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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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書說明
  • 第一回
      念先澤千里伸孝思 慮後裔一掌寓慈情
  • 第二回
      譚孝移文靖祠訪友 婁潛齋碧草軒授徒
  • 第三回
      王春宇盛饌延客 宋隆吉鮮衣拜師
  • 第四回
      孔譚二姓聯姻好 周陳兩學表賢良
  • 第五回
      慎選舉悉心品士 包文移巧詞漁金
  • 第六回
      婁潛齋正論勸友 譚介軒要言叮妻
  • 第七回
      讀畫軒守候翻子史 玉衡堂膺薦試經書
  • 第八回
      王經紀糊塗薦師長 侯教讀偷惰縱學徒
  • 第九回
      柏永齡明君臣大義 譚孝移動父子至情
  • 第十回
      譚忠弼覲君北面 婁潛齋偕友南歸
  • 第十一回
      盲醫生亂投藥劑 王妗奶勸請巫婆
  • 第十二回
      譚孝移病榻囑兒 孔耘軒正論匡婿
  • 第十三回
      薛婆巧言鬻婢女 王中屈心掛畫眉
  • 第十四回
      碧草軒父執讜論 崇有齋小友巽言
  • 第十五回
      盛希僑過市遇好友 王隆吉夜飲訂盟期
  • 第十六回
      地藏庵公子占兄位 內省齋書生試賭盆
  • 第十七回
      盛希僑酒鬧童年友 譚紹聞醉哄孀婦娘
  • 第十八回
      王隆吉細籌悅富友 夏逢若猛上側新盟
  • 第十九回
      紹聞詭謀狎婢女 王中危言杜匪朋
  • 第二十回
      孔耘軒暗沉腹中淚 盛希僑明聽耳旁風
  • 第二十一回
      夏逢若酒後騰邪說 茅拔茹席間炫豔童
  • 第二十二回
      王中片言遭虐斥 紹聞一諾受梨園
  • 第二十三回
      閻楷思父歸故里 紹聞愚母比頑童
  • 第二十四回
      譚氏軒戲箱優器 張家祠妓女博徒
  • 第二十五回
      王中夜半哭靈柩 紹聞樓上嚇慈幃
  • 第二十六回
      對僕人誓志永改過 誘盟友暗計再分肥
  • 第二十七回
      盛希僑豪縱清賭債 王春宇歷練進勸言
  • 第二十八回
      譚紹聞錦繡娶婦 孔慧娘栗棗哺兒
  • 第二十九回
      皮匠炫色攫利 王氏舍金護兒
  • 第三十回
      譚紹聞護臉揭息債 茅拔茹賴箱訟公庭
  • 第三十一回
      茅戲主藉端強口 荊縣尊按罪施刑
  • 第三十二回
      慧娘憂夫成鬱症 王中愛主作逐人
  • 第三十三回
      譚紹聞濫交匪類 張繩祖計誘賭場
  • 第三十四回
      管貽安作驕呈醜態 譚紹聞吞餌得勝籌
  • 第三十五回
      譚紹聞贏鈔誇母 孔慧娘款酌匡夫
  • 第三十六回
      王中片言箴少主 夏鼎一諾賺同盟
  • 第三十七回
      盛希僑驕態疏盟友 譚紹聞正言拒匪人
  • 第三十八回
      孔耘軒城南訪教讀 惠人也席間露腐酸
  • 第三十九回
      程嵩淑擎酒評知己 惠人也抱子納妻言
  • 第四十回
      惠養民私積外胞兄 滑魚兒巧言誆親姊
  • 第四十一回
      韓節婦全操殉母 惠秀才虧心負兄
  • 第四十二回
      兔兒絲告乏得銀惠 沒星秤現身說賭因
  • 第四十三回
      范尼姑愛賄受暗托 張公孫哄酒圈賭場
  • 第四十四回
      鼎興店書生遭困苦 度厄寺高僧指迷途
  • 第四十五回
      忠僕訪信河陽驛 賭奴撒潑蕭牆街
  • 第四十六回
      張繩祖交官通賄囑 假李逵受刑供賭情
  • 第四十七回
      程縣尊法堂訓誨 孔慧娘病榻叮嚀
  • 第四十八回
      譚紹聞還債留尾欠 夏逢若說媒許親相
  • 第四十九回
      巫翠姐廟中被物色 王春宇樓下說姻緣
  • 第五十回
      碧草軒公子解紛 醉仙館新郎召辱
  • 第五十一回
      入匪場幼商殞命 央鄉宦賭棍畫謀
  • 第五十二回
      譚紹聞入夢遭嚴譴 董縣主受賄徇私情
  • 第五十三回
      王中毒罵夏逢若 翠姐怒激譚紹聞
  • 第五十四回
      管貽安罵人遭辱 譚紹聞買物遇贓
  • 第五十五回
      獎忠僕王象藎匍匐謝字 報亡友程嵩淑慷慨延師
  • 第五十六回
      小戶女攙舌阻忠僕 大刁頭弔詭沮正人
  • 第五十七回
      刁棍屢設囮鳥網 書愚自投醉猩盆
  • 第五十八回
      虎兵丁贏錢肆假怒 姚門役高座惹真羞
  • 第五十九回
      索賭債夏鼎喬關切 救縊死德喜見幽靈
  • 第六十回
      王隆吉探親籌賭債 夏逢若集匪遭暗羞
  • 第六十一回
      譚紹聞倉猝謀葬父 胡星居肆誕勸遷塋
  • 第六十二回
      程嵩淑博辯止遷葬 盛希僑助喪送梨園
  • 第六十三回
      譚明經靈柩入土 婁老翁良言匡人
  • 第六十四回
      開賭場打鑽獲厚利 奸爨婦逼命赴絞樁
  • 第六十五回
      夏逢若牀底漏咳 邊明府當堂撲刑
  • 第六十六回
      虎鎮邦放潑催賭債 譚紹聞發急叱富商
  • 第六十七回
      杜氏女撒潑南北院 張正心調護兄弟情
  • 第六十八回
      碧草軒譚紹聞押券 退思亭盛希僑說冤
  • 第六十九回
      廳簷下兵丁氣短 杯酒間門客暢談
  • 第七十回
      夏逢若時衰遇厲鬼 盛希僑情真感訟師
  • 第七十一回
      濟寧州財心親師範 補過處正言訓門徒
  • 第七十二回
      曹賣鬼枉設迷魂局 譚紹聞幸脫埋人坑
  • 第七十三回
      炫乾妹狡計索賻 謁父執冷語冰人
  • 第七十四回
      王春宇正論規姊 張繩祖卑辭賺朋
  • 第七十五回
      譚紹聞倒運燒丹灶 夏逢若秘商鑄私錢
  • 第七十六回
      冰梅婉轉勸家主 象藎憤激毆匪人
  • 第七十七回
      巧門客代籌慶賀名目 老學究自敘學問根源
  • 第七十八回
      錦屏風辦理文靖祠 慶賀禮排滿蕭牆街
  • 第七十九回
      淡如菊仗官取羞 張類村昵私調謔
  • 第八十回
      訟師婉言勸紹聞 奴僕背主投濟寧
  • 第八十一回
      夏鼎畫策鬻墳樹 王氏抱悔哭墓碑
  • 第八十二回
      王象藎主僕誼重 巫翠姐夫婦情乖
  • 第八十三回
      王主母慈心憐僕女 程父執侃言諭後生
  • 第八十四回
      譚紹聞籌償生息債 盛希僑威懾滾算商
  • 第八十五回
      巫翠姐忤言衝姑 王象藎侃論勸主
  • 第八十六回
      譚紹衣寓書發鄞縣 盛希僑快論阻荊州
  • 第八十七回
      譚紹聞父子並試 巫翠姐婆媳重團
  • 第八十八回
      譚紹衣升任開歸道 梅克仁傷心碧草軒
  • 第八十九回
      譚觀察叔姪真誼 張秀才兄弟至情
  • 第九十回
      譚紹衣命題含教恩 程嵩淑觀書申正論
  • 第九十一回
      巫翠姐看孝經戲談狠語 譚觀察拿匪類曲全生靈
  • 第九十二回
      觀察公放榜重族情 簣初童受書動孝思
  • 第九十三回
      冰梅思嫡傷幽冥 紹聞共子樂芹拌
  • 第九十四回
      季刺史午夜籌荒政 譚觀察斜陽讀墓碑
  • 第九十五回
      赴公筵督學論官箴 會族弟監司述家法
  • 第九十六回
      盛希僑開樓發藏板 譚紹聞入闈中副車
  • 第九十七回
      閻楷謀房開書肆 象藎掘地得窖金
  • 第九十八回
      重書賈蘇霖臣贈字 表義僕張類村遞呈
  • 第九十九回
      王象藎醫子得奇方 盛希僑愛弟托良友
  • 第一百回
      王隆吉怡親慶雙壽 夏逢若犯科遣極邊
  • 辭典

    第一回
         念先澤千里伸孝思 慮後裔一掌寓慈情

      話說人生在世,不過是成立覆敗兩端,而成立覆敗之由,全在少年時候分路。大抵成立之人,姿稟必敦厚,氣質必安詳,自幼家教嚴謹,往來的親戚,結伴的學徒,都是些正經人家,恂謹子弟。譬如樹之根柢,本來深厚,再加些滋灌培植,後來自會發榮暢茂。若是覆敗之人,聰明早是浮薄的,氣質先是輕飄的,聽得父兄之訓,便似以水澆石,一毫兒也不入;遇見正經老成前輩,便似坐了針氈,一刻也忍受不來;遇著一班狐黨,好與往來,將來必弄的一敗塗地,毫無救醫。所以古人留下兩句話:「成立之難如登天,覆敗之易如燎毛。」言者痛心,聞者自應刻骨。其實父兄之痛心者,個個皆然,子弟之刻骨者,寥寥罕覯。
      我今為甚講此一段話?只因有一家極有根柢人家,祖、父都是老成典型,生出了一個極聰明的子弟。他家家教真是嚴密齊備,偏是這位公郎,只少了遵守兩個字,後來結交一干匪類,東扯西撈,果然弄的家敗人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多虧他是個正經有來頭的門戶,還有本族人提拔他;也虧他良心未盡,自己還得些恥字悔字的力量,改志換骨,結果也還得到了好處。要之,也把貧苦熬煎受夠了。
      這話出於何處?出於河南省開封府祥符縣蕭牆街。這人姓譚,祖上原是江南丹徒人。宣德年間有個進士,叫譚永言,做了河南靈寶知縣,不幸卒於官署,公子幼小,不能扶柩歸裡。
      多蒙一個幕友,是浙江紹興山陰人,姓蘇名簠簋,表字鬆亭,是個有學問、有義氣的朋友。一力擔承,攜夫人、公子到了祥符,將靈寶公薄薄的宦囊,替公子置產買田,分毫不染;即葬靈寶公於西門外一個大寺之後,刊碑豎坊。因此,譚姓遂寄籍開祥。這也是賓主在署交好,生死不負。又向別處另理硯田,時常到省城照看公子。這公子取名一字叫譚孚,是最長厚的。
      孚生葵向。葵向生誦。誦生一子,名喚譚忠弼,表字孝移,別號介軒。忠弼以上四世,俱是書香相繼,列名膠庠。
      到了譚忠弼,十八歲入祥符庠,二十一歲食餼,三十一歲選拔貢生。為人端方耿直,學問醇正。下了幾次鄉試,屢蒙房薦,偏為限額所遺。這譚孝移也就漸輟舉業,專一在家料理,惟作詩會文,依舊留心。相處了幾個朋友,一個叫婁昭字潛齋,府學秀才;一個叫孔述經字耘軒,嘉靖乙酉副車;一個縣學秀才,叫程希明字嵩淑;一個蘇霈字霖臣;一個張維城字類村,俱是祥符優等秀才。都是些極正經有學業的朋友。花晨月夕,或作詩,或清談,或小飲,每月也有三四遭兒。一時同城朋友,也還有相會的,惟此數人尤為相厚。至於學校紳衿中,也還有那些比匪的,都敢望而不敢即。卻也有笑其迂板,指為古怪的。
      有詩為證:
      同儕何必不兼收?把臂總因臭味投;
      匪類欲親終自遠,原來品地判薰蕕。
      卻說譚孝移自幼娶周孝廉女兒,未及一年物故。後又續弦於王秀才家。這王氏比孝移少五歲,夫婦尚和好。只因生育不存,子息尚艱。到了四十歲上,王氏又生一子,乳名叫端福兒,原是五月初五日生的。果然面似滿月,眉目如畫,夫婦甚是珍愛。日月遷流,這端福兒已七歲了,雖未延師受業,父親口授《論語》、《孝經》,已大半成誦。
      這孝移宅後,有一大園,原是五百金買的舊宦書房,約有四五畝大。孝移又費二百餘金,收拾正房三間,請程嵩淑題額為「碧草軒」。廂房,廚房,茶灶,藥欄,以及園丁住宅俱備。
      封了舊宦正門,另開角門,與宅子後門相對,只橫隔一條衚衕兒。這孝移每日在內看書,或一二知己商詩訂文,看園丁蔡湘灌花剔蔬。端福兒也時常跟來玩耍,或認幾行字,或讀幾首詩,或說一兩宗故事。這也稱得個清福無邊。
      忽一日孝移在軒上看書,只見家人王中,引著一個人,像遠來模樣,手中拿著一封書。見了孝移,磕下頭去,說道:
      「叩太爺安。」磕了三個頭,起來,說道:「小的是丹徒縣爺家下人,小的大爺差小的下書來的。」孝移一時還不明白。那人將書呈上,孝移開了封頭,取出內函,只見上面寫著:
      宜賓派愚姪紹衣頓首叩稟鴻臚派叔大人膝前萬安。敬稟者:
      吾家祖居丹徒,自宋逮今,二十餘世矣。前靈寶公宦遊豫土,遂而寄籍夷門。邑姻有仕於中州者,知靈寶公至叔大人,已傳四世。植業豫會,前光後裕,此皆我祖宗培遺之深厚也。愚姪忝居本族大宗,目今族譜,逾五世未修,合族公議,續修家牒。特以叔大人一支遠寄中土,先世爵諡、諱字、行次,無由稽登,特遣一力詣稟。如叔大人果能南來,同拜祖墓,共理家乘,合族舉為深幸。倘不能親來,祈將靈寶公以下四世爵秩、名諱、行次,詳為繕寫,即付去力南攜,以便編次。並將近日桂蘭乳諱,各命學名開示,庶異日不致互異。木本之誼,情切!
      情切!順候合家泰吉。外呈綾緞表裡四色,螺匙二十張,牙箸二十雙。宣德後家刻六種,卷帙浩繁累重,另日專寄。臨稟不勝依戀之至!
      嘉靖□年□月□日姪紹衣載叩
      原來譚姓本族,在丹徒原是世家,隨宋南渡,已逾三朝。
      明初有兄弟二人,長做四川宜賓縣令,次做鴻臚寺正卿,後來兩房分派,長門稱宜賓房,次門稱鴻臚房。此皆孝移素知,但不知丹徒族人近今如何。及閱完來書,方曉得丹徒謀修族譜,不勝歡喜。便叫王中道:「你可引江南人到前院西廂房住。不必從衚衕再轉大街,這是自己家裡人,即從後角門穿樓院過去。
      對賬房閻相公說,取出一牀鋪蓋,送到西廂房去。一切腳戶頭口,叫閻相公發落。」
      孝移吩咐已畢,即將案上看的書史合訖,叫蔡湘鎖了書房門,手中拿著來書,喜孜孜到家中。對王氏說道:「江南老家姪子差人下書,你吩咐趙大兒速備飯與來人吃。」便到前廳叫道:「丹徒來人呢?」只見那人從廂房出來,早換了風塵衣服,擎著氈包,說道:「這是小的大爺孝敬太爺的土物。」孝移道:「我們叔姪雖是三世不曾見面,本是一家,何必這樣費心。」那人道:「孝敬太爺,聊表寸心。」孝移命德喜兒接了,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人道:「小的叫梅克仁。」孝移道:「你遠來千里,辛苦,辛苦。且去將息。」梅克仁退身進廂房去訖。自有王中照看,不必細說。
      孝移回轉身來,德喜兒擎氈包相隨,進後院來。王氏迎著問道:「哪裡來了這個人,蠻腔蠻調的?」孝移道:「是丹徒老家的。」德喜兒道:「這氈包俱是送咱家的東西。」王氏道:「拿來我看看。」孝移道:「還要到祠堂裡告稟。」即叫王氏取出鑰匙,遞與小廝,開了祠堂門。孝移洗了手臉,把江南來物擺在香案上,掀開簾閈槅,拈香跪下,說道:「此是丹徒姪子,名喚紹衣,送來東西。」遂將來書望神主細念一遍,不覺撲籟籟的落下淚來。密祝道:「咱家四世不曾南歸,兒指日要上丹徒拜墓修譜,待擇吉登程,再行稟明。」磕頭起來,將門鎖了。午飯後,復到前廳,端福兒也跟出來,站在旁邊。孝移道:
      「來人飯完不曾?」只見梅克仁早上廳來,道:「小的飯吃過。」因向端福兒道;「這是相公嗎?」孝移道:「是。」梅克仁便向前抱將起來,說道:「與南邊大爺跟前小相公,像是一般歲數。」孝移道:「你大爺多少歲數?」克仁道:「今年整三十歲。相公八歲,今年才上學讀書哩。」孝移道:「去年《齒錄》,有個譚溯泗是誰?」克仁道:「那是東院的四老爺。小的這院大爺,是書上那個名子。」孝移道:「發過不曾?」克仁道:「小的這院大爺,是十七歲進學,已補了廩。現從宋翰林讀書。小相公另有個先生。」孝移點點頭。又說道:「這裡是五世單傳,還不曾到老家去。我素日常有此心,要上丹徒,一者丁憂兩次,還有下場事體,二者也愁水旱路程。你如今多住幾日,我安插家務明白,要同你南去。」克仁道:「小的來時,我大爺早有此意。」
      克仁說話中間,看見小主人形容端麗,便道:「小的抱相公街上走走去。」孝移道:「輕易不曾叫他上街,改日熟了,你引他到後書房走走罷。」克仁道:「小的在家裡,每日引小相公上學下學慣了,今日看見這位少爺,只想抱去大門外站站。」孝移道:「街上人亂,門上少立便回。」克仁抱起端福兒,果然在門樓下片時便歸。到了廳上,端福自回後宅去訖。
      又住了七八日,克仁稟催起身。孝移叫王中向賬房取了十兩銀,賞了梅克仁。便自己收拾行囊、盤費,僱覓車輛頭口,置買些土物,打算到丹徒饋送。擇吉起程,帶了德喜兒、蔡湘;吩咐王中看守門戶;請閻相公商量了賬目話頭;又對王氏說了些家務,好好叫端福在家,總之不可少離寸地,常在眼前。到了出行之日,祠堂告先,起身而行。一路水陸之程,無容贅述。
      正是:
      木本水源情惟切,陸鞭水棹豈憚勞。
      只說譚孝移不日到了丹徒。城南本家,乃是一個大村莊,樹木陰翳,樓廳嵯峨。徑至譚紹衣家下住下。叔姪相見,敘了些先世遠離情由,並叔姪不曾見面的寒溫。
      到了次日,紹衣引著孝移,先拜謁了累代神主,次到本族,勿論遠近貧富,俱看了,各有河南土儀饋送。此後,各家整酒相邀,過了十餘日方才完畢。又擇祭祀吉日,祭拜祖塋,合族皆陪。孝移備就祭品,至日,同到祖塋。紹衣係大宗宗子,主祭獻爵。祭文上代為申明孝移自豫歸家展拜之情。祭畢,孝移周視墓原,細閱墓表於剝泐苔蘚中。大家又敘了些支派源流的話說,合族就在享廳上享了神惠。日落而歸。
      紹衣又引孝移到城中舊日姻親之家,拜識了。各姻親亦皆答拜,請酒。
      又過了十餘日,一日晚上,孝移同紹衣夜坐,星月交輝之下,只聽得一片讀書之聲,遠近左右,聲徹一村。孝移因向紹衣道:「我今日竟得南歸,一者族姓聚會,二者你兄弟南來,未免蓬麻可望。」紹衣道:「叔叔回來不難。合族義塾,便是大叔這一房的宅院。水旱地將及三頃,是大叔這一房的產業。
      目今籽粒積貯,原備族間貧窶不能婚葬之用,餘者即為義塾束金。大叔若肯回來,宅院產業現在,強如獨門飄寓他鄉。」孝移道:「咳!只是靈寶公四世以來,墓塚俱在祥符,也未免拜掃疏闊。」紹衣道:「勢難兩全,也是難事。」一夕晚話不題。又過了十餘日,孝移修完宗譜,要回河南。
      合族那裡肯放,富厚者重為邀請,貧者攜酒夜談。又過了幾日,孝移思家情切,念子意深、一心要去。這些僱覓船隻、饋贐贈物的事,一筆莫能罄述。又到祖塋拜了。啟行之日,紹衣又獨送一份厚程,叔姪相別,揮了幾行骨肉真情淚。紹衣又吩咐梅克仁,同舟送至河南交界,方許回來。
      過了好幾日,到了河南交界,孝移叫梅克仁回去,克仁還要遠送,孝移不准。又說了多會話兒,克仁磕了頭。蔡湘、德喜兒一把扯住克仁,又到酒肆吃了兩瓶,也各依依不捨,兩下分手。
      不說克仁回去復命。只說孝移主僕,撇了船隻,僱了車輛,曉行夜宿,望開封而來。及到了祥符,日已西墜,城門半掩。
      說與門軍,是蕭牆街譚宅趕進城的,門軍將掩的半扇依舊推開,主僕同進城去。到了家門,已是上燈多時,定更炮已響了。
      蔡湘叫了一聲開門,管帳閻相公與王中正在帳房清算一宗房租,認的聲音,王中急忙開門不迭。閃了大門,閻相公照出燈籠來接,驚的後邊已知。車戶卸了頭口,幾只燈籠俱出來,搬運箱籠褡包,好不喜歡熱鬧。
      孝移進了後院樓下坐了,趙大兒已送上盆水。孝移告先情急,洗了手臉,吩咐開了祠堂門,行了反面之禮。回到樓下,趙大兒又送茶來。王氏便問吃飯,孝移道:「路上吃過,尚不大餓。怎麼不見端福兒哩?」王氏道:「只怕在前院裡,看下行李哩。」孝移道:「德喜兒,前院叫相公來。」德喜去了一會,說道:「不曾在前院裡。」
      原來端福兒自孝移去後,多出後門外,與鄰家小兒女玩耍。
      有日頭落早歸的,也有上燈時回來的。不過是後門外衚衕裡幾家,跑的熟了,王氏也不在心。偏偏此夕,跑在一家姓鄭的家去,小兒女歡喜成團,鄭家女人又與些果子點心吃了,都在他家一個小空院裡,趁著月色,打伙兒玩耍。定更時,端福兒尚戀群兒,不肯回來。恰好孝移回來,王氏只顧的喜歡張慌,就把端福兒忘了。孝移一問,也只當在前院趁熱鬧看行李哩。及德喜說沒在前院,王氏方才急了,細聲說道:「端福兒只怕在後門上誰家玩耍,還沒回來麼?」孝移變色道:「這天什麼時候了?」王氏道:「天才黑呀!」孝移想起丹徒本家,此時正是小學生上燈讀書之時,不覺內心歎道:「黃昏如此,白日可知;今晚如此,前宵可知!」
      話猶未完,只見端福兒已在樓門邊趙大兒背後站著。此是趙大兒先時看見光景不好,飛跑到鄭家空院裡叫回來的。孝移看見,一來惱王氏約束不嚴,二來悔自己延師不早,一時怒從心起,站起來,照端福頭上便是一掌。端福哭將起來。孝移喝聲:「跪了!」王氏道:「孩子還小哩,才出去不大一會兒。你到家乏剌剌的,就生這些氣。」這端福聽得母親姑息之言,一發號咷大痛。孝移伸手又想打去,這端福擠進女人伙裡,仍啼泣不止。孝移愈覺生怒。卻見王中在樓門邊說道:「前院有客--是東院鄭太爺來瞧。」
      原來鄭家老者,傍晚時也要照看孫兒同睡。月色之下,見趙大兒叫端福兒有些慌張,恐怕來家受氣,只推來看孝移,故此拄根拐杖,提個小燈籠兒,徑至前廳。王中說明,孝移只得出來相見。敘了幾句風塵閒話,不能久坐,辭去。孝移送出大門而回。
      大凡人當動氣之時,撞著一番打攪,也能消釋一半。到了樓下,將王氏說了幾句,又向端福兒,將丹徒本家小學生循規蹈矩的話,說了一番。趙大兒擺上晚饌,孝移略吃了些兒。前邊車戶晚飯,王中、閻相公料理,自是妥當。孝移安頓了箱籠,夜已二更,鞍馬乏困,就枕而寢。五更醒來,口雖不言,便打算這延師教子的一段事體。正是:
      萬事無如愛子真,遺安煞是費精神;
      若雲失學從愚子,驕惰性成怨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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