾口漸息。時又叔嬸同寓別館,況又祖姑昏耄,不知防備,始大得計,略無畏懼之心,暮樂朝歡,無所不至。
  一日,生與女同步後園晴雨軒中,徘徊觀行。正談謔間,而瑜之弟黎銘值而見之。生大駭,恐言於叔嬸,乃厚結銘心。初,生有一琴,名曰「碧泉」,平生所嗜好者,銘嘗問取,生不之與,至是而遺焉。雖得銘之歡心,然而諸婢切切含恨,惟待叔嬸回而發其事。生自思其形跡不寧,「設使叔嬸知之,負愧無地矣!」托以歸省,告於祖姑。祖姑固留之再三,生終不從。瑜夜潛出,與生別曰:「好事多磨,自古然也。歡會未幾,讒言禍起,奈之何哉!兄歸,善加保養,方便再來,毋以間隙,遂成永別,使設盟為虛言也。」因泣下而沾襟。生亦掩淚而別。女以《一剪梅》詞一闋並詩一首授生,曰:「妾之情意,竭於此矣。兄歸,展而歌之,即如妾之在左右也。」詞曰:
  紅滿苔階綠滿枝,杜宇聲歸,杜宇聲悲。交歡未久又分離,彩鳳孤飛,彩鳳孤棲。  別後相逢是幾時?後會難知,後會難期。為言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詞,一首情詩。
  詩曰:
  萬點啼痕紙半張,薄言難盡覺心傷。
  分明一把離情劍,刺碎心肝割斷腸。
  生亦綴《法駕引》詞一首以別女云:
  歸去也,歸去也,歸去幾時來?峽口雲行仙夢杳,雨中花謝鳥聲哀。落葉滿空階。  真個是,真個是惱人腸。沙上鴛鴦棲未穩,枝頭鸚鵡叫何忙。相對淚沾裳。  須記得,須記得月前盟。料必兩人扶一木,莫移鉤月帶三星。了此此生情。
  女覽畢,謂生曰:「往者邁游諸女所贈之詩,意甚忠厚,今將薄禮寄兄以饋之,可乎?」生曰:「可。」女乃命侍女取花巾十條、裙帶三十三雙,與生收訖。女含淚再拜而別。生既歸家後,命僕以女所寄之物送與微香。微香寄聲於僕曰:「寄語四郎:彼豈不知趙姬之言乎?」僕歸以告。友王仲顯在焉,生微笑之。友曰:「何謂也?」生曰:「按《左傳》趙姬有言曰『好新慢故易』,微香特諷予也。」次日,覆命僕持書以貽。微香展而視之,乃唐體詩一律:
  傳與多情舊故人,幾乎為爾喪良姻。
  空懷杜牧三生夢,難化瞿曇百憶身。
  雨散雲收成遠別,花紅柳綠為誰春?
  不堪回首紗場上,風雨瀟瀟月一輪。
  微香靜而思之,終疑於「為爾喪良姻」之句,欲生之來以實之,亦次韻一律以答之。詩曰:
  彼情人是我情人,就說無因亦有因。
  千里相思愁裡句,幾番歡會夢中身。
  天邊依舊當時月,洞口時非往日春。
  若念小樓移手處,重來花下賞冰輪。
  生感其意,復以詩一律而絕之焉:
  紡紗場下好情緣,回首西風倍慘然。
  已按赤繩先繫足,免勞青鳥再銜箋。
  任從柳色隨風舞,莫惜韶光徹夜圓。
  不是憐新違舊約,由來好事兩難全。
  微香得此詩,知生之絕己也,然而慕生之心,未嘗少替,亦和一律以答生云:
  紡紗場下舊情緣,怕說情緣只默然。
  今日翻成班氏扇,當時休制薛濤箋。
  玉蕭已負生前約,金鏡偏教別處圓。
  自是人心多亦易,休言好事不雙全。
  生時名籍甚,郡邑咸欲舉生為庠生。生父愛子,不欲遠涉利途,恐致離別之苦。然而眾論紛紛,無時休息。生潛喜,乘間言於父母曰:「除非出外可避。」父喜曰:「可往祖姑家少避五六個月,眾口無不息矣。」生曰:「如或官司逼勒,如何?」父曰:「只言隨伯父之任可也。」父即日命促裝起行。
  既至,祖姑一家欣喜,待禮如初。生告所來之由,叔曰:「倘不厭寒微,姑寓於此,朝夕與諸生講明理義,此某之所深幸也。」生拜謝,退居所寓之軒,偶見綠紗窗上題詩一絕云:
  壁上鶯還在,梁間燕已分。
  軒中人不見,無語自消魂。
  生知是瑜之筆,亦書一絕於其旁曰:
  腸斷情難斷,春風燕又回。
  東風和且暖,雅稱結雙飛。
  生思玩間,忽見瑜娘獨至,且喜且悲,再拜謂生曰:「兄真信士也。緣自兄歸之後,媒妁議姻,逮無虛日,父母亦有許之者,但未成事耳。妾心想,迫於父母之命,不得已而飲恨於九泉之下,不及與君訣別為欠。今幸不死,尚得相見,殆天意乎!未審計將安出?」生曰:「此輅之所以日夜切思者也。蓋嘗思之有三不可:親戚不可為婚,一也;父母之命不可違,二也;不敢言於父母,三也。為今之計,惟在乎卿主之而已。」瑜曰:「凡妾可力為者,敢不自效!望兄指引,斯善矣。」生密附於女耳邊低言。女曰:「正合妾意。」言未已,忽聽籠中鸚鵡叫:「大人回!大人回!」女聞之,遂遁去。臨行,反顧生曰:「蘭房之約,三更後四更前,正其時也。妾倚窗劣俟。」生許之。
  是夜,月明如晝,萬籟無聲,生視諸僕皆睡熟,輕步潛至女室。女正倚窗而立。相見之際,喜不自勝。生欲挽之就寢,女曰:「醜陋之質,於兄故不敢辭,但以月明花開之景,不可常得,思與君少同佇賞,以度良宵耳。」生然其言,遂並立於玩月亭右廂階下。俄而,婢女數輩捧饈肴至,羅列滿前。二人相與勸酬,極盡款曲。女曰:「人會幾何,既逢佳景,可無述作以記之乎?」生曰:「短章寂寥,片文拘泥,與其合筆而和題,孰若同聲相應,亦足以見吾二人之敵也。」瑜曰:「就以『月夜喜相逢』為題,五十韻為率。」
  生即為首倡曰:
  今夕是何夕,奇逢不偶然。
  況當明媚景,正是豔陽天。(生)
  爛爛星珠燦,圓圓月鑒圓。(女)
  風輕萬籟寂,露■百花鮮。(生)
  河影清還淺,奎纏斷復連。(女)
  乾坤真罔極,光景自無邊。(生)
  大地冰壺隱,長空雪浪翻。(女)
  連枝橫鑒發,素暈隔簷穿。(生)
  更漏轉三鼓,槐蔭過八磚。(女)
  溶溶春似海,緩緩夜如山。(生)
  織女偷情看,■娥著意憐。(女)
  千年逢一會,二鳥降雙仙。(生)
  談笑幽亭上,追隨小院前。(女)
  分明雙美具,端的四兼全。(生)
  舊恨應皆釋,新愁覺欲顛。(女)
  重來諧素約,又共展華筵。(生)
  何須金石奏,且把海螺傳。(女)
  美酒傾珠落,香羹和玉涎。(生)
  膾用金刀切,茶將活火煎。(女)
  冰壺雙髻執,羅扇小鬟掾。(生)
  並枕挨肩玉,低鬟動髻嬋。(女)
  柔腸頻眷戀,蓮步漫周旋。(生)
  紅袖深藏筍,羅衣懶上船。(女)
  獻酬多節重,議論每牽纏。(生)
  不必宣金石,何勞奏管弦。(女)
  休辭同坐久,且共把詩聯。(生)
  共吐珠璣唾,同裁月露篇。(女)
  聲聲爭響亮,字字競鮮妍。(生)
  可羨唐商隱,(女)
  堪誇燕麗鮮。(生)
  新清開府句,(女)
  秀麗薛濤箋。(生)
  佳興如流水,(女)
  神詞若湧泉。(生)
  孟郊應退舍,(女)
  蔡琰可齊肩。(生)
  轉戰敵逢敵,□詞玄又玄。(女)
  剡藤煩字掃,香劑倩思研。(生)
  宴罷情將困,吟成意尚牽。(女)
  掀幃香自馥,入室步爭先。(生)
  好事雖多舛,佳期喜獨偏。(女)
  笑攜雙玉手,共臥五花氈。(生)
  蓮步移紅玉,珊瑚墮翠鈿。(女)
  交加連理樹,掩映並頭蓮。(生)
  色膽大如斗,麗情深若淵。(女)
  耳邊言切切,心上意懸懸。(生)
  鳳蠟搖紅影,龍涎薰碧煙。(女)
  情癡疑是夢,骨冷不成眠。(生)
  繾綣兩情好,綢繆一意專。(女)
  既如魚水樂,又似漆膠堅。(生)
  了畢平生願,深酬宿世緣。(女)
  愈親須愈敬,相守莫相捐。(生)
  密約長如此,深盟永不遷。任他滄海竭,此樂尚綿綿。
  聯成,女出雲箋,命小桃書之。書畢,已四鼓矣。不復就枕,但立會而已。生口占一絕曰:
  名花並立笑春風,誰識常空一竅通。
  欲驗佳期何處見,白羅襠上有殘紅。
  自是之後,幽會佳期,殆無虛日;眷跡之情,親昵之意,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所作詩詞,不可盡述,姑記含蓄意深者八絕:
  昨夜東風透玉壺,零零湛露滴真珠。
  寄言去問飛瓊道,曾識人間此樂無?
  一線春風透海棠,滿身香汗濕羅裳。
  個中好趣惟心覺,體態惺忪意味長。
  寶鴨香消燭影低,波翻紅浪枕邊欹。
  一團春色融懷抱,口不能言心自知。
  淡淡溶溶總是春,不知何物是吾身。
  自驚天上神仙降,卻笑陽台夢不真。
  形體雖殊氣味通,天然好合自然同。
  相憐相愛相親處,盡在津津一點中。
  半夜牙床戛玉鳴,小桃枝上宿流鶯。
  露華濕破胭脂體,一段春嬌畫不成。
  燭盡香消夜悄然,洞房別是一般天。
  若教當日襄王識,肯向陽台夢倒顛?
  魚水相投氣味真,不膠不漆自相親。
  兩身忘卻誰為我,恐是天生連理人。
  一日,祖姑獨坐春暉堂上,生侍之,顧生謂之曰:「昔傳姻事為『下玉鏡台』,何謂也?」生以溫嶠事為對。祖姑曰:「汝知發問之意乎?」生曰:「不知。」祖姑復曰:「汝宜益加進修,吾之女孫,誓不他適,當合事汝,亦使溫嶠之下玉鏡台也。」生拜謝。至暮,生以此告瑜。瑜喜,笑曰:「古人有言:『人心同欲,天必從之。』豈虛語乎!」生曰:「明日當辭歸,遣媒言議,勿失時也。」
  明日,遂告歸。及抵家,以祖姑之語告其父。父欣然從之。
  擇日命媒行。既至,以所來之由告叔。叔曰:「四哥才貌,出眾超群,可敬可愛,得婿如此,足慰人心。奈他人譏笑何?」媒曰:「何傷乎?溫嶠之下玉鏡台,娶姑之女。」又曰:「老泉女適程氏,舅之子也,況乃孫乎?自古迄今,但聞傳其事以為佳話,未聞以是病之者,夫何疑之有?」叔嬸允之,遂備黃金二錠、羊一牽為定禮。生婢有名朝華者,從媒同至,潛至瑜室,遞生書與瑜,瑜展讀曰:
  玉真小娘子妝次:輅世忝姻緣之契,締結絲蘿;叨因叔姪之情,寓居門館。詎意天緣會合,親逢曠世之嬌嬈;人意交孚,果是前生之配偶。榮生意外,喜溢眉間。緬想淑候,蘭蕙其芳,冰霜其潔。秋水為神玉為骨,傾國傾城;芙蓉如面柳如眉,欺花欺月。柳絮因風起,藹然謝道韞之才;寒藻漾漣漪,粲若朱淑真之文采。誠所謂天上之神仙,君子之好逑者也。輅一寒如此,百技無能,才匪逮人,貌非出眾,忝得一拜於雲階,幸已足矣。何況側身於玉樹,恩莫大焉。粉身不足報深恩,萬死亦難酬厚德。捫心有愧,揣已何堪!曩聞太夫人因親致親之言,歸心如箭;今見椿府君執柯伐柯之舉,喜意若川。倘得叔嬸不以他辭,想應汝我心諧所願。百歲姻緣,在此一舉;千金會合,於此片時。專望竭力贊襄,毋使青蠅污白玉;同心協力,庶教丹桂近嫦娥。則平生之心願足矣,月下之深盟遂矣。茲因媒氏之行,敬緘鸞而申微悃,特訴鳳以候佳音。即辰天地皆春,山川自秀,伏乞保重千金之體,永終百歲之期。不宣。
  後二日,媒氏告歸,瑜乃出箋以寄生。書曰:
  伏自一別,倏爾旬餘。蝴蝶之粉未乾,麝蘭之香猶在。松竹之表,嘗彷彿於目睫之間;金石之盟,每念昭於心胸之內。忽喜冰人之傳事,又兼雲翰之飛來,千欣千喜!恭惟文候,學貴天人,博通古今。丰采邁賈少年之弱冠,文華負李長吉之奇才,誠所謂文苑中之英華,士林中之翹楚者也。瑜也,貌微無豔,才非道韞,自謂於世而無取,夫何在兄而見憐!幽谷發陽春,多感吹噓之力;葵花傾曉日,幸蒙光照之私。托庇二天,已非一日。詎意人心有欲,天意果從。因親復得致其親,莫非命也;發願競能諧所願,不亦宜乎!勿然手舞足蹈不自知者,自此生順死安而無復憾。事已定矣,言更何云。惟冀尊所聞行所知,益勵占鼇之志;宜其家宜其室,佇看協鳳之祥。不須待月於西廂,正好挑燈於兆牖。毋使前人獨專其美,免思微弱致喪厥躬。伏乞鼎調,以副時望。不宜。
  是月也,忽御史按臨,遴選其民俊秀者補弟子員。鄉老舉生為庠生。後數日,生父命僕齎書以告瑜父。生乃吟詩一首,並寫花箋以寄瑜云。詩曰:
  書寄平生故友知,白前今已換藍衣。
  微軀從此如鷹係,佳兆何時協鳳飛?
  上苑杏花愁客去,西廂明月為誰輝!
  幾回暗想蘭房事,不覺臨風淚雨霏。
  瑜得生書,亦作一書並歌一篇以復云:
  寂寂蘭房愁獨倚,忽見長鬚致雙鯉。
  雲是瓊林天上郎,如今已入黌官裡。
  已入黌宮為何如?漸磨仁義樂菁莪。
  方巾圓領真超卓,黃卷青燈好切磋。
  君不見,買臣衣錦歸鄉里,至今名姓光青史。
  又不見,縣官負弩迎相如,至今千載揚芳譽。
  男兒得志皆如此,男兒莫厭窮經史。
  上方治定崇文儒,彬彬濟濟紆青紫。
  夫君子,真英豪,器宇堂堂氣象高。
  心通萬卷猶嫌少,日誦千篇不憚勞。
  此時已入文章島,如今遂卻平生志。
  鏖戰文場應可期,太平治化真堪異。
  蒲柳應知得所依,鳳凰何日又同飛?
  坐看花誥班班降,羞殺人間俗子妻。
  僕歸,將詩以示生。生與同學生覽之,無不歎服稱美者。啟中有儆句云:「但能有理可明,不怕無官可做。」又云:「前日之良心因妾既喪,今日之放心在君當收。」又云:「莫為蒲柳之姿,墮卻雲雷之志。」若此之言,非見理分明者,案能及此耶?但恨不見全篇以書記耳。
  時生入泮宮,不兩月間,生父忽然捐館。生哀毀逾禮,水漿不入口者三日。既葬,躬自負土,不受人助。事喪之後,終日哭泣而已,不復視事。時有白鶴雙竹之祥,人以為孝感所致。自是家道日益凌替,而瑜娘之父始有悔親之心,遂不復相往來。而生以守制故,不暇理事,不相聞者二載。
  然而,瑜娘慕生之心,曷嘗少置?風景之接於目,人事之感於心,累累形諸詩詞,多不盡錄,姑記一二,以語知音者:
  鵲橋仙
  徵鴻無信,游鯉無信,更相望斷春潮無信。玉郎何處不歸來,怎禁許多愁悶。青山有盡,綠水有盡,惟有相思無盡。眼中珠淚幾時乾?一寸腸截成千寸。
  瑞鷓鴣
  芭蕉葉上雨難留,松柏梢頭風未收。萬悶千愁無著處,並歸心上與眉頭。腸如襪線條條斷,淚似源頭涓涓流。倚遍欄杆人不見,滿天風雨下西樓。
  長相思
  春望歸,秋望歸,目斷江山幾落暉?啼痕點點垂。朝相思,暮相思,終日何時是盡期,傷心寄與誰?
  一剪梅
  雨打梨花深閉門,辜負青春,虛負青春。傷心樂事共誰論?花下消魂,月下消魂。  愁聚眉峰盡目顰,千點啼痕,萬點啼痕。晚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滿庭芳
  愁鎖春山,淚潺秋水,時時獨向西樓。望窮千里,山水兩悠悠。惆悵故人獨在,離別後,日月難留。腸斷處,愁愁悶悶,風雨五更頭。  相思何日了?無腸可斷,有淚空流。湘江潮信斷,楚峽雲收。只恐尋春來晚,東君去,花謝鶯愁。蘭房下,何時與你,交頸綢繆。
  時有同郡富室符氏者,素聞瑜娘才色,聞生久不至,遂散財賂,冀必得瑜娘為婚而後已焉。故有與瑜娘父言者,非譽符家道之華腴,必稱符才貌之出眾;非言生家道之蕭條,必毀生行止之落魄。瑜父遂欲解盟,然猶慮構成詞訟,猶豫未決。又有為其畫策者,曰:「內外兄弟姊妹,不可為婚,法律所禁,倘或興訟,以此推之,何畏之有?」遂決意許符氏,然猶未敢輕動。或勸其家納符氏聘禮者,瑜父從之。
  後瑜娘緝知,悲不自勝,以死自誓,終不他適。黎性方嚴,聞之大怒。瑜乃以白巾自縊,賴眾知覺救解,得免。黎方覺悔。
  然瑜之心雖不肯從,而符之盟終不可解。正憂悶間,忽值其姑適王氏者歸宅,黎命之解慰瑜心。姑乃從容勸瑜百端,瑜應之曰:「結親即結義,是以寸絲既定,千金莫移。兒非不愛榮盛而愛貧賤,但以棄舊憐新、厭貧就富,天理有所不容,人心有所未安。」姑以瑜言告黎。黎曰:「瑜言誠有理,奈彼符氏何!」凡瑜所親愛者,皆令勸之。
  一日,碧桃乘間諫瑜曰:「娘子懿德嬌顏,為諸姊妹中之巨擘,然諸娘子俱適名門宦族,或統制黎民,或操馭軍政,或田連阡陌,或金玉盈箱,娘子獨許寒酸,妾輩甚不愜意。近見大人別締良姻,甚喜,甚喜。娘子何故短歎長吁,減卻飲食,損壞形容,而為傷感之甚耶?」瑜曰:「汝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有言:『今日之富貴,安知異日不貧賤乎?今日之貧賤,安知異日不富貴乎?』彼符氏雖富,而子弟之品不過一庸夫而已,縱有金玉盈箱,田連阡陌,生為無名人,死亦作無名之鬼,何足道哉!且辜生雖貧,丰姿冠世,學問優長,他日折丹桂如彩薪,取青衿如拾芥,何患不至富貴乎?未受他人盟約,尚當求擇其人,況先受其人之聘而負之,可乎?有死而已,誓無他志!」
  一日,絳桃復諫曰:「自從定親於辜生之後,一別三年,諒必他聚矣。娘子何故勞心苦志以思之乎?且符氏家道盛大,亦勝辜生百倍。而辜生徇跡儒門,他日遠涉利途,未免離別之若。熟若符氏,優游自在,諧老百年,豈不快哉。」瑜曰:「汝勿多言,吾意已決,縱蘇張更生,不能搖動。且辜生久不至者何哉!蓋生之為人,孝心純篤,乃翁捐館,方泣血而不暇,況有心相憶乎!夫願相守而厭相離者,淫婦之所為也;托終身而期遠大者,賢女之所慮也。爾何以淫婦期我,而不以賢女期我也?」絳桃慚愧,拜謝而去。
  瓊娘亦勸瑜,瑜亦不聽。且應之曰:「大人當時若以親故不許,可也;以生貧寒故不許,亦可也。今既許之,而又背之,豈結親結義之謂乎!以富以易盟,乃夷虜之所為也,我豈為之。汝亦當識之。」
  未幾,生家蒼頭忽持書至,密以一箋付瑜。瑜泣讀之,乃疊韻詩一首,別無所言。讀畢歎曰:「兄尚不餘信也。」詩曰:
  一自往年邊扁便,無奈鱗鴻專轉傳。
  勸君莫把海山盟,移向他人擅閃善。
  自是生既之後,夜就枕間,忽夢往黎家延至於春暉堂後新創亭上,坐,顧其額曰「剪燈西窗」,壁間所掛吹彈歌舞圖畫,上題有詩,附錄於此:
  誰家有女顏如玉,手持幾竿崑崙竹。鏤玉編雲一片形,含商弄羽千般曲。一聲遲,曉起丹山彩鳳啼。一聲疾,半夜孤母嫠婦泣。一聲喜,秦樓仙侶同飛起。一聲悲,異時忠臣乞食歸。十分妙趣真無比,良工寫入霜縑裡。時人莫道是無聲,仙聲不入凡人耳。右調《佳人品玉簫》
  中虛外實木一片,吟向佳人懷裡見。玎玎□□幾點聲,細細粗粗四調線。一聲清,半夜天空萬籟鳴。一聲濁,八月秋風群木落。一聲苦,昭君馬上啼紅雨。一聲歡,妃子宮中洗祿山。風流畫史龍眠老,筆端寫出心機巧。勸君莫道是無聲,仙聲不入凡人耳。
  右調《美人弄琵琶》
  自是,生夜就枕間,心甚憂悶。正想間,忽見瑜至,相見之際,再拜再悲。遂相攜手入於蘭房之內,二人席地而坐,歷道其夢想之苦、解盟之由,相對泣下。已而,瑜收淚言曰:「今日相逢,將以為可喜,則又可悲;將以為可悲,則又可喜。悲耶?喜耶?吾不得而知之。」生曰:「苦盡甘來,一定之理,前日之別因為可悲,今日之逢則又可喜。可悲者既已過矣,可喜者當與卿共之。」瑜遂命絳桃取酒,與生共飲;覆命仙桃,歌以侑觴,仙桃請歌東坡《水調歌頭》。生曰:「時勢不同,情懷各異,彼調雖妙,非吾事也。」乃止。綴《念奴嬌》一曲,命仙桃歌之,絳桃和之。
  牽情不了,歎人生無奈別離多少。一自慇懃相送後,天際歸舟杳。倩女魂消,崔徽夢斷,瘦得肌膚小。寒閨深閉,腸斷幾番昏曉。  悵望鳳鳥不至,妖禽怪鳥,恣狂呼亂叫。悄悄憂心何處告,且喜故人重到。滿酌流霞,浩歌明月,與爾開懷抱。等閒信筆,寫出《念奴嬌》調。
  曲盡,二人相顧,淚灑數行。已而,復相謂曰:「今夜相逢,何啻夢中,可無述作以記之乎?」生請其題。女曰:「《如夢令》為題,不亦宜乎?」生遂援筆書於紙屏之上曰:
  久別喜相會,春從何處來?四眼頻相顧,雙睛何快哉!對此一盞燈,如醉又如癡。大旱見雲霓,和羹得鹽梅。憂心冰似泮,笑臉天如開。呼童且奉酒,與君開此懷。
  寫畢,忽聽角起譙樓,鐘鳴梵宇,推枕少欠身,乃是南柯一夢。且憶其詩詞,因起錄之。始欲治裝,竟尋舊約,奈何秋閨在邇,正吾人當發憤之際也,更兼有司催逼赴試甚急,生無奈何,只得起服回學肄業。故特命蒼頭北行,以申前好。豈知瑜父不以生為念,終無一言以及親事,但厚賂以饋生耳。蒼頭臨行之際,瑜乃以箋付之,令持以奉生。
  蒼頭抵家覆命,具言已結盟符氏,生心大恚。復聞瑜有書奉寄,生大喜,拆而視之,乃情汙一紙,並詩十韻,生讀之,歎曰:「清才麗句,雖李易安、朱淑真不過是也。」書曰:
  妾瑜,蓋嘗因親致親,雖有慚於聖訓,以義結愛,豈有負於初心,敬陳之誠,上達高明之聽。伏念妾瑜三才末品,一介女流,愧無傾國傾城之姿,且有至愚至陋之累。叨蒙不棄,肯結契緣;復感納聘,重申結好。知恩有自,報德無由。豈期凶變於門,山崩水竭,遂使信沉潮水,雁杳鴻稀。一別悠然,三年在邇。寸心千里。眼窮雲海之微茫;一日三秋,腸斷光陰之轉遞。前言難踐,後會何時?風風雨雨不曾停,悶悶愁愁何日了!罄南山之竹簡,寫意無窮;決東海之洪波,流情不已。愁如雲而常聚,淚若水而難乾。春苑花開,悵滿豔陽之景;夏涼燕乳,情嗟長養之天。秋觀明月倍傷神,冬玩香梅增感慨。警於心,觸於目,無非惆悵之時;俯乎人,仰乎天,盡是相思之處。一心怏怏,兩淚汪汪。一日十二時,時時悵望;更更三四點,點點生愁。坐如屍,立如齋,形同枯木;瞻在前,忽在後,目若紫芝。簪折瓶沉,月下已辜向日約;香消玉減,鏡中無復舊時容。密約成虛,怕過舊時游處;歡娛陳跡,難期後會何時。深懷千言萬語,與誰說浼;決盡一心一意,惟子是從。願若果乖,雖生無益;情如不遂,便死何妨!豈拋彩鳳文鸞,去逐山雞野鷺?父縱許盟於異姓,妾肯委質於他人?誓於此生,靡敢失節,皇天后土,實所鑒臨!碧落黃泉,要同一處。天作比翼鳥,地成連理枝,允副王郎之願;生為同室親,死為同穴鬼,毋為居易之言。趙壁重完,尚希躬往;樂鏡再合,早致良圖。姑共挽桓君之車,庶免抱淑貞之恨。償足死生之債,莫負錙銖;未終龜鶴之齡,長堅金石。誠能如此,妾雖垂首九原之下,亦且甘心矣。惟兄圖人,毋使落他人之手也。臨書腸斷,不知所云。更有平日所作鄙句,並此奉呈。
  朝朝暮暮憶崔徽,鬢霧蓬鬆淚兩垂。
  蠶繭絲絲何日了,鷺鷥骨瘦幾時肥!
  西廂待月人何在?北裡鏘鸞事已違。
  腸斷畫梁雙紫燕,飛來飛去又飛歸。
  相思想望淚頻傾,欲化雲娘恨未能。
  簾外厭聞無喜鵲,窗前愁伴有心燈。
  千般嬌媚顏何在?一種風流病又增。
  可惜佳期成阻隔,愁愁悶悶幾層層。
  紅顏薄命古今同,不怨蒼天只怨儂。
  松柏歲寒終不改,鴛鴦願曰也相從。
  要知趙客終完璧,莫學陳工只鳳龍。
  今日西廂門下過,汪汪雨淚灑西風。
  鸞鳳分群失一友,朝思暮憶倍淒涼。
  當時何啻魚游水,今日方成參與商。
  流淚淚流流盡淚,斷腸腸斷斷無腸。
  風流有債難償子,獨對西風歎幾場。
  平生志願未能酬,百歲姻緣一旦休。
  兩股釵分誠有日,一根簪折整無由。
  愁攢眉上銘難盡,淚落床頭枕欲浮。
  倘若情緣中道絕,微軀此外復何求。
  寂寂深閨盡日閒,傷情無語倚欄杆。
  恨從別後生千種,愁擁心頭結一團。
  藕斷也知絲不斷,燭乾信是淚難乾。
  他時若落庸夫手,璧碎珠沉也不難。
  雨打梨花倍寂寥,幾迴腸斷淚珠拋。
  暌違一載更三載,情緒千條有萬條。
  好句每從愁裡得,離魂多自夢中消。
  香羅重解知何日,辜負巫山幾暮朝。
  兩地相思各一天,可憐辜負月團圓。
  每盟金石堅孤節,生怕紅塵隨俗緣。
  鸞鳥柔腸雖斷盡,鮫綃鮮血尚依然。
  花開月白人何處,無奈千愁萬恨牽。
  蜀紙鮮鮮染淚紅,遙傳長恨寄匆匆。
  須知身在情終在,務要生同死亦同。
  蘇雁影沉傳去後,秦簫聲斷月明中。
  雲收雨散知何處,目斷巫山十二峰。
  如此鍾情共所稀,這般心事有誰知?
  丁香到死香猶在,竹節經霜節不移。
  有意有心常悵望,無言無語但呆癡。
  碧梧翠竹無由見,一日思君十二時。
  生得書後,遂整飭再尋舊約,奈何秋闈在邇,有司催逼赴試急。生不得已,即時回學溫習舊業。與友人數輩,雖朝夕同學共榻,然而思慕瑜娘之心,無時不然。他不暇及,集古人詩句十首,以思瑜焉。
  豈是丹台歸路遙,月魂潛斷不勝招。
  何因得薦陽台夢,幾度難尋織女橋。
  慘慘淒淒仍滴滴,霏霏沸沸又迢迢。
  砌成此恨無量處,縱得春風亦不消。
  丈夫身上淚沾襟,書盡誰憐得苦吟。
  紫府有緣同羽化,瑤台無路可追尋。
  能消造化許多力,不受塵埃半點侵。
  惟有當時端正月,只應常照兩人心。
  花有清香月有陰,斷腸魂夢兩沉沉。
  才開暖律先偷眼,莫為游蜂便吐心。
  薄霧浮雲愁永晝,落花流水怨離琴。
  相思一夜梅花發,夕夢時時到竹林。
  魚在深淵月在天,魂歸冥漠魄歸泉。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
  獨坐獨行還獨立,相憐相愛莫相捐。
  兩情宛轉如心素,願作鴛鴦不羨仙。
  璧破雲鬟金鳳凰,離人別處倍堪傷。
  雙雙瓦雀行書案,兩兩時禽噪夕陽。
  誰愛風流高格調,我憐真白重寒芳。
  而今往事誰重有,說與流鶯也斷腸。
  路隔星河去往難,羅裳不暖午風寒。
  木經玉樹三山禱,共待天池一水乾。
  閬苑有書難附鶴,碧桃何處共驂鸞。
  山長水闊人還遠,春色無由得再看。
  臨高萬丈日斜西,相望長吟有所思。
  白雪為肌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鴛鴦被合拋何處,紅葉蛾黃化未遲。
  獨倚欄杆意難寫,援毫一詠斷腸詩。
  雲想衣裳花想容,美人千里思無窮。
  春從流水三分盡,心有靈犀一點通。
  長樂夢回春寂寂,館娃愁重雨蒙蒙。
  不堪吟罷重回首,更隔巫山幾萬重。
  寄語麻姑借大鵬,瓊台重密許飛瓊。
  常疑好事皆虛事,誰識鸞聲似鳳聲。
  霧鬢雲鬟差玉頸,雲裾月風想娉婷。
  此時為汝腸肝斷,一片傷心畫不成。
  月窟孀娥不惜栽,天花冉冉下瑤台。
  獨教羅鄴能吟畢,曾是劉郎再著來。
  滿眼春愁無處著,半生懷抱向誰開?
  此時愁望情多少,一寸相思一寸灰。
  詩既成,乃命僕持書報黎,稱「將赴試」,密付前詩,以寄瑜娘。瑜見之,不覺失聲長歎,亦集古詩十首以復生曰:
  故園東望路漫漫,泣血悲風翠黛殘。
  去日漸多來日少,別時容易見時難。
  春蠶到死絲方盡,滄海揚塵淚始乾。
  無可奈何花落盡,五更風雨五更寒。
  玉容寂寞倚欄杆,抱得秦箏不忍看。
  桂樹參天煙漠漠,月娥霜宿夜漫漫。
  春花秋月何時了,暮雨朝雲去不還。
  正是消魂時候也,金爐香燼漏聲殘。
  殘妝漏眼淚欄杆,睹物傷情死一般。
  三徑冷香迷曉月,十分消瘦怯春寒。
  黃花冷落不成豔,青鳥慇懃為探看。
  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憐辜負月團圓。
  黃菊枝頭破曉霜,此花不與俗人看。
  車輪生角心猶轉,蠟炬成灰淚始乾。
  雲鬢懶梳愁折鳳,曉妝羞對怕臨鸞。
  故人信斷風箏線,相望長吟淚一團。
  署往寒來春復秋,故人別後阻山舟。
  世間美事難雙得,自古英雄不到頭。
  荳蔻難消心上恨,丁香空結雨中愁。
  欲知此後相思處,海色西風十二樓。
  百歲中來不自由,同君身上屬誰憂。
  金丹擬注千年貌,仙鶴空成萬古愁。
  豈有蛟龍曾失水,敢教鸞鳳下妝樓。
  兩身願托三生夢,幾度高吟寄水流。
  枯木寒鴉幾夕陽,自從別後減容光。
  遙看地色連空色,人道無方定有方。
  披扇當年歎溫嶠,此生何處問劉郎。
  愁來欲唱相思曲,只恐猿聞也斷腸。
  天上人間兩渺茫,天涯一望斷人腸。
  多情不似無情好,塵夢那如鶴夢長。
  滄海客歸珠送淚,墜樓人去骨猶香。
  人生自古誰無死,烈烈轟轟做一場。
  天涯海角有窮時,此恨綿綿無絕期。
  明月清風如有待,冷猿秋雁不勝悲。
  曾聽弄玉人間曲,只許高人個裡知。
  寂寞日長誰問我,每因風景寄君詩。
  真成命薄久尋思,獨立滄浪自詠詩。
  粉面怕遭塵土浼,此心惟有老天知。
  詩成夜月人何在,花落深宮雁亦悲。
  今日春風亭上過,寒猿晴鳥逐時啼。
  寫畢,令僕持報以復。
  生見瑜詩,歎賞不已,思慕倍常,功名之心如霧之散,眷戀之意若川之流。不覺成疾,勿能言動。旁求長醫,拱手默然,莫知所以。有一後至者,歎曰:「此必害相思之病也,雖盧扁更生,亦莫能施其術。誠能遂其懷,不治而自愈矣。」初,生之遇瑜,人莫知之也,至是,聞醫者之言,舉家失措,莫知其由。乃詢諸僕,咸曰:「不知。」詢之■哥,始以實告。即時命僕亟至臨邑,別以他事詣瑜父,而密以實告祖姑。祖姑得之,竊以言瑜。瑜即解玉戒指一枚並魚箋一幅,以投僕曰:「飲之即愈。」僕回抵家,遂以玉戒指磨水,與生飲之,頓覺輕減,稍稍能言。僕乃以瑜娘所與之箋呈上。生拆視之,乃詩一首云:
  妾即君兮君即妾,君今有恙妾何安。
  鳳凰倒了連雲翼,松柏須宜保歲寒。
  當日造端良不易,從今燃尾諒猶難。
  天應憐憫人辛苦,破月應知自有圓。
  生覽詩數次,忽覺身健,漸漸病癒。時槐黃在邇,生以病故,不克赴試,始有重訪舊游之意。
  又月餘,仍整裝復抵黎室。既至,叔嬸以生久別,眷待甚厚。延於宣撫外堂之西廡。生見頗有外之之意,意甚不快。又以瑜娘平昔敬重於生,疑其必有交通,每使瑜弟黎銘伴生。生自念負疾遠來,思欲與瑜一致款曲,留連半月,竟莫能得,悒怏殊深。
  忽值瑜母壽誕,夜間設席慶壽,生入伴齋,至三更後,遂輕步入瑜房中。瑜正憂間,見生突至,相與唏噓,歎息久之。已而,細訴衷腸,論其間阻解盟之事、致病之由,不勝悽慘。言猶未盡,忽聞門外呼喚之聲,生遂含淚而別。臨行之際,瑜謂生曰:「兄姑留此,不數日父親將有遠行。」生曰:「諾。」
  後數日,黎與子果去。生大喜。即日黃昏,外門未閉,生直至女室,相攜玉手,同至剪燭西窗,生顧窗中詩畫,宛如夢中,無有或異。於是始謀私奔之約,生深然之。既而,參橫鬥落,遂不復寢,乃相送而出。東方漸白,門猶未搭,二人相返於剪燭軒下。此軒遠僻,人跡罕聞,乃制《南宮一枝花》一曲,按琵琶歌以贈生。瑜平昔善歌,恐聞於外,昔時生每強之不得,今請自歌之。生心欣聽。響遏行雲,聲振林木,駭然驚服。詞名《一枝花帶過小梁州》。
  春愁豔色中,夏景繁華裡,秋悲霜降後,冬眼雪零時。觸目攢眉,許多情意,心事有誰知?三年裡隻字不通,一日間百憂並集。
  小梁州
  碧碧天,茫茫不盡;念青鸞,杳杳無期。可憐辜負深盟誓。玉人何處?招之不至。樂昌鏡破,鳳釧雙離。蕭郎蕭斷,蔡琰茄悲。怪累朝鳥雀頻啼,喜今宵玉手同攜,漫把曲歌歌,大都來細把離情訴。聲聲短歎長吁。鍾情到此,悲歡離合都經歷。悵殺我無雙翼,安得雙雙花並蒂,對對鳳于飛?古人言:「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成連理枝。」這言兒也君須記,死生隨你。問我何歸,相思而已。
  歌畢,天明,生乃出。瑜遂書前曲,命婢持示生。
  生制《耍孩兒》一曲,暮春同游,命瑜歌之,生拂弦以和之。並附於此。
  耍孩兒
  老天生我非容易,把俺置入花天月地。歡娛正值少年時,況兩人貌美才奇。我便是瓊瑤藏中無雙寶,你便是紫陽場中第一枝。往古誰堪比?冠世才、風流曹子建,傾城色、窈窕太真妃。
  五煞
  雖二人,只一身,十分佳,一樣齊,根如連理花同蒂。琪花瑤草相暉映,玉蕊金英好護持。誰知得,真情意。博山下深深密約,洞房中悄悄幽期。
  四煞
  情年深漸昵親,頭交又解攜,回頭間別三年矣。爾思予兩行紅粉淚,予思爾幾句斷腸詩。鱗鴻絕,書難寄。百樣相思端緒,萬般離況情思。
  三煞
  可勝歎嗟!椿樹倒,痛在心,那堪岸泮嚴束係。欲重來,奈多修阻不克諧。我的心情秋冬春夏四時裡,恨怨悲傷四字兒。此無聊不在心,便在眉。令那割人腸的花開月白,那更苦人心的燕語鶯啼。
  二煞
  我只道破鏡不圓,誰承望去璧重歸。訴艱辛,一一從頭起。耳才聞處腸先斷,口未言時淚早垂。相對幾聲長吁聲:哀哀怨怨,噫噫唏唏。
  煞尾
  此意兒重若山,此情兒融似泥。兩人莫負平生志。情黏骨髓刀難割,病入膏盲藥怎醫?任生生死死,要一處相依。
  尾聲
  如此如此,永由伊,由伊。肯嫁情人,殞身做一個風流鬼,休獨使崔張卓司馬專美。
  自是之後,多會於漱玉亭上。
  次夜,生復至,且約以是月中秋,相與踐東門之約。瑜允之。
  次日,生將辭歸,適黎亦回,乃設席以待生。酒至半酣,黎起,舉杯謂生曰:「往日時誤結絲蘿,有乖國法,今思改正。且瑜娘,老夫所鍾愛者,不欲外適,恐致相見之難,將求佳婿以贅之。況且子既泮於文林,必歷乎仕路,但與瑜娘相呼為兄妹,不亦宜乎?」生聽其言,唯唯從命。復以紅羅一匹以與生,曰:「勞子遠來,無以為饋,聊以表吾違約之過。子其納之。」生亦受之不辭。宴罷,日暮,生回室,思欲與瑜一會,重申舊約,奈何無間夷乘,轉展反覆,莫能成寢。既曉,瑜乃命碧桃以囉鱗趾一片並近體一首以別生云:
  間別三年始得逢,才逢數日卻匆匆。
  一身歸去輕如葉,萬恨生來重似蓬。
  莫把仙機輕漏泄,好教雲翼早相從。
  向來言約君須記,只在中秋一月中。
  生歸家數日,復往踐約。及至,不復露身,但寓於佃夫之家,陰使老嫗為通情焉。至中秋夜,賞月罷散,俱已醉寢。瑜乃竊開後門走出。時生正佇立俟候,忽見瑜至,相與同到寓所,命佃夫抬轎,至海濱。時舟在岸,生乃抱瑜登舟,渡海而東。半月間,始得登岸。其程中所作《八景》,附錄於此:
  蘭房寂寞
  素娥今夜到蟾宮,鶴怨猿悲惆悵中。
  香冷博山人不見,秋風秋雨泣寒蛩。
  花檻蕭條
  繞欄濃豔四時開,都是區區手自栽。
  此生鶯花誰是主,故園猿鶴不勝哀。
  仙門夜月
  慘淡中秋半夜天,相期私出小門前。
  回首見月顏何厚,步未移時淚已漣。
  古道秋風
  野草寒煙望眼荒,秋風颯颯樹蒼蒼。
  不知此地是何處,怕聽猿聲恐斷腸。
  博浦開船
  平生不省出門前,今日飄零到海邊。
  同駕木蘭從此去,鶴歸華表是何年?
  扁舟駕浪
  一葉輕舟鼓浪行,搖搖擺擺幾層層。
  也知平日優游好,怎奈安從險處成。
  孤棹搖風
  苦愛風流不肯休,西風吹起浪波流。
  人言舟裡黃泉近,終日昏昏怕舉頭。
  烈樓登岸
  沙白茅黃海氣腥,人言此地是豐盈。
  岸頭舉目非吾土,兩淚汪汪別二親。
  登岸之際,忽見僕夫在彼俟候,迎瑜歸家。
  既至,擇日設花燭之會,行合巹之禮。二人交歡之時,不啻若仙降也。乃於枕上共成一詞,以識喜云。詞名《一剪梅》。
  金菊花開玉簟秋,鸞下妝樓,鳳下妝樓。新人原是舊交遊,魚水相投,情意相投。  舉案齊眉到白頭,千歲綢繆,百歲綢繆。頂香待月舊風流,從此休休,自此休休。
  自是之後,符氏緝知,具狀詞告於郡。
  時郡者由進士出身,博學好事,亦重風情,素聞生之才名、瑜之佳譽,勒生與瑜供狀詞。輅供曰:
  伏以不告而娶,固知獲罪於聖門;竊負而逃,未免有乖於國法。雖然有咎,未必無因。謹具狀由,備陳始末。緣念我祖之妹,我父之姑,早適臨邑之縣,厥姓曰黎,厥官曰士,世居臨邑之鄉。所有孫女,正及可笄之歲;念予小子,先成結誼之盟。自是冰人親斷,千金一諾,復兼月老更交,禮於雙璧。玉鏡之台,吾已下矣;芙蓉之褥,餘得隱焉。詎念人心不測,天地無常,俄焉時候,倏爾雲亡。彼海翁遽然易慮,慕彼千金之值,欺予六尺之孤,棄舊好而結新歡,見小利而忘大義。父心母意雖欲更張,女願男情黏滯不了。是以犯在色之戒,通和好之私。日盛月新,膠堅漆固,兩情難捨,百計無由。萬慮千思,惟恐破樂昌之鏡;三更半夜,遂竊效卓氏之逃。自博浦而下船,至烈樓而登岸。艱於山,險於水,始克到家;寄諸東,轉諸西,未遑寧處。冤家有頭債有主,已被告明;官司無黨亦無偏,從公勘審。今蒙喚問,所供是實,得罪惟甘。冀審緣由,果孰先而孰後;曲成斯美,俾有始而有終。望大人寬宏法之仁,小子遂宜家之樂。生則仰天而祈禱,死則結草以報恩。不在多言,伏乞  台覽。
  瑜娘供狀:
  竊惟,告則不得娶,所以悖理而私奔;觀過斯知仁,尚望容情而恕罪。荷申悃上瀆高明。伏念瑜,父生母育,忝處中閨,師順婉閒,謹訓內則。先時結誼,以締好於辜生;近日解盟,復許親於符氏。欲從乎先進,則不順乎親;欲適乎後人,則有傷於信。是以猶豫而莫決,未知定向以適從,三思於心,兩端互執。出乎此則入乎彼,理勢必然;舍乎利而取乎義,心情方慊。況且符氏,粗粗魯魯,孰若辜子,■■昂昂。涇渭判然,薰蕕別矣;難離難合,不得不然。所以月下花前,預許偷香之約;更闌人靜,竟為懷璧之逃。駕一葦之仙舟,凌千層之碧浪;渡蓬萊之仙境,抵瓊館之明區。誰想洞房之樂方深,而符氏誣詞已下;枕度之歡未已,而府中胥吏來拘。自作自歡,事已發矣;吐情吐實,伏乞鑒焉。尚冀秦台之鏡照臨,孟母之刀剖析。庶俾一段良緣,始終美滿;免喪三分微命,翕剡雲亡。夫如是,則妾再生之辰也。謹具厥由,詳情刖理。
  郡覽畢,以硃筆判曰:
  蓋聞,《易》備三才,貴陰陽之正義;《詩》稱四始,開男女之及時。《春秋》著謹始之文,經書重大婚之禮。茲乃彝倫之大,實為風化之原。載於聖經昭昭者也;傳諸後世,郁郁乎哉!矧今聖化,人物衣冠之盛,不異中州,尚期媲美於魯鄒,豈意猶存於鄭衛。切照書生辜輅,初知文墨,略涉詩書。況能懷席上之珍,何患無書中之玉?處子瑜娘,生長富華,性質婉娩,何不韞匱藏之寶,待夫善價之沽?卻乃逞已私情,污吾淳俗,非獨有違於國法,抑且有叛於聖經。揆諸理而罪固難逃,原其心而情實可恕。再照,土官黎稠,蠢爾黎蠻,野哉羯老,不能修理幃幕,安能制服黎民?矧今背約欺孤,損貧就富,事由其始,罪所當先。原告符氏,猴頭獸尾,狼子野心,不能揣己自量,卻奪人匹配。且復捏虛詞誣告,欺誑官司。理既有虧,法當坐罪。牽連之人數,各科斷於本條。嗚呼!一理所存,兩端互執。欲斷之符氏,恐開爭占之方;欲斷之辜生,慮起淫奔之路。是故,度以中正之道,所以歸父母之家。風流案自此打開,陷人坑從今填滿。曠夫怨女,永無間言;債主冤家,大家解結。一惟聖朝之律,深懲蕩俗之非。凡諸後生,當鑒前轍。判語已畢,合屬施行。
  於是,命黎父領之回。
  先是,二人淹滯囹圄,極情悽惶。乃至判斷明白,將使瑜父領瑜前歸,二人相語別曰:「妾與君歷盡危險,備經辛苦,猶不得遂其美滿之情,今日係於囹圄之門,此人之至惡者也。非緣兄,亦不出此。我父又將領妾遠回,今夜與君在此,不知明日又在何處也。死則已矣,倘不死,庶毋相忘於患難之中。」二人抱頭大慟,絕而復甦者數次。既而,拭淚立會數次,以極其情。不覺鍾敲譙閣,日上三竿。女遂自摘其發係生之臂,生亦摘發以係瑜臂。仰天歎曰:「雖今生不得為同室人,亦當死為同穴鬼;縱有死生之殊,永無違背之異;皇天后土其證之焉。」瑜乃口念《沁園春》一闋,歌以別生。每歌一句,長哭一聲。滿獄聞之,莫不掩泣。歌曰:
  夫為妻亡,妻為夫死,死又何難?念狼虎叢中,曾經險阻,鑊湯獄裡,受盡辛酸。有口難言,含冤莫訴,碎了心腸爛了肝,愁殺處,見君尤縲紲,我獨生還。  恩情萬種千般,誓死死生生永不單。這三世冤家無解結,一條性命惜摧殘!生不同衾,死當同穴,付與符氏冷眼看。須記取,綿綿長恨,天上人間。
  瑜及臨去之時,生之婢女以酒送瑜。瑜出一箋以付之,使之與生。乃《醉春風》詞一曲:
  玉貌減容色,柳腰無氣力。可憐好事到頭非。啾啾唧唧,彩鳳分飛。寶鏡墜井,魂招不得。  回頭長歎息,血點垂胸臆。乾坤有盡意無窮,愷愷愁愁,嗟嗟歎歎,相思罔極。
  瑜娘既出,生亦疏放,然溺於所愛,恩愈厚而情愈深,終日不食,終夜不寢,癡癡呆呆,如醉如夢,動靜語默,皆思瑜之心形也。甚至精神耗損,容有變色。所為之事,旋踵而忘,不知其與荀情崔魄,孰果先而孰後也。嘗作《玉蝴蝶令》一闋云:
  憔悴玉人去也,深盟已負,幽怨難招。終日昏昏,無賴無聊。恨如山,重峰疊嶂;愁若線,萬緒千條。想嬌娘,眼波波深恨,旆搖搖難招。  遊魂飛散,金釵脫股,玉帶寬腰,被冷香殘,蘭房寂寂,長夜迢迢。僧金袈,倩誰解結?風流案,何日能消?可憐宵,玉人何在,風雨瀟瀟。
  又詩曰:
  臨風長歎息,好事到頭非。
  一點心難朽,千年願已違。
  離鸞終日怨,塞雁幾時回?
  寂寂寒窗下,無言但淚垂。
  誰想鳳和凰,翻成參與商。
  燈殘心尚在,燭冷淚還長。
  當日同司馬,如今似樂昌。
  相思成痼疾,自覺斷中腸。
  瑜娘自歸之後,黎幽之冷室,使之自盡。瑜終日獨自悲吟,欲殞命,然以未得與生訣別,尚不能忍,乃作哀詞八首以自弔云:
  暗室兮寥寥,長夜兮迢迢。欣歡兮今何在,天涯兮亦何遙。愁頻結兮不能消,魂已飛兮不能招。風流債兮償未了,鴛鴦頸兮何時交。
  妾心兮悲又悲,皇天兮知不知?相思兮此際,相見兮何時?雁兒東去,燕兒西歸,鏡已分兮釵已離。心盟有在兮君應不違,靈神作證兮吾將誰依?在天願作兮比翼鳥,在地願為兮連理枝。天地兮無窮盡,此情兮無絕期。
  日在兮青天,魚在兮深淵。天與淵兮懸何絕,我與君兮合無緣!不怨父兮不怨母,不怨人兮不怨天。但怨紅顏多薄命,倚門長歎淚漣漣。
  幽室無人兮與鬼交親,微喘苟存兮與鬼為鄰。愁眉兮終日顰,幽恨兮幾時伸。誓此生兮不惜身,即與子兮合其真。生當為兮同室人,死當為兮同穴塵。
  春風桃李兮今何在,秋雨梧桐增感慨。填不平兮美滿坑,償未了兮風流債。香羅重解兮何時,佳期已失兮難再。
  百年伉儷兮一旦分張,覆水難收兮拳拳盼望。倘若不遂所懷兮死也何妨,正好烈烈轟轟兮便做一場。莫教專美兮待月西廂,何必偃仰兮苦戀時光。
  樹欲靜而風不休,魚欲停而水長流。海縱枯兮心尚在,石雖爛兮情猶存。於今堪歎亦堪悲,無緣佳期不到頭。甘向牡丹花下死,便為情鬼也風流。
  只為君情兮苦牽纏,遂使今日兮受斯愆。竊負而逃兮真可慊,縲紲而拘兮猶可憐。父兮母兮不相見,兄兮弟兮不相援。與其苟生於人世,孰若飲恨於黃泉!
  詞成,黎以公幹之縣,祖姑乃乘間縱瑜潛而出。時生家僕來探訪消息,厚賂瑜家童,求以道意於瑜,瑜乃出一簡付之,命送與生。生拆視之,不覺放聲大哭。其書曰:
  妾與君自交會以來,殆已四載於斯矣。吾兄與妾眷戀之心,始終弗替,綢繆之意,生死弗改。月下之盟,口血猶未乾也;燈前之語,德音尚在耳也。妾拳拳是念,切切惟思,未嘗一日而去懷,惟冀與子偕老而已。曩者中秋之行,始得遂志,自謂可以馴至百年,而不負燈前月下之心遂矣。奈何無知惡少,嫉妒頓生,構成官訟,遂至釵分鏡破,簪折瓶沉。父母惡之,鄉人賤之,臭穢彰聞,閨門貽笑,良可悲夫!妾今幽居別室,風月不通。正欲自盡也,則恐自輕溝瀆,人莫知之;正欲苟存也,則將何面目去見父母?是以猶豫未決,思欲與子一訣而後殞身也。嗚呼!百歲伉儷,一旦分張;千載佳期,時難再得。想迎風待月之時,握雨攜雲之會,其可得乎?嗚呼,不可得也。此妾之所以長歎深悲者也,所以飲恨長逝者也。妾所以作哀詞錄之以奉呈焉,以表生死不忘之志。瑜泣血謹書。
  生覽畢,忽焉如有所失,乃作《嗟嗟鳳侶》六章以自曠云:
  嗟嗟鳳侶,在天一方,思之不見,我心孔傷。
  嗟嗟鳳侶,在天一涯。思之不見,我心孔悲。
  嗟嗟鳳侶,非梧不棲。胡為乎哉,一東一西。
  嗟嗟鳳侶,非竹不食。胡為乎哉,一南一北。
  嗟嗟鳳侶,遭幽囚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嗟嗟鳳侶,落樊籠兮。一日不見,如三冬兮,使我心忡忡兮。
  生即日促裝兼道而行,直抵黎之左右潛居焉。使人以密告祖姑,祖姑密以告瑜。瑜聞生至,思得一見而無由,乃作《首尾吟》二律以饋生云:
  生不從兮死亦從,天長地久恨無窮。
  玉繩未上瓶先墜,金軫初調曲已終。
  烈女有心終化石,鮫人何術更乘風?
  拳拳致祝無他意,生不相從兮死亦從。
  生不相從兮死亦從,吁嗟好事轉頭空。
  睽違已似河邊柳,偶得全憑塞上翁。
  幽怨未消幽恨結,此身雖異此心同。
  拳拳致祝無他意,生不相從兮死亦從。
  辜生是日又得此詩,越加憂慘。知瑜以死相許也,乃溺恨燥腸作賦,名曰《鍾情》,密以饋女云:
  予自與卿交合之後,悲歡離合,莫不備經。然後知吾二人鍾情之至,亙古至今,天上人間所未有者也。自前寓此,埋身晦跡,一月餘矣,思與子一會,以敘往昔之好,以成往昔之盟,以諧往日之願,以踐往日之言,不可復得,可勝歎哉!近得子所作《首尾吟》二律,感傷悲慼,怨恨悽慘,且以見吾子之無二志矣。讀之再三,感之不已。嗚呼!不知何時復得相見也。茲不揆愚魯,強寫情懷,作成鄙賦一篇,名曰《鍾情》。蓋情所鍾者,皆吾與子經歷之所履也,不待贅言已可知矣,然未有不因言而見心者也。吁!韓子所謂『物不得其平則鳴,』豈虛語哉!今因人便,敬述謬作以寄吾子,希吾子其彩之。雖然,文筆雖工,無補於事,要在踐言耳。
  同生死人辜輅拜首
  獻賦曰:
  心動為情,與生俱生。蘊之而為至中之德,發之而為至和之聲。至微至妙,惟純惟精。因乎萬物之感,故有二者之名。嗟歎,夫人之所稟雖同,我之所鍾獨異。非憂歡之切心,匪愛惡之介意。杳杳焉莫究其由,茫茫焉莫窺其標。但見感乎物,應乎中,觸於目,著於躬。乾旋坤轉,吾情之無窮也;日往月來,吾情之交通也;春風和氣,吾情之衝融也;驟雨濃雲,吾情之朦朧也;淚之灑然,氣之噓然,吾情之所以如山如峰也。然一身之有限,而萬狀之無涯。既而樂之,樂忽變而哀,情之所鍾,為何如哉!察其所由,源源而來。想其月明風清,寂無人聲;蘭扃啟矣,情人止矣;爾乃一氣潛消,兩情不已;貫兩玉而一串,洽兩身而一體,莮莮焉,猗猗焉,不啻乎鳳之鳴、枝之連理也。雖文蕭之絆彩鸞,三郎之幸妃子,天下鍾情之樂,又豈加於此哉!至若子規聲苦,秋閨夜雨,人既歸兮,臂既解兮,爾乃恨結於心,愁塞於眉,嗟赤繩之緣薄,歎鱗雁之音稀,肅肅焉,切切焉,奚啻乎雁之失群、鸞之分飛也。雖溺愛之荀情多情之崔魄,天下鍾情之苦,又豈有加於此哉!嗚呼噫嘻!吾之與子,交情之至,止於此矣!方跨粉牆,游洞房,待月明,竊仙香,赴雲雨之幽會,期天地而久長,此情之鍾於樂之一也。及其辭閬苑,歸瓊館,赴佳期,望穿眼,念日月之流邁,傷春景之不返,此情之鍾而為苦之一也。及至久別而相逢,久窒而復通,攜琴以隨相如,舉案以待梁鴻,此又情之鍾而為苦之一也。詎意事發入於公門,身居於囹圄,埋龍劍於獄中,分明鏡於江滸,此又情之所鍾而為苦之一也。情兮情兮,鍾情至此當何如!極樂哀生,言既不虛;苦盡甘來,言豈我誣?悼往者之不可救,念來者之猶可圖。望趙卿之返璧,期合浦之還珠。誓此心兮,生死不殊;誓此情兮,生死不逾。身雖異處,情非二途。卿其我乎?我其卿乎?鍾情之賦,止於如斯,復可言之可言歟!乃從而歌之曰:乾坤易盡兮,情不可極。日月易轉兮,情不可移。雲霧可消兮,情難釋。江海可量兮,情難測。情之起,先天地而始。情之窮,後天地而終。微此人兮,吾誰與儔?微此情兮,吾何以終!
  瑜覽賦畢,不覺失聲大哭,即而,援筆修書一封以答生云:
  同生死人妾瑜拭淚含涕,謹布心聲,特令便人代為申達微意,以瀆情人辜兄:妾惟悲歡相繼,雖事勢之必然,生死同途,實人情之至願。皇天后土,鑒一生無二之心;霜竹雪梅,秉萬古不移之節。春情如海,永不枯乾;盟誓若山,何由轉動?但恐情命短短,物在人亡,空垂首於九原,枉分身於兩處,為此悲耳,豈不哀哉!妾今在幽房,何殊地獄。吞聲哽咽,絕如泣血之子規;顧影悲吟,恰似失群之孤雁。欲苟延性命,親卻不從;將殞滅微軀,兄又不至。傷心積恨,豈止一端;殘喘微軀,惟欠一死。感兄不棄,幸經百里而來詢;嗟妾無緣,不得一朝而相見。室邇人遐,空懷恨焉;月缺花殘,實可傷也。近得情書飛墜,華賦傳來,瀏亮新奇,淒涼慘切,備盡悲歡離合之狀,極夫風流慷慨之言。蹙額開緘,含淚披讀,泄胸中之苦趣,開筆下之陳言。奈何紙短情長。未克言窮意盡。伏乞彩之,實為幸也。
  黎歸,聞其母縱瑜,大怒,愈加禁錮,節其飲食。生潛住月餘,不復通其消息,愈加憂怏。然賴祖姑時加通問,且命生,姑留於此,因便竊發。
  又月餘,值黎岳父之誕辰,黎偕其妻俱往之外氏。是夜,祖姑乃穴牆縱瑜令出,命佃人舁之,隨生東歸。
  數日至家,再設花燭之宴,重誓山海之盟。生乃命婢把酒,與瑜共飲。歡甚,生口占一絕以侑女酒:
  經霜松柏愈森森,足見平生鐵石心。
  今夜燈前一杯酒,故人端為故人斟。
  瑜接卮,亦吟一絕以答生:
  經霜松柏愈斑斑,足見平生鐵石腸。
  今夜燈前一杯酒,故人端為故人嘗。
  瑜復酌酒,再酬生:
  經霜松柏愈斑斑,足見平生鐵石肝。
  今夜燈前一杯酒,故人端為故人談。
  生接卮,亦吟以復:
  經霜松柏愈青青,足見平生鐵石盟。
  今夜燈前一杯酒,故人端為故人傾。
  後黎歸,覺女之亡,亦不甚怒,祖姑乘間勸黎,因許瑜歸宋。祖姑密使人報生知,夫妻遂備禮起行。既至,俯伏請罪。居月餘方歸。
  生友聞生完璧而返,乃各牽羊攜酒相賀,席間青門黃仁卿作而言曰:「今日之飲,誠所謂不常之飲也,諸君可無一語,以慶辜兄之樂乎?」眾曰:「誠哉是言也。」時玉峰主人在坐,因作一律以為首倡:
  幾回離合幾悲歡,如此鍾情共所難。
  雪凍不摧鬆落落,蛾飛難掩月團團。
  豐城龍劍分終會,合浦靈珠去又還。
  從此玄霜俱搗盡,如將詩句誦關關。
  眾客遂次第呈詩,詩多不載,玉峰主人又結一律云:
  好將詩句誦關關,青鳥何方再探看。
  無可奈何風太急,似曾相識月重圓。
  畫蛇笑彼安蛇足,失馬知君得馬還。
  好把風流收拾起,早攜書劍上長安。
  瑜娘重歸之後,孝敬其姑,恭順其夫,待姊妹以和友為先,遇僕婢以恩惠為本。一家內外,無不敬之。機杼之精,剪制之巧,為一時之冠,時譽翕然。暇日,則與生吟詠。玩繹詩書,吟詠情性,一唱一和,所作詩詞,集為一稿,名曰《和鳴集》。厥後生掇巍科,躋大任於時,為名士大夫。夫妻偕老百年,永終天命。
  玉峰主人與生交契甚篤,生一旦以所經事跡、舊作詩詞備錄付之,命為之作傳焉。既成,乃為之贊曰:
  偉哉辜生!
  卓冠群英,
  玉質金聲。
  懿哉瑜娘!
  秀出群芳,
  國色天香。
  曰秀曰芳,
  今古無雙,
  可羨可嘉,
  千載奇逢,
  意密情濃,
  成始成終。
  洋洋美譽,
  流播鄉閭,
  莫不曰善。
  斯色斯才,
  生我瓊台,
  猗歟休哉。
  玉峰主人,
  筆力通神,
  相像寫真,
  作此傳記,
  傳之無涯。
  詳觀此集,
  妙哉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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