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李俠士豪情贈騎 唐明皇御幸春遊

  詞曰:
  華堂春色濃於酒,花插盈頭杯在手。百年三萬六千場,人世難逢開笑口。 青天高明閒搔首,眼底英雄誰更有?試歌垂柳覓章台,昔日青青今在否?
  右調《玉樓春》
  李王孫仙游濁世,許中丞義合良緣。
  柳夫人章台名擅,韓君平禁苑詩傳。
  話說唐朝天寶年間,有一才子,姓韓名翊字君平,本貫鄧州南陽人氏。生得顏如宋玉,貌似潘安,儒雅風流,性情灑落,胸藏五車之書,口擅八叉之技。學壓班馬,才衝鬥牛。但家室蕭條,尚未婚配。只為應試禮部,因而流寓京師。橐囊已空,衣食莫給。幸遇長安城中一個李王孫,散財結客,置驛邀賓。猶如孟嘗君,不亞孔北海。與韓生萍水相逢,卻相交甚契。但他的真名真姓,總不肯道出,一概稱為李王孫。大約是有托而逃的光景,韓生亦不能深究,惟有朝朝把臂,日日談心,總不厭倦。一日,當二月中旬,春和景麗,殘梅灑雪,細柳餐風,意欲約李王孫攜他家樂,郊外一遊。恰好李生來訪,讓至齋中,分賓主坐定。韓生道:「小弟蒙兄矜愛,諸般周濟,高厚之德,何以報之。」李生道:「我們義氣相投,斯文契合,另是一種神交,豈同那世上一等慳酸的,惟知錦上添花,誰肯雪裡送炭。以後這些感激套話,韓兄再不要提起,才是吾輩相處哩。此時花朝在邇,風景漸和,欲到春郊閒遊,一開吟興如何?」韓生道:「正有此心,至期敬當如約。」李生道:「韓兄,你抱此才學,不久待詔金門。但這時節,內廷專寵,邊將擅兵,眼見天下多事了。你既學成文武器,自當賣與帝王家。但不知遇主何年,不勝翹望。」正說話間,忽見小伺牽一駿馬,向李生道:「郎君馬在此了。」李生道:「韓兄,小生不惜千金,買得此馬,你試一賞鑒。」韓生道:「果然好馬。你看他竹批雙耳,鏡夾方瞳,我再贊他一詩何如?」李生道:「願聞。」韓生隨口題道:
  鴛鴦赭白齒新齊,晚日花中散碧蹄。
  玉勒乍回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
  李生誇道:「真乃佳作,如愛此馬即當進上。」韓生道:「既欲共之,只得留下。多謝了。」李生道:「蒼頭,把這馬送到韓相公廄中去。」蒼頭應聲去了。韓生道:「李兄,我們到門前閒玩一回何如?」李生道:「使得。」二人剛出門來,只見一伙人,攜著笙管笛簫,急忙而過。韓、李二生問道:「你們那裡去的?」眾人道:「我們是御前供奉人,皇帝爺與貴妃娘娘,要往樂遊園賞春,如今去教坊司點名哩。」二生道:「原來如此。」隨後又一班人,慌慌張張,各執樂器而走。二人又問道:「你們往何處去的?」樂人道:「我們是楊相國家樂人,相國爺與諸姨們,要游秦川,如今去府中點名哩。」二生道:「卻又如此。」李生向韓生道:「往年天子行幸,賜長安士民,大酺三日。我們雖不得侍駕,也去遊玩一番。今日暫別,至期同行。請了。」正是:
  蓬萊閣下是天家,上路新回白鼻(馬咼)。
  急管晝催平樂酒,春衣夜宿杜陵花。
  且說內使高力士,現授右監門衛將軍之職,殿頭供奉班首,傳宣是明皇最寵信的內使。到了花朝,早來伺候。說:「今日聖上同貴妃娘娘行幸曲江,聞得國舅和那虢國夫人們,也去遊賞。或者中道相逢,又不知幾多恩澤哩。」道言未了,只見有兩個宮娥笑嘻嘻走將來。卻是怎的?不免前去問他:「宮娥,御駕今日遊春,此時貴妃娘娘,像是未動身。你道聖上如何卻這般寵他?」宮娥道:「高公公怪他不得,去年重陽,我隨去繡嶺宮登高,娘娘醉了,我也就戴在他頭上哩。」高力士道:「調謊,娘娘若醉了,不知多少人扶著,怎麼戴在你頭上?」老宮娥道:「聽他扯淡,他折得一枝醉楊妃菊花,戴在頭上,說是娘娘一般。」高力士道:「這算不得。」小宮娥道:「我前幾日,春色困人,略與娘娘睡一睡,委的是好。」高力士道:「一發胡柴,娘娘如何與你睡?」老宮娥道:「他賴風月,前日在書幾上,偷得本郭舍人《壺譜》投了個『楊妃春睡』,就說與娘娘一睡。」高力士道:「如何算得呀。」
  隱隱聞得腳聲。「想是聖駕來了,我在此伺候,你們且速避去。」宮娥道:「使得。」只見聖上與貴妃同至。明皇向貴妃道:「朕與卿遇此月夕花晨,正好天行雲從。」貴妃道:「臣妾願同觀瞻。」高力士跪倒說:「百花院彩得千葉緋桃進獻。」明皇道:「妃子,此花既可銷恨,又足助嬌,朕與你戴上何如?」隨將花戴於鬢邊,說:「果然鮮花,更添秀色。高力士稟道:「奴婢奏上,早已傳旨,鑾駕司列仗,光祿司排筵,金吾衛清道,宜春苑演樂,俱各齊備。」明皇道:「啟駕前行。」只聽那外廂,群呼萬歲,聲到龍耳。吩咐道:「金吾官,不得驚動都人,由他瞻仰。」眾應道:「領旨。」又諭高力士道:「傳旨到曲江南苑去。」高力士道:「領旨。」只見鑾駕鳳輦,一擁而去。
  且說國舅與虢、秦二夫人,一簇男女,往秦川進發。一路上說笑歡騰,香氣盈陌,錦繡迷目。只顧遊玩,盡有落翠遺鈿的,也有失帕拋巾的。惹得那觀人誇他富貴,羨他豪盛,聲滿花塵。忽聽楊國忠吩咐道:「家奴們,你們五家,每家一隊,不可混雜。」眾人應道:「曉得。」又向前一望問道:「那一片綠的,是何處?」眾役道:「是秦川。」吩咐道:「催往前去。」眾應道:「曉得。」這且不表。
  卻說聖駕正行,聞得一聲喧嘩,問道:「是何處喧嚷?」高力士奏道:「是楊丞相、大姨八妹們遊春到此,朝謁聖駕。」明皇道:「傳他進見。」那楊國忠得旨,近前跪倒:「臣楊國忠見駕。」二位夫人跪下說:「臣妾虢國、秦國見駕。」 明皇道:「卿等平身,今日之游,樂乎?」三人齊答道:「陛下恩波,俯及臣等,樂事仰同。」明臭道:「今春乍雨乍晴,不寒不暖,真好天氣。」兩位夫人道:「陛下元德格天,聖母徽儀應地,自當雨師效駕,風後掃塵。」明皇道:「可命梨園子弟,與謝阿蠻、王大娘輩,各隨本技,一路承應前去。」高力士將旨傳出,只聽嗶嘣嘣琵琶聲、支支笛兒、骨鼕鼕羯鼓、悠揚揚玉簫,一派笙管齊鳴,許多箏琴並奏,忙殺了梨園子弟,累壞了歌舞嬌娘,烘動了一街兩巷,共去觀瞻。慌張了老叟幼童,齊來窺探。果是繁華,真個熱鬧。高力士方也奏道:「日御暫停,夜筵已啟,請聖駕回宮。」楊國忠和虢、秦二夫人說:「臣等趨送。」明皇道:「不消了。」只見聖駕一擁回去。楊丞相等亦催趕回府去了。這正是:
  古來徒羨橫汾賞,今日宸游聖藻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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