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謝公子郊外遇友 袁柳莊風鑒驚人

  詞曰:
  合歡杯,誰不愛?且莫貪多醉不醒。一斟一酌不惹非,行也安時坐也穩。
  美姣娘,誰不愛?且莫癡迷苦苦戀。鴛鴦枕上動干戈,恩愛多時反成怨。
  世間財,誰不愛?公道取之無人怪。若用毒計強求來,來得快時去得快。
  英雄氣,誰肯讓?保惜身家休放蕩。人來辱我我由他,我若肯讓天不讓。
  飲酒不醉最為高,見色不亂是英豪。
  無義之財君莫取,忍氣饒人禍自消。
  話說大明永樂年間,江南淮安府鹽城縣,城內竹車橋旁居住一位相公,姓謝名廷,表字白春。父名謝順卿,乃是兩榜出身,在朝為官,官居翰林院學士之職。夫人張氏,並無三男二女,單生這謝白春相公一人。未及幾年,父母竟自相繼亡故,拋下巨萬家私產業。在這鹽城縣數他為第一的財主。謝白春年方一十九歲,生得美如冠玉,貌似潘安,才同子建,尚在鰥居,並未婚娶。在家內掌執家務者有乳母,管理外面事務、一應田地房產,有乳公謝純掌管。謝白春已入黌門,是一秀才公。
  謝相公一日正在書房誦讀詩書,正是二月下旬,天氣晴和、花明柳媚之時,忽見乳公謝純走進書房,謝相公便站起身來。列位,你道為何見了乳公就站起身來?皆因謝廷自幼父母逝世,總是依賴他夫婦二人撫養成人,家中大小事務出入,皆由他經手掌管;並兼為人老成持重,品行端正,故此謝白春站起身,口呼:「乳公,來書房有何指教?」謝純口呼:「相公,刻下正是清明時節,況且連日天氣融和。何不趁此天朗之時,相公可到祖塋拜掃墳暮?你也當盡一點孝心,才是正理。老奴將酒餚、金銀紙錁諸樣祭品俱已預備齊全,專候相公拜掃祖塋。」謝廷聞言,立刻更換衣服。只見他:
  頭戴片玉方巾,翩翩儒雅;穿一件鶯哥綠直氅,必必斯文。白綾襪,大紅朱履,直氅內襯銀紅底衣,彷彿當年衛玠之容;手執一柄春扇,真金,依稀昔日潘安之貌。真個是眉清目秀,實堪儒雅風流。
  謝純口呼:「相公,今日或是騎馬,或是坐轎。早吩咐下去,好令他們預備才是。」謝白春說:「勿庸騎馬坐轎。今日天氣晴和,不如步行,倒也消遣散悶。」令乳公、乳母看守門戶,帶領兩個家丁,挑著春盒、紅氈、酒餚、紙錁等物,出了大門,一路行來至郊外。有詞一首為證:
  遊人如蟻,士女如雲。桃紅李白,鴨綠鵝黃,鶯聲嘹嚦,紫燕銜泥。桃柳桑麻,遊人不絕。也有吹彈的,也有歌舞的。真個鼓樂喧天,管弦震地。又見那柳浪翻天鶯簧囀,芳菲景色,真個令人應接不暇。正是:
  風吹不管遊人醉,獨有三春景色新。
  謝白春見此豔陽天氣,景況可愛,心中戀戀,有依依不捨之意。緩步行來,不多時已到了自家祖塋。墳丁看見謝公子前來拜祖祭墓,忙給公子請安,便拿鍁掘土添墳。家丁設擺春盒,滿斟三杯酒,掛了紙錢,鋪下紅氈。謝廷走上紅氈,向墳墓大拜了四拜,焚化了紙錢錁錠,奠了酒漿。
  已畢,遂坐在紅氈上,令家丁暖酒,欲自飲。只見遠遠來了一乘小轎,後隨一個白面書生,走了過去。仔細一看,原是斜對門鄰舍崔文,表字子英,乃是一位讀書的寒士。謝廷站起身形,喚了數聲:「崔兄,往何處去走走?」那崔子英聞後面有人呼喚,便轉過頭來一看,遂說道:「原來是謝相公,多有失慢。」謝廷回答:「不敢,不敢。兄台這是往哪裡去?」崔子英回答:「適同房下到荒塋拜掃,不知謝兄在此,多有冒犯。幸毋見怪。」謝廷回答:「豈敢,豈敢。既然崔兄拜掃回來,今日郊外幸會,在下見此芳辰,欲同足下在此野飲一杯,以助風游之幸。幸勿見卻。可令嫂夫人先回尊府。不識尊意若何?」崔文說:「承兄抬舉,過蒙錯愛。欲不領命,猶恐有拂貴意。俟少趕上賤內照會,必來領情。」於是崔子英趕上轎子,口呼:「娘子,現今謝公子留我野飲春酒,娘子先行一步。」吳氏口呼:「官人,不可貪杯,早些回家!」崔子英答應:「曉得!勿庸娘子囑咐。」
  不講轎子先行回家,且言崔文走至謝廷的墳塋,謝白春心中甚實歡喜,尊崔文坐上首。崔子英再三不肯,方才坐在上首。謝白春對坐飲酒,亦無非講些詩詞歌賦、斯文道理。二人言語投機,開懷暢飲。正是:
  酒逢知己飲,詩向會家吟。
  又道是:
  儒雅客對千盅少,俗厭人來掃興多。
  二人正在歡呼暢飲之際,見遠遠來了一人。及至走近,見其人五短身材,頭戴荷葉巾,身穿裰氅,臉小頭尖,一部落腮鬍鬚,行跡鬼頭鬼臉。俗語常言道:
  判官頭對小鬼頭,作鬼也有三年愁。
  此人姓陸名賓,是本城人。先前是在那些大老官門下走動,因他貌陋心奸,作事不端,故此無人與他來往。他亦只得獨自一人,以上墳為由,若遇見相熟之人,騙些酒食而已。崔子英看見陸賓,站起身將手一拱,口呼:「陸兄請了。」陸賓抬頭,一看見是崔文,連連拱手,說:「正是小弟。」謝白春也隨著拱手,問道:「兄台尊姓大名?」陸賓答道:「小弟姓陸名賓,係本城內人氏。請教相公尊姓大名?」謝廷答曰:「在下姓謝名廷,賤字白春。」陸賓隨問道:「莫非就是在學生員、居住城內竹車橋謝老先生的公子,就是相公否?」謝廷回答:「正是小弟。」陸賓回答:「多有失敬了。」陸賓一行對答,一行暗想:「謝相公乃是本城第一財主大老官,該是我時來運轉,今日方可偶遇此人。」
  正然思想,忽聞謝相公讓他上坐。陸賓謙讓道:「小弟在次座奉陪方是,還是崔相公同謝相公二位上坐,方是正禮。」崔子英說:「休得如此過謙,況且陸兄年長,理當上坐。」謝廷說:「崔兄所言甚是。理當序齒坐罷,還是陸兄請上坐。」陸賓謙遜一番,方在上座落坐。崔子英對席,謝白春坐了主席相陪。三人把杯弄盞,歡呼暢飲。陸賓遂將他那諸般的騙話來打動謝廷。這謝廷開言說道:「小弟斗膽,意欲同二位兄長結為金蘭之友,不識二位兄長尊意若何?」陸賓接言說:「承相公抬舉,崔兄乃係斯文一脈,於理可行。但只小弟乃是碌碌庸人,貧寒之士,如何敢高攀大雅?」謝白春聞陸賓所言,便道說:「哪裡話來?你我三人情投意合,何分貧富?不必太謙。」陸賓說:「既是相公如此高情錯愛,小可敢不遵命?」崔子英曉得陸賓是一不端之人,在一旁不好說出口來,又不好阻攔,又不能推辭,只得依從。於是三人就在墳前結拜盟義,為金蘭好友。陸賓居長,崔子英次之,謝白春第三。三人復又落坐,又談了一番家常閒話。謝廷說:「明日清晨到兄府奉拜,請問兄長家內還有何人?」陸賓答道:「只有拙妻劉氏。舍下居住陋巷賤地,亦非賢弟駕到之所。」酒闌席散,各自起身,緩步回家。這陸賓回到家中,問妻劉氏將日中的事細述一遍,劉氏亦歡喜。
  次晨,謝廷先來拜崔文,就約崔文同去拜陸賓。二人至陸家門首扣門。陸賓走出開門,見是崔、謝二人,不勝歡喜,即邀入內房。三人見過禮,又請嫂嫂見禮。崔、謝二人見陸賓屋內不能坐,謝廷遂邀崔文、陸賓二人來至自己家下。入客廳,三人見禮落坐。茶罷,謝廷即喚家人撥安童二名、丫鬟二名、白銀五十兩,又將空房一所送與陸賓居住。陸賓連連稱謝不已。忽見外面管門人進來報事。
  不知所報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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