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敘華筵共談衷曲

  詩曰:
  堪歎世人不自知,欺人便是把天欺。
  茫茫欲海終填滿,事到其間悔恨遲。
  丹風來儀宇宙春,中天景色四時新。
  世間事業惟忠孝,臣報君恩子報親。
  這首詩乃前人所作,無非要世人以忠孝居心:如居官,以盡忠報國;居家者,以盡孝事親。是忠孝為人生之大本也。人能全忠全孝,則知節義廉恥,凡一切越禮非法之事不敢妄為,宗族鄉黨揄揚德行,是以流芳百世;若不忠不孝,則喪節義廉恥,凡一切損人利己之事任意胡行,鄉曲閭閻無不咬牙切齒,是以遺臭萬年。這一節話乃千古公論,並非一人之私議也。按下不表。
  且說有一土豪劣紳,姓葉名蔭芝,係莞邑石井鄉人,別號鹿莪,渾名皮象。自幼在家攻書,僥倖名登金榜,曾任戶部主事,在京供職幾年,因丁內艱,回家守孝。髮妻張氏,早已鏡破釵分,姬人伊氏,恃寵專房,再續何門,乃貢士南宮之女。
  前生一女,許配白馬煙同李鷯舉之子。親家來往十分情密。
  一朝主事壽辰,家人打掃地方潔淨,滿堂佳客紛紛到賀。
  蔭芝在家貪戀妻妾,兼之財路通神,久經服缺,不欲起復登朝。
  是日壽辰,大開筵席,觥籌交錯,婪美杯傾,膳罷酒闌,賓朋散退。座中惟有武舉鄧清、同宗葉潤澤。此二人乃是主事門下走狗,慣於巧言令色,左右逢迎。蔭芝將各親友送了,只留他兩個不肯放行,聲稱 :「仁兄何必匆匆回府,權且屈駕寒莊,弟有言詞奏告。」於是吩咐家丁重擺酒宴,與二人暢飲談心。
  正飲之間,家人報上 :「親家李老爺到來。」三人連忙起身, 離席相迎。彼此說長話短,共敘寒溫。禮畢,大眾一齊入席。
  台中擺列海錯山珍。酒過數巡,鷯舉把杯,命僕滿滿斟上,雙手捧定,叫句 :「親家,今日乃東華注算,南極增輝,弟叨姻 末,理應到賀稱觴,只因俗冗匆匆,以致遲遲到府,借花敬佛,聊表微款,但願親家大人從此加官進爵,財帛亨通,年年此日,歲歲今朝。」說罷,將酒敬上。蔭芝雙手捧接,只稱 :「親家, 小弟材同蒲柳,不過馬齒頻加,辱承寵錫吉語,實深惶愧既承台命,自當樂從。」將酒一飲而盡,命童滿斟一盞回敬。鄧清乘勢連聲稱羨;」進士公果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近日天平旺相,釐戥興隆,財帛豐盈,不下陶朱之富。」蔭芝答曰: 「小弟才微福薄,虛願難償,數載經營,目今依然故我。吾兄所云,實為鋪張取笑。我想世間千好萬好莫如錢好,自古道:一肥能遮百丑。但此物原非易得,縱然枉尺直尋,亦無妨礙。世上見利而思義者,能有幾人哉!」葉潤澤脅肩微笑,說道: 「若要取財,須憑膽大,一不怕人言捐摘,二不怕神明鑒察,三不怕官司告發,方能患得銀錢到手。」
  鄧清聞言,十分稱妙 :「潤兄高見,果實不差。難怪人人 請你做狀。原來一肚盡係砒霜。但係求財須尋方向,不若我們同往城中找覓一向公所,大家朝夕聚首,彼此打算求謀,寫出主事戶部銜頭,誰不稱羨。就係大小衙門也亦無奈其何,況且更有一宗美事,城中有女如雲,嫋娜娉婷,風流稱絕。或時倚門賣笑,甚屬可人,引動多少官家子弟,倩人作線穿針,但得身邊有些錢鈔,何愁好月不得團圓。」這一番話說得蔭芝心如火熱,霎時就要動身舉行。便向鄧清說道 :「此言果合我意, 煩兄與我找所雅潔房間,以便在城居住。」鄧清說 :「謹遵台 命。此事交於小弟擔承。」言罷,一眾告辭,各自回家。
  次日,鄧清即往城中,便向水頭陳宅賃了一所,名曰:評花閣,內中奇花茂勝,秀草清幽,傢伙什物,一切齊備。鄧清令僕打掃虔(乾)潔,安排各事停當,便請主事喬遷。蔭芝進到館中,把目觀瞧,心中十分喜悅,便道 :「鄧兄辦事真乃妥 當。」從此狐群狗黨日相往來,不在話下。
  一日蔭芝無事,想起老鄧個篇言語,就欲出街閒遊。小裝打扮,腳下穿了一雙方頭行履,手上帶了一個金鐲。輕搖雅箑,做出官家模樣,徐安、陳福跟隨,就向西門而去。一路行來,只見遊人成群結隊,比戶弦歌。多少油頭粉面遮遮掩掩,賣弄風情。遠望一道朱門排列高牌。執事徐安說道 :「前邊那所亭 苑甚屬華美,日日有人在此醉月飛觴,老爺何不步往賞玩一番。」
  蔭芝說:「來意不誠,未便唐突。我們不若掉過隔邊去罷。」 二僕稱是,隨即步往松柏高街。正在徘徊四顧,忽聞香風撲 鼻。抬頭一看,只見門邊有位佳人,露出足下二寸金蓮,恍如潘妃再世,真乃俊俏銷魂。頭上螺髻堆雲,身中白衣鋪雪,下邊映出蔥綠紗褲。貌賽▉娥,恰似對人暗傳心事。蔭芝看罷,暗暗歎道:「這個歡喜冤家,五百年前結下。」不覺遍體酸麻,恨不得向前偎傍。但恐被人恥笑,有失官方。權為忍耐。倚身靠住牆邊,方寸自亂。此時欲行欲止,進退維艱。誰料驚覺這個女子,見其如醉如癡,忍不住笑,丟個俏眼,低聲叫句: 「嫂嫂,你看街上遊人挨肩擦背,絡繹不絕,你不若放下繡鞋,偷閒片刻工夫,出來則劇。」蔭芝聽見鶯喉宛轉,便更魄散魂飛。正在留連駐足觀望,這女子旋即舉步入內,蘭麝之香仍在,環▉之聲漸遠,望眼將穿,饞涎空咽,萬種相思從此而起。幾回搔首仰天長歎,心中暗想:這位佳人未曉誰家婦女,淡妝素服,如此攝魄勾魂。站立一回,絕無聲息。只得呼喚徐安、陳福轉回旅邸。是晚愁腸百結,坐立不安。意欲歸房就寢,爭奈孤枕難眠。起來獨步園亭,但見一輪明月照耀長空,我想天上嫦娥難比此嬌美貌。隨喚徐安來問 :「今日經過高街,看見站 在門邊這個女子,你可否知其來歷?不妨底細說來。」徐安聽罷,口稱 :「老爺在上,今日所見這位佳人乃係張木公之女, 匹配何家為媳,孀居已自三年了。他乃莞邑堪誇,絕色有名,張鳳姐之稱遠近聞名,無人不識。他兄名喚良雪,頗有膂力,慣嫻弓馬。長向花街柳巷,愛月貪風。老爺如果中意此女,不妨坦腹東牀。」蔭芝聽見徐安言語,心內思量,不知此女意下若何?但風流人物是必情長。觀其動靜,也有求凰之意,必須尋覓一人穿針引線,方能撮合成就。主僕談論多時,耳聽樵樓四鼓。徐安請主歇息。蔭芝暫回帳底安身。輾轉牙牀,不能成寐,回思彼美人兮青年失偶。情實堪憐,若得與她共枕同衾,就使一年半載,死亦無憾。轉眼雞聲報曉,曙色光窗,起來穿衣盥漱。徐安報導 :「親家老爺到來!」


 

© 2018 朱邦復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