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七松園弄假成真

  詩曰:
  美人家住莫愁村,蓬頭粗服朝與昏,
  門前車馬似流水,戶內不驚鴛鴦魂。
  座中一目識豪傑,無限相思少言說,
  有情不遂莫若死,背燈獨扣芙蓉結。
  這首古風,是一個才子贈妓女的。
  眾人都知道妓女的情假,我道是妓女的情最直;眾人都知道妓女的情濫,我道是妓女的情最專;眾人都知道妓女的情薄,我道是妓女的情最厚。這等看起來,古今有情種子,不要在深閨少艾中留心注目,但在青樓羅綺內廣攬博收罷了。只是,妓女一般民有情假、情濫、情薄的:試看眼前那些倚門賣笑之低娼,搽脂抹粉之歪貨,但曉得親嘴咂舌是情、拈酸吃醋是情,那班輕薄子弟初出世做嫖客的,也認做這便是情:眼挑腳勾是情、賠錢貼鈔是情,輕打悄罵是情。更有一種假名士的妓女,倩人字畫,居然詩伯詞宗,遇客風雲,滿口盟翁社長;還有一種學閨秀的妓女,喬稱小姐,入門先要多金,冒托宦姬,見面定需厚禮---局面雖大,取財更被窩浪態,較甚至娼家,而座上戲調,何減於土妓。可憐把一個情字,生生泯沒了,還要想他情真、情專、情厚,此萬萬決不可得之理。
  我卻反說妓女有情,反說妓女情真、情專、情厚,這是甚麼緣故?
  蓋為我輩要存天理、存良心,不去做那偷香竊玉,敗壞閨門的事。便是閨門中有多情絕色美人,我們也不敢去領教。但天生下一個才子出來,他那種癡情,雖不肯浪用,也未必肯安於不用。只得去寄跡秦樓,陶情楚館,或者遇得著一兩個有心人,使可償今生之情緣了。所以,情字必須親身閱歷,才知道個中的甘苦。惟有妓女們,他閱人最多,那兩隻俏眼,一副俊心腸,不是揮金如土的俗子可以買得轉。倘若看中了一個情種,便由你窮無立錐,少不得死心塌地,甘做荊釵裙布,決不像朱買臣的阿妻,中道棄夫,定要學霍小玉那冤家,從一而死。
  看官們,聽在下這回小說,便有許多人要將花柳徑路從今決絕的;更有許多人,將風月工夫從今做起的。
  話說蘇州一個秀士,姓阮諱苣,號江蘭,年方弱冠,生得瀟灑俊逸,詩詞歌賦,舉筆驚人。只是性情高傲,避俗如仇。父母要為他擇配,他自己忖量道:「婚嫁之事,原該父母主張。但一日絲蘿,即為百年琴瑟,比不得行雲流水,易聚易散,這是要終日相對,終身相守的。倘配著一個村姬俗婦,可不憎嫌殺眉目,辱沒殺枕席麼!」遂立定主意,權辭父母道:「孩兒待成名之後,再議室家。」父母見他志氣高大,甚是歡喜。且阮江蘭年紀還小,便遲得一兩年,也還不叫做曠夫。
  有一日,阮江蘭的厚友張少伯約他去舉社。這張少伯家私雖不十分富厚,愛走名場,做人還在慷慨一邊。
  是日舉社,賓朋畢集,分散過詩題,便開筵飲酒,演了一本《浣紗記》。阮江蘭嘖嘖羨慕道:「好一位西施,看他乍見范蠡,即訂終身,絕無兒女子氣,豈是尋常脂粉?」
  同席一友叫做樂多聞,接口道:「西施不過一沒廉恥女子耳!何足羨慕?」
  阮江蘭見言語不投,並不去回答。演完半本,眾人道:「浣紗」是舊戲,看得厭煩了,將下本換了雜出罷。」
  扮末的送戲單到阮江蘭席上來,樂多聞道:「不消扯開戲目,演一折《大江東》罷。」
  阮江蘭道:「這一齣戲不許做。」
  樂多聞道:「怎麼不許做?」
  阮江蘭道:「平日見了關夫子聖像,少不得要跪拜。若一樣妝做傀儡,我們飲酒作樂,豈不褻瀆聖賢?」
  樂多聞大笑道:「老阮,你是少年人,想被迂夫了過了氣,這等道學起來。」對著扮末的道:「你快吩咐戲房裡妝扮。」
  阮江蘭冷笑一笑,便起身道:「羞與汝輩為伍。」竟自洋洋拂袖而去了。
  回到家裡,獨自掩房就枕,翻來覆去,忽然害了相思病,想起戲場上的假西施來,意中輾轉道:「死西施只好空想,不如去尋一個活跳的西施罷。聞得越地產名妹,我明日便治裝出門,到山陰去尋訪。難道我阮江蘭的時運,就不如范大夫了?」算計已定,一見窗格明亮,披著衣服下牀,先叫醒書童焦綠,打點行囊,自家便去稟知父母。
  才走出大門,正遇著張少伯。阮江蘭道:「兄長絕早往那裡去?」
  張少伯道:「昨日得罪足下,不曾終席奉陪,特來請罪。」
  阮江蘭道:「小弟逃席,實因樂多聞惹厭,不乾吾兄事。」
  張少伯道:「樂多聞那個怪物,不過是小人之雌,一味犬吠正人,不知自家是井底蛙類,吾兄何必計較?」
  阮江蘭道:「這種小人眼內也還容得,自然付之不論、不議之列。只是小弟匆匆往山陰去,不及話別。今日一晤,正愜予懷。」
  張少伯道:「吾兄何時言歸?好翹首佇望。」
  阮江蘭道:「丈夫游遊山水,也定不得歸期。大約嚴慈在堂,不久就要歸省。」張少伯握手相送出城。候他上了船,才揮淚而別。
  阮江蘭一路無事,在舟中不過焚一爐香,讀幾卷古詩。
  到了杭州,要在西湖上賞玩,又止住道:「西湖風景不是草草可以領會,且待山陰回棹,恣意受用一番。」遂渡過錢塘江,覺得行了一程,便換一種好境界。
  船抵山陰,親自去賃一所花園,安頓行李,便去登會稽山,游了陽明第十一洞天。又到宛委山眺望,心目怡爽。腳力有些告竭,徐徐步入城來。見一個所在,無數帶儒巾穿紅鞋子的相公,擁擠著眄望。阮江蘭也擠進去,抬頭看那宅第,上面是石刻的三個大字,寫關「香蘭社」。細問眾人,知道是婦女做詩會。
  阮江蘭不覺呆了,癡癡的踱到裡面去。早有兩三個僕役看見,便罵到:「你是何方野人?不知道規矩。許多夫人、小姐在內裡舉社,你竟自闖進來麼?」有一個後生怒目張牙,起來喝叱道:「這定是白日撞,鎖去見官,敲斷他脊梁筋!」
  一派喧嚷,早驚動那些錦心繡口的美人,走出珠簾,見眾人爭打一位美貌郎君,遂喝住道:「休得亂打。」僕役才遠遠散開。
  阮江蘭聽得美人來解救,上前探躬唱喏,彎著腰再不起來,只管偷眼去看。眾美人道:「你大膽擾亂清社,是甚麼意思?」
  阮江蘭道:「不佞是蘇州人,為慕山陰風景,特到此間。聞得夫人、小姐續蘭亭雅集,偶想閨人風雅愧殺儒巾,不知不覺擅入華堂,望乞憐恕死罪。」眾美人見他談吐清俊,因問道:「你也想入社麼?我們社規嚴肅,初次入社要飲三叵羅酒,才許分韻做詩。」阮江蘭聽見許他入社,踴躍狂喜道:「不佞還吃得幾杯。」美人忙喚侍兒道:「可取一張小文几放在此生面前,準備文房四寶。先斟上三叵羅入社酒過來。」阮江蘭接酒在手,見那叵羅是尖底巨腮小口,足足容得二斤多許,乘著高興,一飲而盡。眾美人道:「好量!」
  阮江蘭被美人贊得魂都掉了,愈加抖擻精神,忙取過第二叵羅來,勉強掙持下肚。還留下些殘酒,不曾吃得乾淨。侍兒持著壺在旁邊催道:「吃完時,好重斟的。」阮江蘭又嚥下一口去,這一口便在腹肚內轆轤了。
  原來阮江蘭酒量,原未嘗開墾過,平時吃肚臍眼的鍾子,還作三四口打發,略略過度,便要害起酒病來。今日雄飲兩叵羅,倒像樊噲撞鴻門宴,卮酒安足辭的吃法。也是他一種癡念,思想夾在明眸皓齒隊裡做個帶柄的女人,挨入朱顏翠袖叢中,假充個半雄的女子。拼著書生性命,結果這三大叵羅。那知到第三杯上,嘴唇雖然領命,腹中先寫了避謝的貼子。早把樊噲吃鴻門宴的威風,換了畢吏部醉倒在酒甕邊的故事。
  眾美人還在那裡贊他量好,阮江蘭卻沒福分頂這個花盆,有如泰山石壓在頭上,一寸一寸縮短了身體,不覺蹲倒桌下去逃席。眾美人大笑道:「無禮狂生,不如此懲戒,他也不知桃花洞口原非漁郎可以問信。」隨即喚侍女:「涂他一個花臉。」侍女爭各拿了硃筆、墨筆,不管橫七豎八,把阮江蘭清清白白賽安岳,似六郎的容顏,倏忽便要配享冷廟中的瘟神痘使。僕役們走來,抬頭拽腳,直送到街上。那街道都是青石鋪成的,阮江蘭濃睡到日夕方醒,醉眼朦朧,只道眠在美人白玉牀上。漸漸身子寒冷,揉一揉眼,周圍一望,才知帳頂就是天面,席褥就是地皮。驚駭道:「我如何攔街睡著?」立起身來,正要踏步歸寓,早擁上無數頑皮孩童,拿著荊條,拾起瓦片,望著阮江蘭打來。有幾個喊道:「瘋子!瘋子!」又有幾個喊道:「小鬼!小鬼!」
  阮江蘭不知他們是玩是笑,奈被打不過,只得抱頭鼠竄。歸到寓所,書童焦綠看見,掩嘴便笑。阮江蘭道:「你笑甚麼?」焦綠道:「相公想在那家串戲來?」阮江蘭道:「我從不會患戲。這話說得可笑。」焦綠道:「若不曾串戲,因何開了小丑的花臉?」阮江蘭也疑心起來,忙取鏡子一照,自家笑道:「可知娃童叫我是小鬼,又叫我是瘋子。」焦綠取過水來淨了面。阮江蘭越思想越恨,道:「那班蠢佳人,這等惡取笑,並不留一毫人情,辜負我老阮一片憐才之念。料想萱蘿村也未必有接待的夷光。便有接待的夷光,不過也是蠢佳人慕名結社,摧殘才子的行徑罷了。再不要妄想了。不如回到吳門。留著我這乾淨面孔,晤對那些名窗淨几,結識那些野鳥幽花,還不致出乖露醜。倘再不知進退,真要弄出話巴來。難道我面孔是鐵打的?累上些瘢點,豈不是一生之玷?」遂喚焦綠收拾歸裝,接淅而行,連西湖上也只略眺望一番。正是:
  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前有子猷,後有小阮。
  說話阮江蘭回家之日,眾社友齊來探望,獨有張少伯請他接風。吃酒中間,因問阮江蘭道:「吾兄出遊山陰,可曾訪得一兩個麗人?」阮江蘭道:「說來也好笑,小弟此行,莫說麗人訪不著,便訪著了,也只好供他們嬉笑之具。總是古今風氣不同,婦女好尚迥別。古時婦女還曉得以貌取人,譬如遇著潘安貌美,就擲果,左思貌醜,就擲瓦。雖是他們一偏好惡,也還眼裡識貨。大約文人才子,有三分顏色,便有十分風流,有一種蘊藉,便有百種俏麗。若只靠面貌上用工夫,那做戲子的,一般也有俊優,做奴才的一般也有俊僕,只是他們面貌與俗氣俗骨是上天一齊秉賦來的。任你風流俏麗殺,也只看得,吃不得,一吃便嚼蠟了。偏恨此輩慣會敗壞人家閨門。這皆是下流婦女,天賦他許多俗氣俗骨,好與那班下賤之人浹洽氣脈,浸淫骨隨。倘閨門習上流的,不學貞姬節婦,便該學名媛俠女。如紅拂之奔李靖,文君之奔相如,皆是第一等大名眼、大俠腸的裙釵。近來風氣不同,千金國色定要揀公子王孫,才肯配合。閭閻之家,間有美女,又皆貪圖厚貲,嫁作妾媵。間或幾個能詩善畫的閨秀,口中也講擇人,究竟所擇的,也未必是才子。可見佳人心事原不肯將才子橫在胸中。況小弟一介寒素,那裡輪流得著,真辜負我這一腔癡情了。」張少伯笑道:「吾兄要發洩癡情,何不到揚州青樓中一訪?」阮江蘭笑道:「若說著青樓中,那得有人物?」張少伯道:「從來多才多情的,皆出於青樓。如薛濤、真娘、素秋、亞仙、湘蘭、素徽,難道不是妓家麼?」阮江蘭拍掌大叫:「有理!有理!請問到處有妓,吾兄何故獨稱揚州?」張少伯道:「揚州是隋皇歌舞、六朝佳麗之地,到今風流一脈,猶未零落。日前一友從彼處來,曾將花案詩句寫在扇頭,吾兄一看便知。」阮江蘭接扇在手,讀那上面的詩道:
  畹客幽如空谷蘭,鏡憐好向月中看。
  棠嬌分外春酣雨,燕史催花片片摶。
  阮江蘭正在讀罷神往之際,只見樂多聞跑進書房來,嚷道:「反了!反了!我與老張結盟在前,老張與小阮結盟在後,今日兩個對面吃酒,便背著我了。」張少伯道:「小弟這席酒因為江蘭兄自山陰來,又要往揚州去。一來是洗塵,二來是送行。倘若邀過吾兄來,少不得也要出個分子,這倒是小弟不體諒了。」樂多聞道:「揚州有個敝同社,在那裡作官,小弟要去望他,同阮兄聯舟何如?」阮江蘭道:「小弟還不就行,恐怕有誤尊兄。」樂多聞道:「是他推卻。」酒也不吃,作別出門去了。阮江蘭還寬坐一會才別。
  且說樂多聞回家暗惱道:「方才小阮可惡之極,我好意挈他同行,怎便一口推阻?待我明日到他家中一問。若是不曾起身便罷,倘若悄悄兒去了,決不與他干休。」那知阮江蘭的心腸,恨不得有縮地之法,霎時到了揚州,那裡管樂多聞來查謊?這樂多聞偏又多心,道是阮江蘭輕薄,說謊騙他,忙忙喚船,也趕到揚州,遍問關上飯店。並不知阮江蘭的蹤跡。
  原來阮江蘭住在平山堂下七松園裡。他道揚州名勝,只有個平山堂:那畫船、簫鼓、游妓、歌郎皆集於此,每日吃過飯,便循著寒河一帶,覽芳尋勝。看來看去,都是世俗之妓,並不見有超塵出色的女子。正在園中納悶,書童焦綠慌慌走來,道:「園主人叫我們搬行李哩,說是新到一位公子,要我們出這間屋與他。」阮江蘭罵道:「我阮相公先住在此,那個敢來奪我的屋?」還不曾說完,那一位公子已踱到園裡,聽見阮江蘭不肯出房,大怒道:「眾小廝可進去將這狗頭的行李搬了出來!」阮江蘭趕出書房門,正要發話,看見公子身邊立著一位美貌麗人,只道是他家眷,便不開口,走了出來。園主人接著道:「阮相公莫怪小人無禮,因這位公子是應大爺,住不多幾日就要去的。相公且權在這竹閣上停下。候他起身,再移進去罷了。」阮江蘭見那竹閣也還幽雅,便叫書童搬行李上去。心中只管想那麗人,道是:「世間有這等絕色,反與蠢物受用。我輩枉有才貌,只好在畫圖中結交兩個相知,眼皮上飽看幾個尤物,那得能夠沐浴脂香,親承粉澤,做個一雙兩好?總之,天公不肯以全福予人。隔世若投人身,該投在富貴之家,平平常常學那享癡福的白丁,再不可做今世失時落運的才子了。」正是:
  天莫生才子,才人會怨天。
  牢騷如不作,早賜與嬋娟。
  阮江蘭自此之後,時常在竹籬邊偷望,有時見麗人在亭子中染畫,有時見麗人凴欄對著流水長歎,有時見麗人蓬頭焚香,有時見麗人在月下吟詩。阮江蘭心魂蕩漾,情不自持,走來走去,就像走馬燈兒點上了火,不住團團轉的一般。幾番被應家下人呵斥,阮江蘭再不理論。這些光景早落在公子眼裡了。公子算計道:「這個饞眼餓胚,且叫我受他一場屈氣。」忙叫小廝研墨,自家取了一張紅葉箋,杜撰幾句偷情話兒,用上一顆鮮紅的小圖印,鈐封好了,命一個後生小廝,叫他:「送與竹閣上的阮相公。只說娘娘約到夜靜相會,切不可露我的機關。」小廝笑了一笑,竟自持去。才走出竹籬門,只見阮江蘭背剪著手,望著竹籬內歎氣。小廝在他身後,輕輕拽了拽衣袖。阮江蘭回頭一看,只是應家的人,恐怕又惹他辱罵,慌忙跑回竹閣去。小廝跟到閣裡,低低叫:「阮相公,我來作成你好事的。」際江蘭還道是取笑。反嚴聲厲色道:「胡說!我阮相公是正經人,你輒敢來取笑麼?」小廝歎道:「好心認做驢肝肺,乾折我娘娘一片雅情。」故意向袖中取出情書來,在阮江蘭面前略晃一晃,依舊走了出去。阮江蘭一時認真,上前扯住道:「好兄弟,你向我說知就裡,我買酒酬謝。」小廝道:「相公既然疑心,扯我做甚麼?」阮江蘭道:「好兄弟,你不要怪我,快快取出書來。」小廝道:「我這帶柄的紅娘,初次傳書遞柬,不是輕易打發的哩。」阮江蘭忙在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子來送他。小廝接在手裡,將書交付阮江蘭。又道:「娘娘約你夜靜相會,須放悄密些。」說罷,打閣外去了。阮江蘭取書在鼻頭上嗅了一陣,就如嗅出許多美人香來。拆開一看,書內寫道:
  妾幽如劍衽拜,具書阮郎台下:素知足下鍾情妾身,奈無緣相見。今夜乘拙夫他出,足下可於月明人靜之後,跳牆而來。妾在花陰深處,專候張生也。
  阮江手舞足蹈,狂喜起來。坐在閣上,呆等那日色落山,死盼那月輪降世,又出閣打聽消息。只見應公子身穿著簇新衣服,喬模喬樣的,後面跟著三四個家人,夾了氈包,一齊下小船裡去了。又走回一個家人,大聲說道:「大爺吩咐道,早閉上園門,今夜不得回來。這四面曠野,須小心防賊要緊。」阮江蘭聽得,暗笑道:「呆公子,你只好防園外的賊,那裡防得我這園內的偷花賊?」
  將次更闌,挨身到竹籬邊,推一推門,那門是虛掩上的。阮江蘭道:「美人用意,何等周致!你看他先把門兒開在這裡了。」跨進門檻,靠著花架走去。阮江蘭原是熟路,便直達臥室。但第一次偷婆娘,未免有些膽怯,心欲前而足不前,趔趔趄趄,早一塊磚頭絆倒。眾家人齊喊道:「甚麼響?」走過來不問是賊不是賊,先打上一頓,拿條索子綁在柱上。阮江蘭喊道:「我是阮相公,你們也不認得麼?」眾家人道:「那個管你軟相公、硬相公,但夤夜入人家,非奸即賊,任你招成那一個罪名。」阮江蘭又喊道:「綁得麻木了,快些放我罷。」家人道:「我們怎敢擅放?待大爺回來發落。」阮江蘭道:「我不怕甚麼,現是你娘娘約我來的。」忽見裡面開了房門,走出那位麗人來,罵道:「何處狂生,平白冤我夤夜約你?」阮江蘭道:「現在親筆書在此,難道我無因而至?你若果然是個情種,小生甘心為你而死。你既擯我於大門之外,毫不憐念,我豈輕生之浪子哉!」那麗人默然為語,暗地躊躇道:「我看此生風流倜儻,磊落不羈,倒是可托終身之人。只是我並不曾寫書約他,他這樣孟浪而來,必定有個緣故。」叫家人搜他的身邊。那些家人一齊動手,搜出一幅花箋來。麗人看了,卻認得應公子筆跡,當時猜破機關,親自替阮江蘭解縛,送他出去,正是:
  多情窈窕女,愛殺可憐人。
  不信桃花落,漁郎猶問津。
  你道這麗人是那一個?原來是揚州名妓,那花案上第一個,叫做畹容的便是。這畹娘性好雅淡,能工詩賦,雖在風塵中,極要揀擇長短,留心數年,莫說鄭元和是空谷足音,連賣油郎也是稀世活寶。擇來擇去,並無一毫著己的。畹娘鎮日閉戶,不肯招攬那些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之人,且詼諧笑傲,時常弄出是非來。老鴇本意要女兒做個搖錢樹,誰知倒做了惹禍胎,不情願留他在身邊。得了應公子五百餘金,瞞神瞞鬼,將一乘轎子抬來,交付應公子。畹娘落在火坑,也無可奈何,不覺染成一病。應公子還覺知趣,便不去歪纏,借這七松園與他養病。那一夜放走阮生之時,眾家人候公子到來,預先下石畹娘,說:「是綁得端端正正的,被畹娘放了。」公子正要發作,畹娘反說出一篇道理來,道:「妾身既入君門,便屬君愛妻妾,豈有冒名偷情、辱沒自家閨閫之理?風聞自外,不說君家戲局,反使妾抱不白之名,即君家亦蒙不明之誚,豈是正人君子所為?」應公子目定口呆,羞慚滿面。畹娘從此茶飯都減,病勢轉劇。應公子求神請醫,慌個不了。那知畹娘起初害的還是厭惡公子、失身非偶的病痛,近來新害的卻是愛上阮江蘭、相思抑鬱的症候。這相思抑鬱的症候,不是藥餌可以救得、針砭可以治得,必須一劑活人參湯,才能回生起死。畹娘千算萬計,扶病寫了一封書,寄與那有情的阮郎,指望阮郎做個醫心病的盧扁,那知反做了誤殺人的庸醫。這是甚麼緣故?
  原來阮江蘭自幼父母愛之如寶,大氣兒也不敢呵著他,便是上學讀書,從不曾經過一下竹片,嬌生嬌養,比女兒還不同些。前番被山陰婦女塗了花臉,還心上懊悔不過,今番受這雨點的拳頭腳尖,著肉的麻繩鐵索,便由你頂尖好色的癡人,沒奈何也要回頭,熬一熬火性。又接著畹娘這封性急的情書,便真正嫡筆,阮江蘭也不敢認這個犯頭。接書在手,反拿去出首,當面羞辱應公子一場。應公子疑心道:「我只假過一次書,難道這封書又是我假的?」拆開一看,書上寫道:
  足下月夜虛驚,皆奸謀預布之地,雖小受折挫,妾已心感深情。倘能出我水火,生死以之,即白我怨也。
  應公子不曾看完,勃然大發雷霆,趕進房內,痛撻畹娘。立刻喚了老鴇來,叫他領去。阮江蘭目擊這番光景,心如刀割,尾在畹娘轎後,直等轎子住了,才納悶而歸。遲了幾日,阮江蘭偷問應家下人,備知畹娘原委,放心不下,復進城到畹娘家去詢視。老鴇回說:「女兒臥病在牀,不便相見。」阮江蘭取出三兩一錠,遞與老鴇。老鴇道:「銀子我且收下,待女兒病好,相公再來罷。」阮江蘭道:「小生原為看病而來,並無他念。但在畹娘臥榻邊,容我另支一榻相伴,便當厚謝媽媽。」老鴇見這個雄兒是肯出手的,還有甚麼作難?便一直引到牀前。畹娘一見,但以手招阮江蘭,含淚不語。阢江蘭道:「玉體違和,該善自調攝。小生在此,欲侍奉湯藥,未審尊意見許否?」畹娘點頭作喜。從此阮江蘭竟移了鋪蓋來,寓在畹娘家裡,一應供給,盡出己貲。且喜畹娘病好,下牀梳洗,豔妝濃飾,拜謝阮江蘭。當夜自薦枕席,共歡魚水。正是:
  銀□照水簞,珀枕墜金釵。
  雲散雨方歇,佳人春滿懷。
  兩個在被窩之中,訂了百年廝守的姻緣,相親相愛,起坐不離。但小娘愛俏,老鴇愛鈔,是千百年鐵板鑄定的舊話。阮江蘭初時還有幾兩孔方,熱一熱老鴇的手,亮一亮老鴇的眼,塞一塞老鴇的口,及至囊橐用盡,漸漸要拿衣服去編字號,老鴇手也光棍了,眼也勢利了,口也零碎了。阮江蘭平日極有性氣,不知怎麼到此地,任憑老鴇嘲笑怒罵,一毫不動聲色,就像受過戒的禪和子。
  有一日,揚州許多惡少,同著一位下路朋友,來闖寡門。老鴇正沒處發揮,對著眾人一五一十的告訴道:「我的女兒已是從良過了,偏他骨頭作癢,又要出來接客。應公子立逼取足身價,老身東借債、西借債,方得湊完。若是女兒有良心的,見我這般苦惱,便該用心賺錢。偏又戀著一個沒來歷的窮鬼,反要老娘拿閒飯養他。許多有意思的主客,被他關著房門,盡打斷了。眾位相公思想一想,可有這樣道理麼?」那班惡少裸袖揮拳道:「老媽媽,你放心,我們替你趕他出門。」一齊擁進房裡,正要動手,那一個下路朋友止住道:「盟兄不須造次,這是敝同社江蘭兄。」阮江蘭認了一認,才知道是樂多聞。
  眾人坐下,樂多聞道:「小弟謬托在聲氣中,當日相約同舟,何故拒絕達甚?莫不是小弟身上有俗人氣習,怕過了吾兄麼?」阮江蘭道:「不是吾兄有俗人氣習,還是小弟自諒不敢奉陪。」樂多聞譏誚道:「這樣好娘娘,吾兄也該做個大老官,帶挈我們領一領大教。為何閉門做嫖客?」阮江蘭兩眼看著畹娘,只當不曾聽見。樂多聞又將手中一把扇子遞與畹娘道:「小弟久慕大筆,粗扇上,要求幾筆蘭花,幸即賜教。」畹娘並不做腔,取過一枝畫筆,就用那硯池裡殘墨,任意畫完了。眾人稱羨不已。樂多聞道:「這一面是娘娘的畫,那一面不得江蘭兄的詩,難道辭得小弟麼?」江蘭胡亂寫完,樂多聞念道:
  古木秋厚散落暉,王孫叩犢不能歸。
  驕人慚愧稱貧賤,世路何妨罵布衣。
  畹娘曉得是譏刺樂多聞,暗自含笑。樂多聞不解其中意思,歡歡喜喜,同著眾人出門。那老鴇實指望勞動這些天神、天將,退送災星出宮,那知求詩求畫,反講做一家,心上又添一番氣惱。只得施展出調虎離山之法,另置一所房屋,將畹娘藏過,弄得阮江蘭似香火無主,冷廟裡的神鬼。正是:
  累累喪家之狗,惶惶落湯之雞。
  前輩元和榜樣,卑田院裡堪棲。
  不提阮江蘭落寞,話說樂多聞回到蘇州,將一把扇子到處賣弄。遇著一個明眼人,解說那阮江蘭的詩句,道是:「明明笑罵,怎還寶貝般拿在手裡,出自己的醜態?」樂多聞銜恨,滿城布散流言說:「阮江蘭在揚州嫖得精光,被老鴇趕出大門,親眼見他在街上討飯。」眾朋友聞知,也有惋惜的,也有做笑話傳播的,獨有張少伯著急,向樂多聞處問了女客名姓,連夜叫船趕到揚州。
  訪的確了畹娘住居,敲進門去,深深向老鴇唱喏。老鴇問道:「尊客要見我女兒麼?」張少伯道:「在下特地相訪。」老鴇道:「尊客莫怪老身,其實不能相會了。」張少伯詢問來歷,老鴇道:「再莫要提起。只因我女兒愛上一個窮人,一心一念要嫁他,這幾日那窮人不在面前,啼啼哭哭,不肯接客,叫老身也沒奈何。」張少伯道:「既然是你令愛不肯接客,你們行戶人家可經得一日冷落的?他既看上一個情人,將來也須防他逃走。稍不遂他的意,尋起一條死路來,你老人家貼了棺材,還帶累人命官司哩。不如趁早出脫這滯貨,再討一兩個賺錢的,這便人財兩得。」老鴇見他說得有理,沉吟一會,道:「出脫是極妙的,但一時尋不出主客來。」張少伯道:「你令愛多少身價?」老鴇道:「是五百金。」張少伯道:「若是減價求售,在下還娶得起,倘要索高價,便不敢擔當。」老鴇急要推出大門,自家減價道:「極少也須四百金。再少便挪移不去。」少伯道:「你既說定四百金,我即取來兑與你,只是即日要過門的。」老鴇道:「這不消說得。」張少伯叫僕從卸下背箱來。老鴇引到自家房裡,配搭了銀水,充足數目,正交贖身文契。忽聽得外面敲門響,老鴇聽一聽,卻是阮江蘭聲氣,便不開門。張少伯道:「敲門的是哪個?」老鴇道:「就是我女兒嫁的那個窮鬼,叫做甚麼阮江蘭。」張少伯道:「正是,我倒少算計了,雖將女兒嫁我,卻不曾與你女兒講通,設使一時不情願出門,你如何勉強得?」老鴇道:「不妨,你只消叫一乘轎子在門前,我自有法度,可令一位大叔遠遠跟著,不可露出行徑來。」張少伯道:「我曉得了。」忙開門送出來,老鴇四面一望,不見阮江蘭在門外,放心大膽。回身進去,和顏悅色對女兒說道:「我們搬在此處,地方太偏僻,相熟朋友不見有一個來走動,我想坐吃山空,不如還搬到舊地。你心下如何?」畹娘想一想道:「我那心上人,久不得他音信,必是找不到此處,若重到舊居,或者可以相會。」遂點頭應允。
  老鴇故意收拾皮箱物件,畹娘又向鏡前掠鬢梳頭,滿望牛郎一度。老鴇轉一轉身,向畹娘道:「我在此發傢伙,你先到那邊去照管。現有轎子在門前哩。」畹娘並不疑心,蓮步慢挪,湘裙微動上了轎。老鴇出來,與張家小廝做手勢,打個照會。那轎夫如飛的抬了去,張家小廝也如飛的跟著轎子,後面又有一個人如飛的趕來,扯著張家小廝。原來這小廝叫做秋星,兩隻腳正跑得高興,忽被人拽了衣服,急得口中亂罵。回過頭來,只見後面那一個人破巾破服,好似乞食的王孫,不第的蘇子,又覺有些面善。那一個人也不等秋星開口,先自通名姓道:「我是阮相公,你緣何忘了?」秋星「哎喲」道:「小人眼花!連阮相公竟不認得。該死!該死!」阮江蘭道:「你匆忙跟這轎子那裡去?」秋星道:「我家相公新娶一個名妓,我跟著上船去哩。」阮江蘭還要盤問,秋星解一解衣服,露出胸脯,撒腳的去了。
  原來阮江蘭因老鴇拆開之後,一心尚牽掛畹娘,住飯店裡,到處訪問消息。這一日正尋得著,又閉門不納。阮江蘭悶懨懨,在旁邊寺院裡閒踱,思想覷個方便好進去。雖一條肚腸放在門內,那一雙餓眼遠遠射在門外,見了一乘轎子出來,便像王母雲車,恨不得攀轅留駕。偏那兩個轎夫比長興腳了更跑得迅速。阮江蘭卻認得轎後的是秋星,扯著一問,才知他主人娶了畹娘。一時發怒,要趕到張少伯那邊,拚個你死我活。爭奈著了這一口氣,下部盡軟了,挪不上三兩步,恰恰遇著冤家對頭。那張少伯面帶喜容。搶上前來,深躬大喏道:「久別吾兄,渴想之極。」
  阮江蘭禮也不回,大聲責備道:「你這假謙恭哄那個?橫豎不過有幾兩銅臭,便如此大膽,硬奪朋友妻妾!」張少伯道:「我們相別許多時,不知你見教的那一件?」阮江蘭道:「人兒現已抬在船上,反佯推不知麼?」張少伯哈哈大笑道:「我只道那件事兒得罪,原來為這一個娼家。小弟雖是淡薄財主,也還虧這些銅臭換得美人來家受用。吾兄只好想天鵝肉吃罷了。」阮江蘭道:「你不要賣弄家私,只將你倒吊起來,腹中看可有半點墨水?」張少伯道:「我的腹中固欠墨水,只怕你也是空好看哩。」阮江蘭道:「不敢誇口說,我這筆尖戳得死你這等白丁哩。」張少伯道:「空口無准,你既自恃才高,便該中舉、中進士,怎麼像叫花子的形狀,拿著趕狗棒兒罵皇帝---貴賤也不自量。」阮江蘭冷笑道:「待我中一個舉人、進士,讓你們小人來勢利的。」說罷竟走去了。正是:
  話說阮江蘭被老張一段激發,倒把思想畹娘之念,丟在東洋大海了,一時便振作起功名的心腸。連夜回去,閉關讀書,一切詩詞歌賦,置之高閣,平日相好朋友,概不接見。
  父母見他潛心攻苦,竭力治辦好飲食,伺前伺後,要他多吃得一口,心下便加倍快活。埋頭三年,正逢大比,宗師秉公取土,錄在一等。為沒有盤纏動身,到了七月將盡,尚淹留家下。父母又因坐吃山空,無處借貸,低著頭兒納悶。忽然走一個小廝進來,夾著朱紅拜匣。阮老者認得是張家的秋星,揭開拜匣一看,見封筒上寫著「程儀十兩」,連忙叫出兒子,說:「張家送了盤費來。」阮江蘭不見猶可,見了分外焦躁,道:「是張少伯,分明來奚落。」他拿起拜匣,往階墀上一擲。秋星搗鬼道:「我相公送你盤費,又不希圖甚麼,如何妝這樣嘴臉?」拾起拜匣,出門去了。
  阮老者道:「張少伯是你同窗好友,送來程儀,便該領謝才是,如何反去抵觸他?」阮江蘭切齒道:「孩兒寧可沿路叫化進京,決不受小人無義之財。」阮老者不知就裡,只管再三埋怨。又見學里門鬥顧亦齊,走來催促道:「眾相公俱已進京,你家相公怎麼還不動身?」阮老者道:「不瞞你說,前日在縣裡領了盤費來,又糴米買柴用去,如今向那個開口。」顧亦齊道:「不妨不妨,我有十兩銀子,快拿去作速起身罷。」阮江蘭感激了幾句,別過父母,帶領焦綠,上京應試。剛剛到得應天府,次日進頭場,果然篇篇擲地作金石,筆筆臨池散蕊花。
  原來有意思的才人,再不肯留心舉業。那知天公賦他的才分寧有多少,若將一分才用在詩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精神;若將一分才用在畫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火候;若將一分才用在賓朋應酬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工夫。所以才人終身博不得一第,都坐這個病痛。阮江蘭天分既好,又加上三年苦功,還怕甚麼廣寒宮的桂花,沒有上天梯子,去拿利斧折他麼?正是:
  為學如務農,粒粒驗收成。
  不勤則不獲,質美宜加功。
  阮江蘭出場之後,看見監場御史告示寫道:
  放榜日近,生員毋得歸家。如違,拿歇家重究。
  阮江蘭只得住下,寓中閒寂不過,走到街上去散悶。撞到應天府門前,只見搭棚掛彩,紅緞紮就一座龍門;再走進去,又見一座亭子內供著那踢頭的魁星。兩廊排設的盡是風糖膠果,獨有一張桌子上更覺加倍擺列齊整。只見:
  顫巍巍的風糖,酷肖樓台殿閣;齊臻臻的膠果,恍如花鳥人禽。蜂蝶聞香而繞座,中心好之;猿猴望影而垂涎,未嘗飽也。頒自尚方稱盛典,移來南國宴春元。
  阮江蘭問那承值的軍健,才知道明日放榜,預先端正下鹿鳴宴。那分外齊整的是解元桌面。阮江蘭一心羨慕,不知自己可有這樣福分。又一心妒忌,不知那個有造化的吃他。早是出了神,往前一撞,搖倒了兩碗風糖。走攏兩三個軍健,一把扯住,要捉拿見官。阮江蘭慌了,情願賠還。軍健道:「這都是一月前定做下的,那裡去買?」阮江蘭再三哀告,軍健才許他跟到下處,逼取四兩銀子。又氣又惱,一夜睡不著,略閉上睛,便夢見風糖、膠果排在前面,反驚得一身冷汗。歎口氣道:「別人中解元,我替他備桌面,真是晦氣。僥倖中了還好,若是下第,何處措辦盤費回家?」翻來覆去。輾轉思量。忽聽耳根邊一派喧嚷,早有幾個漢子從被窩裡扶起來,替他穿了衣服、鞋襪,要他寫喜錢。阮江蘭此時如立在雲端裡,牙齒捉對兒的打交,渾身發瘧兒的縮抖,不知是夢裡,是醒裡。看了試錄,見自家是解無,才叫一聲「慚愧」,慌忙打點去赴宴。
  一走進應天府,只見地下跪著幾個帶紅氈帽的磕頭搗蒜,只求饒恕。阮江蘭知道是昨日扯著要賠錢的軍健,並不較論。吃宴了畢,回到寓所,同鄉的沒一個不送禮來賀。阮江蘭要塞張少伯的口,急急回家,門前早已豎了四根旗竿。相見父母,各各歡喜。少頃,房中走出一個標緻的丫環來,說道:「娘娘要出來相見哩。」阮江蘭只道是那個親戚家的,呆呆的盤問。父母道:「孩狼,你倒忘記了,當初在揚州時,可曾與一個畹娘訂終身之約麼?」阮江蘭變色道:「這話提他則甚?」父母道:「孩兒,你這件事負不得心。張少伯特送他來與你成親,豈可以一旦富貴,遂改前言?」阮江蘭指著門外罵道:「那張少伯小畜生,我決不與他干休。孩兒昔日在揚州,與畹娘訂了同衾同穴之約,被張少伯挾富娶去,反辱罵孩兒一場。便是孩兒奮志讀書,皆從他辱罵而起。若論畹娘,也只好算一個隨波逐浪的女客,盟誓未冷,旋嫁他人。雖然是妓家本色,只是初時設盟設誓者何心?後來輸情服意,薦他人枕席者又何心?既要如此,何苦在牝牡驪黃之外結交我這窮漢?可不辜負了他那雙眼睛?如今張少伯見孩兒僥倖,便想送畹娘來贖罪。孩兒至愚不肖,決不肯收此失節之婦,以污清白之軀。」
  正說得激烈,裡面走出畹娘來,嬌聲婉氣的說道:「阮郎,你不要錯怪了人。那張少伯分明是押衙一流人物。」阮江蘭背著身體笑道:「好個為自家娶老婆的古押衙!」畹娘道:「你不要在夢裡罵我,待奴家細細說出原委來。昔日郎君與妾相昵,有一個姓樂的撞來,郎君曾做詩譏誚他。他銜恨不過,便在蘇州謊說郎君狎邪狼狽,仿了鄭元和的行止。張少伯信以為真,變賣田產,帶了銀子星夜趕來,為妾贖身。妾為老鴇計賺,哄到他船上,一時間要尋死覓活。誰知張少伯不是要娶我,原是為郎君娶下的。」
  阮江蘭又笑道:「既為我娶下,何不彼時就做一個現人情?」畹娘道:「這又有個話說。他道是郎君是天生才子,只不肯沉潛讀書,恐妾歸君子之後,未免流連房闈,便致廢棄本業。不是成就郎君,反是貽害郎君了。所以當面笑罵,總是激勵郎君一片踴躍功名的念頭。妾到他家裡,另置一間房屋安頓妾身,以弟婦相待。便是張宅夫人,亦以妯娌相稱。後來聽得郎君閉關讀書,私自慶幸。見郎君取了科舉。曉得無力進京,又餽送路費。郎君乃擲之大門之外,只得轉托顧門斗送來。難道郎君就不是解人,以精窮之門斗,那得有十金資助貧士?這件事上,不該省悟麼?前日得了郎君發解之信,朝天四拜道是:『姻緣擔子,此番才得卸肩。』如此周旋苦心,雖押衙亦不能及。若郎君疑妾有不白之行,妾亦無足惜,但埋沒了熱腸俠士,妾惟有立死君前,以表彰心跡而已。」阮江蘭汗流浹背,如大夢方醒。兩個老人家嘖嘖稱道不絕。阮江蘭才請過畹娘來,拜見公婆,又交拜了。隨即叫兩乘轎子,到張少伯家去,請他夫婦拜謝。從此兩家世世往來,竟成了異姓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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