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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長安夜行錄

      明洪武初年,湯銘之與文原吉二人,都因為精明練達,學問淵博,既有文才,又有處理政務的能力,而被當時的人所推崇。不久,秦王到所封的領地去,湯銘之被授予右相之職,文原吉被授予左相之職,一起隨從秦王前往封地。
      當時天下太平,物產豐富,人丁興旺,關中又是漢朝和唐朝的舊都所在地,古代的遺蹟也都還存在,湯、文二人在輔導秦王佐理政事之餘暇,只是周旋在詩酒之中,或登臨遠眺山川,或尋訪古蹟幽蹤,未曾一日停止過。
      一天,文公對湯公說:「漢代幾個帝王的陵墓,都在這裡,我們幸好沒有案牘的勞累,卻有賦閒的時日,登高賦詩,這恐怕是最好的時機吧?」府僚洛陽巫醫馬期仁說:「漢高祖劉邦的長陵、漢惠帝劉盈的安陵、漢景帝劉啟的陽陵以及漢昭帝劉弗陵的平陵,都在渭北咸陽平原上,高十二丈,周長為一百二十七步。只有漢武帝劉徹的茂陵在興平縣東北十七里,高十二文,周長一百四十步,陵墓的形狀方方正正,樣子像一隻倒覆的鬥;陵墓的東面是衛將軍衛青的墓;再向東是霍去病的墓,人們說樣子很像祁連山;西北,是丞相公孫弘的墓;往西一里是李延年的妹妹李夫人的墓。這裡的山川雄偉秀麗,與其它地方大不相同。你們如果想去遊覽,應該先從這裡開始。況且興平離這裡只有十八里地,一天功夫就可以到達了。」湯、文兩人都認為他的話很有道理。
      第二天,湯、文兩人就前往茂陵,馬期仁也隨從前去,當時是九月二十日。等到回來時,走到半路上,馬期仁騎的馬疲憊無力,追不上湯、文兩人,於是只好放鬆韁繩慢慢前行,不知不覺天就黑了。路又遠,天又黑,快到二更天的光景,禽鳥在天空中驚叫,狐兔在路當中奔跑,馬期仁心中十分恐慌,但一邊害怕,一邊還是照樣趕路。
      一會兒,他看到前面隱隱約約有燈光,猜想不遠的地方有住著人家,就揮鞭催馬向前。到了那裡一看,果然是一所民宅,但見雙門大開,燈還沒有熄滅,馬期仁下了馬,把馬拴在庭院裡的大樹上,進去坐在客位,很長時間沒有一點動靜,他又不敢貿然敲內院的門,只好屢屢咳嗽,讓他們知道有人來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僕人從便門跑了出來,問馬期仁是從哪裡來的?馬期仁就把情況如實地告訴他,這僕人「唯唯」答應著便又去了。
      沒多久,主人從內院跑了出來,原來是一個青年男子,穿著韋帶布衣,一副無拘無束的樣子,相貌長得溫和純正。
      他向馬期仁作揖說話,言辭簡約得當,不過問些旅途勞頓的話而已。喝完茶,主人將馬期仁迎入中堂。這堂屋的規模形制看起來幽雅可愛,陳設的花卉芬芳撲鼻,桌幾雅致清潔。
      坐下來之後,主人就叫自己的妻子出來拜見馬期仁。馬期仁一看,真是國色天香,年齡約二十多歲,略施脂粉,穿著平常,不愛濃妝豔抹,往來於薰香的煙霧和燈燭的光亮之中,柔婉美好,就像是神女仙子。馬期仁私下尋思那青年男子是平常人,但妻子卻如此美貌,一定是精怪,但也不敢多問。
      一會兒,主人擺設酒肴,杯盤羅列的東西,雖然算不上很豐盛,但是新奇精美,大概不是人間的飲食。那青年男子屢屢勸酒,樣子十分慇懃。酒喝了一半,夫妻二人一起站起來拜揖說:「馬公是貴人,前程遠大。我們有小小的懇求,想托馬公昭雪於世。」馬期仁說:「你們夫婦是什麼人?所懇求的又是什麼事?」那青年說:「馬公不要恐慌,我們會以誠相告。我們是唐朝人,居住此地已經七百來年,從來沒有人到過這裡。今天馬公光臨,恐怕是天意吧?我們能昭雪於世,是一定的了。」馬期仁說:「願意聽聽詳細的情況。」不想那青年羞愧低頭,想說又沒有說。這時,他的妻子說道:
      「這有什麼關係!我來說吧。我的丈夫是唐開元年間長安的賣餅師傅,謙讓皇位的李憲做寧王時,在興慶坊建造府第,我們家正好靠近王府。我的丈夫本來是個儒生,因為知道定會發生安祿山、史思明之亂,就以賣餅自隱自晦。我也親自操持家務,洗碗賣餅,從不敢以乾此家務活為恥辱。一次,寧王經過我們家門口,看到我就喜歡上了,而我的丈夫又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子,於是就被寧王奪去了。我從踏入王府,就以死發誓,整天不吃飯,整天不說話。寧王派人對我百般勸說,我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一天晚上,寧王召見我要幹那種事,我推托經期來臨,不能同房,終於獲免。這樣有一個多月,寧王對我無可奈何,只好罵了我一頓打發我回家。
      當時的史官因為失落了我們夫婦的姓名,就沒有記載,只有唐代的《本事集》說:『唐寧王的府第旁,有一個賣餅者的妻子,長得很漂亮。寧王娶入府中一年,問她:還想念賣餅的丈夫嗎?就把賣餅的人召來使他們相見,兩人相見後淚如雨下,寧王憐憫他們,就讓賣餅人的妻子回家了。』實不知我進入王宮前後總共只一個月,他卻說有一年;我拼死才得以被遣送出王府,他卻說召我丈夫讓我們相見;寧王確實沒有問過我那句話,也未曾召我丈夫到過王府。深加誣蔑到如此地步,還有什麼可以忍受的?而塵世中的無聊文人卻有寫《餅師婦吟》來吟詠我這件事的,也都誇耀他們的才能,過分渲染,以至有一句詩說:『當時夫婿輕一諾,金屋茆簷兩迢遞。』老天啊!回想那時,實在是形勢所迫,寧王的氣勢盛熾,我丈夫還敢喘一喘大氣麼?今天以『輕一諾』來作為我丈夫的罪名,難道不冤枉麼?我們所說的有懇求拜托馬公的就是這件事。」
      馬期仁聽完說道:「像你這樣守節,實在值得贊許,正應該秉筆直書,來振奮風俗,卻讓它默默無聞,怎麼會不抱恨九泉之下、含冤於百世之後呢?我馬期仁雖然不才,以文辭濫竽充數,但是應該為你顯揚出來。只擔心此事傳說已久,世人拘泥於舊說,一旦糾正,不免讓人懷疑。我希望能知道你們的姓名錶字,來補正史官的缺失,不知道可以不可以?」那青年聽了,一臉不高興的樣子,說:「假如顯揚我們的姓名於人間,那麼,我們抱愧就更加沒有窮盡了,這不是我們所希望的。」馬期仁說:「那怎麼辦呢?」青年說:「只求把以前人們訛傳的事,辯正一下就足夠了。」馬期仁又問道:
      「歷史上說寧王這個人在事機萌發之前就表現十分明智,堅決辭讓太子之位,堪稱宗室中的傑出人物,難道他會做這等不仁道的事嗎?」青年說:「他本來就是這個樣子,還值得奇怪麼?但是在當時幾個宗室王中,寧王還算得上是最喜歡讀書好學的了。雖然他仗恃皇帝的恩寵,做些糊塗的事,但看到我的妻子用禮來堅持操守,到底不忍侵犯她。而其他宗室王的所作所為,那就更不值得一說了。像岐王李范用餐,從來不擺設桌子,總讓各舞妓手捧器皿,讓他品嘗。申王遇到冷天從不烤火,而是把兩隻手放在歌伎的懷中,一會兒就換好幾個人。薛王李業則把木頭雕刻成一個美人,讓木人穿上青衣,晚上宴飲時就擺設木人執持燭火,伎樂雜亂,歌舞繁多,那燭火特別奇怪,客人如果想發狂取樂,燭火就黑暗如漆,等事情完畢,燭火又亮了起來,也不知他玩的什麼法術。諸如此之類的事情,難以一一列舉,無非是窮奢極侈,毀壞並完全拋棄禮儀法度。假如我妻子落在他們手中,難道還再能出來麼?那麼,這麼說起來,寧王的賢惠德行又不可不知道了。」酒宴完畢,夫婦兩人各贈一首詩給馬期仁,丈夫的詩為:
      少年十五十六時,隱身下混屠販兒。乍可無營坐晦亦,不說有學行求知。四時活計看罏螯,八節歡情對酒厄。紫糖旋瀉光滴乳,白面新和軟截脂。
      大堪納吉團遮筐,小可充盤圓疊棋。火中幻出不虧缺,素手纖纖擎日月。漢賢逃難親曾賣,今我和光還自匿。室中萊婦知同調,窗下儒仲敦高節。自從結髮共糟糠,長能舉案供薇蕨。怡怡伉儷真難保,布服荊釵有人悅。樂昌明鏡一朝分,奉倩寸腸中夜絕。內家非是少明眸,外舍寒微豈好逑?寶位鴻圖既雲讓,柳姿蒲質底須留?貧賤只知操井臼,凡庸未解事王侯。去劍俄然得再合,覆流信矣可重收。
      願揮董筆祛疑惑,聊為陳人洗愧羞。
      他妻子的詩為:
      妾家閥閾本尋常,茆屋衡門環堵牆。辛勤未暇事妝飾,婉婉惟知佩禮章。前年嫁得東鄰子,博學多才貫經史。致身不願取功名,鬻餅寧甘圂閭裡。
      朝朝日出肆門開,童子高僧雜拌來。得錢即已隨閉戶,促席相看同舉杯。何期忽作韓憑別,赴水墜樓心已決。紅蓮到處潔難污,白璧歸來完不缺。當代豪華久已亡,貞魂萬古抱悲傷。煩公一掃荒唐論,為傳染鴻與孟光。
      馬期仁吟詠賞玩再三,然後放進袋中。那青年就讓僕人引導客人到東廳客房睡覺。一會兒,只聽得遠方寺廟的鐘聲敲響,鄰村的雄雞啼唱,天色微明,曙光淡弱。馬期仁張開眼睛一看,只見身上沾滿了露水,濕淋淋的,馬正在一旁不停地吃著草。他環顧四面,靜悄悄的,昨晚看到的景物,全都沒有了。馬期仁回去之後,把詩呈送給湯、文兩公看,他們都很欣賞,認為確實得唐詩真傳,就命工匠把這兩首詩鎸刻在郡國東壁上,讓它永遠流傳。後來,馬期仁果然憑借文才學問升官做了翰林,八十九歲才亡故,符合「前程遠大」
      的說法。湯銘之後來做了吉安太守,聽說還經常對人們說起這件事的詳細情況。

      聽經猿記

      江西廬陵郡的屬邑吉水縣,有一座東山,盤亙近百里,雄鎮一方,山色秀麗清奇,看上去就像一幅圖畫。後唐天成年間,有位修禪師,在東山絕頂處用茅草建造了一座庵廟修行。這裡樹木茂密,道路崎嶇不平,常年累月,人跡難得到此。只有砍柴的人深入此地時,看到修禪師坐在鬆樹底下,總有群鳥銜著野果停集在他面前,而修禪師則將野果一一拿來食用,吃完了,群鳥也就飛去了。那些打柴的人偶爾把這件事告訴了別人,於是好事的人相繼到草庵探訪。禪師正在鼾睡中,兔子為他暖腳,小鹿在牀邊護衛。眾人感到十分驚奇,於是競相為禪師清除地皮,搜集木材,準備建造一座大的寺廟。
      開工之前,禪師召集工匠告誡他們說:「你們手藝人一定會喝酒吃肉,此處的山神老虎十分厲害,不可輕易冒犯,怎麼辦?」匠人齊聲回答說:「願意斷葷戒酒來建造廟宇。」
      禪師點頭同意了。
      經過一個多月,有一個工匠忽然想肉吃,實在不能忍受,所以就跑下山,好幾天之後才回來。這天,他正在砍削木頭,忽然兩隻老虎跳過牆壁進來,站在工匠面前,一左一右盯著他,發出咆哮吼叫的聲音。那人驚恐萬狀。禪師說:
      「一定是你犯了戒,你還是老實招供為好,我自會讓老虎走開。」工匠解下腰間的布袋交給禪師,說:「正好經過醪橋集市,買了一塊熟牛肉,帶來作下飯的菜,再也沒有其他了。」
      禪師說:「這就對了。」於是把牛肉截作兩段餵了老虎,撫拍虎背說:「老虎姑且回去吧。」話音剛落,虎就隱沒不見了。
      於是人們更加欽敬禪師。自此以後,金銀財帛的施捨,就像川河彙集一樣地到來,廟宇壯盛嚴整,沒有多少日子就建成了。
      廟宇落成之後,禪師說法以報答各位施主,講說闡發佛經妙義,說得天花亂墜。一會兒,禪堂下忽然湧現出五口井來,井裡滿貯米、面、油、鹽、蔬菜,把這些東西拿來施飯食給眾人,不多不少正夠。禪師說:「這是五方龍王的貢獻,救濟匱乏的人,可以把這座山命名為龍濟山,把這寺廟命名為清涼寺。」現在那四口井已經湮沒,只有一口井還在。寺廟前有許多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樹下有平坦的大石,禪師每每席地而坐在上面唸經,日日如此,成為常例。
      不想有一隻老猿猴棲息在樹間,天天偷聽禪師唸經,並且偷看禪師已經眼熟了。一天禪師偶爾有事離開,老猿猴就從樹上下來,穿上袈裟,從大石上拿起佛經閱讀。禪師回來正好撞見,老猿慌忙中踉踉蹌蹌地逃走,禪師沒有多問,也未把這件事告訴給其他僧人,只是心裡記住了它,說:「這只猿猴已經領悟了佛法。」第二天,果然有峽州袁秀才來訪,禪師知道他來了,就請他進來相見。袁秀才穿著黑衣,戴著黑頭巾,風彩神態質樸。行禮完畢,秀才告訴禪師說:「我姓袁,單名遜,表字文順,峽州人氏。家族龐大並且興旺,但是都無意仕途,只有我袁遜有志於功名,想到京城求個一官半職做做。明宗李嗣源是胡人,晚年很昏庸,所以賢良優秀的人才,沒有一個能得到提拔,我滯留京城幾年,竟然一事無成。後來,有一個知己的朋友,推薦我做端州的巡官。
      我考慮那是有瘴氣的地方,窮山惡水,心裡非常不願意去。
      那個朋友就勸我說:『你窘困到這種地步,還有功夫選擇地方嗎?』不得已,我才帶著家屬去走馬上任。可是還不到一年功夫,大小老婆及子女都死掉了,只留下我憔悴一人,於是我也不再做官了。每每往來於江湖之間,只是遊山玩水,謝絕名利場上的紛亂;問道參禪,談論佛經中的空空之道。
      聽到高僧在這裡建立大法幢,我不怕路遠而來,請求能夠依止這塊淨土。皺眉蹙鼻,本來不是嗜酒如命的陶潛;伸手推敲,倒很想那個苦吟詩句的賈島。如果承蒙大師不嫌棄我,我還有什麼可追求的呢?」說著,當即拿出一封信交給禪師,原來是拜師的書札。信用的是駢文體:
      我私下以為區區夢幻之身,是因為前生造孽;熟悉三峽佈滿煙霞的道路,也是結了個好因緣。凡是處在天地之間,都處在輪回之內。我恭敬地致書龍濟山主,修公大禪師座下:
      你靈性渾融如朗月,雙目識破一切世事。推衍術數確實比圖澄高明,逞露神通完全超過了杯渡。
      菩提本無樹,講佛法高出同輩;松柏枯倒變為柴薪,把浮名世事等同於泡影。十方瞻仰,四眾歸依。像我袁遜這樣的人,不過是天地間一根毫毛,只能在山林活動,悲來抱樹,有誰可憐我傷弓之鳥的悽慘;途窮則遁入樹林,哪有時間選擇好樹居住。無家可返,有佛堪依。心中哀痛妻子淪亡,蹉跎歲月使功名無著。逢人舞劍,素來不是通臂之才;過寺題詩,忽然興起歸山之興。天旋地轉,無端變化經過了多少次湮沉;春去秋來,管什麼繁華有枯槁。想要出類而拔萃,除非舍妄以歸真。請大師指引迷途,讓我步入涅磐之路;導領我登上覺岸,攀上般若之舟。我衷心希望你慈悲,和南攝受!
      禪師看完,對他說:「絕好的文才,同時又通佛典,承蒙你不以此地為僻遠,定能使佛寺增添雄偉宏壯的氣象。只是有一件事不便,我不敢不告訴你。」袁遜說:「什麼事?請您明示。」禪師說:「你如果頂著頭巾蓄起頭髮修行,在我們佛教裡就叫做獼猴戴帽,並不就像人;如果即刻讓你剃去頭髮穿上僧衣,在你們教派就叫做打著儒家的名義,卻是墨家的行動。像這樣兩種情況,你怎麼處理呢?」袁遜恭敬不安,好像臉上還有幾分愧色。過了很久,才說道:「只要心向禪宗,又何妨通俗的打扮?希望不要拘泥於外形。倘若能夠食用吃殘一半的山芋,那李泌自然是俗人;能夠補寫未抄完的佛經,房難道不是僧徒麼?佛門廣大,什麼人不能包容呢?」禪師說:「像你這番話,真可以說是朝三暮四的猿人了。」袁遜說:「為什麼這樣厲害地諷刺我?」禪師說:「隨便說說而已。」於是禪師就把袁遜留在西館,讓他教教小和尚。
      袁遜雖然天分聰明,文詞敏捷,但是玩耍騰躍屋樑,喜歡作小孩子的樣子。有時他在牀上結跏趺坐,用被子蒙住頭,讓僧徒向他禮拜,說:「這是白衣觀音現身了。」有時又在佛龕中張開兩腿像簸箕那樣坐著,用深藍色的染料涂在臉上,讓廚工向他致敬,說:「這是洪山大聖前來監督齋食。」
      有時他又會把蛇放在碗缽中,說這是降龍;有時還將貓兒縛在座位下面,把這叫作伏虎;像這樣的情況不一而足。寺裡的僧侶很討厭他,就向禪師稟告。禪師笑著說:「這不過是故態復萌罷了,好好對待他。」眾人於是不敢再說,而袁遜也依然如故。但是山中景物,經過他題寫吟詠的很多,以至多得不能全部記錄下來,這裡僅僅抄錄其中寫得特別好的一小部分:
      題解空寺
      古塔凌空玉筍高,斜陽半壓水嘈嘈。老禪掩卻殘經坐,靜聽鬆聲沸海濤。
      書方丈幾曲風琴響暗泉,亂紅飛墜佛龕前。白雲深護高僧榻,不許人間俗客眠。
      送僧出山鬆翠侵衣屐印苔,杖藜幾度此徘徊。山信忘卻山中好,去入紅塵不再來。
      詠  鶴運辭華表傍玄關,別卻浮丘伴懶殘。金磬數聲秋日晚,雙飛帶得白雲還。
      贈  僧一瓶一缽一袈裟,幾卷《楞嚴》到處家。坐穩薄團忘出定,滿身香雪墜曇花。
      布袋和尚童子牽衣也不管,放下布袋打鼾睡。縈纏只是貪嗔癡,解脫無過戒定慧。
      毛女圖衣紉槲葉不須裁,蘿月秋懸寶鏡開。鶴背幾隨王母去,蛾眉曾識祖龍來。蟠桃結子三回熟,若木為薪十度摧。回首同時金屋伴,重泉玉匣葬寒灰!
      落  葉萬片霜紅照日鮮,飛來階下覆苔磚。等閒不遣僧童掃,借與山中麂鹿眠。
      方丈巢燕花正開,雨霽春欲回。緝壘成雙到,穿簾作對來。
      飛上下,上下去又還。白門辭王謝,出入傍禪關。
      鐘梵定,長廊清晝靜。遠近雛學飛,呢喃語堪聽。
      棲寺好,畫棟雕樑巢莫保。秋去春復來,永伴山僧老。
      山中四景門逕苔深客到稀,游絲低逐軟紅飛。鬆梢零落飄金粉,童子枝頭曬衲衣。
      風敲窗竹驚增定,鳥觸殘花墜澗香。《圓覺》半函看已了,紉針自補舊衣裳。
      幾點歸鴉幾杵鐘,紛紛涼月在孤峰。清霜獨染千林樹,明月漫山一片紅。
      十笏房靜百衲溫,名香長是夜深焚。道人愛看梅梢月,吩咐山童莫掩門。
      禪師有一天忽然身登佛堂,命令侍者把袁秀才叫來,告訴他說:「秀才,臘月三十到了。」袁遜回答:「我已知道了。」禪師隨即唱偈暗示他說:
      萬法千門總是空,莫思嘯月更吟風。這遭打個翻筋斗,跳入毗盧覺海中。
      袁遜頓時大徹大悟,也作二偈回答禪師說:
      泉石煙霞水木中,皮毛雖異性靈同。勞師為說無生偈,悟到無生始是空。
      萬種嘍囉林大節,千般伎倆木巢南。從今踏破三生路,有甚禪機更要參?
      唱完,袁遜端坐圓寂。禪師集合僧眾說:「這個人有奇特的地方,你們不可草率,必須仔細觀察。」眾僧於是圍著他細細觀察,原來是一隻猿猴。禪師這才給僧眾說以前發生的事,眾僧都贊歎稱異。點燃柴草火葬他的時候,禪師親自撫摩他的頭頂說:「二百年以後,包你受用。」
      到了宋朝南渡末年,有一個普通百姓家的婦女,懷孕將要生產,忽然夢見一隻猿猴進入房內,結果生了一個男孩,相貌與猿猴十分相似。等到他長大成人,卻不喜歡娶妻生子,堅決要求出家當和尚,父母只好順從他,送他到龍濟山做了和尚,法名叫作宗鍪。以後他在修持方面的聲望很高,常常是虎作侍者,猿作隨從,變化神奇莫測,簡直說不完,世人叫他肉身菩薩。宗鍪果然能夠重修佛寺,大轉法輪,像吉水的螺山接待庵、永寧橋,都是他所建造的。由於他的法號叫支雲,寺院裡也叫他為支雲鍪禪公。他有十卷語錄和四卷文集,其《蛇穢說》一文尤其在各地流行。至今龍濟山的寺廟仍奉他為重開山祖師。在他坐化的忌日,仍然有虎群圍繞寶塔這樣靈異的事。後人按照宗鍪出生時間推算,正好符合修禪師的預言,也真是神了!

      月夜彈琴記

      四明的烏斯退,是一個學識廣博的正人君子。明朝洪武初年,他被任命為吉安府永新縣的知縣,到任三天,就到縣學府去謁拜先聖孔夫子。他看到殿堂前柱下的石墩旁邊,隱隱約約好像有人形,感到奇怪,就問是怎麼一回事。讀書人賀仲善告訴他:「這是宋代譚家的節婦趙氏的影子。元兵下江南,此地就歸順元朝了,是文天祥丞相起兵救援王室,收復了此地。沒有多久,原江西運使鎦降元後引元兵攻陷永新城,城中百姓大半死於兵火。譚氏一家倉卒之間避難逃進縣學。節婦趙氏躲藏在大成殿,亂兵追來,見她年輕貌美,就想污辱她。節婦大罵說:『我是宗室之女,名門的媳婦,難道能成為你們這群豬狗的配偶麼?並且我的公公死在你們手裡,我的婆婆又死在你們手裡,我恨不能把你們的肉斬碎成萬段去喂烏鴉老鷹。我只有一死而已,豈能給你們這班豬狗做配偶?!』元兵大怒,就把她和手中抱著的一歲孩子都殺了,鮮血滲入地磚。從宋、元到今天,用沙石磨,用烈火燒,越見地磚光亮瑩潔,同邑的人認為她的行為合乎道義而祭祀她。」
      烏公聽了這話,就問祠在哪裡,賀仲善就領烏公到了祠廟,只見老鼠在殘壁間穿行,青苔長滿了空空的台階。真是隆谷變遷,怨歎貞節的冤魂離今天太遠了;時事變異,感慨只有破舊的祠廟還存在。烏公於是歎息說:「這是我做縣令的責任。」就捐出俸祿,把學宮前水池邊的祠堂修繕一新,又把節婦的影像刻在碑石的反面,還親自撰寫了一篇文章,刻在廊屋的牆上,讀的人因為驚懼而毛髮聳立,感動得涕淚俱下。這樣,節婦趙氏的美名便得到了顯揚。
      烏公的兒子單名熙,表字緝之,特別崇尚風度氣概,而且精通琴藝。他聽到節婦的事跡,嘖嘖贊歎仰慕,作《貞松操》一首,並寫成琴曲。一天晚上,天空中月亮明朗,夜色清涼,人聲已靜,烏緝之一人獨坐在有窗檻的房中,正在按撫琴弦音位標識,調試琴弦,忽然,有一個美女從外面走了進來。烏緝之驚訝地問:「什麼女子,竟跑到這裡來?」美女向烏緝之道個萬福說:「我姓鐘,叫碧桃,是宋朝譚節婦的侍女。我的主母貞烈,天帝嘉獎她,已讓她位登仙籍,現在臨視南嶽衡山魏夫人的處所,享受天上的快樂。天帝因為節婦的像留在下界塵世,擔心以後世人會褻瀆輕慢,就要派火神往下界取回,讓像穿上仙服,戴上道冠而坐,藏入神仙的居處。文昌忠孝司說:像在孔子禮殿,已得其所,現在一定要取回,不免伴隨狂風霹雷,這會驚嚇宣聖孔子,不是重道尊儒的辦法。還不如留在人間,讓像永遠激勵鼓舞人們,這對於世風教化,決非小補,而有大益。天帝認為這個意見很對,就命令玄樞省下文豐都,讓縣學的土地常加守護,雷神巡視,按時稽查。後來地府的長官建議,認為男女之道,以遠嫌疑為貴,縣學的土地只可在外面衛護,若是節婦跟前的守護,應該起用舊人。因為我幸好沒有什麼罪孽,早先就侍奉主母,所以就授給我這個微薄的職位,讓我侍衛。只是我到職以來,無處棲身,只好暫時寄居在學宮的土地祠中,隨便廁雜在男神之中,很不便當,想請求在節婦神座帝邊,另外設立一個牌位,題寫『故侍兒鐘氏神主』這幾個字,那麼我就沒有無處棲身之苦,而得到像燕雀那樣的巢穴,使鬼有歸宿,以免魚龍混雜。如果承蒙您恤憫我,希望馬上就做這件事。」
      烏緝之答應了碧桃的請求,就問她:「節婦現在仙居南嶽衡山,是否經常到祠中來呢?」碧桃說:「不來了。自從您父親將祠廟修葺之後,只是臨時來過一次。那一夜,萬籟俱寂,月光照得像白天一樣,我的主母俯視故鄉,人事變遷而景物依舊,看著黃塵清水,土塊草堆,禁不住有丁令威化鶴歸停華表柱上的感歎!於是就拿出琴來,演奏了一曲《悲風》,我聽了以後感到悽慘,眼淚像雨水一樣滾落。主母對我說:『你現在仍然淹留在鬼籍之中,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安慰你,你把紙筆拿來。』我遵命送上紙筆,主母就蘸潤墨汁集古人詩句,成七言近體詩二十首贈給我,然後把筆扔向天空離去了。」烏緝之問道:「那些詩在什麼地方?」碧桃說:
      「我把它看作像玉壁一樣寶貴。原稿不能給你,即使給你,那上面仙人所寫的奇字和道家符字體,你也不可能認識,但我可以吟誦,你可以馬上把它們記錄下來。」詩為:
      花壓欄杆春晝長(《唐音》溫飛卿),清歌一曲斷君腸(《唐音》沈雲卿)。雲飛雨散知何處(唐溫飛卿),天上人間兩渺茫(《鼓吹》宋邕)。已托焦桐傳密意(《鼓吹》胡宿),不將清瑟理霓裳(《鼓吹》宏邕)。江南舊事休重省(《草堂詩餘》李玉詞),桃葉桃根盡可傷(《詩統》宋癢)。
      魂歸溟漠魄歸泉(《三體》朱褒),卻恨青娥誤少年(《鼓吹》無名氏)。自是桃花貪結子(《唐音》王建),只應梅蕊故依然(《詩統》陳簡齋)。風流肯落他人後(唐李白),哀樂猶驚逝水前(《鼓吹》許渾)。何事黃昏尚凝睇(《鼓隊》崔珏),孤燈挑盡未成眠(唐白樂天)。
      寒蛩唧唧樹蒼蒼(《三體》李涉),城上高樓接大荒(《鼓吹》柳宗元)。午夜漏聲催曉箭(唐社甫),六街晴色動秋光(《鼓吹》張泌)。滿庭詩景飄紅葉(《三體》雍陶),此地悲風愁白楊(唐李白)。舞袖弓彎渾忘卻(屏上畫美人詩),人間惟有鼠拖腸(宋歐陽修)。
      雲想衣裳花想容(唐李白),青春已過亂離中(《唐音》劉文房)。功名富貴若長在(唐李白),得喪悲歡盡是空(唐溫飛卿)。窗裡日光飛野馬(《鼓吹》韓偓),岩前樹色隱房櫳(《唐音》王維)。身無彩鳳雙飛翼(《鼓吹》李商隱),油壁香車不再逢(《詩統》晏殊)。
      應笑天成返薜蘿(《鼓吹》譚用之),年年惆悵是春過(《鼓吹》羅鄴)。時攀芳村愁花盡(《鼓吹》溫飛卿),寒戀重衾黨夢多(唐溫飛卿)。桂嶺瘴來雲似墨(《鼓吹》柳宗元),蜀江風澹水如羅(《唐音》溫飛卿)。人生富貴須回首(唐薛能),世事無幾奈爾何(《鼓吹》司空圖)!
      家在寒塘獨掩扉(《唐管》劉文房),高情雅澹世間稀(《鼓吹》劉夢得)。不將脂粉涂顏色(唐杜甫),惟恨緇塵染素衣(《詩統》陳簡齋)。歸目並隨回雁盡(《鼓吹》柳宗元),離魂潛逐杜鵑飛(《鼓吹)韋莊)。東風吹淚對花落(《鼓吹》趙嘏),惆悵朱顏不復歸(《鼓吹》宋邕)。
      有時顛倒著衣裳(唐杜甫),萬轉千回懶下牀(唐崔鶯鶯)。豔骨已成蘭麝土(《鼓吹》皮日休),篷門未識綺羅香(《鼓吹》秦韜玉)。漢朝冠蓋皆陵墓(《三體》唐彥謙),魏國山河半夕陽(《鼓吹》李益)。滿眼波濤終古事(《鼓吹》薛逢),離人到此倍堪傷(《鼓吹》羅鄴)。
      一寸相思一寸灰(《鼓吹》李商隱),且將團扇暫徘徊(《唐音》王少伯)。月明古寺客初到(《鼓吹》項斯),風靜寒塘花正開(《鼓吹》劉滄)。綠水青山雖似舊(《鼓吹》耿湋),紅顏白髮遞相催(《鼓吹》薛逢)。無情不似多情苦(《草堂》晏殊詞),肯信愁腸日九回(《鼓吹》崔魯)。
      形容變盡語音存(《詩統》蘇東坡),地迥難招自古魂(《鼓吹》韓偓)。閒結柳條思遠道(《詩統》范鎮),欲書花葉寄朝雲(《鼓吹》李商隱)。窗殘夜月人何在(《鼓吹》胡曾)?樹蘸蕪香鶴共聞(《鼓吹》陸龜蒙)。今日獨經歌舞地(《三體》趙嘏),娟娟霜月冷侵門(《草堂》康伯可詞)。
      風火年年報虜塵(《三體》李嘉祐),每回回首即長顰(《鼓吹》李群玉)。明眸皓齒今何在(唐杜甫)?異服殊音不可親(《鼓吹》柳子厚)。幾樹好花閒白晝(《鼓吹》吳融),數析殘柳未勝春(《唐音》劉禹錫)。狂風落盡深紅色(唐杜牧之),水繞山長愁殺人(《三體》李遠)。
      弦管遙聽一半悲(《鼓吹》司空曙),羅衾滴盡淚胭脂(《草堂》康伯可詞)。鳥啼花落人何在(《鼓吹》崔珏)?節去蜂愁蝶未知(《三體)鄭谷)。
      鵬上承塵才一日(《三體》許渾),雪殘烏鵲亦多時(《唐杜甫》)。綠雲斜插金釵墜(《草堂》晏珠詞),獨立蒼茫自詠詩(唐杜甫)。
      煙郊西望夕陽曛(《鼓吹》陳尚美),世路干戈惜暫分(《鼓吹》李商隱)。內屋金屏生色畫(《唐音》李賀),粉霞紅綬藕絲裙(《唐音》李賀》)。蒹葭淅瀝含秋雨(《鼓吹》柳宗元),銅雀荒涼鎖暮雲(《鼓吹》溫飛卿)。舊業已隨征戰盡(《唐音》),獨留青塚向黃昏(唐杜甫)。
      愁心一倍長離憂(《三體》李端),到處明知是暗投(《鼓吹》鄭谷人)。雨盡香魂弔書客(《唐李賀》),夜深燈火上攀樓(《詩統》劉子)。山中老宿依然在(《詩統》東坡),檻外長江空自流(《唐音》王勃)。明月易低人亦散(《詩統》東坡),寒鴉飛盡水悠悠(《三體》嚴維)。
      葉滿苔階杵滿城(《鼓吹》盧弼),登高望遠自傷情(洪邁《唐千家詩》武元衡作)。瓊枝璧月春如昨(《草堂》張仲宗詞),冰簟銀牀夢不成(唐溫飛卿)。往事悠悠增法歎(《鼓吹》薛能),清愁苒苒掃徐酲(宋蘇子由)。豈知一夕秦樓客(《唐音》李義山),腸斷綠荷風雨聲(《唐音》吳商浩)。
      芙蓉肌肉綠雲鬟(《唐音》元稹),泣雨傷春翠黛殘(《唐凌晨》王貞白)。歌管樓台人寂寂(宋王介甫),山川龍戰血漫漫(《鼓吹》胡曾)。千年別恨調琴懶(《鼓吹》譚用之),幾載幽情慾話難(《鼓吹》薛逢)。回首舊游真是夢(《詩統》東坡),寒潮惟帶夕陽還(唐皇甫茂政)。
      一見清明一改容(《鼓吹》鄭),每驚時節恨飄篷(《三體》來鵬)。風塵荏苒音書絕(唐杜甫),人物蕭條市井空(《鼓吹》張泌)。荒埭暗雞催曉月(《詩統》王介甫),野花黃蝶領春風(《唐音》王仲初)。玉環飛燕皆塵土(《草堂》辛稼軒詞),只有襄王憶夢中(《唐音》李義山)。
      處處斜陽草似苔(《鼓吹》韓偓),野塘晴暖獨徘徊(《鼓吹》韓偓)。侍臣最有相如渴(唐李義山),欲賦慚非宋玉才(唐溫飛卿)。絲管變成山鳥弄(《三體》李遠),長廊空信野花埋(《鼓吹》皮日休)。情知到處身如寄(《詩統》高士談),莫遣黃金謾作堆(《鼓吹》張祜)。
      落落疏星滿太清(《唐音》儲光羲),寒江近戶漫流聲(《唐音》戎昱)。長疑好事皆虛事(《鼓吹》薛能),道是無情還有情(《唐音》劉禹錫)。且盡[酉錄][酉錄]消積恨(《鼓吹》紀唐夫),休將文字占時名(《鼓吹》柳宗元》)。秋來見月多歸思(《唐音》雍陶),斜倚薰籠坐到明(唐白樂天)。
      繞門清槿絕塵埃(《鼓吹》韓偓),白石蒼蒼半綠苔(《鼓吹》許渾)。酒力漸消風力軟(《草堂》東坡),桃花淨盡菜花開(唐劉夢得)。一泓海水杯中瀉(唐李賀),萬里銘旌死後來(《鼓吹》張祐)。
      世上英雄本無主(唐李賀),爭教紅粉不成灰(唐張建封「妾盼盼」)。
      門前不改舊山河(唐趙承祐),蓮渚愁紅蕩碧波(洪邁《選唐》許渾)。墜葉飄花難再復(《唐音》楊思中),浮雲流水竟如何(《三體》李商隱)!
      魚龍寂寞秋江冷(唐杜甫),鴻雁不來風雨多(唐趙承祐)。窮巷悄然車馬絕(唐杜甫),磐聲深夏出煙蘿(《鼓吹》司空圖)。
      烏緝之記錄完畢,碧桃又指點各句之下,讓他細細注明出自某書,以及作者的名字。烏緝之感到十分新奇,就問她:「節婦已登仙籍,聞名之後,她的公公婆婆和丈夫,又怎麼樣呢?」碧桃說:「天上的神醫用玄洲不死藥膏涂擦他們的身體,又把恢復形體的符賜給他們,一家百口,都已經前往梯仙國了。」烏緝之忙問:「什麼叫梯仙?」碧桃回答:
      「凡是剛得道的,都送到這裡修行,然後慢慢攀登位次,就好像爬梯子一樣,所以叫梯仙。」烏緝之又問:「你為什麼不一同前往呢?」碧桃說:「因為我前世曾做女醫,誤用了藥,以致損傷了一個貴胎,所以再世投胎仍然罰作女身以償宿債,因為這個原因暫緩登仙,日前仍還隔了兩番塵世。」烏緝之接著又問她:「那麼你也是良家女子?」碧桃回答說:
      「我年幼的時候,父母因為家裡貧窮的緣故,將我賣給趙家;趙氏是已亡宋朝的宗室,買我是為了給他們的女兒作陪嫁。
      那個女兒就是節婦,與我年齡相仿,承蒙她可憐,把我看作同胞骨肉。等到嫁給譚家,我也隨從前往。當時譚家正值門第鼎盛的顯貴時期,爵位官職連續相承;被褥映出繡芙蓉,窮極當時的富貴;硯台裡用的是宮廷園林的井水,揮灑出篇篇妙文,字字珠璣。所看到的和聽到的,沒有不符合禮義的;不管年長年幼,一家人都有才華。女主人聰明賢惠,從不出閨房,素來善於歌詞,同時也擅寫文章。每次吟詠詩詞,她都像大夫那樣抄錄下來,看完後,就把詩稿燒掉了,大概認為這不是婦人所乾的事,不想讓別人知道而已。我的男主人也才智超群,早有所成,並且一表人才,風流灑脫。
      文章像潮湧,詞源傾三峽;議論如風生,雄辯驚四座。我整日侍奉在他們身邊,也多聞教誨之言,所以雖然出身賤微,也頗知一點詩書禮義。不幸的是宋朝的氣數已盡,元朝氣運正旺,於是草莽英雄乘時而起,可歎文丞相白白起兵勤王。
      萬里江山,雲霧昏暗,可恨他賣國投敵。我的女主人為保貞節而死,作為婢女卻忍辱偷生,顛沛流離,逃匿鄉野。主人的恩情難以報答,空懷結草報恩之心;女子的形體容易殂謝,最後竟然作了翳桑的餓鬼。世情如此衰敗,誰來招碧玉的遊魂?我的路途正逢艱難,誰來葬綠珠的弱骨?千言萬語都說不盡,大概的情況如此,我也不敢久留此地,因為陰陽路數不同。」說完就離去了。
      第二天,烏緝之把情況告訴了父親。烏公認為詩作雖然奇妙,但是事情離奇古怪,不合常理,所以就不同意另設牌位。過了兩個月,有一天晚上,烏緝之醉酒後睡不著,起身在書房前散步,從丹桂中吸取芳香,在月光下賞玩月色。不一會,先前見過的那位碧桃女子又來拜見他,並說:「我以前所求,承蒙您答應了,我原想您一定是一個有德行的人,一定會見義勇為。但是,我側著耳朵靜靜等了好長時間,沒有聽說你有什麼行動。君子成人之美,你為什麼害怕而沒有實現原來的允諾呢?」烏緝之回答說:「我父親不相信你的話,怎麼辦?你可以拿當時沒人知道的一兩件事告訴我,我再去告訴家父,或許有了證據,事情就可以成功了。」碧桃說:「記得文天祥丞相起兵的時候,永新縣七大姓都在保衛皇室的行列之中,我們主人和東門的張御帶家是七大姓的首領。縣城光復那天,人們都互相慶賀,只有我家女主人面有憂色,她告訴丈夫說:『縣城雖然光復了,但是兵馬必定會再來,城中的百姓,一定會遭到毒手,我們夫婦生死還不可測知,萬一遭到不幸,只有拼死而已,誓死不受污辱。』我們家主人暫且用好話寬慰她,女主人仍不以為然。我們家主人又舉出司馬光的話說:『老天如果降福給大宋,必定不會發生那種情況。』女主人搖頭長歎數聲,拿取衣裙,在上面題寫了十首詩,也是集的古人成句:
      高髻雲鬟宮樣妝(唐杜鴻漸妾),嫁來長在舅姑傍(《唐音》)。寧知草動風塵起(《詩統》),墜素翻紅各自傷(《詩統》宋祁)。
      雙鬟慵整玉搔頭(《唐音》),百感中來不自由(唐杜牧)。富貴繁華何處在(《詩統》)?夕陽西下水東流(《杏壇吟》)。
      夫子紅顏我少年(《唐音》),嫁來不省出門前(《詩統》)。於今拋擲長街裡(唐劉禹錫),萬古知心只老天(《詩統》葉紹翁)。
      殘妝滿面淚闌干(《鼓吹》),鬢亂釵橫特地寒(宋王介甫)。不見玉顏空死處(唐白樂天),故園東望路漫漫(《三體》)。
      潮生蒼海野棠春(《三體》),劍逐驚波玉委塵(《唐音》)。青血化為原上草(宋馬子才),人生莫作婦人身(唐白樂天)。
      百年世事不勝悲(唐杜甫),大廈原非一木支。慷慨西風淚橫臆(《詩統》),此心惟有老天知(《詩統》)。
      血迸金槍臥鐵衣(《鼓吹》),江山猶是昔人非(《詩統》)。舊時王謝堂前燕(唐劉禹錫),更傍誰家門屍飛(《唐音》)。
      不見人煙空見花(《三體》),煙籠寒水月籠沙(唐杜牧)。人生自古誰無死(宋蔡襄),莫怨春風當自嗟(宋歐陽修)!
      側垂高髻插金鈿(《詩統》),閒過春風六六年(《詩統》)。今日亂離俱是夢(《詩統》),英雄無策庇嬋娟(《詩統》)。
      起看天地色淒涼(《詩統》王介甫),塵夢那知鶴夢長(《鼓吹》宋邕)。血污遊魂歸不得(唐杜甫),新墳空葬舊衣裳(《鼓吹》)。
      主人讀後說:『像這樣的話,我又有什麼遺憾!』過了一會兒,女主人又指著懷抱中的孩子說:『我死了也就算了,他怎麼辦?』主人說:『我本來就想到了,聽天由命吧。』於是,他就用一枚金錢繫掛在孩子的脖子上,擺弄著金錢,並說道:『如果遇到惡人,孩兒可以用它來買條性命。』說著,夫婦相看,淚如雨下。但後來遇害的那天,金錢卻不知到哪去了,只見被血漬印成的一枚錢影卻留在孩子身旁,只不過觀看的人不仔細,所以就不知道了。女主人寫的那十首詩也只有我記得。像這兩件事,都是世人所不知道的。」烏緝之於是將詩抄錄下來呈給父親看,烏公還是沒有完全相信,隨即命手下人一騎快馬前往文廟,取水洗磚來驗證,只見孩子的影子旁邊,錢幣的痕跡清晰可見,眾人這才驚愕不已。烏公遂如女子所請求的那樣,題寫了一塊神主牌,設在節婦神座的旁邊,烏緝之又用酒肴祭祀了她。
      當天晚上,碧桃女子就來感謝他了:「感謝您出力設立了牌位,並且又承蒙送了祭禮,沒有什麼可以報答。您生平喜歡琴,只是《廣陵散》這一首曲子,世上已經失傳了很長時間,我曾受教於主人,至今還記得,願意把它教授給您。」
      說著,她從袖中拿出琴譜,交給烏緝之,說:「您多保重,我不再來了!」突然之間就離去了。從此以後馬緝之的琴藝大有進步,在浙中地區無人可以與他相比。烏緝之對此曲十分吝惜,保持秘密,不把它傳給後人。烏緝之亡故之後,這琴譜也就失傳了。

      何思明游酆都錄

      何思明,是宋朝人,別號爛柯樵者。他精通五經,特別擅長《易經》,他把宣傳性命理氣之學當作自身的職責,極不喜歡道、佛兩教,偶然在路上遇到二教的徒眾,就斥責他們說:「四民當中,縱然不做學而為官的『士』,那末,去做辟土種穀的『農』、作巧成器的『工』和通財賣貨的『商』,難道不可以嗎;何至於成為釋道兩教的徒眾呢?」
      何思明著有《警論》三篇,每篇反反覆覆有數千言,都推衍闡明天理,辨別分析異端,匡正人心,扶植世教。那上篇大致說:「儒家的先師說:天就是理。以它的形體而說,把它叫作天;以它的主宰而說,把它叫作帝。帝就是天,天也就是帝,並不是在蒼天的上面,另外有一個天。天上也有宮室住處,天帝戴著瑞冕垂旒,像塵世中帝王那樣,這是釋、道兩教的說法。不但如此,又有所謂三天、九天、三十三天;三帝、九帝、十方諸帝的說法,哪來那麼多的天和那麼多的帝呢?由此說來,天不免就像台階的形狀,帝也不免有割據的爭鬥了。更有甚者,竟把漢代的張道陵尊奉為天師,天難道有老師嗎?還把宋朝林氏的女兒封為天妃,天果真有妃子嗎?天,是理學的發源地,所以聖人效法天。張道陵縱是聖人,也不過是人鬼而已,讓天把他當作老師,那麼就是認為天還不如張道陵了。林氏女兒死後,不過是遊魂而已,讓天以她為妃子,就是認為天仍然有情慾而不能相忘,又怎麼能成為讓人效法的天呢?那些人把張道陵叫做天師,不敢直接指稱為帝,卻加以『師』的稱號,似乎是為了崇敬天。不知道這根本就沒有道理,恰恰是一種輕漫天的行為。
      那些人又把林氏的女兒叫做天女,不敢把她與鬼並列,而加以『妃』的稱號,以為這是為了崇敬天。不知道編造這樣的說法,正是誣蔑天的一種行為。誣蔑天,輕漫天,這簡直是罪不容誅了。」
      文章又說:「世上的人,只知道在天上的那個天,所以見到日月星辰的光亮,風雨霜露的顯示,就認為吉和凶,都是天造成的;禍和福,也都是天所賜給的,這確實是這樣。
      但是,人們不知道還有自己的天。自己的天,也就是天的天了。因此身行盛美,乃是天的君主;心靈清澈,乃是天的主宰;三綱五常,鮮明清晰,難道不就是日月星辰的光亮麼?
      禮樂法度,光明正大,難道不就是風雨霜露的教化麼?自己的君主與天的君主相違背,那麼凶和禍,必定會按其類別各相歸從;天的主宰與自己的主宰相合,那麼吉和福,也會按其類別接踵而來。聰明的人相信這一切,愚蠢的人對此昏昧無知。愚昧頑固的人,認為老天聽不到什麼,就依然做壞事,但是心靈本來早已感覺到了。僥倖的人,認為老天是可以奉承的,所以一昧的搞妄濫之祭,但是心靈的主宰已經斥責他了。愚鈍淺陋的人,認為主宰是可以欺騙的,做的是虛妄的事;普通胡涂無知的人,指著天說這是可依靠的;平常敦厚愚昧的人,抱怨天說這是不可測知的。每天晚上燒香拜佛,但卻乾著不可告人勾當的人多得很;終年吃素守齋,但知法犯法的人也屢見不鮮。」何思明的立論常常言近而旨遠,基本上都像以上這類話。
      元至正十七年正月初六,何思明偶然得了病,幾天以後,病情嚴重了,他的幾個弟子順從風俗,暗地裡為他祈禱。何思明知道之後,就訓斥他們說:「弟子們雖說是讀書人,但是考察事理不能透徹,鬼神難道可以用酒肉賄賂嗎?
      人命難道可以用紙錢購買嗎?我欺騙誰?欺騙天嗎?」當天夜裡,何思明就死了,只是心窩下面還很溫暖,家人也不敢裝殮。弟子們環繞守在牀前,總共過了七天,突然發現放在口鼻上的新絮在動,等了一會,鼻中的氣息竟一陣陣地出來。大家急忙把生薑搗成汁水灌下去,過了很久,他的眼睛突然張開了。到天亮時,他的呼吸也正常了。十天之後。何思明能夠開口說話了。他就把弟子召來,告訴他們說:「釋道二教的宏大,鬼神的顯著,簡直到了極點!從前我抱有偏見,過份地毀謗道、釋兩教,以致於今天削去官職,減去俸祿,幾乎不能活著回來,你們要給我牢牢記住。」
      弟子們請問詳細情況,何思明說:「孔子不談怪異和鬼神,確實如此;但是也不可不讓你們知道因果報應並不虛妄。當初我病危時,看到兩隻蒼蠅落在牀前,再仔細看,已變成人了。穿著青衣,戴著黃頭巾,額頭上點抹著紅顏色,向我作揖說:『奉命來召您。』我說:『誰召喚我?』那人說:
      『御史台。』我說:『現在天下紛亂,道路梗阻,從哪條道去呢?而且我沒有知己朋友在御史台。』那人說:『是豐都地府的御史台。』我說:『我是讀書人,不曉得有什麼豐都御史台。』那兩人聞言大怒,把我裝進口袋,口袋像一隻網兜,是用細繩編成的。我坐在口袋裡,兩人抬著我,在樹梢上行走如飛,我時時感到樹梢擦過口袋,發出謖謖的響聲。接著又進入迷茫的境界,渺渺茫茫,四面沒有邊際,波濤洶湧,帶有腥昧的風一陣陣吹過來。兩個黃巾力士提著口袋,就好像走在平地上,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太大的痛苦。又過了半天,發現到了陸地,這才把我從口袋裡放出來,押解我經過一個地方,在類似關卡的處所,看到守衛的都是高鼻子,凹眼睛,捲頭髮,長鬍鬚,像是伊斯蘭教的人,他們問黃巾力士:『什麼符契?』黃巾力士回說:『紅符契。』又有兩個穿黑衣的,押解一個男子、三個婦女前來。守衛又問:『什麼符契?』黑衣人說:『黑符契。』守衛說:『不可不仔細一點,請拿出來讓我看看。』黃巾力士和黑衣人各拿出一塊符契,長約一寸半,寬約一寸左右,一個寫著紅字,一個寫著黑字,字都不認識。守衛說:『行了。』於是就放進門,黃巾力士和我順著左邊廊屋前行,黑衣人同那幾個人沿右邊廊屋前行。
      我於是就問道:『這是什麼地方?』回答說:『這裡是豐都地府第一關。』我這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便又問道:『你們拿的符牌,為什麼有紅、黑的區別?」力士說:『陰曹地府追捕人,暫時到地府最後又出去的,用紅的符牌;永遠出不去的則用黑的符牌。』我不覺失聲說:『這麼說來我還能復活了?』黃巾力士說:『雖然能夠復活,但是也頗費一番周折才行。』我見他們很有一點顧念垂憐的意思,就請求他們說:『我這次全靠二位恩公幫忙了。』黃巾力士說:『自有作主的人,我們有什麼能耐?』又走了幾里路之後,進入一座鐵圍城,城門守衛也像前面一道關卡那樣盤問,但是更加嚴格。
      又過了一會,就到達了御史台。黃巾力士說:『你雖然沒有重罪,然而陰間的法制森嚴,不同陽間。』說著,就解開鐐索縛住我的頭頸,拉著我進去。首先經過冠服司,主管命令除去我的頭巾衣服,說:『送到寄存處收存。』我穿著短衣,篷頭散發,帶著鐐索前行。到了第二重正門,一個黃巾力士行進去通報,一會兒,引著五六個人出來,抓著我進去,叫我跪在台階下。御史台長官穿戴的服飾就像君王,身邊的侍衛很多。他問我:『你不是衢州的儒生何思明嗎?』我回答:『是的。』長官說:『作為一個通習儒家經書的人,可貴就在於上要窺知宇宙形成前的渾沌狀態,中要效法具有非凡智慧道德的人,下要窮究事物的道理和規律。開天合地,臻妙探微;陶冶精粹,調和陰陽;探究無中有象的底蘊,妙悟陰陽動靜的根本;以深沉靜默作為事物的本體,以倏忽變化作為事物的作用;貫通變化無窮的世界,融會三教於一爐,這樣才稱得上是儒生,鬼神也難有所圖謀。現在你卻執持自己的偏見,炮制文章,毀謗升人得道之人,譏笑道佛兩教。老天至大,你卻用台階來比方;上帝至尊,你竟用割據來戲弄;狂妄地議論天師的封號,狂妄地辨析天妃的稱號,這個罪可大了。況且儒家經典中說到天的不止一處,像《春秋》說到「天王」,《詩經》稱說「昊天之妹」、「昊天其子」,假如都按你的說法,老天既然沒有老師和妃子,又怎麼會有王、有妹、有兒子呢?你的學問看來確實是拘泥而不通達,滯澀而有阻礙;拘泥就會局限於一處,滯澀就會固執於一端,不通就會閉塞淺陋,有礙就會鄙陋荒僻。你真是個迂腐荒謬庸俗的人,怎麼可以冒充儒生的名號呢?』說著,就叫手下把姓何的簿籍拿來,在我的姓名之下,用紅筆塗抹,又在旁邊注了一行字。完畢後,明白地告諭我說:『你本來應該做六品,擔任職事重要而政務不繁的官職,由於你不相信神仙佛道,誣蔑鬼神,特把你降為七品。』我趕緊磕頭感謝,並且請求允許我改過自新。長官說:『這個人口是心非,回去後又會有一套說法,可以讓他參觀一下地獄,使他的心真正信服。』幾個卒吏就揪著我下殿,把我交給黃巾力士,由他領著去省業司。
      省業司有一座寶塔,一個和尚站在塔旁,香燭和幡幢,輝煌羅列。黃巾力士拜了兩拜。和尚打開塔門,取出一顆大珠,用金盤盛放,黃巾力士用雙手擎著盤向前走,我在後面跟隨,一路上都是黑漆漆的。我問:『和尚是誰?』力士回答:『是導冥和尚。』我又問:『珠子幹什麼用?』他回答說;『這是地藏王菩薩的願珠。地獄中業氣深重,得依靠珠光照射方才能破除。不然的話,鬼王在暗中就會吃掉人的心肝,你就不能出去了。』於是首先到一個地獄,叫『勘治不義之獄』。那裡用磚砌了一個長槽,槽內堆滿炭火,炭火上紅色的火燄閃亮光,他們把罪人叫出來跪在槽邊,取出火中的鐵條,粗如手指,刺入罪人的眼中,接連穿透十來個罪人的眼睛,然後吊起來,就好像掛著一串乾魚。黃巾力士指著一個罪人說:『這個男子在世的時候,不能尊敬兄長,愛護弟弟,把兄弟關係看作秦國越國那樣相距遙遠,蔑視基本的倫理道德,只看重財物貨利,所以要受到這個報應。』接下來的一個地獄叫『勘治不睦之獄』,裡面都是婦女,老老少少關在一起,每個人的舌頭上掛著一個鉤子,鉤子上面懸掛一塊像西瓜大小的圓石頭,不停地旋轉,舌頭被拉出一尺多長,痛苦不堪。黃巾力士指著一個婦人說道:『這個婦女在世的時候,不能使家庭和睦融洽,也不恪守婦道,使夫家分門立戶,互相當作賊人仇人,所以要受到這種報應。』東南一個地獄稍微大一點,叫做『南贍部洲總獄』,各類百姓,各種閒雜人等,都在這個地獄中,黃巾力士不讓我進入到裡面去。總獄北面的地獄叫『剔鏤』獄,把罪人綁在柱子上,用刀子雕刻成蓑衣的樣子,然後拿小扇子一煽,那肉茸茸地直跳動,再把滾燙的醋澆上去,罪人立刻昏死過去,又甦醒過來,然後仍用水澆灌洗滌,肉又恢復原來的樣子,這樣要『剔鏤』十幾回。大凡塵世中兇惡並且虐待迫害良民的人,都要在這裡受到懲處。靠近『剔鏤』的地獄是『穢圂』地獄,這個地獄全是大糞池,大糞像熱水那樣滾燙沸騰,發出的臭氣使人無法接近,獄鬼用長叉子把罪人叉下去煮燒,罪人在糞池中翻滾,一會兒就潰爛化作了蛆蟲。獄鬼又用竹籮把蛆蟲撈在鍋中,細細翻炒,直到成為灰燼,然後又汲取糞汁灑在灰上,又變成了人,這樣要反覆十幾回。我問:『這懲治什麼事?』黃巾力士說:『這些是塵世中的小人,是專門毀謗正人君子的罪人,要在這裡受懲處。』看完這個地獄,黃巾力士對我說:『不需要全部都去看了,直接引你去那裡看了就行了!』於是帶我出來,走了百多步路,進入一扇大門,匾額上題著『懲戒贓濫』,也是一個大地獄,有十多個全身裸露的罪人在地上,幾個夜叉,相貌猙獰兇惡,用鐵鏈拉著八九個餓鬼到地獄,夜叉拔出利刀在裸體的罪犯胸部、大腿處割肉,然後放到鍋中煎烤,讓餓鬼吃。吃完,又割肉煎烤,直到最後只剩下幾根筋骨才停止。一會兒,地獄中業風一吹,罪犯的肢體又恢復原狀。又有鐵蛇銅狗,專門吸人的血液骨髓,罪犯叫苦的聲音驚天動地,這些罪犯原先都是人間地位顯貴而政務不繁的官吏,但卻玩弄權術,接受賄賂,欺世盜名。有的在任所表面上很是廉潔,暗地裡卻接受納賄給人的東西;有的在鄉里依仗官勢,操縱公事。那些欺瞞世人只顧自己私利的人,都在這個地獄裡,其中也有一二個與我相識的人。
      參觀完畢,回到省業司,把寶珠還給和尚,又到長官處回報使命完成情況。長官又教訓我說:『從今後你要好好改過,再不要犯過去那種錯誤。假如你再不悔改,那麼,你的罪惡就不可赦免了。』於是就命令黃巾力士送我回去,這樣才去掉頸上的鐐索,讓我自由行走,前往冠服司取回寄存的衣服。黃巾力士說:『您在此等候,我們二人去領符牌後再來送你。』大約過了有一頓飯的功夫,他們回來了,說:『我們現在走一條捷徑,不走舊路了。』於是一同前行,出了好幾道關卡,其中一道關卡是新建的,匾額上寫著『蜉蝣』兩字。守關的知道我是一個讀書人,讓我作一篇《蜉蝣關銘》,我請問題目命名的意義,那守關的說:『凡是鬼投生到人間的,都從這裡出去,但是不久又都要回到地府,就好像蜉蝣早上出生晚上死亡那樣。』我受命撰寫幾句話贈答,銘文為:
      有崇者關,鎮厚地也。有赫其威,把關吏也。
      名之蜉蝣,精取義也。凡厥有生,自茲逝也。去未逾時,旋復至也。何殊此蟲,一日斃也。南閻浮提,光陰易也。幢幢往來,曷少憩也。請視斯名,悟厥譬也。六道四生,早出離也。逍遙無方,證忉利也。舉為天人,關可廢也。敬聽餘銘,發弘誓也。咨爾幽靈,守勿替也。
      守關的看了銘文很高興,就放我出關,到二更天,我才到家,只見自己的屍身躺在地上,孤燈映照頭邊,妻子兒女門徒,在一旁悲啼痛哭。黃巾力士猛然推了我一下,不知不覺我就跌入到屍體裡面,恍然間我就醒了過來。」
      此後,何思明果然以七品知縣終老,所到的地方他都以清廉謹慎自奉自守,並沒有缺點和過失,號稱廉潔,大概是有所戒懼吧。

      兩川都轄院志

      鎮江吉復卿,是唐朝吉溫的後代。宋朝建炎年間,有一個避稱其名的吉姓尊長,補缺做了潤州金壇縣尉,隨後就在那裡安了家,子孫世代為金壇人,以財產雄居鄉里,人稱吉半州。吉復卿生來就有與常人不同的體質,一隻眼睛裡有兩個瞳子。他與常州的富戶趙得夫、姜彥益是朋友,交情可說得上是莫逆了。吉復卿膽氣豪壯,見義勇為。三個人曾經攜帶重金,在福建、浙江一帶經商。當時杭州妓女蔣秋娘、陶玉蕭,在官妓中享有名聲,趙得夫、姜彥益與她們關係親昵,交情很深,吉復卿屢次勸阻制止,但他們仍往來自若,僅僅二年,錢財一空。於是兩人回鄉,再次打點行裝出門。
      狎妓青樓,贈送妓女財物時揮金如土,一點也不吝惜。又過了一年,錢財又用完了。二人私下商議,準備變賣所有產業,裝載財物再去杭州,家裡老小都不管了。吉復卿替他們憂慮,百般勸喻,他們都不聽。一怒之下,吉復卿準備到福州去,就擺設酒宴與他們話別。席間,吉復卿又苦口婆心地規勸他們道:「我與你們既然是深交,怎麼可以緘默不言呢?
      古人說規戒的良言好比治病的藥石,這是做朋友的責任;即使我人微言輕,不能使你們感悟,你們二人就不替妻子兒女考慮考慮嗎?」兩人假裝答應他說:「老兄說得對,我們已經知道要警惕了。」
      吉復卿寄居福州,生意十分如意,光陰漸漸過去了三年,他方才乘船回歸故鄉。船過錢塘,首先想到的是尋訪趙得夫、姜彥益二人。結果,不想在路中遇到他們,形貌憔悴,服裝襤褸,幾乎不認識了,大家在道旁手握著手,不勝唏噓!吉復卿隨即把他們拉到船中,讓他們換上漂亮的衣服,用美酒招待他們,再三慰勞,情義禮數都到了。二人流著眼淚說:「我們惟因不聽老兄的話,所以落到這個地步,但是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可恨的是煙花女子潑辣下賤,竟然如此無情,我們二人萬金之財,因為她們而耗盡家產。昨天經過青樓之門,她們竟然像從不相識一樣,驅趕呵斥,讓我們離開,害怕成為她們的羞辱。這種人,非要殺掉她們才解心頭之恨。」
      吉復卿勸他們說:「你們二人平生遨遊花街柳巷之中,難道不知道妓樓門風就是這樣,還何必發怒呢?人命關天,萬不可就興起殺人的惡念頭,只可早早收拾行裝回家。假如你們要做生意的本錢,我都可以應付,古人說朋友有通財之誼,假如做朋友只是喝喝酒,遊戲玩樂,有貧困不扶恤救助,遇到患難不相照顧,那麼豬狗都不會吃這種人的肉,這還可以稱得上是人麼?」於是,吉復卿各借給他們二萬銀子。
      二人拿了吉復卿借給他們的錢,又去了妓女家,妓女見他們衣飾整齊華麗,容光煥發,頗為驚訝,又像過去那樣款待他們。吉復卿催促他們回鄉,二人哄騙他說:「容我們略為收拾一下行裝,稍候幾天,萬一您有貴幹,可以先走一步!」吉復卿說:「嘻,這是什麼話!我如果一走,你們必然不會動身,就是一兩個月,我也要等候,豈敢輕易放棄呢?」
      沒多久姜彥益生病躺倒在妓女家,趙得夫每天前去照顧,結果也感染了病症,還不到十天,二人相繼死亡。吉復卿前往哭靈盡哀,絲綢衣服,塗漆棺木,一切按照禮節裝殮,另外殺羊擺酒設祭,將棺木暫時殯寄在靈隱寺僧房。等到開船離杭的時候,又帶著酒肴前往奠祭,賦詩悼念他們,詩為:
      生死交情不敢虧,一杯重奠淚雙垂。遊魂好共故人去,莫向東東怨子規。
      人間急景似飛梭,枉費黃金買笑歌。斷雨殘雲休更念,相攜蓮座禮彌陀。
      秋月春花閒妓館,清風明月寄僧房。欲知人世傷心事,渾似南柯夢一場。
      名花兩朵色偏嬌,惆悵看花客去遙。絕似章台楊柳樹,別人手裡舞長條。
      泉路茫茫隔死主,江湖贏得派游名。鄰家怕聽妻兒哭,斷盡人腸是此聲。
      舞團歌闌未肯休,繁華不為少年留。早知白骨無埋處,惜取黃金換土丘。
      祭奠完畢,解纜啟程。回到家一個月以後,吉復卿就去常州,專門探望趙得夫、姜彥益的妻子兒女,告訴他們死亡的原由,敘述殯殮的詳情。又拿出四萬貫錢給他們兩家,求他們的族人替她們代為經營、商販,使老友的妻子兒女不致於流離失所。又安慰她們說:「尊夫的屍骨,等在下經過杭州,一定取回來,在貴鄉擇求福地安葬,不要擔心。」
      過後不久,吉復卿果然又到兩浙做買賣,獲利十倍,他親自前往靈隱寺,打開停厝的棺材,用小木盆盛放屍骨,帶回無錫山中,買地安葬。所有開支,都由吉復卿承擔,他還請僧人來舉行三天三夜水陸法會,為兩人薦求冥間的幸福吉復卿高潔的品格,對朋友的深情厚誼,在江湖之間廣泛傳播。
      過後不久,遇到元末戰亂,人們都騷亂不安寧,吉復卿也無法外出做生意,只好默默呆在家中。突然間,趙得夫、姜彥益竟結伴而來,吉復卿忘記他們已經死了,高興的接待他們。姜彥益問他:「老朋友為什麼閒居深思,好像有很深的憂愁?」吉復卿告訴他們緣故。兩人同時回答說:「沒關係,我們已經請求上天,率陰兵來護衛您的住宅家眷。」
      說完就隱形不見了,吉復卿這才想起他們已經死了。自此以後,吉復的家雖然在兵荒馬亂之中,但是很少遇到驚恐不安的事,就像平時那樣安然無恙。到明朝洪武二年,吉復卿年齡八十一歲,無疾而終。
      又過了兩年,同縣的徐建寅做了四川蒼溪縣丞,出巡途中在山中看到旌旗兵馬,隨從者有一百多人,氣派壯盛。徐建寅以為是上司官員,就站在道路傍邊,等候他們過去。兵馬過後,才發覺是吉復卿,他對徐說:「聽說你到此邑擔任縣丞,早就想同你見一見面了。」說完,就下馬與徐敘話,詳細詢問鄉里及自己家裡的情況。對吉復卿來說,徐建寅是姻親的兒子,於是拜兩拜問道:「老伯謝世以來已經三年,喪服已經解除,怎麼會這樣?」吉復卿回答道:「上帝因為我小有陰德,讓我做兩川都轄的主管,職事很尊貴顯要,全四川的土地,包括沒有載入祭祀典籍的神靈,都聽從我節制管轄。前村那座古廟,就是我的官邸,部下應該有四個判官,現在還少兩名,已上奉天庭保舉趙得夫、姜彥益了,他們早晚將要到達。你應當為我修葺一下廟宇的外觀,我就可以為國家祈福保佑百姓。何況你一個年輕人,剛得官職,如果不是我暗中相助,哪裡會有這麼大的名聲?」徐拱手向吉復卿請教做官的訣竅。吉復卿說:「無非廉、恕兩字而已。只有廉潔,才可以約束自己;只有仁愛,才可以接近民眾。廉潔的話就能修養心神,仁愛的話百姓就容易和睦。百姓和睦,教化施行,就能成事了。」說完,鞍馬而行,快得像飛一樣。
      徐建寅感到有點惘然,走到前面的村落,果然有一座舊的祠廟,高立在山頂。詢問當地的鄉親父老,都說:「這是都轄相公廟,已經坍塌多年了。近來漸漸有人看到有騎馬和引導隨從的,出入廟中,很有點靈驗徵兆。我們正打算翻新廟宇,但尚未動工。」徐丞聽了之後很高興,就把剛才見到吉復卿的事告訴他們,鼓勵他們動工翻新,同時又贊助部分經費,專門委派縣吏鄒忠監督這項工作。不久,修復工作完成,仍然高懸舊日的匾額,在堂中雕立吉復卿的塑像,在東西廊屋分別雕有趙得夫和姜彥益的塑像。還派人到夔州,求太守盛南金撰寫文章,刻在碑石上,敘述吉復卿的事跡。自此之後,這座廟的聲威和恩澤震動天下,利益恩澤昭著,遠方的百姓,碰到水旱災害或疾病瘟疫,只要到廟裡祈禱,就會有求必應。後來,徐建寅任期滿了,便道經過老家,訪問吉復卿的兩個兒子元禮和元信,特別說到了這件事。吉元禮說:「我們兄弟過去夢見二個人說:承蒙令尊大人舉薦我們擔任兩川都轄院判官,來日就要起程,所以前來拜別。近來有來自常州的人,能說趙得夫、姜彥益家中的事,也說得到這樣的夢,但都不知道什麼意思。今天聽您所說,才知道亡父早已為神,對於趙得夫、姜彥益二君來說,家父也可以說得上是讓死人復生使白骨長肉的人了。」
      第二年,徐建寅再任縣丞,前往都轄相公廟謁拜,只見廟宇金碧輝煌,燈燭輝耀,祭祀所用的牲畜、酒肴、紙錢,從不脫空,處處村莊,家家戶戶,沒有不虔誠禮拜的,都希望能得到福利。聽說直到今天,這個廟宇中靈異的現象仍然十分顯著,香火仍然一直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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