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惜嬌兒引虎入穴

  詩曰:
  識人容易識心難,魚目珠真混滿盤,
  錯認巨憝當輔弼,誤將頑石作瑯玕。
  處世盡憑欺世法,千人唯有媚人丹,
  只因俗尚皆澆薄,致令妖魔易入奸。
  這一首詩,是說世上知人甚難,辨心不易。天下的奇珍玩器,定有人識得真假,辨出高低;獨有人之善惡、美奸,卻一時識辨不出來,全仗這些明眸具眼去識辨他。然好人極是易識,惡人卻是難辨,這是何緣故?只因那好人處己接物,件件循理,事事合情,自始至終,表裡如一,有何難識!至若那惡人心事,大概俱深一層,大怒不怒,大喜不喜,待人個個是心腹,口裡說的是道理,心裡存的卻是滿腔蛇蠍;當面甜言蜜語,背地使盡計謀。總之句句假話,件件虛情,令人不能窺測。這種人卻有個比方他。譬如青樓妓者,來往的孤老,那一個不贈他幾句山盟海誓,無一個不待他似膝如膠,那段恩情,比夫婦更勝十倍。豈知貓兒哭鼠,無非是假慈悲,哄錢的法兒,使人迷而不悟,陷入其網!大則喪身,小則破家,直至知覺,悔之晚矣!但據我看來,也與此輩無異,究竟還是自己沒見識,所以受其籠絡。雖說惡人難辨,然終雖有個辨處。要知天之賦形於人,原有善惡之分,惡人自有一種兇惡之貌,所謂成於中、形於外。只是愚昧之人,聽了他口內那幾句好話,反道是老天不公道,這樣好人,生他這般凶相,未免以為有屈。豈知老天原是至公無私,人自不識。正如西子之美,隨你蒙垢他,那一種丰姿自在。無鹽之醜,縱使裝盡脂粉,終不能增其妍,這是一定之理。所以說,知人甚難,只要人細細察辨耳。古詩說得好: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使當年身俱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如今且說一位縉紳,也因一時迷惑,誤用一個人,後來家破人離,許多顛沛,說來醒一睡麼。那一樁事,出在明朝正德年間。江南鎮江府丹徒縣有個鄉紳,姓富名珩,字珍卿。甲科出身,世居南門內。累代簪纓,家資巨富,年將五十,曾任京畿御史,致仕在家。為人仁慈忠厚、好善樂施,只是一味姑息,有些無定識。夫人黃氏,族亦名門,卻年小富公三歲。自從二十五歲上,生了一位小姐,並無二胎。那小姐乳名瓊姐,年方十九歲,生得嬌媚如花,端莊靜淑,夫婦珍惜如寶。因無子嗣,故捨不得嫁出去。偶有窗友鍾貢生的兒子,生得穎秀出群,單名奇,表字倬然,與小姐同庚,十四歲入泮,闔郡名譽蔚然。富公愛他才貌,且係素交子姪,遂留聯姻。不意聯姻之後,不及二年,鍾貢生〔夫婦〕相繼而亡,家道寒素。富公即將倬然入贅,與小姐成親,待之有如己子。
  那倬然不但才高,亦且為人豪曠,磊落剛直不諛。只是少年老成,豪曠之中,又帶些耿介之性,不肯同污流俗,趨勢附炎。雖是贅婿,卻沒有一毫覬覦丈人家資的心。見富公年將半百,並無兒子,料想丈母是生不出的了。忽然一日,立意勸丈人納妾。富公平日,因夫妻最相好的,恐娶了妾,未免要生嫌隙,是以不願。並說道:「凡人子嗣之事,關乎天數,不可強求。若我命裡該有,早已有子,何至今日?即使納了妾,又不生育,反多這一番介蒂,豈不如不納為灑脫。況且既有賢婿夫婦在此相依,亦可娛我晚景,那納妾之事再莫說起。」倬然道:「雖是天數,也要人謀,謀而不遂,然後聽之於天可也,未有不謀而坐聽之於天者。況修德可以回天,以岳父之盛德,斷不至於有伯道之歎也。且晚年納妾,得子者甚多,若云易生嫌隙,則岳母賢聲素著,岳父又達大體,有何嫌隙可生?更有說者,小婿蒙岳父恩養,視如親生,小婿同令嬡自然晨昏定省,豈敢有負?奈屬異姓,真的假不得,假的真不得,承宗繼祖,是人生一樁大事,畢竟要納妾的是正理。」黃夫人亦勸富公道:「賢婿苦勸,甚是有理,況我又不像世上這些妒婦,河東一吼,傾倒醋壇,鎮壓丈夫的人。我兩口幾及三十年,雖不敢誇梁鴻、孟光,然亦算得是個唱隨的夫婦,相公諒無終風且暴之誚,豈致妾有綠衣黃裡之譏!我先也曾勸過你娶妾,你只是不允,即使有子的,一個作宦的人,就置一妾也不為過。你聽我說,不要忒古板,假老實。外人不知,只說是我妒忌,不容丈夫娶妾,使我為富家之罪人。我如今也不管你要不要,明日便去訪個好的娶了,倘得生子,亦是富氏有幸!」富公見他說得剴切,就含糊允了。次日夫人即令家人富方,去叫了平日在宅內走動賣花的張二媽來,當面吩咐他去尋人。隔了一日,張二媽就說定了一個姓王的閨女。那姓王的號叫玉樓,是丹徒縣的快手,年紀有六十歲了,媽媽已死,止生這個女兒,乳名金姑,年已二十歲了。先許過同衙門的一個書辦的兒子,未成親死了,望門寡在家。玉樓素知富公夫婦盛德,並不較量財禮。夫人封了六十兩銀子送去,次日就過門來。那金姑生得身材窈窕,性格溫存,夫人喜之不勝,彼此極其相得。
  倏忽過了半年光景,金姑忽然慵茶懶飯、揀食貪酸,富公只為有病,請了醫生來看。那醫生說是有孕,富公暗自歡喜。又過數月,看看十月滿足,卻好是七夕之夜,富公在夫人房中睡,三更時分,忽夢見一隻仙鶴,飛入庭中,盤旋飛舞,既而竟入堂中,突然驚覺。正與夫人說夢,只聽得伏侍金姑的丫鬟彩雲敲門說:「金姑肚疼,象要分娩的光景。」夫人慌忙同富公起來,穿上衣服,即過金姑房中,一面著家人去喚穩婆,一面叫婦女起來伏侍。小姐知道,也來看視。只見金姑十分苦楚,夫人親自替他撫摩了一會,須臾穩婆到了,不想一則長頭、二則是胎氣艱難,直至天明正辰時,方得臨盆。喜得生下一個滿抱的兒子,鼻直口方,相貌豐偉。富公夫婦見了如拾寶,即令丫頭扶侍沐浴,一家圍繞而看。不意金姑產後,身體十分狼狽,發暈數次,誰知一時惡血攻心,飄然長逝。有詩一首,憐他之苦,詩曰:
  彩雲易散奈何天,剩粉殘脂自可憐。
  燕子樓中餘好夢,芳魂縹緲逐寒泉。
  當下富公與夫人、小姐見了,十分慘傷,大哭不已。只因金姑平日做人和氣,闔家婢婦、大大小小沒一個不為之動慟。富公即令家人去報知王玉樓。玉樓就住在縣前,隔不多地,不移時就到。見了女兒,嚎天呼地,哭了一場。抬頭見富公,亦在旁邊欷歔,玉樓反勸道:「老爺亦不必過傷了,向知老爺、夫人待他極好,這是他福薄,所以壽夭。我一生只此一女,豈不心疼,但死者不可復生,幸而生得一子,又是莫大之喜。」富公道:「我見他死得可憐,不由人不傷感,如今你女兒雖死,此子幸在,倘我祖宗庇佑,得他長成,你也決不至於寂寞。」說罷,叫丫鬟抱出來與玉樓看。睹物傷情,彼此又掉了幾點淚。富公又把此夜的夢兆說了,便道:「我如今依夢命名,叫他鶴仙便了。」玉樓道:「極好。依這夢看起來,後來他定有好處,也不枉他娘在此一場。只是如今要作急僱奶子要緊。」富公道:「這個自然,且待殯殮了,再處。」此時有親友來弔奠的,紛忙了兩日,遂成殮入殯,即葬在祖塋邊。玉樓辭別回家,富公即吩咐家人,仍叫了張二媽來,叫他速尋奶子。二媽道:「多蒙老爺、奶奶看顧,老婆子敢不用心?但今年時年好,小戶人家可以度活,都不肯出來。前西門張翰林老爺家,也要僱一個,至今尚無。既蒙老〔爺〕吩咐,且待我去尋問,只恐急切難有。」夫人道:「這是一項大事,未滿月的孩子,可少得乳麼?」這幾日得富方的妻子養住,他孩子雖大,幸有些乳,暫令他喂,亦非常久之計,你可以用心去尋,自有重酬。」二媽道:「既然如此,我就去!」遂辭了出門而去。
  次日,只見二媽來了,夫人問道:「可有了麼?」二媽道:「我來與老爺奶奶商議,昨日回去,適與隔壁陶四媽說起僱奶子之事,他也是慣做媒的。他說有一個山東人,姓刁,夫妻兩口,都有三十一二年紀了。帶了一個女兒,也有十四五歲了。到此處投奔親戚不著,流落在此半年。有個孩子,未及週歲,才死了四五日,正有乳哩!只是要賣身,不肯單做奶子。實是一件湊巧的事,只恐老爺嫌他外路人,或者不要,故此特來商議。」夫人聽了,遂令丫鬟到書房中,請出老爺。丫鬟領命,即去請了富公來。夫人把上項事說知,富公對張二媽道:「我家人盡多不用買,只是燃眉之急,也說不得了。你就去叫他二人來,我看一看,問明他的來歷,再議便了。」二媽道:「既如此,我就去喚他來。」起身就去。不多時,同了那陶四媽,領了一個婦人進來,張二媽指點他,見了老爺、夫人的禮。富公看那婦人,果然只有三十一二年紀,卻是生得美貌風騷。但見:
  面非黛粉,卻也嬌妍;腰豈小蠻,亦稱柔弱;稀稀兒幾點雀斑,自有牽雲之處;灣灣的兩道娥眉,盡多覓雨之妖。站立著,無風亦動;啟朱唇,不笑嫣然;□之俏眼欲勾魂,只可惜金蓮不稱!
  富公道:「他丈夫在那裡?」二媽道:「在大門外,稟過老爺,方叫他進來。」富公即令陶四媽,喚他進來。陶四媽就去叫他。到了廳上,對富公磕了頭,站旁邊。富公道:「你叫甚麼名字,原籍那裡,因何在此?」那人道:「小人姓刁,名仁,妻子邢氏。本貫山東郯城縣人。當時揚州府有一個姓胡的鄉宦,在山東經過,娶了小人的妹子為妾,一向不來往。今年山東遭荒,沒奈何挈家到揚州,一則看視妹子,二則原想投奔他家,不意妹子已死。親人不在,竟不相干。守候了一月,每日到他門首,可恨那些管家的需索門包,方肯通報。幸在守候,得做官的出來拜客,小人發急了,只得扯住了轎子,叫喚起來,他方才知道。不想見我身上襤褸,甚是薄情,只叫我在寓處等候。次日卻差一個〔人〕送了四錢銀子,來與我折飯,小人憤恨,不收他的,趕到門上,數落了一場。他惱我,叫家人出來打我,幸得兩鄰舍的勸開了。小人回到寓處,進退無策,不能回鄉,只得把幾件衣服抵還了飯錢。過江來,別圖生計,住在西門外飯店中,已經五個月了。沒奈何,思量投靠人家,昨日陶四媽說老爺府中要奶子,小人情願賣身。小人一生忠厚誠實,倘蒙老爺收用,雖赴湯蹈火,也不敢辭的。」富公見他身材長大,說話清楚,就有幾分喜他。便說道:「我本意只要僱奶子,不肯用買,今見你說來,是個異鄉之人,流落在此,我且收用你。你的妻子在內做奶子,自然另眼看顧你,俟我小相公長成之日,你要回鄉,悉聽自去,我亦不計較。」刁仁道:「受恩深處便為家,既蒙老爺抬舉,小人粉身難報,即使驅趕也不忍去。」富公大喜,問他要多少身價。答道:「小人該店家叁個月的飯錢,不過十餘兩的銀子,其外亦無使用,總不與老爺較論。」富公一發道他忠厚老實,便說道:「你夫妻三口,與你三十兩身價,算還飯錢之外,也要做些衣服穿,你且去寫了身契來。」刁仁跪下去,磕了一個頭,起來到外面尋了紙筆。他原也識字,自己就寫了一張賣身契,同兩個媒婆,俱簽了押,同送到富家。富公收了,叫管事的兑了三十兩銀子與他,兩個媒婆各人賞了一兩,就叫同刁仁前去收拾行李,並領女兒前來。刁仁即同陶四媽到店中,算還了飯錢,他也沒有什麼行李,不費工夫,領了女兒前來了。富公把他女兒一看,年紀雖小,卻是生得丰姿秀麗,態度娉婷,不施朱粉,紅白自然,裊嫋娜娜,有十分標緻,竟不像這等人養的。因對刁仁道:「你女兒生得如此,日後須要擇一個好人家匹配他,不可誤了他。」遂令張二媽率領進去,拜見夫人、小姐。夫人、小姐亦愛他,令收拾一間房,與他母子在內宿歇,哺乳公子,打發媒婆起身。那陶四媽又叮嚀教導他夫妻一番,作謝而別。正是:
  只因誤聽瀾班舌,致令開門揖盜來。

  評:
  第一回敘金姑之死,令人不可測度。殊不知,一部小說,俱打從金姑之死,僱奶子面上來的。通卷閱過,方知是緊要關頭。
  又評:
  世之最下流者,莫如龜與奴兩種。然不明者,必曰奴愈於龜。予曰:「否,否!」為奴之人既忘廉恥,甘以妻、女供人下陳,是龜與奴兼而有之也,算來還是龜之高為奴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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