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吃寡醋姑嫂談心 奉嚴旨鴛鴦分別

  詩曰:
  閨中和氣產芝蘭,獅吼寧如琴瑟彈。
  賬木興歌綏福復,螽斯衍慶合家歡。
  於今總是拈酸婦,惜哉曾無療妒丹。
  詬誶時間無樂趣,不如形隻影孤單。

  這首詩,說人家娶了個賢慧妻子,則琴瑟相調,倡隨和樂,從此千祥駢集,戾氣盡消。若是娶著一個妒婦,時刻提防丈夫,凡行動舉止,都著猜疑,還要詬誶之聲,徹於戶外,使做丈夫的一刻不能安穩,不如無妻的人,反得逍遙自在。無如古來婦人,百病可醫,惟妒難治。若犯了一個「妒」宇,便病人膏肓,隨你蘇張之舌,也說化他不轉。即至威勢相加,刀劍恐嚇,彼寧甘就死,斷乎不肯通融。所以有妒婦的人家,往往至於斬宗絕嗣。我想起來,婦人之妒,惟恐自己丈夫被婢妾分去了歡娛。
  殊不知管束得緊,使丈夫畏首畏尾,枕席之間,反無一毫情趣。
  且丈夫被妻子約束,不知外邊美色有多少趣味,日夜想念,決無真心向內。無奈婦人癡愚,總迷而不悟,十分之中,賢德者不上一二分,反有八九分嫉妒成性。惜無療妒奇方,為天下男子少伸鬚眉之氣也。吾嘗見世間婦人,有始賢而終變為妒者矣,從未有始之妒而忽翻為賢者。有之,自於越秦氏淑貞始,然亦從死生患難中,受恩深處,方才悔悟回心。且聽在下慢慢敷陳出來,以為妒婦之鑒。
  話說浙江紹興府有兩個大鄉宦,一個姓朱名忠,曾做過禮部尚書,夫妻俱已去世,只有一子,名喚朱綸。一個姓秦名孝,官拜兵部尚書,夫妻亦都去世,所生一子一女,長子名秦仲,已娶尤丞相之女為媳,忝中兩榜,選過部屬,因丁外艱,在家守制。女兒名淑貞,年已十四,自幼許字朱綸,生來心性酷妒,小時就吃醋拈酸,見丫鬟有一二分姿色的,便不要他近身,只揀一個奇醜極蠢的小丫鬟,六十歲外的老僕婦在房服役。又誰知嫂嫂尤氏生性各別,出嫁時,贈嫁有四個絕色丫頭,到秦家見丫頭甚多,又揀四個美貌的在房服役,又外邊討四個。見兩個係舊家之女,貌又端莊,就勸丈夫收他為妾。餘十個,就請戲師教成一班女戲子。每逢花朝月夕,一家歡飲,就叫這些丫頭,或清唱,或串戲,或分立兩旁行令勸酒,極盡快樂。
  只有淑貞小姐心中十分不悅,哥嫂請他,不但不肯赴酌,還時時苦勸嫂嫂道:「一夫一妻,人倫之當,小老婆豈是好有的?且這些油頭粉臉,妖妖嬈嬈的丫頭,最要引誘家主,壞人心術,離人骨肉。嫂嫂但知一時取樂,竟不想後來日子!你便真心待他,他卻假意奉你,一有不合,必至夫妻反目,妻妾爭風。這還是小事。更兼小老婆生出兒女來,家產分了去,一心偏向著生他的娘,誰來顧著你嫡母?我是一派忠言,嫂嫂請自思之,莫到後來追悔,想我的話,就晚了。」尤氏道:「姑娘所說,自是不差,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從來說牡丹雖好,綠葉扶持。我等幸生富貴之家,豈可不自知機,自圖快樂,反要去尋煩惱?你說美妾俊婢,恐引壞了男子的心腸;我說美妾俊婢,正是固結丈夫的恩愛。那男子漢是天邊之鳥,生於富貴,更不比得貧賤之家,終日看著妻子過日。或上京赴選,或遠任他邦,就家中也有賓朋宴會,也有親戚往還。家中若拘管得緊,不容女子見面,到外邊去,莫說見了美貌女子,視如性命,就見了稍有姿色的,也覺得奇貨,勢必瞞著家中,或娶為外宅,或包妓宿娼。我又不能隨他,何由知道?即或聞知,他在遠方,一時不得見面,要與尋鬧,也不能夠。若告訴外人,外人反道我不賢,這個悶氣,可不要活活氣死!就在近處,晚上回來,與他嚷鬧。他若懦弱的,外邊受我約束,肚內恨我如仇,夫妻之情安在?倘遇強橫的,老羞變怒,兩相吵鬧,必至夫妻分開,他便在外尋花問柳,我卻在家獨守孤燈,這苦對誰分訴?不若多娶婢妾,朝歡暮樂,外邊就有美色,也只看得平常,決不貪戀他了。至說怕他生子,更是過慮。我若無子,巴不得他多生幾個,我便可免生產之苦,安享嫡母之稱。我若有子,長俊的,高官顯爵,何在祖上這點家產;若不長俊的,雖獨得了萬貫家財,原要敗去。不若兄弟多些,彼此相幫,多多益善。不見郭子儀七子八婿,滿牀牙笏,誰不羨其滿門榮貴!這些兒女,也是姬妾所生者多,難道夫人一個人生的麼?姑娘勸我不要後邊追悔,想你的說話,我倒決不追悔,姑娘後來方信找說話哩!」
  小姐聽說,冷笑一聲,道:「我也不與嫂嫂辯,且到後來,看你想我的話好,還是我想你的話好!」自後姑嫂兩個,話不投機,也不再說。只小姐見了這許多婢妾,猶如仇敵一般。
  不覺過了兩年,小姐年十六,朱綸年十七,央媒來說,迎娶過門。妝奩極其豐盛,哥嫂要撥四個丫鬟贈嫁,小姐不肯要,哥嫂沒奈何,只得另外折丫鬟銀二百兩,隨身就是那極蠢的小丫頭,極老的一個僕婦。
  且說朱綸,見妝奩之盛,妻子又美,甚是歡悅,卻又心中疑惑,道:「聞秦家美婢甚多,怎不將幾個看得的贈嫁,卻將這一老一小兩個怪物來?若說哥嫂不頤妹子,怎的妝奩卻又甚好,且折丫鬟銀二白兩,並不象薄待妹子的?」心上躊躕不決。
  那裡曉得倒不是舅爺之故,倒是新夫人之故,全在這裡上做工夫。不但贈嫁丫鬟不要,一嫁過門,見朱家俊婢也不少,想公婆去世後,丈夫與這些丫頭日夜同處,豈能無染?三朝就要發作,虧得送娘與老僕婦再三相阻,方忍耐往了。到小滿月後,再忍不住,就與丈夫吵鬧,立逼將一眾丫鬟盡行賣去。朱綸見妻子美貌,又是新婚,正當恩愛之際,只得聽妻子作主賣去。
  秦氏見丈夫言聽計從,一發驕橫,稍有不如意處,便要尋鬧,日夜不休。朱綸起初愛他,每事順從,後來因愛生畏。秦氏又日凶一日,處得丈夫服頭服腳,記得嫂嫂之言,一應賓朋宴會,親戚往還,都不許他去。哥嫂來請他回門,不好回得,還預先要老僕婦回去說,要嫂嫂吩咐眾丫鬢,不許到外邊張探。當日回去,外邊男客,內裡女客。小姐一面吃酒,心上心對著外邊,如坐針氈,還叫小丫頭出去巡察,未有一刻寬心。未到晚,就叫轎同丈夫辭了哥嫂回家。直至哥哥補了禮部員外,帶了家眷進京,只得到家一送,還不許丈夫來送。
  誰知婦人犯了醋病,老天偏要與他作對,朱綸做親數年,秦氏總不懷孕。一日,偶有一個老親來看朱綸,曉得他未曾生子,因說道:「你已做親幾年,沒有生產,想你娘子不受胎。
  你父母只你一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何不娶一妾,早生兒子,接續箕裘要緊。」秦氏適走出來聽見,朱綸還未答應,裡邊先已大鬧起來,嚇得那老親飛跑而去。秦氏足足鬧了三日三夜,說道:「男子聚在一處,再無好話說。」自後不但不許丈夫見女人之面,連男子也不許他見,拘禁房中,一步不容稍離,連鄉試都不肯放他去。虧老家人夫婦再三相勸,說:「省中去此不遠,功名大事,豈可錯過?且相公素守小姐法度,決不有犯。來往不過二十餘天,在場中倒有十幾日,也無暇去尋花問柳。」秦氏聽了方肯應允。又囑托老家人跟隨,寸步不可相離,容相公在外閒走。
  朱綸見妻應允,方敢收拾行李筆硯,擇日起身。到省尋寓靜坐,果然足跡不敢移步。未幾,三場考畢,急急回家。奏氏還再三盤問,好是丈夫被人分去了一般,虛鬧了幾日方祝過了十餘日,只聽得一片鑼聲打將進來,高高貼起報單,朱綸中第三名經元。秦氏也甚歡喜,只是又要到省中去見座師,拜房官,會同年,又費一番疑慮訣察。總是老僕晦氣,原交在他身上看守,回來亦不免幾日訪察、盤問,話不細表。
  且說過了兩月,各舉子都要上京會試,秦氏想嫂嫂曾說?
  上京赴選,遠任他邦,那裡防閒得許多?聽憑他,又斷然不可,左思右想,道:「會試不比鄉試,路途又遠,日子又長。男子心腸最活,倘一放縱,要收他轉來,就難了。況今已中舉人,拼得多守幾年,少不得原有官做,必要中進士何用?況進士未必拿得定,算來功名事小,情義為重。」決意不肯放他去會試。
  老家人夫婦勸也不聽。朱綸見妻子之意甚決,也安心不去會試了。
  誰知富貴逼人,那裡由得人作主。且說北直鄉試卷發禮部磨勘,內有一卷,文理不通,別字甚多,禮部與主試有隙,就將此卷進呈御覽。皇上大怒,立刻喚那舉子來面試,果是一字不通,就將那舉子革職問罪。又想北直系輦轂之下,尚有此弊,各省弊病必多,即發一道嚴旨?著各省新中舉人,立刻到京復試。如有一名不到者,即同關節,革去舉人,發刑部嚴訊治罪。
  此旨一下,莫說有關節的,幾乎急死,也只得勉強進京;還有那年老不想會試的,家貧沒有盤纏的,有病不能遠出的,父母年老不忍暫離的,聞了此旨,也只得連夜起身。
  此信傳到朱家,朱綸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文理甚好,不怕復試,旦趁此可以會試,進士可望;怕的是仍恐妻子不容,連舉子多要送去,還要發刑部審訊,只得將此話與妻子說知。秦氏起初還道丈夫要去會試,假造此話來騙他,後來曉得是真,卻又不肯就放他去,直至府縣官都來催促,曉得勢不能阻,算來只有同去。朱綸道:「娘子同去甚好。只是同了家眷,必須水路去。自下正當河乾水淺,還愁冰凍難行,不但復試趕不及,連會試也趕不到。聖旨嚴緊,必須旱路,連夜趕去方好。娘子同行,仍恐不便。」秦氏見丈夫不要他同行,大怒道:「如此說,寧可革去舉人,斷不許去!」朱綸嚇得又不敢開口。倒虧得老家人在旁,看見主母如此,只得上前稟勸道?
  「聖旨嚴急,不到的不但革去舉人,原還要押解刑部嚴訊,此去終不能免。小姐同行,卻非水路不可,水路直來不及。若從旱路去,一路風霜勞苦,早起晚宿,男人尚且苦楚,何況小姐深閨嬌養,足跡未曾出戶,如何受得此苦!相公所言,實是一片真心,並非不要小姐同去。若慮相公有甚差錯,交與老奴身上,包管兢兢守法。小姐若要進京,慢慢叫船到來,豈不兩便!」
  小姐想來,料阻不住,只得三令五申,嚴戒丈夫一番。又再三囑咐老僕:「到京寓所,斷要尋僧道庵觀,有婦女人家斷不可寓。倘中了進土,瓊林宴上,有妓女勸酒,最要壞人心術。
  我家大爺處,更不可往來,家中這些丫頭,個個妖妖嬈嬈,相公若去,斷要引誘壞了。你須一一聽我吩咐,時時鑒察,處處留心,不要聽了相公,與他一路,欺瞞著我。我若訪知,連你也不得輕恕!」老僕唯唯受命。起身時,秦氏又將向來最愛的一個玉鴛鴦,分開卻是兩隻,合來卻成一個,是他父親海外封王得來付與他的,今分一個付與丈夫帶去,吩咐道:「此物是海外之寶,中國所無,一雌一雄,猶如夫婦一般,分開再無別對的。今分一隻與你,帶在身邊見此鴛鴦,就如見我;一起他念,看此即便收心。倘有所犯,斷不與你干休!」
  朱綸亦唯唯受命,隨拜別妻子,同了老家人急急上路。不數日,過了鎮江,渡過江去,直到王家營,僱了牲口,要連夜趕進京中。不想到山東路上一座高山腳下,主僕正向前行走,只聽得一支響箭飛來,射中老僕馬腳,跌入山窩之內。朱綸回頭一看,見老僕跌入山窩,遠遠望見後面有強人飛馬追來,嚇得心慌,也不能顧行李、老僕,將馬連加幾鞭,飛跑逃命。幸強人趕到,見了老僕的馬匹、行李,急急送上山中,糾集群盜,一齊來趕朱綸。正是?出門才躲雷霆令,路途重逢霹靂聲。不知朱綸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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