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世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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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書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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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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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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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六卷
  • 辭典

    第一卷

      弘治十八年乙丑五月,武宗皇帝即位,大赦天下,改元正德。人謂正德號前代有之,宋世西夏乾順嘗建此號也。時內閣大學士則劉少師健、李宮保東陽、謝宮保遷,與禮部官皆未之深考耳。馬塚宰文升因考科道,出題「宰相須用讀書人」,蓋指此也。由是內閣銜之。未幾,馬被御史何天衢論劾,遂去位,似有由也。乃以禮部焦芳代之,焦亦河南人。
      立夏氏為中宮,京師人儒之女,又立沈氏、吳氏為妃,皆由大明門入受冊。
      正德元年丙寅,上嗣位,尚在童年。左右嬖幸內臣日導引以遊戲之事,由是視朝浸遲,頻幸各監局為樂,或單騎挾弓矢,徑出禁門彈射鳥雀,或開張市肆,貨賣物件,內侍獻酒食,不擇粗細俱納。大臣科道累有章疏,皆不省。
      是歲六月,雷震奉天殿鴟吻及太廟脊獸、天壇樹木,宮門房柱多有摧折焚毀。前此,太白嘗畫見,人皆異之。
      逆臣太監劉瑾並馬永成、谷大用、魏彬、丘聚、羅祥、張興七人,皆東宮舊侍御,時稱為七黨。內劉瑾尤奸險,粗知文事,遂干大政。素嫉文臣,與同類屢在上前言:「弘治年間,朝權俱為內閣文臣所掌,朝廷虛名而已。」每形諸戲劇。又說:「司禮監亦攬權納賄,如各處鎮守出去,皆司禮監舉用,受錢至多。如不信,只將司禮監見掌印李榮抄了,就有金銀可滿三間房。今若將各處鎮守內官取回,另換一番人,著他各備銀一二萬兩送上謝恩,恰不勝如司禮監要了?」由是上信之,傳旨將天下鎮守取回,新用者論地方大小,借貸銀兩進獻,即得差用。如內官韋興、齊玄等,皆先朝犯贓問發,亦夤緣差出分守。所至剝削民財,全無顧忌。
      太監王贊、崔通差往南京、蘇、松織造段疋,乞支長蘆官鹽一萬一千引為路費。蓋逆瑾等主之也。戶部韓尚書文執奏再三,止給其半。上召內閣問故,劉、李、謝三閣老對云:「內官裝載官鹽,夾帶私鹽,沿路害人。」上曰:「彼若有犯,朝廷自有法治之。」李對曰:「彼既得旨,即揭黃旗,稱欽賜皇鹽,沿途官吏應答稍遲,便加棰撻。甘心忍受,誰敢來奏?朝廷豈得聞知?戶部欲少與鹽引者,少一引則省一分之弊。」上色不樂,辯析愈厲。忽云:「豈獨此數人壞事?文官亦有不好的!譬諸十人,豈能皆賢?亦未免有四五人壞事者耳。」既退,韓尚書文令司屬官徐廷用、李夢陽、王崇文等草疏再沮之,內有云:「自閹宦誤國,漢十常侍、唐甘露之變,至今言之痛心。英宗狎一王振,致有土木之變。乞將劉瑾等拿問,置之俎醯。」韓文又率九卿共劾之。時司禮監太監王岳、范亨、徐智亦厭七人所為,相與為內應,劉健等助之。然王岳亦為上所信任,密奏外朝多官劾奏劉瑾等,不可不從。上不得已,允之。會天晚,待明旦發旨捕瑾等下獄。
      左右有以其事密告瑾者,瑾素與李閣老東陽有舊,重其詩文,密以韓文等所劾詢之東陽,得其大略。瑾等驚覺,遂趨至御前,俯伏哀號,訴:「岳等內外交通,欲害我等。」上以為無此事。瑾等曰:「若待明旦,臣等再不得見天顏矣。須今晚拿岳等三人送獄方可。」上不得已,頷之。
      瑾等即出傳旨,夜捕岳等繫獄。明日奏請,令劉瑾入司禮監,兼提督團營兵馬、設內行官校巡察,丘聚提督東廠官校巡察,谷大用提督西廠官校巡察,張永等並司營務。王岳、范亨、徐智俱發南京充淨軍,行至臨清,將王岳縊殺。由是權歸瑾等,勢傾中外。王岳之死,人頗惜之。
      巡撫山東朱都御史欽上言「岳謫守祖陵,既不白其罪狀,賜死道中,尤未厭乎人心。臣驗岳為劉瑾所忌,必瑾讒毀,以惑陛下,啟妄殺之端。伏望察岳之非辜,誅瑾之讒賊」等因。瑾不以聞。乃以朱禁釀非法,逮至京,免官,罰米三百石,輸運大同。人心益懼,不敢言。
      大學士劉健、李東陽、謝遷見時勢難為,屢疏乞致仕。至是,乃令劉、謝二人致仕,李獨留。李不自安,上言:「臣等三人,事同一體,而臣獨留,何以自容?不知何以為處。」章亦屢上,竟不允。
      東陽門徒最盛相傳以瑾素重其文名,故得不去。後人傳瑾於朝陽門外創造玄真觀,東陽為制碑文,極其稱頌。人始信前日泄捕瑾等之事為不誣也。
      逆瑾亟欲陷韓尚書文等,時有進納內府折銀,內有假銀驗出。遂傳旨以韓文不能防奸,罷職為民。仍令邏卒伺察於途,文知之,止乘一騾,宿野店而歸。邏卒無所得。
      適郎中張瑋、尚寶卿崔璿各以公差,御史姚祥以升任,在途各乘轎及帶家小馳驛。邏卒回奏其事,逆瑾方欲竊柄張威,遂差官校逮捕下獄。崔、姚枷於西長安門外,張瑋枷於張家灣,數日垂死。
      公卿奏乞寬宥,始釋充邊衛軍。自是內外臣工皆重足而立,欲謝政以去,不可得矣。
      焦芳先為翰林謫出,後漸升用為禮部侍郎,與瑾相善。嘗建言御虜方略四事,劉閣老健票旨:「這本所言,窒礙難行。」芳遂銜之,屢於瑾處譖劉所短。因善瑾,遂代馬太宰文升。未幾,同侍郎王鏊皆入內閣。
      芳仍欲兼部事,瑾累遣人來與李閣老東陽商議。李云:「無此例。」瑾云:「嘗聞李賢兼管。」李云:「李賢是吏部侍郎,入閣後升尚書,時王翱掌部事。」又問:「前有之乎?」答曰:「蹇義為吏部尚書,與戶部尚書夏原吉五日一赴東閣,與大學士三楊議事,未嘗兼大學士也。」次日吏部請印信,內批:「令焦芳兼管部事。」芳以問李,李曰:「某已言之,此二事實難兼攝。內閣佐天子出令,吏部所擬升調官,間有可否。今自擬議之,而自可否之邪?又,每日通政司奏事,奉旨『吏部知道』者,即當廷跪承旨。內閣班皆立聽,今亦將出跪而更起立邪?又,部事差繆,或章奏錯誤,小則回話認罪,大則罰俸。脫有之,亦將隨同認罪乎?」芳乃辭部事。
      初,李夢陽草疏,亟欲誅逆瑾等,而謀慮不審。疏中既以甘露之變為言,而又躬自蹈李訓之淺謀,致胎數年衣冠之禍。中官自為制度,自此不可變更。且草疏者李夢陽,屬官耳。而諸司英朋杰士,平昔以文章氣節取重於世者,乃翕然和之。蓋夢陽素為李閣老東陽所重,所為詩文,輒加稱賞。韓戶書文素厚李閣老,故亦重夢陽。且其疏一出,而九卿大臣亦皆景從,不敢略出商量萬全之策。後文因事繫獄,罰米千石輸邊,二子皆罷官,夢陽累之也。夢陽亦下獄,人以為禍出不測。劉瑾家人老姜者告曰:「昔公不得志時,李主事時管昌平倉,曾容吾家納米領價,得志乃忘之乎?」瑾遂釋之,令致仕,仍贈以物,曰:「後當復用之。」
      李閣老東陽四歲即能寫大字,順天府以神童薦,召入內庭。過門限,太監云:「神童腳短。」李高聲答云:「天子門高。」即聞於上。抱置懷中,令翰林院作養。與程敏政齊名,後至大位。然專以詩文延引後進,海內名士,多出其門,往往破常格不次擢用,浸成黨比之風,而不能迪知忱恂,舉用真才實學。當時有識之士私相講論,以為數年後東陽引進一番詩文之徒,必誤蒼生。尚名矯激,事變將作矣。初,劉閣老健為首相,信陽何景明十三歲登鄉舉,博學有詩文名,十七歲中進士,人以為必居翰林。後不與選,或以為疑。劉曰:「此子福薄,能詩何用?」竟除中書舍人。後至提學副使,未四十而卒。人謂劉公知人。
      李代劉為首相,事多依附。有一監生以詩獻之云:「文名應與斗山齊,伴食中書日已西。回首湘江春草綠,鷓鴣啼罷子規啼。」蓋譏其「行不得也哥哥」、「不如歸去」之意。及瑾誅,御史張芹劾稱「當瑾擅權亂政之時,東陽禮貌過於卑屈,詞旨極其稱贊,貪位慕祿,不顧名節」等語,人頗然之。李至丙子年卒,贈太師,恩禮極厚,又得諡文正。是歟?否歟?
      正德二年丁卯,一日朝罷,內降敕諭,留百官於金水橋南跪聽宣讀,指摘公卿台諫數十人未退者,勒令致仕。
      逆瑾性極貪殘,而假竊大議,沮抑同列。馬永成欲升百戶邵琪,已得旨,瑾力拒以為不可,爭於上前。谷大用得鎮守監清太監言,傳旨於臨清開設皇店。瑾急捕其獻計者,置於法。東廠太監丘聚忤瑾意,瑾密奏聚交通外臣,調南京孝陵。太監王琇於御馬監建新宅,誘上居之,因奏攬納戶數人,專一包納銀草,所得利進於內。琇自為告示,送戶部出榜。尚書顧佐等白於瑾及谷大用,瑾大怒,同谷大用直至御前,言:「安有天子令人包納錢糧之理!」上以為不知,瑾遂枷其攬納戶於戶部門外,命矬其枷,不得屈伸,皆即日死。然亦不能加琇罪也。
      河南鎮守太監廖堂挾勢奏舉三司官賢能,並劾不職者。乃傳旨令吏部覆奏。許尚書進參稱鎮守太監舉劾三司,非其舊例,遂票旨禁之。後許尚書與瑾不協,辭去歸家。廖堂欲奏其居鄉不法事,以挾其財物,深被其害。瑾之得罪同列者多類此,以是速敗。向使瑾等凡事和同,其為禍又豈有涯哉!
      逆瑾威權日盛,口銜天憲,陰養松江人罷學生員張文冕及其姪婿罷職司務孫聰於私宅,凡一應章奏,初猶送內閣票旨,至是瑾任意批答,或增減字樣,或別為創造,真偽混出,而文理亦多不通。都察院一日奏審錄重囚本,內寫「劉瑾傳奉」字樣重復。瑾大怒,罵之。都御史屠滽率十三道御史謝罪,御史跪階下,瑾數其罪斥責,皆叩頭不敢仰視。自是,科道部屬官皆行跪禮,公差出外及回京者,朝見畢,皆赴瑾宅見辭。用涴紅箋紙寫官銜,稱「頂上」字樣以為常禮。
      瑾或有本建白某事,或辭升賞,則送內閣票旨。內閣官爭出己見稱美,有曰:「爾剛明正直,為國除弊。」瑾既奪內閣之權,而李東陽、焦芳等皆其所任引用,坐保富貴,一聽其所為。
      芳初為編修,閣老萬安惡之,調夷陵判官,深恨於心,與南人相處,如冰炭然。及得柄用,遂附劉瑾,假以復舊章、革時弊為言,多陰助其謀。瑾自以內閣官聽己用,不復短之矣。
      朱恩,松江人,與瑾有舊。自河南按察使超升僉都御史操江,未幾,升南京侍郎、尚書,事瑾極恭。凡拜帖寫「頂上」,不敢云「拜上」,「頂上」之稱自此起。嘗觀《海語》,謂暹羅國凡臣下見其君,先捫其足者三,復自捫其首者三,謂之「頂上恩」。其有取諸此邪?甚可恥也。
      戶部主事莊襗公差廣東,奏稱官庫錢糧數十萬,多為有司侵費。瑾正欲藉此媚上,乃奏差司禮監官同給事中盤勘,且令各盡數解京。由是各省事緒紛紜,不免橫斂民財,饋送內外,以圖免禍。
      正德三年戊辰,上御經筵講書。故事,講解書義畢,則必獻諷諫之語。是日,少詹事楊廷和、學士劉忠直講。既罷,上謂劉瑾曰:「經筵講書耳,何添出許多說話?」瑾與廷和皆舊東宮官,乃奏曰:「此二人當打發南京去。」於是升二人南京侍郎。時南京無缺,皆添注之。雖若升之,實遠之也。廷和後升南京戶部尚書,召還入內閣。忠升禮部尚書,改南京吏部,甚有風裁,科道部屬皆欽畏,不敢縱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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