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分卷一

  ◎胡雪岩之好色
  胡雪岩既致富,蓄妾三十人,衣以錦繡,而色皆殊。常分兩隊,與其婦各率其一,仿象棋指揮作戰以為樂。雪岩設慶餘堂藥店於大井巷,修制鹿茸、龜膠及諸滋補之品,日食皆珍物也,以是體充健,白日行房事焉。雪岩之致富也,以太平天國得勢江南,王有齡、左宗棠先後撫浙,皆依其辦軍需,其所置銀號曰阜康者,馳名國中。阜康一紙書,可以立措巨款金資也。以是雪岩亦不寧厥居,而所至有外室。有某告余曰:雪岩一日渡錢塘江至蕭山,於橋中見一女,有色,即為其所從客稱之,客其銀號伙也。雪岩歸過其地,則已於女家為其置行館,女出拜稱主人矣,雪岩大喜,蓋伙知其意,為貨女母成之,雪岩數宿而歸,留銀五百兩。後月復資之,每過江安焉。
  ◎清帝惡洋鬼子
  吾鄉孫子授太世丈貽經,清同、光間,仕至侍郎。嘗充毓慶宮教讀,謂同僚中有佩計時器者,一日為穆宗所見,詢為何物,丈具以對,穆宗遽取而毀之,作色曰:「沒有這東西,便不知時候?」又時為歐洲人小偶像,成輩列之,以刀以次斲去其首,曰:「殺盡洋鬼子。」按:清室祖宗頗崇歐洲技巧,故宮尚存奇異巨鍾,皆乾隆以前歐洲各國所進也。穆宗不應未見,蓋以文宗為英法聯軍所迫,出狩而死於熱河,以此致恨耳。後一事據吳永《庚子記變》(書名或誤,記不真矣)謂是德宗事,然餘聞之餘母,餘母則述先世所聞也。
  ◎張之洞
  清代官場禮儀,皆有定制,著於《會典》。司道謁督撫,督撫不迎,而司道退,必送之儀門。蓋故事於二堂治事,距儀門數十步耳。後多別設簽押房治事,而延客或在花廳,則距儀門遠矣(儀門在大堂暖閣後),以是督撫送客僅及廳門而止。張香濤太年丈之洞,南皮大家也。兄之萬狀元及第,官至尚書;濤丈亦一甲第三人,一門鼎貴。及總督湖廣,垂二十年,恃資望驕蹇,惟禮名士,視僚屬蔑如也。布政使某者(忘其姓名)負時譽,濤丈亦不加禮,某不平。一日,白事已,告退,濤丈才送之廳門,蓋習以為常矣。某忽曰:「請大帥多行幾步,本司尚欲有白。」濤丈不意有他也,從之,而某殊無所白。行及儀門矣,濤丈乃曰:「貴司果有何話?」某乃反身長揖,曰:「實無話,儀制督撫送司道當至此耳,大帥請便。」濤丈為之氣結,然不能斥也。
  濤丈起臥不定,或數夕不寐,或一睡數日。其睡不擇時地,往往即於座上合目,侍人急以身支之,更番至其覺而罷。一日有急事當入奏,其性本急,立命起草,親有更定,即飭繕發。故事:發摺(奏書通稱奏摺)當備香案,行大禮,鳴炮以送,吏役悉以具矣,而丈已合目,如是伺之者三日始覺,則咎侍者,然已無及矣。
  ◎大成教魁
  沈瓞民來,談及大成教,瓞民曰:「王錫朋與先君共事張勤果曜山東巡撫幕(按:曜,錢塘人,孫慕韓丈寶琦之婦翁也),其私行極好,官知縣亦極清廉。然其學則糅合三教,而實則歸於道,道又為漢魏以來之道教而非黃老也。門下無所不有,達官貴人至於販夫、走卒、男女老幼無不收錄。清末,大僚如毛慶蕃(按:曾官上海道護理陝西總督,又清學部尚書榮慶亦其門人),近時則倪嗣衝、王占元皆出其門。受業者先以占卜,卜皆應其人,是以共神之。既執贄則授以真言,甚秘。其弟子事之如嚴父,偶違師旨,則長跪謝罪。一日,慶蕃侍其游杭州之西湖,偶失旨,即然。從者如雲,不敢避也。其教統則自伏羲炎黃以後,雖文王孔子不得與,直至周敦頤。得濂溪之傳者即周太谷也。太谷嘗在廬山設教,有人容貌衣履甚怪,來從受道,既而其人驟然不見,索之池畔,得贄帖,乃曰:『此龍王來受教也。』人共靈之,從之者遂眾。錫朋實得其傳焉,錫朋說《論語》『學而』一章,謂隱藏『麟、鳳、龜、龍』四字,其怪誕皆類此。居蘇州,裡中人莫非其徒。錫朋知餘亦家蘇州,欲來會,餘以父執也,先之;既而來報,弟子塞途,皆從於輿後。」瓞民又曰:「《老殘遊記》中之三教大會,即寫此事,蓋鐵雲亦此中人矣。」餘按:《老殘遊記》中之山東巡撫,即張曜也。
  ◎圃耘先生之盛德
  餘家故業農,至曾祖父圃耘先生,始自紹興縣東勝武鄉懷錢二百文渡錢塘江抵杭州,時年十二,孑身無所依,遂投一制履師為弟子。及壯,自設小店於橫河橋(今名東街)。先生性嚴質,所制履工料皆不苟,其底使堅硬如板,以故步雲齋之鞋,名於省會,而得積資焉。然先生不自吝,人有稱貸,必滿其意。每當歲除,即以小紅紙封銀五分乃至數錢,於昏夜出巡僻陋,密聽貧困有嗟窮者,即乘隙投封而歸,歲有所費,不恤也。久之,人知為先生所濟,來謝,先生亦不受。及餘祖父舉進士,官京曹,始以店授弟子陳元泰,而就祖父之養。先生不習宦禮,苦之,祖父之同年友來謁者,修後生禮呼年伯,先生長揖之曰「太年伯」,遂深居不易見客。
  ◎清帝惡疾
  清帝死於痘者二:世祖及穆宗也。然穆宗實以梅毒致崩,飾為出痘耳。
  ◎父子平等稱呼
  建國前,自由平等之說,與西賈之舶俱至,少年聞之,競相傳話而主張焉。吾杭夏穗卿丈曾佑,以光緒十六年春試為進士魁,入翰林,其於書無不讀,重譯之籍亦容心者。其子元▉栗自杭州求是書院轉入南洋公學,復遊學於德國,歸為北京大學教授,以善相對論名。其在公學也,作書與穗丈,徑稱穗卿仁兄大人,穗丈得之莞爾,即覆書元▉栗,稱浮筠仁兄大人,浮筠,元▉栗字也,穗丈不諱,笑語友好,皆服其豁達。同時,陳仲甫與其父書,亦然。仲甫,獨秀故字也。其父以道員候補於浙江,不修邊幅,仲甫習其風,風流自任。某年,邵裴子寓上海一逆廬,聞鄰舍嬉笑聲甚大,自窗窺之,則仲甫擁其妻妹,手觸其脅窩以為樂也。
  ◎張宗昌
  張宗昌,少失父,母再嫁,以多力為小鬍子。既洗手,猶為海參崴無賴魁:包娼、包煙、包賭,入戲園占位獨優。妓女至海參崴者,必先奉於宗昌。辛亥革命,陳英士任滬軍都督,宗昌緣李徵五入英士部下為團長。二次革命,英士失敗,宗昌亦北還,復度其流浪生涯,時已窘困,得俄人周濟之。後輾轉歸張作霖,以此起家,踞山東最久。宗昌雖當方面,無賴之習如故,見好色,必致之,妾至數十人。及敗,居北平,就其宅延少年教其妾讀,宗昌時時就聽之,其妾故多不識字者,亦不習教規,鶯嬉燕逐而已。
  宗昌既富貴,物色嫁母,得之,事之致孝,母所嫁侯姓者迎與俱來,館之客舍。及除夕,作家人宴敘,而其母獨不樂,宗昌覺之,遽呼:「請侯先生來。」侯至,與坐,其母乃進觴。湯爾和雲。
  ◎湯爾和晚節不終
  湯爾和初名調鼎,姓名與明末一民族烈士同(見《汪有典外史》),後以字行,故為武進沙氏子,承其姑夫為嗣,姑夫錢塘人,爾和遂籍錢塘。其少長在江北,習武藝,能劍擊,又能醫,復善管樂,弱冠已為童子師。詩學選體,古文詞慕馬班。年二十七,省墓杭州,其表弟魏易(與林琴南譯小說有名)時教英國文於養正書塾,塾為浙始創新教育機關之一也。魏易勸之入塾,學即為諸生冠,尤為總教習陳黻宸所激賞,爾和亦接受其革命思想焉。未畢業,游日本,就學於成城學校。清光緒末,俄來侵奉天,留日學生組織義勇隊,推爾和及鈕永建先生歸國,謁北洋大臣袁世凱請纓。時世凱於督撫中負盛名,魏易之叔父方從事世凱幕府,欲因以說世凱。然清廷視留學生,固皆革命黨也,已有令督撫防之,魏易之叔父亟揮之去,遂南歸,為教員於浙江高等學堂。各省初設督練公所,溫州人陳蔚亦出陳先生門,總辦江蘇督練公所,招爾和任科長,科長秩比知府,爾和不樂久其職,復遊日本,習醫於金澤醫學專門學校。畢業,還浙,就浙江高等學堂教務長。辛亥秋,浙江光復,都督湯壽潛使代表至湖北,謁鄂軍都督黎元洪。時孫中山先生自英歸國,各省軍政府代表因商組織中央政府,遂會議於江寧,選孫先生為臨時大總統,元洪副之,爾和實為議長,致證書焉。歸浙,任政治部民政司簽事,范源廉長教育部,召為國立北京醫學專門學校校長。「五.四」運動時,餘任北京小學以上各校教職員會聯合會主席,而爾和在國立八校校長中實執牛耳,得相配合,以與政府周旋。十一年,佐王寵惠為教育次長,寵惠旋受國務總理,爾和代之。羅文乾長財政,以奧國退款金佛郎案為吳景濂所陷,被拘於法院,寵惠不能救,而又不肯辭職,爾和爭之,寵惠乃從。時顧維鈞任外長,維鈞、文乾、爾和至相得。後因同受吳佩孚之招,又為張作霖客。乃維鈞組閣,爾和任財長,其後一度任內長。爾和有治事才,見事敏捷,然不能無蔽。餘嘗謂爾和一目能察輿薪,一目不見泰山,友人邵裴子然之,其所愛日本人也,亦以此持其家。爾和既歷仕途,樂而不倦,又交王克敏,浸喪其操。克敏少習膏粱,服食奢侈,又好聚骨董,爾和染焉,居處甚拓,出以汽車,食具魚翅,三五日宴客。其所蓄書畫,非餘與裴子所為鑒定者,率贗鼎也。北平琉璃廠為古玩之藪,鋪人所喜而迎之者兩總長,即爾和與易寅村培基也。餘初至寅村北平東城寓所,觀其所陳盡偽器也。及其為勞動大學校長,家江灣,則客次懸其鄉先輩彭玉麟所寫梅花屏幅亦非真跡,斯誠可異矣。「九.一八」以後,爾和家時有日人影佐、梅津、本壯者流之蹤跡,而爾和卒沾偽職以迄於死。其居偽職時,出入警蹕,所經通衢,行者止,以待其過。死後,二子即爭遺產而相惡焉,然聞其女阿燕者,嘗不直其行。餘與爾和同學,又有金蘭之盟,晚歲竟異趣,以不能匡救為憾。
  ◎中美同俗
  廿四年十一月十七北平《晨報》刊有《僑居雜記》,其記北美新墨西哥省伽落普車站之南四十里租尼之母係社會,婚姻制度,男嫁於女,若得女之許諾,則女以手磨之玉米麵送於姑,姑報以玉米,翁則以潔白之鹿皮相贈。夫原始社會,本皆母係為先,故有「上古知母而不知父」之說。惟此方以鹿皮相贈,似與許慎《說文》所謂禮{麗皮﹜皮納聘者同(麓為鹿之轉注字),豈風習相同耶?昔年有在北美地中發見中國象形文字者,似亦在墨西哥也。因以為中國人實先有其地,然則此乃中國遺俗耶?貴築姚大榮,餘嘗與同宴席,其人老矣,所著書數十冊,餘假而觀之,蓋本鄒衍「大瀛海」之說,尤極其恢廓,博徵中外異聞,不知已收此否?憶不真矣。
  ◎北平糞道水道之專利
  在北京大學第一院三樓休息室中,俯見有出糞工人百餘,各持出糞之器,自東而西,蓋市政府欲於今日實行接收出糞事,由官辦理,而糞商反對,為此示威舉動,此百餘人皆向市政府請願者也。北平民家出糞清圂之事,有所謂糞商者包辦,各據若干衚衕為一道,不得相犯,住宅亦不得越本道而招他道糞商出其積糞,故本道之糞,實為本道糞商專有之權利。彼所盡之義務,則僱用工人為住宅出糞而不取工資,遇新年、端五、中秋三節日則索犒資,資須二份:一為商有,一為工有。糞商之於出糞者,一如普通僱工之例,予之食宿,工資至微也。糞商置糞窖中,半以土而乾之,然後以善價而賣諸鄉農。大抵春夏間值最高,故工之出糞勤。及農事既竣,需糞亦減,則出糞亦漸惰。然北習無論男女,皆溲於廁,一宅之中廁或不止一,故惟夏令稍感出糞不勤,穢氣蒸發之苦,餘時勤惰無傷也。近二十年,南人居此者,不習於登圂,則如南俗用空桶,出糞者因藉口非其宿業,別索工資。始,每桶月止須銀幣一角,近則自二三角至七八角,今竟有超過一元者。不遂其需,則不顧而去,如傾糞廁中,即並廁不復清。無可奈何,必償其願。如欲易人,則格於糞道,雖鳴諸官,不得直也。彼糞商者,多以積資至巨萬,聞東城一糞商,擁資至三十萬元矣。市政府欲革其弊,善政也,然聞有內幕,卒亦屈於糞商焉。北平無自來水裝備之區,皆由水工取於街井,挑送至宅。用水分甜苦,甜水價高。而水井亦為水商所專利之具,其水道之制與糞道同。居人頗苦之,南人尤甚。此種社會組織,亦即經濟組織之一,水糞商皆剝削階級也。
  ◎蔣百里之自殺與被幽
  蔣方震,字百里,浙江海寧人,蔣固海寧大家也。百里儀貌▉失麗,姿地聰敏。清光緒戊戌,浙江始有新式教育機構,百里肄業於杭州求是書院,為監院陳仲恕丈所賞。未畢業,赴日本學陸軍,因娶日女為婦。辛亥,浙江光復。元年,其同學蔣尊簋任浙軍都督,以陳儀為軍政司長,百里為總參議輔之。二蔣,吾浙少年軍人之翹楚也。然尊簋旋去浙,百里亦行。仲恕丈任總統府秘書,薦百里於袁世凱,世凱賞之,使長保定軍官學校。吾友徐鷙忱朔,亦學於日本,治炮術,辛亥,隸徐紹楨部為標統,紹楨反正,鷙忱以所部與鐵良戰於金陵紫金山,僅以身免。百里因招使教於軍校。鷙忱語餘:「軍校學生有謀反袁世凱者,百里大懼,一日,召學生致訓,學生多不為動,百里益懼,遂以所佩手槍自戕,不殊。」仲恕丈告余曰:「世凱於午夜得軍校電話報告百里自戕,立召陸軍總長段祺瑞,使偕總統府醫官即時赴保治其疾,且語以專車已備。」其寵遇如此,以百里忠於己也。然鷙忱頗薄百里,謂其性易變,不可恃。百里擅戰術,雖不將兵,而同學弟子遍軍中,蔣介石、唐生智皆出其門。介石初不之重,生智以湖南反介石,百里實唆之,以是為介石所幽。百里故嘗游德國,悉希特勒之所為,及被釋,遂以所謂政治警察之計劃獻於介石,乃得信。此餘聞之百里之所親者。餘與百里同事浙軍都督府,其從子復璁又及餘門,然餘與百里無往還。
  ◎俳優 戲劇 歌舞
  《莊子》云:「獻笑不及俳。」(獻借為僖,字亦作嬉)《戰國策.齊策》:「和樂倡優侏儒之笑不乏。」《急就篇》:「倡優俳笑觀倚庭。」《左.襄廿八年傳正義》:「優者,戲名也;今之散樂戲,為可笑之語則令人之笑,則也。」《通典》:「散樂,非步伍之聲,俳優歌舞雜奏。」據此,可知俳優所為,以必致人笑為目的。此今日之丑角戲也。特今之丑角戲,僅科諢致人笑耳。其名俳優者《說文》:「俳音,步皆切。」以此知俳優實是排憂,本是戲名。以名其人,遂曰俳優。據唐人稱為散樂,亦正如今丑角戲不入大軸矣。今丑角戲無大樂,又《通典》所謂,非步伍之聲也。
  古之所謂恢諧,亦曰滑稽,本屬俳優所為。《漢書.枚臯傳》:「臯不通經術,恢笑類俳倡。」可證。東方朔入《史記.滑稽傳》,滑稽即恢諧之借字,恢諧又即《莊子》之「齊諧」,齊、恢亦以聲類相同而借為俳,滑稽、恢諧則連綿為詞耳。傳載朔與舍人之相語,使舍人被笞而呼〔B17K〕以樂武帝,是知東方朔亦武帝以俳優蓄之者耳。今有兩人對話,屈折不窮,而所言無義,特可以引人笑樂者。親戚家有吉慶之舉嘗致之,亦樂技之一,而實古之滑稽也。
  今之滑稽戲,不事裝飾,亦無音樂,不知於古何如,然如優孟為孫叔敖衣冠以感悟楚王,《御覽》四百八十八引《語林》:「董昭為魏武帝重臣,後失勢,文明世,入為衛尉,昭乃加厚於侏儒,正朝大會,侏儒作董衛尉啼面,言太祖時事,舉坐大笑,明帝悵然不怡,月中為司徒。」可見古之俳優,不僅以語言致人笑樂,亦有裝飾矣。宋楊大年為文效李義山而過之,號「西崑體」,譏之者令俳優為義山衣百敝之衣以相戲,則宋世猶然,此則今故事戲之由來也。彼時專以諷刺取笑,如優孟所為,實具詩人諷刺之旨,詩所謂善戲謔兮,蓋其椎輪也。至如《語林》所記,出於董昭之指使,為己富貴之圖,其事可鄙。如以其本身言,亦對明帝為諷刺也。然據此則不獨取材故事,即當世人物亦可擷為資料。往年,上海為諷刺時事而盛行「活報」,頗與此符。
  今之戲劇(指舊式者),可謂句括三類:如上所舉二類之外,其一則武劇也。餘原戲劇之名,於古蓋曰僖劇。然元人所為名曰劇者,劇或以聲類之故借為曲,曲之為義,取其一唱而歎,是曲折之旨,而曲字本是器名,其正字當為區,曲即古之謳耳。如劇屬戲之形式言,則戲當為僖,劇當為劇。僖者,字或作嬉,卜辭中止作▉,或作亻▉,其字從女從▉,為鼓之次初象形文,女為奴之初文。餘以金器文中之婦即帚奴為例,則嬉即鼓奴。《說文》:「僖,樂也。」樂與鼓一字,則嬉以從▉得義,司鼓者為嬉耳。古代征戰,以鼓進,以金止。而舞之起原,實為表勝利凱旋之快樂,故其初文為武,武於文非「止戈為武」也,其象形文在卜辭中作一人持戈而揮之狀,明其始摹擬戰狀為武也(《唐書.四夷傳》言吐蕃舞事可證),仍助之鼓以為威。今大軸武戲,全為寫戰鬥之實狀可證。鼓為樂(禮樂之樂)長,而樂以樂人(樂者樂也),故後以戲為嬉而戲、嬉有樂義矣。劇者,致力之義,劬之轉注字也。《說文》▉字下云:「相鬥不解也。」然非▉字本義,正是劇字之義,然則嬉劇者,謂有音樂之舞,此初誼也。後隨文化之轉進,而戲劇之內容包含益富,遂如今日之戲劇矣。
  ◎車夫之言
  三十三年六月十日傍晚,挈龍佩散步通衢,遇一人力車夫,踞而數其所得之鈔,餘因詢以日得幾何?曰:「最多不過三百元,尚非每日皆可拉也(上海人力車一輛,率二人分朝夕拉之,亦或分前後日拉之),少賺時,日止百餘元,而一飯即須百餘元,飯每碗五十元,兩碗下肚猶不覺也,增一蔬十元,實不足以飽腹,然腹不飽即無力。」又指其車輪上橡膠胎已壞者曰:「車租每日百元,胎壞車主不管換,修責要我擔任,每修要三十元。每日又要打氣,每日打氣一次要三元,打兩次要六元矣,與行主理論,不顧也。」又曰:「如每日要多賺?」即指其腿曰:「要靠此。」餘又詢其家口幾何?曰:「三人。」余曰:「皆賺錢?」曰:「只二人賺錢,其一乃母親,不能算也。」餘幾為之淚下。嗚呼!此真正之社會基本分子,其生活之狀如此!許緘夫亦謂嘗共一人力車夫語,車夫謂「現在車錢以十元起碼矣,但生意更壞,不坐車者多也」。噫!何以致然耶?誰之罪耶?
  ◎國號不宜省稱
  至中山公園觀侯子年畫,頗能融會中西,有數幅極佳,然餘無力致之,亦復不欲致之,以其題款盡書民廿四年,似不可通也。餘昔作書,有仍襲前人用干支紀年者,亦不可通。因如不冠以年月,則不知是何代何時之甲子,既書年月則此又為贅,且甲子初止紀日,不以紀年。前代於紀元下更書甲子亦自有義,蓋有一帝而紀元屢改者,增書甲子,乃便推算耳。今國家紀年,由元二以至無疆,自無此必要矣。故餘近書每記若干年,因餘為今之中華民國人,苟非為外國人書者,不妨省去國稱,中華無疆之久,則自元年後固無復也,後人不待考而明矣。至於典禮之詞,自當具書,餘昔書或作建國某年,思之亦不甚安,不如直書中華民國為誠安,以此乃國名,具之不為俗,省之不為雅,簡稱中華尚可,但稱民國已不可。今僅曰民,直不可訓也。然以章太炎之通,猶時署民國焉。
  ◎孫傳芳
  侯邵伯纟▉先生於其家,見報載孫傳芳為施從濱之女劍翹所殺。馨遠實一世之雄,崛起群豪間,淹有五省,然終局乃與張宗昌同。其南昌之敗,由餘說浙江省長夏超歸依國民政府,動其巢窟。浙江故有兵二師,然時皆不在省會,周鳳岐師且為馨遠征赴南昌前線。貢先(鳳歧字)故與定侯(超字)及張暄初(故浙江省長載揚字)、俞丹屏等為十兄弟,而貢先資望頗老,知定侯得國民革命軍第十八軍軍長兼理民政,忌之。即率所部不稟命馨遠而遽還浙。是時,馨遠勢甚盛。蔣介石自率中路與馨遠相抵於南昌,馨遠攻陷總司令部,介石幾不免。貢先既反兵,馨遠恐躡其後,遂退,以致於敗。故馨遠銜餘甚,榜以購餘。然餘甚惜其才而不得善用之者。馨遠近已禮佛矣。異時,曾見靳翼卿(故國務總理雲鵬字)亦數珠一串不離手也。居樞要,握符節,可以自度度人,彼時不知實地修行,歸田以後,數珠在手,合掌百拜,豈能了得?況或不能掃除心地習種,方寸生劫,更持數珠致拜亦何用耶?然而豈獨馨遠、翼卿如此,戴傳賢固在位也。或謂季陶(傳賢字)最聰明,有所為而然。
  ◎章太炎書札中稱謂
  章太炎丈與人書札稱謂,其初與餘者稱「長兄」、「道兄」,後遂免而止稱「彝初足下」矣(彝初餘故字也)。其自署則為「炳麟頓首」或「章炳麟白」。茲讀《制言》第三十一期載有太炎與孫仲容丈書,立辭謹重,後署「末學」,蓋太炎師德清俞君,孫丈與俞君同輩行,而論年亦非十年以長之方也,故致敬如此。太炎別與孫丈一書,中挽孫丈致書劉申叔為講解爭端事,其於申叔可謂篤至,申叔晚行則背之矣,地下相見後無腆乎。
  ◎紀年不宜用干支
  錢玄同所為林景伊《中國聲韻學通論序》,末署「中華民國廿有六年為公元一千九百卅有七年,歲在丁丑,春,一月八日,吳興錢玄同餅齋氏序於北平孔德學校,時年五十有一」。玄同以提倡新文字、新文學得盛名,然此書實不倫不理,既書「中華民國廿有六年」,又書「為公元一千九百卅有七年」,猶為便後人之檢讀也。復書「歲在丁丑,春,一月八日」,則未安矣。蓋舉國歷而復係以「歲在丁丑」,而國歷之首月及二月初旬,實屬舊歷太歲之所在,若三月以後則歲星已移;若謂丁丑實為廿六年之「歲在」,則書一月為不當,必如舊俗書正月而後合,以一月雖為國歷之首月,歲星猶在上年之星躔也。且國歷之首月,亦非當年之春,而實上年之冬,四時以寒燠節序為判也。或據《春秋》書「春王正月,周建子」,則所謂有春亦夏時之冬也,是一月即可為春。玄同之意固如是乎?然與今俗不合,今人言春,仍謂舊歷之正、二、三月也。餘近於署歲月必曰「中華民國某年某月某日」,從國制也,或省署為某年月日,以今別無紀元之名,無嫌也。至乃餅齋則今所謂別號,下實不當連用氏字,以姓氏者,即今言姓名籍貫。氏即阜字,阜為山陲人居之地。上古洪水橫流,則居山上之平原,水退則居近水之阜,阜即阪也。故姓以紀族,氏以著地,後世多以氏為姓,而餅齋非姓非氏也。
  ◎西方接引佛
  印度古代宗教,派別即雜,佛興,乃超宗教意義而進入哲學領域,以其俗故,不能脫離宗教形式,故至今仍稱佛教。今言佛教有大、小二乘,中土所傳,皆大乘義。此由有部諸義,正如此土惠施、公孫龍之談,早被揚棄(觀《莊子.天下篇》可見)。而東晉玄學,已涉空境,故非大乘,無由接受耳。佛之言覺也,所覺者平等一味,然印度嚴峻階級,此理不可得現。於是懸想西方,乃有樂土;期諸彼覺,能相接引。至其懸想樂土,七寶莊嚴,亦由印產多寶,王侯盛飾,以是循思,當有此狀。而諸經為文,乃如實有,此由印度為文,每以想境,寫如實狀。亦猶此土書言鐘鼓虛飾,竟曰:「鳥獸蹌蹌」矣。古代東方文辭,蓋有此格,而愚者不悟,則謂實有西方樂土,且得彼佛來接於臨命終時矣,所謂癡人前說不得夢也。
  ◎抱告
  《周禮.小司寇》:「命夫命婦不躬坐獄訟。」鄭玄注:「不身坐,必使其屬若子弟也。」按:清代薦紳之家有訴訟,先遣傭工投狀對詞,名曰「抱告」,即其遺法,然亦可見貴族階級處處佔便宜也。又《大司寇》云:「以兩造禁民訟,以兩劑禁民獄。」鄭注:「訟謂以貨財相告者,獄謂相告以罪名者。」則是今民事訴訟、刑事訴訟之別自古已然。
  ◎古代契牒文字
  觀《流沙遺珍》(金祖同編)所載唐時官私契牒,可以證知彼時官牒實用通俗格式詞氣。今日視之,彼時俗契,亦成深奧之古文矣。餘以金器刻詞,如淆氏盤文,即為當時語體。若集此類,以考歷代民俗文學,亦今日研究文學者之所當有事也。《文選》中有「彈文」一篇,中記獄詞,皆當時俗語。清代訟牒,則以讞詞另附牒後,然所記悉為俗語,即憑當時問答立詞也。
  ◎「底子是好的」
  鬱平陳六笙▉▉,起家翰林,太平天國軍退出杭州後,即官杭州府知府,擢杭嘉湖分巡兵備道。時布政使為楊石泉昌濬(或為蔣益灃),以軍功致位,六笙輕之。一日,衙參,共在巡撫署官廳,六笙衣冠故敝,其靴有「履穿」之歎,石泉謂之曰:「六翁何不易以新者?」六笙蹺足示眾曰:「底子是好的。」石泉陰恨之,蓋譏其不從科第起也。及石泉擢任巡撫,以事奏彈,得報,降四級調用,遂為同知。同知者上可代知府,下可為知縣,俗稱「搖頭大老爺」。然六笙不久復知杭州府,又擢杭道,其後復被謫知杭州府,最久。餘總角時,六笙尚官杭府也。晚年,又擢杭道,轉四川布政使,護理總督印信而終(四川或誤,總在西南邊省)。其在浙,始終折旋於杭州府道兩階,亦奇。六笙當官雖無大建樹,然杭人尚稱之。
  ◎官場陋習
  清時,長官見僚屬,長官坐炕上,而僚屬坐兩旁椅上,然僚屬必面對長官,故率不能正坐,僅以臀之左或右一部著椅,一部則半懸於外,以其足著地支之,又必直其背為敬,故非久習,每每失儀。又屬官不得戴眼鏡,否則為不敬,故見面必摘去焉。以是患近視者,有不悉長官之容貌者矣。辛亥後不拘此,然十一年,湯爾和長教部,餘次之,餘既蒞部,爾和偕餘謁總統黎黃陂,修到官初謁之禮。爾和未入室,即卸眼鏡,且急囑餘亦卸之,餘患近視,以為苦也。餘不覺詫爾和甫作官而染習已若此,然部中無此禮,蓋總統府猶有清時餘習,想見袁世凱在位時,當必更有甚於此者。
  清時用胡俗,相見一膝為禮,謂之打ㄣ;實即周禮九拜中之奇拜也。僚屬以衙參謁長官,長官受拜不答,若平素則答拜,然僚屬必復拜謝之,其捷必使長官無復答拜之時間,故只見左右膝一時齊屈,而實有先後,一致敬,一致謝也。不相屬者,若鹽務官員在各省者,惟巡撫兼管鹽政及鹽運使為直屬長官,他即非直屬,相見以客禮矣,然卑秩亦往往越禮焉,為異日或轉為直屬長官也。
  清時官場以敬茶為送客之表示,此習沿自宋代。蓋僚屬問事既畢,慮長官有指示,不敢遽退,而長官無復相語,則舉茶示客可退矣。既舉茶後,侍者即在室外高呼送客,客亦不能不退。此法初蓋為拒絕閒談妨事之法。
  ◎芸閣論清代書人風氣
  《枝語》云:「姜堯章《續書譜》云:『真書以平正為善,此正俗之論,唐人之失也。唐人以書制取士,士大夫字畫書皆有科舉習氣,顏魯公作干祿字書是其證也。矧歐、虞、顏、柳前後相望,故唐人下筆,應規入矩,無復晉魏飄逸之風。』餘謂本朝試事,鄉會試場外皆重書法,故士大夫作字亦合規矩者多,而生趣逸氣轉不及明人也。道光以來,益復挑剔偏傍,呵責筆誤,而唐宋以來相傳之書法益以盡失矣。」餘按:自漢以來即重楷法,特魏晉以前,不以拘墟,且觀六朝朝廷官府尚用行楷,故各依性情,宣露厥美。唐初重楷法,以是歐陽、虞、褚楷皆上乘,此由右軍《樂毅》、《曹娥》之跡,《蘭亭》、《黃庭》之卷,見重太宗,遂為范則(《蘭亭》雖兼行而楷意多)。然規矩雖立而運用無方,故未嘗斤斤一軌,風神灑落飄蕭,仍有驥逸鸞翔、虎臥龍跳之致,力入紙而氣凌虛,所以迥絕於往代,高曾於來世。至顏、柳而雖力自奮迅,要為規矩所制,但非宋人死著紙上也可比耳(米元章不在此例)。明人純學面目,則優孟衣冠也。清代惟包慎伯、姚仲虞、何子貞、康長素可語書道。此外要不能盡脫科舉習氣,若劉石庵似能樹立,然腕不能離桌,其黃夫人遂能摹似之矣。
  ◎清宣宗嗜鴉片煙
  清初場屋之書,以趙、董為范,文猶次矣。餘觀內閣所庋是時試卷而知之。至宣宗以嗜鴉片膏倦於親政,杜受田教之「挑剔偏傍、呵責筆誤」以為明察,於是場屋書法亦益就庸俗。至清末又重歐體,而實乃墨豬盈紙,無率更峻秀之致,具宋板方▉之格,於是魏晉以來,簪花之美,掃地殆盡。
  宣宗之嗜鴉片,自不見於《起居注》。《枝語》云:「鄂恒,道光間尤以▉直著稱,錫厚庵《退庵集》有《哭鬆亭》(鄂恒字)詩,略見其概。聞尚有疏,語涉宮闈,宜為宣廟所深嫉也。」餘謂所謂「語涉宮闈」者,蓋即諫嗜鴉片也。宣宗於清諸帝中有理學名,其貌亦恂恂如鄉先生,衣數浣之衣,知惜物力,然乃有此嗜,而鴉片之戰,即其在位時也。
  ◎文廷式論董書
  文芸閣廷式,江西萍鄉人,從宦居廣東,師事陳灃,其學甚博,中外之籍無不覽也。以一甲第三名及第,授編修,官至侍讀學士。在戊戌政變時,以授珍、瑾二妃讀,陰襄新政,卒為慈禧太后所惡而去官。所著《純常子枝語》,實其讀書記也,積四十卷。汪精衛以聞胡展堂誦其《蝶戀花》詞有「一寸山河一寸傷心地」之句(《雲起軒詞》中已易為「寸寸關河,寸寸銷魂地」),感之,遂為刊成巨帙。此書中凡天文、地理、曆算、文字、經史、宗教、科學無所不謂,雖無條理,頗堪循誦。其讀書時有獨到之見,餘摘之於餘日記中,亦有箴砭焉。其第一卷中《論董思伯書》云:「董思伯書軟媚,正如古人所謂散花空中流徽自得者耳,不知何以主持本朝一代風氣。」又云:「董書通顏、趙之郵,惟失之太華美耳。卷折之風不變,固無有能出其上者。」又云:「朱子論書云:『本朝名勝相傳,亦不過以唐人為法。』蓋時代相近,則流傳多而臨習易,國朝之初,群習文董,亦其所也。」芸翁論董書正與餘合,且以孔琳之相比,尤為善頌善禱。然董書實▉苦瘠,謂之軟媚尚可,華美猶過譽也。思伯書之骨子乃趙鬆雪,晚年乃略有顏意,但無其雄偉。
  ◎董皇后
  《枝語》十一曰:「陳迦陵雜詩《董承嬌女》一首、屈翁山《大都宮詞》第三首皆與吳梅村《清涼山贊佛》詩相應。」又曰:「京師彰義門善果寺有一碑,康熙十一年立,益都馮溥撰文,內稱順治十七年世祖奉皇帝為董皇后設無遮大會,車駕凡五臨幸雲。」又十一曰:「釋玉琳《語錄》云:『順治庚子,奉詔到京,聞森首座為上淨發,即命眾集薪燒森,上聞遽許蓄髮,乃止。』」此芸閣亦信世傳清世祖因董小宛死而遂出家五台也。小宛為如臯冒辟疆妾,近人頗有辯其誣者,而冒鶴亭尤▉▉焉(如臯冒氏為元二八目之後,以蒙古人改中國姓為冒)。或謂迦陵、梅村既生其世,與辟疆為數百里間人,豈竟無聞而泛造歌詠耶?餘謂清初入關,諸王頗納漢女,遂致附會,猶因皇族娶蒙古太后而有太宗後下嫁睿王之說,亦見張蒼水詩矣。諸家之詩蓋緣福臨特眷董後,致欲捨身,故發為聲詩。陳詩明云:「董承嬌女。」必非徒取董姓,況董後為董鄂氏耶?
  ◎杭州閨秀詩
  《枝語》云:
  《蕙畝拾英集》,《宋史.藝文志》著錄,餘從《永樂大典》中集得數條,大抵皆婦人詩也。具錄於後:
  張熙妻王氏作《西湖曲.菩薩蠻》:「橫塘十頃琉璃碧,畫樓百步通南北。沙暖睡鴛鴦,春風花草香。閒來撥小艇,劃破樓台影。四面望青山,渾如蓬島間。」馬氏詞:餘嘗聞馮上達教授云:曩在京見友人韓擇中親老貧甚,久不得志,其妻有詩寄云:「力戰文場不可遲,正當捧檄悅親闈。要看鵲噪凌晨樹,莫使人譏近夜歸。」蓋近時有《聞登第曲》云:「鵲噪凌晨樹,蹬開昨夜花。」而唐杜羔妻《聞羔下第》詩云:「良人的的是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而今妾面羞郎面,君若來時近夜來。」故用此二事激之。韓得詩益勤窗幾,翌歲登科,馬氏復作五十六字寄之,有記頷聯云:「果見金泥來報喜,料無紅紙去通名。」末句云:「歸遺直須青黛耳,書眉正欲倩卿卿。」唐人初登第,以泥金帖子報喜於家,裴思謙登第後,以紅箋名紙謁平康。歸遺乃東方朔事,書眉張敞事,卿卿王渾事,其該洽如此。《白紙》詩,士人郭暉因寄妻問,誤封一白紙去,細君得之,乃寄一絕云:「碧紗窗下啟緘封,片紙從頭撤尾空。應是仙郎懷別恨,懷人常在不言中。」蜀婦田氏嘗有詩云:「桂枝若許佳人折,須作人間女狀元。」嘗有黃公舉妻詩以其詞近褻,不錄,其書則佳。
  餘按:《西湖曲》是吾鄉掌故,馬氏詩又吾家實,至其「料無紅紙去通名」,雖用裴思謙事,然唐杜羔妻劉《寄羔登第詩》云:「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棲。」是馬實兼用其意。然亦兒女子應有之情耳。氏不知何代何處人。芸閣稱黃公舉妻書甚佳而以其詩近褻不錄,芸閣尚欲刪《風懷》二百韻以賺得兩廡肉耶?世傳芸閣既以一甲第三名及第,即所謂探花也。梁節庵之妻意探花郎必美男子,慕之投詩焉,芸閣遂與之私通,其實芸閣正是「不是君容生得好,老天何故亂加圈」之流也。不知此事是誣與否?若果然,則是裝點門面以自掩矣。

  

© 2018 朱邦復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