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唐秀才持己端正 元公子自敗家聲

  詩曰:
  坐懷不亂古來誇,閉戶辭人也不差。
  試看簷前無錯點,勸君休彩路旁花。
  話說蘇州府長汀縣,有一個少年秀才,姓唐名辰,字季龍。他生得雙眉聳秀,兩眼如星,又兼才高學富,凡做文章,定有驚人之語。家計雖貧,住的房屋,花木扶疏,大有幽野之致。結交的朋友,多是讀書高人,若是富貴□躅之人,便絕跡不與往來。看他外貌,自然是個風流人物,誰知他持己端方,到是個有守的正人。除了交際,每日只是閉門讀書。又因他孤高,與眾不同,尋常女子,難以說親,所以年紀二十,尚未受室。
  一日,聞得虎丘菊花盛開,約了一個相知朋友,叫做王鶴,字野雲,同往虎丘去看。二人因天氣晴明,遂不僱船,便緩步而行。將到半塘,只見一帶疏竹高梧,圍繞著一個院子,院子內分花間柳,隱隱的透出一座高樓,樓中一個老婦人同著一個少年女子伏著閣窗,低頭向下,不知看些甚麼。唐辰忽然看見,著了一驚,再定睛細看,只見那女子生得:
  白勝梨花紅勝桃,黃金弱柳遜纖腰。
  若非國色天仙種,安得姿容絕代嬌?
  唐辰看了,不覺稱贊道:「好美女子!」王鶴忙止他道:「低聲!恐怕有人聽見。」唐辰微笑,低頭而走。走了幾步,王鶴笑道:「季龍兄平素老成,為何今日忽作此態?」唐辰笑道:「連我亦不自知其故。弟覺光豔觸人,寸心已蕩,有不容人矯持者。」王鶴道:「此女果然絕色,但不知那家姓甚?」唐辰道:「偶然動心,自是本來好色之先天,若一問姓名,便恐墮入後天,有犯聖人之戒矣!」王鶴笑道:「且請問,君子思淑女而輾轉反側,為先天乎?為後天乎?」二人相視大笑。不覺步到虎丘,果然菊開大盛,二人玩賞多時,遂相攜上樓沽飲。不期上得樓來,見有一個老者在樓上獨飲。那老者怎生打扮?只見:
  頭戴紗巾,身穿直裰,幾根須如銀見肉,兩隻耳垂珠貼腦。口角含吟,知其為能詩之子美,準頭帶赤,識其為好酒之劉伶。若非藏名君子,實是玩世高人。
  那老者正在舉杯獨酌,忽見唐辰與王鶴上樓,又見唐辰年少,風流儒雅,便放下酒杯,立起身,將手一拱道:「二兄請坐!」唐辰與王鶴忙打恭道:「老先生請!」遂同坐於對面。那老者道:「二兄高姓?想因看花而來麼?」唐辰道:「我二人因菊花盛開,閒步至此。偶思小飲,不疑驚動長者,殊為得罪!不曾問長者尊姓,晚生焉敢先通。」那老者道:「學生姓莊名臨,別號敬庵,是湖州人,偶寄居於此。」唐辰與王鶴道:「原來是中翰老先生。」莊臨道:「不敢!二兄亦乞見教。」王鶴道:「晚生姓王名鶴。」唐辰道:「晚生姓唐名辰。」莊臨道:「久聞大名!」因命跟隨童子,取兩付鍾箸,送酒同飲。飲酒中間,扳今弔古,談山說水,彼此投機,大家破量豪飲。飲至半酣,忽見一隻大酒船泊在樓下,船窗適與樓窗相對,船中一女子,時時掀起簾兒,看著唐辰微笑。唐辰也不在心,又飲了一會,遂與王鶴起身辭謝,道:「晚生俱醉矣,不堪再酌。」莊臨道:「既如此,請到小寓吃茶罷。」遂叫家人算還酒錢。三人同下樓來,上了小船,搖回半塘門前上岸。王鶴辭道:「本該登堂叩謁,恐殘步不恭,容改日謁誠再拜何如?」莊臨笑道:「學生與二兄形骸俱已略去,何又作此俗談?」三人俱笑起來,遂同入堂中。敘禮畢,莊臨吩咐童子備茶到後樓上來。吃罷,因邀二人入內,穿過後堂,由曲檻書齋直登後樓。二人到得樓上一看,只見疏竹高梧圍繞小院,即初來時所見美女子佇立之樓也。相顧微笑,暗以為奇。再細觀樓內,上懸一匾,題著「醉陶樓」三字。再往樓下一看,紫白紅黃,芬紜滿院。莊臨笑指道:「觀於海者難為水,小院疏英殊無足覽,聊以效野人之獻。」唐辰道:「天下豈無菊?古今盡屬陶家,花以人靈耳!今有老先生在此,覺滿院之菊,皆含陶家風趣,不獨虎丘減價,幾令天下秋英皆失色矣!徘徊賞玩,恍置身於五柳之前,何幸如之!」莊臨笑道:「承兄過譽,吾何敢當!」不一時,童子送上鬆茗,二人啜茗觀玩。只見院子外一個少年,穿著一身華服,走了過去,又走了回來,只管觀看樓上。唐辰與王鶴低低說道:「此人想是看見此女,故作此態。」王鶴道:「你認得此人麼?」唐辰道:「我不認得。」王鶴道:「此人叫做元晏,是個呆公子。」言訖,早又是美酒佳餚,靠著樓窗,看菊小飲。飲了幾杯,王鶴問道:「茗溪大郡,人文淵藪,老先生為何遷居於蘇?」莊臨見問,蹙著雙眉道:「此事有難為言者,然承兄下詢,不敢不告。學生只生一子一女,小犬雖博一領青衿,然庸腐之才,僅可以持門戶。小女雖閨中弱質,高孟光風範,自顧不減。學生與老妻最為鍾愛,欲得梁鴻而事之。而敝郡鄉紳子弟,不肖者多,往往強求,費人唇舌,故遷居於此,以避之。」王鶴道:「原來如此!不知老先生曾為令愛選有佳偶否?」莊臨笑道:「有到有了,尚不知機緣何如?」王鶴見莊臨說話有因,就說道:「老先生既有其人,晚生願執斧柯何如?」莊臨道:「王兄若肯撮合,再無不諧之理。」說罷,大家默會其意,不好再言。直飲到抵暮,二人起身辭謝。莊臨猶戀戀不捨,臨行,又問了居止而別。王鶴一路上與唐辰說道:「觀莊老有意於兄,此段姻緣可謂天付矣!」唐辰道:「樓頭一見,初非有意,店中之遇,亦出無心,而不知所遇即所見,真奇事也。」二人進城各別。
  次早,莊臨來拜,唐辰就留在家中敘了一日。莊臨見唐辰舉止幽雅,事事風流,又且少年未娶,甚是歡喜。唐辰見莊臨為人高逸,又且閨中有美,愈加親厚。過了些時,王鶴揣知其意,因乘間對莊臨道:「老先生久擅冰清之望,唐季龍亦可清荀倩風流,無心契合。此中大有天緣,晚生欲以一縷紅絲,為兩姓作赤繩之係,不識可否?」莊臨笑道:「學生久有此意,今日野雲兄道及,可謂深得我心矣!敬從台命。」王鶴遂與唐辰說知,唐辰大喜,即擇日行聘。自聘之後,翁婿更加親厚。正是:
  姻緣分定便相親,每向無因作有因。
  處世不知多計較,老天作事勝於人。
  再說唐辰、王鶴在樓上看見院子邊走來走去的那個少年,姓元名晏,字子過,是個大富公子。為人雖極鄙俗,卻每每強作風流。已定下花鄉宦女兒為妻。他終日東遊西蕩,看人家婦女。這日因往虎丘,從花園邊過,看見樓上美女,便著了迷,只管走來走去。不期到了下午,樓上美女不見,換了幾個男人吃酒,便十分掃興,也無心往虎丘,只在院子前後戀戀不捨。忽後門裡走出一個老婦人來,他認是張媒婆,因上前迎問道:「張婆婆那裡來?」張媒婆認是元公子,因答道:「我在這裡賣些翠花,天晚了要進城去。」二人便同路而走。元晏問道:「這是甚麼人家?」張媒婆道:「他是湖州莊家,移居在此。有個小姐,要我替他做媒,只是莊老爺難說話,我替他講了幾頭親事,都不允。今日是他小姐要買翠花,我故此送來。」元晏道:「既是他家女兒托你講親,你何不總承了我?」張媒婆道:「你現今聘下花小姐,目今日日催娶,你不去乾正經事,卻說這些戲話。」元晏道:「我實意如此,到不是戲話。」張媒婆道:「若是實意,你聘下花小姐,那個不知?他難道肯與你做小?」元晏道:「若依你話,這事成不得了,我便是死也!」張媒婆笑道:「這又奇了,你又不認得他小姐面長面短,為何要死起來?」元晏道:「我早間打從他園外樓下過,我見他小姐一貌如花,伏著樓窗,看見我過,便低著頭向我含笑,著實有意於我,引得我魂飛天外,若是娶他不得,豈不要想死?」張媒婆笑道:「他小姐果然生得標緻,怪不得你想。但他為人正氣,言笑不苟,怎肯輕易向人含笑?」元晏道:「他若不向我笑,我想他笑甚麼?你既在他家走動,這件事要賴在你身上了。」張媒婆道:「你的事怎賴在我身上?」元晏道:「我也不白賴在你身子,送你十兩白銀,煩你假借賣花,見莊小姐說我樓下窺見相思之意。他若不肯應承,我只得死心罷了;他果若有意,你能設法使我會他一會,我再謝你五十兩,決不爽言。」張媒婆道:「這事難,難,難!他是宦家小姐,叫我怎生開口?」元晏道:「你不消說許多難,他小姐已百分心肯,我故此央你,你去只消微微勾挑,他自然領會,我若沒有幾分把柄,我肯拿銀子白白耍你?」張媒婆道:「若果有意便好,倘若是無心,打也有,罵也有,還要將這好主顧送斷了。既是元相公托我,待他些時,替你去走一遭。」二人說罷,進城分路,元晏道:「你明日遲些出門,我絕早還有話來與你說。」二人別了。
  到次日,果然元晏拿十兩銀子,到張媒婆家送與他,說:「今日就要煩你去走走,我在家立候好音。」張媒婆接著十兩銀子,心內歡喜,因說道:「元相公面上,只得去走一遭,但不知是禍是福?」元晏道:「包你是福!」言訖就去了。
  張媒婆將銀收好,暗想:「這事想必有些因,故此人著魔。」捱到午後,又尋些奇巧珠花,走到莊家來。此時莊奶奶正午睡,遂走到莊小姐房裡來。那莊小姐名喚玉燕。玉燕看見張媒婆來,叫他坐下。張媒婆道:「昨日的翠花不甚好,我今日尋幾朵奇巧的來與小姐。」因開籠子,取了出來,道:「小姐,你看好麼?」玉燕道:「果然比昨日的好些,只是勞你送來。」張媒婆道:「我一為送翠花來,二為你昨日說樓下菊花好,因老爺有客吃酒,不曾看得,今日小姐可領我去看看。」玉燕道:「這個使得。」遂領他到樓上來。張媒婆看見許多菊花,便滿口稱贊道:「果然好花!怪不得人人要賞。」玉燕道:「我平時也不甚上樓,每年只到菊花開,未免要上來看看。」張媒婆笑道:「菊花雖彼小姐看得好,只怕小姐又被牆外遊人看得好哩!」玉燕道:「也說得是,我們下樓去罷!我明日再也不上來了。」張媒婆笑道:「我說戲耍子,小姐為何就認真起來?」玉燕道:「不是認真,你雖是戲話,想起來實是有理。我女孩兒家,倘被輕薄人看見,背後說長說短,豈不可恥?」一面說,一面轉回身離了樓窗口。張媒婆道:「小姐這等謹慎!未必有人看見。我且問小姐,城中有個有名的風流元公子,昨曾打從園外樓下過,不知小姐可曾看見麼?」玉燕正色道:「你這話說得沒理了!我一個閨中女子,曉得甚麼元公子,你忽然問我起來?」張媒婆道:「我是閒話兒問問。」玉燕道:「你雖是閒話,倘被侍兒聽見,傳到老爺耳朵裡,大家不便。」張媒婆聞言,吐舌道:「小姐面前,原來說不得戲話,這等是老身不是了!」玉燕道:「不是我敢唐突你,我老爺與奶奶家教從來如此!」張媒婆聽了,便不敢開口,遂同下樓來。吃了點心茶,就辭出來。一路想道:「我才說得一句,被他說了許多不是,若再說些不尷尬話兒,定然要打罵了。這等烈性女子,如何講得私情?我幾乎被他誤了。」又想道:「事既不成,怎好受他銀子?欲退還他,卻又捨不得,莫若且含糊兩日,再作區處。」遂走到元家,對元晏道:「老身今日到他家,見他家請內眷賞菊花,不得與小姐私語,只得回來,隔一兩日再去,方有的信。」元晏道:「怎如此不湊巧?張娘娘千萬留心,我望信甚急!」張媒婆道:「元相公不消著急,我自然上心。」遂辭了回來。走到自家門前,只見一個家人立著等他。見他回來,因說道:「張娘娘回來了?我家太太尋你去說話。」張媒婆道:「沈阿叔呀,可曉得花太太尋我做甚?」家人道:「我們不知,叫你就去。」張媒婆見家人催逼,只得同他來。原來這花太太的女兒,叫做花素英,就是定與元晏為妻的。張媒婆走到,見花太太道:「不知有何事呼喚老身?」花太太道:「素英小姐,我前日帶他到虎丘看菊花,在船上失落了一枝珠花,如今失了對,要尋你替我配一隻,你可到房中去見他。」那媒婆道:「可惜!可惜!不知是甚麼樣兒,等我去看看。」遂走起身,到後樓來見小姐,問他怎生把一枝珠花失落。素英道:「我也不知怎生就失落了。」張媒婆道:「是甚樣兒?可拿來我看看。」素英躊躇半晌,見身邊無人,因低低對張媒婆說道:「我珠花不曾不見,因有一件事要央你,假說不見珠花,方好來尋你。」張媒婆道:「不知小姐有甚事央我?」素英道:「我昨日在虎丘看菊,船泊在一個酒樓對面,見酒樓上一個少年,在那裡飲酒,甚是風流。他看見我十分留意,我問船上,有人認得他是唐季龍,有名秀才。張娘娘,你是心腹人,我不瞞你,我見他甚是掛念,今央你替我尋見唐秀才,說昨日虎丘相見的就是我,約他在那裡會一會,我重重謝你。」張媒婆道:「小姐,唐季龍果然好個人兒,怪不得小姐動情!」花素英道:「你原來認得他?」張媒婆道:「我怎麼認不得他?他雖是少年風流,但生性有些難說話。我替他講了幾頭親事,他嫌好道歉,再不肯便應承。今小姐既吩咐我,我自然留心去說。但小姐須要細密,若吹個風兒到元相公耳朵裡,他就惱我個死哩!」素英道:「這頭親事,爹爹原替我配錯了,我聞他整日在外面不是賭,就是纏人家婦女,你提他怎麼?」因在妝盒內取出二兩銀子,遞與張媒婆道:「這銀子你拿去買果子吃,央你的事,須替我留心!」張媒婆遂接了銀子,道:「我自然替小姐留心,不消吩咐。」就辭謝出來。心中暗笑道:「他夫妻兩個,男的央我偷婆娘,女的央我去養漢,正是天配就的一對好夫妻,毫釐不錯,他反說配錯了。」又想道:「元公子男求女,原是個難題目,自然不成;花小姐女求男,這個題目還容易做。兩樁買賣做成一樁,趁他些銀子也好。」主意定了,過得兩日,就走到唐辰家裡來。看見唐辰,因說道:「唐相公,我前日講得幾家大親事,你皆不肯應承,我今日有一個極巧極好的小親事,與你做個媒,你肯重重謝我麼?」唐辰笑道:「這話奇了,親事便是親事,甚麼有大親事、小親事?」張媒婆道:「娶來一世做夫妻,便是大親事;一時間遇著,你貪我愛,便是小親事。」唐辰道:「這等說來,是姦淫之事了。我唐季龍是個正人君子,豈為此禽獸之行?」張媒婆笑道:「唐相公不要假撇清,你的來蹤去跡,我已知道了。」唐辰道:「我唐季龍從不曾鑽穴相窺,有甚麼來蹤去跡?」張媒婆道:「唐相公不要嘴硬,你虎丘看菊飲酒的事發了,還要假惺惺瞞我。」唐辰道:「我前日虎丘看菊,與莊老爺樓上飲酒,乃是斯文之事,有甚麼事發?」張媒婆道:「看菊飲酒,固是斯文之事,但彼時飲酒,可有一隻大酒船泊在那樓下麼?」唐辰想想道:「是有一隻酒船泊在樓下。」張媒婆道:「船中簾下,一個美貌女子,你可曾看見麼?」唐辰又想一想,道:「是有一個女子在簾下。」張媒婆道:「唐相公曾對著那女子笑麼?」唐辰笑道:「這個卻未曾。」張媒婆道:「你道那女子是誰家的?」唐辰道:「不知。」張媒婆道:「他是花知州的小姐。他對我說,那日看見唐相公留意於他,又對他笑。他又見唐相公人物風流,十分動情,意思要與唐相公會一會,故央我來見你。這便是你貪我愛的小親事。」唐辰道:「美色人之所好,但我唐季龍乃是讀書人,禮義為重,這樣苟且之事,如何敢做?你請回去,莫要壞人名節!」張媒婆道:「唐相公又來假道學了!這樣風流事兒,人生罕遇,莫要等閒錯過!」唐辰道:「淫人妻女,亂人閨門,得罪聖賢,我唐季龍就一世無妻,也斷斷不為!」張媒婆見唐季龍說得斬釘截鐵,知道難成,便轉嘴道:「我自戲話,唐相公不要認真。」說罷,辭了出來。心下想道:「連日晦氣,怎尋著的不是節婦,就是義夫?若是個個如此,我們做馬泊六的,只好喝風罷了!花小姐送我二兩銀子,如今怎生回他?」
  到了家中,躲避兩日,不敢去見兩家,當不得兩家日日來尋。張媒婆想來想去,忽然想起來,歡喜道:「我有主意了!莫若將錯就錯,弔個綿包兒罷!」因走來見元晏道:「元相公,我為你這事,腳都走壞了,相公你說他對著你笑,他說並未曾,這事成不得了。」元晏道:「成不得,我便是死也。」張媒婆道:「這事雖成不得,卻別有一巧機會在此,我總承了你罷!」元晏道:「別有甚麼巧機會,千萬總承我,我斷不忘你!」張媒婆道:「這莊小姐現今看上了唐季龍相公,叫我替他引線。我今受元相公之托,我也不去見唐相公了,就將元相公假充唐相公,約了所在、日子,與他會一會,豈不是一個巧機會?」元晏聽了,歡喜道:「甚妙!甚妙!若得一會,我許你五十兩銀子,一釐也不少。只要你去約個日子,在那裡相會?」張媒婆道:「這個在我。」就辭了出來,心下暗喜。為得計,因又走來見花小姐道:「我為小姐,真真用盡心機。」花素英道:「你為我費心,我自然報你。但不知怎生為我?」張媒婆道:「你一個千金小姐,況受過元公子之聘,我若將你出名,與唐相公說,他若是口穩還好,倘若有些不老成,漏泄於人,異日元公子知道,不但我做牽頭是個死,小姐後日夫妻間如何做人?」素英道:「你說的好,但我不出名,如何與他會面?」張媒婆笑道:「有個機會在此!唐相會如今與莊老爺相好,指望他女兒為妻。我打聽得這個消息,便瞞著他不說是小姐,只說是莊小姐央我,約他會一會,他自然歡喜。彼時小姐得了風趣,就是有些敗露,又不壞了小姐名頭,你道虧我麼?」花素英聽了,歡喜道:「實實虧你!但約在那裡相會便好?」張媒婆道:「那莊小姐住在城外,須是城外才好。」素英道:「城外怎生過得夜?」張媒婆道:「除非叫只船,只說城外燒香,晚間不回來。」素英道:「燒香如何得晚?」想了半晌,忽然說道:「有了!有了!楓橋陸衙,是我娘舅家。十月初七,是舅母壽旦,少不得母親同我去拜壽,舅母必留我過夜,到晚我只推病,要叫船回家,便好路上耽延做事了。」張媒婆道:「這個甚妙!我就去約他,十月初七夜在半塘船上相會。」言訖,別了出來。
  到了將近初七,張媒婆笑吟吟來見元晏道:「你許我五十兩頭,快拿來!」元晏道:「只要事妥,銀子自有,決不失信!」張媒婆道:「已約定了。」元晏道:「約在何時?」張媒婆道:「初七日,莊老爺有事回湖州去,莊小姐說屋裡人多不便,他夜間自到船在來與你相會。」元晏聽了,滿心歡喜。張媒婆吩咐道:「莊小姐只認做是唐相公,你到了快活,千萬莫錯說出是元相公!」元晏道:「我是在行人,為何得錯?」二人約定了,方才別去。
  到了初七日,花太太果帶了女兒,到楓橋與舅母上壽。素英暗暗約下張媒婆,在接官廳等候自己。捱到傍晚,詐說頭痛,身子不耐煩,要先回去。舅母留他不住,花太太著忙,只得叫丫環、家人僱只小船,先送回衙去。素英下船,搖到接官廳邊,只見張媒婆坐在一隻酒船在前邊搖。素英看見,忙著人叫住道:「張娘娘,那裡回來?」張媒婆道:「城內一個鄉宦人家,今日相親,那家留酒,回來晚了。他們先坐轎進城去了,因船中尚有東西,叫我押船回去。花小姐從何處來?卻坐這樣的小船?」花小姐道:「今日楓橋舅母四十歲,母親同來拜壽,原打帳過夜,不期我一時頭痛,不耐煩,故叫這小船先回衙。」張媒婆道:「小姐既要回衙,我們的大船正是順路,直到你家後門口過,何不上我的大船同回去?船中尚有好茶在此請你。」素英道:「如此最好,我坐這小船已換得不自在,快些過去!」兩船泊並,張媒婆扶了小姐過船,兩個丫環也帶了過來。花小姐吩咐家人道:「我進城不遠,今有張娘娘作伴,你不消跟我了,可去回復太太,說我頭痛好些,免得他記掛。」家人見船到吊橋,料不妨事,遂原隨小船回楓橋去,不題。
  卻說張媒婆見小船去遠,打一個暗號,船家會意,便悄悄搖到半塘灣裡住下。張媒婆對素英道:「小姐,你要留心,唐相公只認是莊小姐,千萬莫要說出自家姓名。」素英道:「曉得。」張媒婆就跳上岸,走到半塘橋上,只見元晏在那裡張望。見了張媒婆,忙問道:「那人出來了麼?」張媒婆低低說道:「船已到了,就在橫頭灣裡,只是時候還早,不便上船,你須耐心守守。等月落了,我便在船頭招你,你此時不可來張望,恐有人看見動疑。」說罷,就先走去了。元晏守到月落,天色黑暗,方走到灣裡船邊來。見船中沒動靜,不敢輕易上船,等了半個更次,方見船頭上低低咳嗽,他便走上船來。張媒婆扯著衣襟,領他走入中艙,低低說道:「那人已睡了,你須輕輕上牀,用些水磨上去方妙。」元晏也不答應,挨入艙房,脫去衣巾,悄悄揭開帳子,扒上牀來,早有一陣蘭麝之氣,侵入鼻中。忙掀開被,將身鑽入,喜得那人並不推拒,只是面向裡牀而睡。元晏用一手伸入肩窩,又用一手摟住,低低說道:「莊小姐,想殺我也!今蒙小姐垂愛,得親玉體,實是三生有幸!」花小姐只不答應。元晏又道:「小姐不必含羞,事已至此,恩情似海,若會面無言,豈不負此良夜?」花小姐方低低答道:「既已相會,有甚可言?」元晏道:「不言也罷,只求小姐轉過身來。」小姐不肯,被元晏用手一扳,方輕輕隨手而轉。元晏見他身子轉來,不覺情興勃勃,遂騰身而上。花小姐雖一時情動,然尚是處子,未曾破瓜,被元晏花心點刺,未免作楚楚不勝之態。支撐再四,香汗欲沾,元晏百般憐惜,萬分情趣。但見:
  一個是久慣浪蕩子,一個是未破嫩嬌娃。一個年鬆忽緊,一個帶笑含啼。一個路入藍橋,玉杵作玄霜之搗,一個歡逢合浦,珠胎迸火齊而間。悄聲但聞驕喘,暗面只覺芳香。你貪我愛,惟願地久天長。性急心忙,不覺雨收雲散。
  二人事畢,元晏道:「蒙小姐深情,得遂我平生之願,但恨無一盞銀燈,照見芙蓉嬌面。」花小姐道:「陋貌不堪君見,暗中正好遮羞。但今夜草草一會,明日你東我西,相見甚難,豈不是一場春夢?」元晏道:「這實無可奈何。」因用手在花小姐身上細細摸美,忽摸到腰間,有一個小小肉疙瘩,因驚問道:「小姐為何也有此物?」花小姐道:「我生下來就有此物,日裡看有頭有面,像個鳥兒,父母愛我,叫他做肉鴛鴦。」元晏道:「我也有一個在腰裡。」就牽花小姐的手,到他腰裡一摸,果然也有一個。二人歡喜道:「這是天生一對鴛鴦,今日之會,不是無因。」一面說,一面興動,元晏又欲再行雲雨,花小姐也不推辭。這番興趣,比前正濃。正是:
  二番雲雨一番濃,又到巫山二十峰。
  莫怪襄王太相狎,難得相逢似夢中。
  二人事畢,張媒婆在牀前低低叫道:「唐相公,快起來,天將亮了。」元晏與花小姐戀戀不捨,當不得張媒婆再三催促,元晏沒奈何,穿衣而起,叮嚀後會之期。張媒婆道:「後會在我,不消多囑。」遂扯了元晏出船,送到船頭,看他上岸去了。張媒婆關上艙門,叫船家將船移入城,送花小姐回衙。真個人不知,鬼不覺,做了一樁偷天換日之事。
  那元晏自從私會了花小姐,不知是自家妻子,只認作莊家小姐,滿心歡喜。過了幾日,又來尋張媒婆,要約後會之期。張媒婆乘機騙了許多銀子去,便今日推有事,明日推不便,只是延捱。元晏又制了許多珠翠鉍環,托張媒婆送去,張媒婆暗暗自家收下。因思:「無物回答,恐怕元宴動疑,我今買幾尺素綾,求莊小姐繡一對鴛鴦,落個款,說是莊小姐回答他,不怕這呆公子不死在我手裡。」就買了五尺素綾,又買了些果品,一徑出城來見莊小姐。
  這日,莊小姐同母親在房中閒話,忽見張媒婆來,莊太太道:「你好些時怎不來走走?」張媒婆道:「老身連日事忙,故未曾來,今日特特尋了幾個果品,來孝順太太與小姐。」莊太太道:「多謝你了。」叫他坐下吃。又說道:「你連日不來,可知我小姐有了人家麼?」張媒婆道:「是那家?」莊太太道:「就是唐季龍秀才。」張媒婆道:「唐相公果然好個人品,文才又高,小姐得配此人不錯了!未知何時要做親?」莊太太道:「約在來春就要做親。」張媒婆道:「我媒雖不曾做得,喜酒卻是要吃的。」莊太太道:「這個自然。」張媒婆道:「老身今日此來,有一件事要求小姐。」莊太太道:「何事?」張媒婆因取出綾子,說道:「城中一個宦家小姐,今年才十二三歲,極歡喜老身,他要學刺繡,遍處求尋,沒有好樣兒。前日,我偶然在他面前誇說,莊小姐刺的繡四郡聞名,他就賴在老身身上,要替他轉求一幅。老身因時常受他恩惠,推辭不得,故大膽來求小姐繡一幅送他,不知小姐可肯作承老身麼?」莊太太道:「他終日閒著,總是拈弄針指。」因對女兒說道:「你就替張娘娘繡一幅。」莊玉燕問道:「不知要繡甚麼?」張媒婆道:「他女孩兒家,繡佛、繡仙他還學不得,不若繡一對鴛鴦,與他作樣罷。」莊小姐道:「這不打緊,十日後就有了。」又說此閒話,辭了出來。過了半月,張媒婆來取,小姐果然替他繡得端端正正,只不曾落款。張媒婆道:「小姐若不落款,他知是誰人繡的?」莊小姐彼求不過,只得又繡了「莊玉燕制」四個小字在下面。張媒婆得了,千恩萬謝,辭了出來。
  原來,張媒婆要在元晏面前弄手段,先對元晏說:「莊小姐收了相公許多首飾,心內甚喜,特親繡一幅鴛鴦回答。」今日准有,暗暗約了元晏,在半塘門前遠遠等候。他大模大樣直從莊衙拿了出來,走到無人之處遞與元晏,元晏打開一看,見一面繡著「莊玉燕制」四字,著實歡喜,以為千真萬確,再不想是被奸婆作弄,每日求張媒婆要思量後會。張媒婆道:「這事如今做不得了!」元晏道:「為何做不得?」張媒婆道:「前日他二人未曾結親,恐怕不成,故指望一會,我便乘機作承了你。如今唐相公聘已行了,只在早晚要做親,豈肯擔驚受怕,再做這事?」元晏道:「如此說來,卻怎生區處?」張媒婆道:「叫我也沒法,現今花太太催做親甚急,莫若撿個日子做了親,豈不是一樣受用?」元晏道:「花家是我妻子,莊家是別人妻子,騙將來落得受用,怎說是一樣?」張媒婆道:「我說的是老實話,你不聽便罷!」元晏見張媒婆話不投機,便自家暗想道:「早知今日這等難得見面,前日他與我交歡之時何等親愛,不如竟說出我是元公子,他自然思量嫁我,不思量嫁唐呆子。可惜不曾說明,他只認我是唐呆子,不知是我,明日嫁過去,知道錯時再思量我,豈不遲了?為今之計,要圖莊小姐,必先將我與他私會透個風兒在唐呆耳朵裡。他是個好名之人,怕出丑惹人笑話,自然退親。他退了,我再用機謀去求,不怕不歸於我。只是這風兒怎吹得到他耳朵裡?」想了一會道:「必須如此如此。」遂日日帶了繡鴛鴦,走到虎丘與半塘閒撞。
  這日,恰好遇見王鶴。二人拱拱手,王鶴問道:「子過兄要往那裡去?」元晏道:「弟聞得虎丘有一高手裱褙,我有一幅心愛畫兒,要到那裡與他裱褙。」王鶴道:「甚麼名筆妙墨,可借一觀否?」元晏笑道:「此非名筆妙墨,卻比那名筆妙墨相去天淵。本該請兄賞鑒,奈其中有許多委曲難對人言,非我吝惜一觀。」王鶴道:「既是看不得,弟告別罷。」元晏道:「畫雖看不得,難道朋友就疏了?我與兄久不相會,今日既遇,怎生匆匆就去?沽飲三杯,未為不可。」言訖,就拖了王鶴的手,到一個酒店中坐下,叫酒家取些酒餚,二人對飲。飲到半酣,元晏忽微微自笑,匆又長歎數聲。王鶴問其何故,元晏皺著雙眉道:「小弟胸中有無限之樂,又有無限之苦,可惜對兄說不得。」王鶴道:「相知朋友,肝膽可傾,有甚麼說不得?」元晏道:「一來兒女私情,二來事關閨閣,三來事已不諧,說來恐兄洩漏,故不敢說耳!」王鶴道:「弟從來忍穩,兄但說不妨!」元晏道:「兄真個要說?弟斷然不說,今將這幅畫借兄一看,兄聰明人,便可想見矣!」王鶴道:「這個最妙!」元晏因叫家人開了拜匣,取出繡鴛鴦,遞與王鶴。王鶴接來展開一看,卻是一幅刺繡的鴛鴦,遂稱贊道:「繡得好極!」看到下面,見「莊玉燕制」四字,心下暗驚道:「此是何說?」因假做不知,問道:「這莊玉燕是誰家女子?」元晏跌跌腳道:「說也傷心,這女子與我有萬種風情,百分恩愛,只恨三生緣淺,只種得一宿郵亭,朱係百年姻眷,真苦殺人也!」王鶴道:「他與你如此相好,為何不結秦晉?」元晏道:「此乃兒女私情,父母不知,又許與別姓。他是個女子,怎好爭執?所以繡這一幅鴛鴦贈我,要結來世之姻,教我怎不想殺痛殺?」王鶴道:「有此奇遇,這相思也怪不得兄要害了。」元晏道:「弟與兄相知莫逆,故吐膽相告,望兄不可漏泄一字!」王鶴道:「這個自然。」二人又吃了幾杯,王鶴就別了回去。暗想:「莊玉燕分明是莊臨女兒,不料有此醜行。唐季龍是個矯矯名士,若娶了他來,美則美矣,後日有人知道,豈不是一生之玷?我今既然知道,若不說明,便是欺他了。」遂來見唐辰,就將遇元晏之事,細細說了一遍。急得唐辰抓耳撓腮,心如火焚。呆了半晌,方說道:「他既如此,便美如西子王嬙,亦不消提起矣!但只是莊老一片好情,退親之事,怎生出口?」王鶴道:「若說明元晏之事,傷了莊老體面,若不說明,退親無名。」唐辰道:「姓名萬萬不可說出,只問他可曾繡鴛鴦贈人,他心下自然慚愧,不敢爭執矣!」王鶴道:「只好是這等說。」唐辰道:「就煩兄長一行。」王鶴道:「我就去。」
  二人別過,王鶴來見莊臨。莊臨留坐待茶,茶罷,王鶴道:「晚生今日有一句不識進退之言,不應敢告老先生否?」莊臨道:「有何話不妨直說。」王鶴道:「敝友唐季龍,蒙老先生之愛,許結朱陳。不期近日,偶聞曖昧之言,以為人倫風化之始,恐招物議,以傷一生名節,故托晚生敬辭!」莊臨聽了,大驚道:「這話從何說起?我學生家教嚴謹,況小女秉性幽貞,今忽來此污蔑之語,定有奸人捏造!煩兄與季龍說:此事關係甚重,還須細察,豈可出此不倫之語!」王鶴道:「唐季龍也再三體察,但事有根因,故不能過為隱忍。」莊臨道:「事既有因,何不細說?學生也好追求。」王鶴道:「晚生不敢多言,老先生只問令愛,可曾繡一幅鴛鴦贈人?這事之根因便見了。」莊臨道:「既有證據,這不難,兄請少坐,待學生去問。」遂起身入內,問夫人道:「前日玉燕曾替人繡一幅鴛鴦否?」夫人道:「一月前,有張媒婆拿綾子來,說是城中鄉宦小姐要學刺,聞知玉燕繡得好,來求他繡一幅去作樣。你為何問起?」莊臨就將王鶴的話說了一遍,因道:「閨中針線,怎傳與外人?惹這樣是非!」遂令家人立刻尋張媒婆來說話。家人去了,莊臨就留王鶴小酌候信。
  直到傍晚,家人才尋著張媒婆來。莊臨問道:「你求我家小姐替你繡的鴛鴦,拿與何人?可實實說來,若不說明,我就要送官究治!」張媒婆道:「這是鄉宦小姐要學繡,來求小姐繡與他作樣的,我曾對太太說明,又不是私情闇昧,老爺只問太太便知!」莊臨道:「太太我已問明了,只是你拿去與何人?」張媒婆道:「我拿去與城裡鄉宦小姐。」莊臨道:「這是我家小姐的手制,怎肯輕易付與外人?你可取來還我,我便萬事都休,若推三阻四,我定不饒你!」張媒婆道:「要我另尋一幅便難,要我取回原物容易,今日天晚不及,明早我就去拿來。老爺何鬚髮怒?」莊臨道:「既是這等,你明早快快取來,別的事不要你管!」張媒婆應諾,就去了。莊臨方對王鶴說道:「這便是繡鴛鴦的始末,有何曖昧,唐季龍詫為怪事?」王鶴道:「晚生今且告退,待張媒婆取來再議。」二人別了,不題。
  且說張媒婆回到家裡,暗想:「這必是元公子不謹慎,將此繡被人看見,有甚閒言閒語,故莊家發急追求。明日討得回來方好,若討不回來,到有許多氣淘哩!」捱到天亮,就去見元晏說道:「元相公,你是在行人,怎麼將莊小姐的繡鴛鴦露在人眼裡?有人吹到莊老爺耳朵裡,莊老爺大怒,昨日叫家人尋我去,要擺佈我。虧我說得巧,只說是鄉宦小姐要學繡求去作樣的,故此莊老爺信了,只要取回去看看,我今特特來取。」元晏聽了,知為中計,滿心歡喜道:「我送他許多首飾,他只送我這幅繡,如何又要來取?」張媒婆道:「這是莊老爺來取,與莊小姐無乾。」元晏道:「這幅繡是我的性命,莫說莊老爺,就是皇帝要來取,。也沒的還他!」張媒婆道:「相公若不還他,他明日難為我,我一口說出來,你也不得乾淨!」元晏道:「說出來只敗壞他家閨門,我有甚不乾淨?我一個公子家,偷婦女是常事,況撤手不為奸,憑你說出也無大事。」張媒婆見他真不肯還,慌做一團道:「元相會,你若果如此,便是害死我了!我如今取不得繡鴛鴦回去,他將我送官,不是拶就是打,叫我老人家怎當得起?」元晏道:「他若送你到官,我替你說分上也使得,拿銀子與你去用也使得。若要繡鴛鴦,你便死,我也不顧你!」張媒婆見他說得咬釘嚼鐵,不肯與他,急得哭將起來道:「元相公,怎這等忍心!我為你的事弄到這個田地,你不顧我,卻教誰來顧我?」元晏想一想道:「你若要我顧你,我有一個算計。」張媒婆道:「有甚算計?」元晏道:「你今快快回家,收拾了細軟東西,躲在我家,有誰人敢來尋你?且等我事情妥了,那時你再出來相見,便不妨了。」張媒婆想一想道:「這也說得有理。」忙走回家,將要緊物件收拾,將門鎖了,躲在元衙不題。
  卻說莊臨,到次日,等候到晚,不見張媒婆來,因叫家人再去追尋。家人尋到夜回來,說道:「張媒婆門是鎖的,不知何處去了,訪問鄰舍人家,都說早間搬了些東西出門而去,想是走了。」莊臨聞言大怒,寫了一張呈子,到明日叫家人送在縣裡。縣主准了,出牌拿人,尋訪幾日,並無蹤跡。唐家與莊家因此事不明,都不便提起。元晏見兩家親事不成,滿心歡喜,正要央個太老到莊家去鑽求。不料,父親元主事升了福建邵武知府,便道來家看看。因見元晏終日遊蕩,便立刻與他完親,就擇吉日通知花家,花家甚是歡喜。到了吉日,元家笙簫鼓樂迎娶回來,夫婦兩人拜過堂,同送入洞房合巹。人都爭看新人,不知卻是兩個舊相知。正是:
  爭言佳婿近乘龍,誰道藍橋路久通。
  不信請君今夜看,海棠枝上已無紅。
  元晏與花小姐在洞房同飲合巹,元晏看花小姐雖不及莊小姐十分美貌,然是宦家風範,還有五六分人才。花小姐自心有病,恐怕新郎看出,轉低了頭,做出許多嬌羞之態。合巹已罷,丫環與伴娘請他去睡,代他解去上身衣服,內裡貼身衣服,死不肯脫,竟自上牀而睡。元晏見花小姐上牀,也脫去衣裳,鑽入被來。見小姐朝裡而睡,元晏百般溫存,只不肯回轉身來,元晏認是女子,未曾見人,自然害羞,不好用強。況夜已深了,只得摟抱後身同睡。到次日,元知府起身上任,元晏送父親上船,到晚方回。又備酒同新娘共飲,新娘只是低了頭,不肯吃,再三苦勸,勉強飲了一口。到臨睡時,元宴吩咐丫環伴娘,托死替他將貼身小襖脫去,下面褲子畢竟穿著上牀。元晏見其怕羞如此,自解衣上牀,低低說道:「你我既做了夫妻,便當如魚得水,何必害羞?」因用手撥轉他身體,才撥得轉,手略放鬆,又側了轉去。如此三番五次,才得對面而寢。再去解他小衣,他一發推拒,元晏費了多少氣力,方能扯去。及上身輕輕一觸,花小姐痛楚難勝,悲啼不已。元晏愛惜之甚,不敢恣意,只得少停,直至三朝之夜,方許露滴牡丹,香分荳蔻。花小姐用手推拒,指爪幾抓破元晏之肉。元晏見他痛苦,十分憐惜,不及帶雲尤雨,而早已雪消春水矣。忙且鮫魚肖展拭,燈下一看,只見點點胭脂,鮮豔可愛。元晏心內更加歡暢,以為真正閨中處子,比宣淫之女大相懸絕。正是:
  強將老面改羞顏,皮肉寬鬆假作難。
  若彩原紅何處有,雞冠熱血染班翰。
  元晏被花小姐許多做作,竟認作未破瓜的處子。到了半月後方才說話,元晏聽得聲音甚熟,有些疑心,到夜間上牀,遍身撫摸,摸到腰間,忽摸著那個肉疙瘩,方大驚道:「你為何有肉鴛鴦?莫非莊小姐就是你?」花小姐聽了,暗自驚駭道:「他如何得知?」忙用手到元晏腰間一摸,也摸著肉疙瘩,心下方明白,他是唐季龍,卻不敢應承,只得勉強答道:「這是一個瘡巴,甚麼肉鴛鴦、莊小姐,這等大驚小怪?」元晏道:「既不知肉鴛鴦,你怎知我腰間也有,卻來摸我?罷了!罷了!我費了許多心機去騙別人婦女,原來還是自家妻子,叫我怎氣得過?」花小姐道:「你外面纏婦女,怎到疑心起我來?」元晏道:「你也不消強辯,這事現有肉鴛鴦為證,你也瞞不得我,我也瞞不得你,我女子也見過幾個,就有些痛楚,也不似這等畏怯!原來你自家心裡有病,故作此態以遮飭。一個破罐子,叫我空費了二夜氣力,豈不可惱!」花小姐見瞞不過,只得撒嬌大哭起來,道:「你這等冤屈我,我到不如死了罷!我家父母,自會替你要人。」便扒起來,哭哭啼啼,尋死覓活。元晏見這般光景,只得叫丫環伴娘勸他睡了。
  卻說張媒婆,自從躲到元衙,到也得免是非。及花小姐娶過來,恐怕看破行狀,十分擔憂。過了三朝,並無話說,他方才放心。不期這夜在房外打探,忽聽見房裡如此如此,他心下是明白的。暗想道:「元公子不是好人,他沒本事奈何花小姐,明日定要在我身上出氣,我明日早早溜開,還是造化。」到次早,也顧不得許多東西,只將些銀子,並元晏送他的首飾,帶在腰裡,竟自一道煙走出去了。不期天網網恢恢,被莊家那原差撞見,認得是張媒婆,便一把扯住道:「張娘娘那裡去?叫我那裡不尋到!」張媒婆尚不知莊衙告他,因說道:「李叔叔,你尋我作甚?」那差人道:「莊老爺有一張呈子,在大老爺處告你,故大爺差我來拿你。」張媒婆聽了,魂飛天外。那差人不由分說,竟拿他到縣裡投到,不題。
  卻說元晏清晨起來,懷恨張媒婆做這圈套,思量要打他出氣,便走到後面來尋。不見形影,四下尋到,並無蹤跡。心下大怒道:「這虔婆如此可惡,饒他不得!」就寫了一張呈子,說他拐騙許多銀子並金珠首飾,送到縣裡去追究,不題。
  卻說原差,既捉了張媒婆,就報知莊臨。莊臨通知王鶴、唐辰,都到縣裡看審。到了午堂,縣官升堂,差人就帶張媒婆報到。莊衙抱呈家人,也就進去。縣官唱了名,叫張媒婆近前問道:「你既做媒婆,就該老老實實,怎麼拐騙莊衙繡鴛鴦,與何人?」張媒婆道:「小婦人為媒,從來老實,這繡鴛鴦是鄉宦小姐要學繡去求莊小姐的,莊太太都知道,怎說是拐騙?」縣官道:「既不是拐騙,鄉宦小姐是那家?」張媒婆道:「是大鄉宦人家,不好說。」縣官道:「學繡好事,怎不好說?必有曖昧之情,與我拶起來!」左右一聲咳喝,就要求拶。張媒婆慌了,連連磕頭道:「容小婦人說,就是元鄉宦家小姐。」話未畢,忽見階下一人跪下,手拿一張狀子,道:「家老爺到福建上任去了,這張媒婆巧借莊小姐私情,拐騙家公子許多金銀首飾,只將一幅繡鴛鴦來抵塞。今家公子情不甘服,具呈到老爺台下追究。」縣官將狀接上看了,叫張媒婆道:「你這奸婆,我只道你單拐了莊衙的繡鴛鴦去騙人,誰知你就將繡鴛鴦蠱惑良家子弟,又拐了元公子許多首飾。騙人東西,壞人名節,罪不容於死,快快拶起來!」左右一齊將張媒婆拶的殺豬一般叫喊道:「老爺容小婦人細說,這事都是元公子起的禍根,不關小婦人之事。」就把元公子如何思慕莊小姐,花小姐如何思慕唐季龍,及不得已,假充二人名色在舟中相會,細細說了一遍。縣官聽了笑將起來,道:「將計就計,將錯就錯,奸婆伎倆,真令人不測!這也罷了,只是你為何騙元公子許多首飾?又騙莊小姐的繡鴛鴦?」張媒婆道:「小婦人何曾騙他首飾?是他自願托我送與莊小姐的,但莊小姐毫不知情,怎敢送去?要退還元公子,元公子轉要動疑,小婦人沒奈何,暗暗替他收了。又想沒有東西回答,恐怕元公子疑心,只得買了素綾,明公正氣,對莊太太當面求莊小姐繡的,怎說是騙?」縣官道:「既是明求,莊爺為何告你?」張媒婆道:「老爺,有個緣故。元公子不曉得莊小姐是花小姐假的,今打聽莊小姐許嫁唐相公,只在早晚做親。他急了,將這繡鴛鴦露在唐相公面前,使唐相公動疑,與莊衙退親。今唐相公不知就裡,果與莊衙退親。莊老爺故告小婦人,要討這繡鴛鴦。」縣官道:「元公子為何也告你?」張媒婆道:「老爺,也有個緣故。元公子執這繡鴛鴦為證,指望唐莊兩家退了親,他於中取事。不期前日元老爺回來,見元公子不學好,立刻就娶花小姐過來,與他完親。元公子與花小姐被窩中認識出前日私會不是莊小姐與唐相公,就是自家夫妻,彼此沒趣。他不怪自家作事差池,轉怪小婦人,故激惱到老爺台下。」縣官大怒道:「你這奸婆,既勾引元公子,騙許多財物,又勾挑花小姐失節於人。莊小姐閨中貞女,被你暗損其名;唐秀才文苑名儒,被你誑言生疑。如此神奸,將人倫風化幾乎敗盡!」喝令:「放了拶,重打三十毛板!」元公子的金珠首飾照數追還入官,莊小姐的繡鴛鴦,令元衙家人取來,當堂發還莊衙家人領去。就提筆判道:
  審看元晏已聘花氏為妻,禮宜速速完親,乃遊冶窺樓,妄投貞女之梭;花氏既納元衙之彩,法令靜守女儀,乃潛行江漢,反贈伊人之管。張媒婆神奸也。既利元晏之金,又受花氏之賄,挑唐生員以淫,而唐辰閉門不納。勾莊小姐以私,而莊氏掩耳不聞。邪謀不行,狡計百出。遂指元為唐,借莊於花。陷男女於姦淫,情無可原;傷朝廷之名教,罪不容死。宜加重懲,以警奸邪。元晏思淫人之妻,而適自淫其妻,總為人事,蓋亦狐綏曖昧之呈其丑,夫復誰尤?唐辰不淫人之女,而恰娶不淫人之妻,患曰貞義天成,實光明正大之流,其芳宜加旌獎。張媒婆騙去繡鴛鴦,速宜完趙,驅來珠翠,急追入官。庶賢奸以別,貞淫各受。逐出免供,不許再擾。
  縣官判完,當堂讀與眾聽。此時,莊臨、王鶴、唐辰、元晏、與眾朋友,俱在外看審。看見審出真情,無不稱奇。獨元晏滿面羞愧,暗暗溜了回去。張媒婆被打三十,扒出來,眾人唾罵不已。
  元晏回到家中,氣得目瞪口呆,長吁短歎。花小姐見他模樣,反惱羞成怒道:「我一個宦家閨女,許嫁與你,以為終身之托,誰知你壞心腸,叫張媒婆移名改姓引誘我,到是天有眼,不曾失身別人,今日既為夫妻,就有些差池也該為我包涵,怎麼送張媒婆到官,出我之丑?獨不思出我之丑,也是出你之丑,你這樣無情無義,與你做甚麼夫妻?不如死罷!」遂大哭一場,取出汗巾,要去上吊。元晏慌了,只得陪罪,再三勸解,夫婦遂依然相好,不題。
  卻說唐辰,看見審出情由,方知莊小姐冰清玉潔,就央王鶴同到莊衙請罪。莊臨見唐辰持己端方,十分歡喜,以為擇婿得人,就令其選擇吉日,以完姻來。後來,唐辰雖登科甲,因愛高逸,不肯做官,惟在家內與莊小姐為室家之樂,外與莊臨、王鶴徜徉山水之間。莊小姐連生二子,俱能繼書香。元晏夫妻設心貪淫,受人無窮指唾,豈非善惡到頭終有報哉!有詩為證:
  貞節從來千古名,宣淫到底敗家聲。
  思量淫玷他人婦,豈料淫人反自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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