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公案-百家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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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書說明
  • 引子
      包待制出身源流
  • 第一回
      判焚永州之野廟
  • 第二回
      判革猴節婦坊牌
  • 第三回
      訪察除妖狐之怪
  • 第四回
      止狄青家之花妖
  • 第五回
      辨心如金石之冤
  • 第六回
      判妒婦殺子之冤
  • 第七回
      行香請天誅妖婦
  • 第八回
      判姦夫誤殺其婦
  • 第九回
      判姦夫竊盜銀兩
  • 第十回
      判貞婦被污之冤
  • 第十一回
      判石牌以追客布
  • 第十二回
      辨樹葉判還銀兩
  • 第十三回
      為眾伸冤刺狐狸
  • 第十四回
      獲妖蛇除百穀災
  • 第十五回
      出興福罪捉黃洪
  • 第十六回
      密捉孫趙放龔人
  • 第十七回
      伸黃仁冤斬白犬
  • 第十八回
      神判八旬通姦事
  • 第十九回
      還蔣欽谷捉王虛
  • 第二十回
      伸蘭女嬰媸冤捉和尚
  • 第二十一回
      滅苦株賊伸客冤
  • 第二十二回
      鐘馗證元弼絞罪
  • 第二十三回
      獲學吏開國材獄
  • 第二十四回
      判停妻再娶充軍
  • 第二十五回
      配弘禹決王婆死
  • 第二十六回
      秦氏還魂配世美
  • 第二十七回
      拯判明合同文字
  • 第二十八回
      判中立謀夫占妻
  • 第二十九回
      判劉花園除三怪
  • 第三十回
      貴善冤魂明出現
  • 第三十一回
      鎖大王小兒還魂
  • 第三十二回
      失銀子論五里牌
  • 第三十三回
      枷城隍拿捉妖精
  • 第三十四回
      斷瀛州監酒之贓
  • 第三十五回
      鵲鳥亦知訴其冤
  • 第三十六回
      孫寬謀殺董順婦
  • 第三十七回
      阿柳打死前妻子
  • 第三十八回
      王萬謀並客人財
  • 第三十九回
      晏實許氏謀殺夫
  • 第四十回
      斬石鬼盜瓶之怪
  • 第四十一回
      妖僧感攝善王錢
  • 第四十二回
      屠夫謀黃婦首飾
  • 第四十三回
      雪廨後池蛙之冤
  • 第四十四回
      金鯉魚迷人之異
  • 第四十五回
      除惡僧理索氏冤
  • 第四十六回
      斷謀劫布商之冤
  • 第四十七回
      笞孫仰雪張虛冤
  • 第四十八回
      東京判斬趙皇親
  • 第四十九回
      當場判放曹國舅
  • 第五十回
      琴童代主人伸冤
  • 第五十一回
      包公智捉白猴精
  • 第五十二回
      重義氣代友伸冤
  • 第五十三回
      義婦為前夫報仇
  • 第五十四回
      潘用中奇遇成姻
  • 第五十五回
      斷江儈而釋鮑僕
  • 第五十六回
      杖奸僧決配遠方
  • 第五十七回
      續姻緣而盟舊約
  • 第五十八回
      決戮五鼠鬧東京
  • 第五十九回
      東京決判劉駙馬
  • 第六十回
      究巨蛙井得死屍
  • 第六十一回
      證盜而釋謝翁冤
  • 第六十二回
      汴京判就胭脂記
  • 第六十三回
      判僧行明前世
  • 第六十四回
      決淫婦謀害親夫
  • 第六十五回
      決狐精而開何達
  • 第六十六回
      決李賓而開念六
  • 第六十七回
      決袁僕而釋楊
  • 第六十八回
      決客商而開張獄
  • 第六十九回
      旋風鬼來證冤枉
  • 第七十回
      枷判官監令證冤
  • 第七十一回
      證兒童捉謀人賊
  • 第七十二回
      除黃郎兄弟刁惡
  • 第七十三回
      包拯斷斬趙皇親
  • 第七十四回
      斷斬王御史之贓
  • 第七十五回
      仁宗皇帝認親母
  • 第七十六回
      阿吳夫死不分明
  • 第七十七回
      判阿楊謀殺前夫
  • 第七十八回
      兩家願指腹為婚
  • 第七十九回
      勘判李吉之死罪
  • 第八十回
      斷濠州急腳王真
  • 第八十一回
      斷劾張轉運之罪
  • 第八十二回
      劾兒子為官之虐
  • 第八十三回
      判張妃國法失儀
  • 第八十四回
      判趙省滄州之軍
  • 第八十五回
      決秦衙內之斬罪
  • 第八十六回
      石啞子獻棒分財
  • 第八十七回
      瓦盆子叫屈之異
  • 第八十八回
      老犬變夫主之怪
  • 第八十九回
      劉婆子訴論猛虎
  • 第九十回
      柳芳冤魂抱虎頭
  • 第九十一回
      卜安割牛舌之異
  • 第九十二回
      斷魯郎勢燄之害
  • 第九十三回
      潘秀誤了花羞女
  • 第九十四回
      花羞還魂累李辛
  • 第九十五回
      包公花園救月蝕
  • 第九十六回
      賭錢論注祿判官
  • 第九十七回
      陳長者誤失銀盆
  • 第九十八回
      白禽飛來報冤枉
  • 第九十九回
      一捻金贈太平錢
  • 第一百回
      勸戒買紙錢之客
  • 辭典

    引子
         包待制出身源流

      詩曰:
      世事悠悠自酌量,吟詩對酒日初長。
      韓彭功業消磨盡,李杜文章正顯揚。
      庭下月來花弄影,檻前風過竹生涼。
      不如暫把新編玩,公案從頭逐一詳。
      話說包待制判斷一事跡,須無提起一個頭腦,後去逐一編成話文,以助天下江湖閒適者之閒覽云耳。問當下編話的如何說起?應云:當那宋太祖開國以來,傳至真宗皇帝朝代,海不揚波,烽火無警,正是太平時節。治下九州之內有個廬州合肥縣,離城十八里,地名巢父村,又名小包村。包十萬生下三個兒子,包待制是第三子。降生之日,面生三拳,目有三角,甚是醜陋。十萬怪之,欲棄而不養。有大媳婦汪氏,乃是個賢名女子,見三郎相貌異樣,不肯棄舍,乞來看養。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撫養包公,近有十歲。
      一日,包公出廳前拜見父母。其父怒云:「爾此畜子,當下我要棄汝,得大嫂收養成人,我今遣汝前去看牛,休得在家裡閒坐。」包公聽畢,轉至房中,與嫂嫂說知「父親要著我看牛」之事,眼淚汪汪,自歎:「我如此命薄!二哥俱得做好人,只我與僱工的一般。」其嫂勸之云:「三叔只可忍耐,古人未遂之時,亦有販牛自守者,後來卻做到三公地位。既是公公有遣,只是歡喜領受。」包公聽嫂嫂言語,收淚謝之。
      又過二三個月,正是新年時節。包公入房中見大嫂,借件新衣服著了去拜年。嫂問:「三叔,要拜誰人年?」包公云:「正要問嫂嫂,當先拜誰?」教之:「出廳上先拜父母,後拜二兄。」包公歡喜,依教出廳上,拜畢父母、二兄,就在廳上同飲新年酒。至三四巡,太公於席上吩咐,著令大郎去親戚遠處還禮,二郎去鄰居近處還禮,三郎換了衣服前往南莊使牛,直待水田耕得完了方許回來。吩咐畢,大郎、二郎各去不顧,只有包公煩惱,獨自一人將牛來南莊耕水田,自嗟自歎,不覺困倦,睡於田壠上。
      原來包公是個好人,自然有神明來助他。本處地只,一伏時間將水田盡數耕畢。包公睡醒起來,見牛息於壠上,水田皆耕畢,暗思:「此必是大嫂憐我辛苦,密地使人來耕完去了。」
      言罷,收拾犁具回家。行到中途,遇著個算命先生,見包公作揖云:「煩問往廬州還有多少路程?」包公云:「尚有一百八十里。」先生見包公形狀特異與人不同,暗想:「這人有貴相。」
      因問云:「君是何處人氏,敢乞貴造一看?」包公答云:「小可廬州暾城十八里巢父村人,父親遣令南莊耕田,只是僱工人,有甚好處?無錢算命,免勞先生看。」先生笑云:「你教我路境,不要命錢,且說來看著。」包公乃云:「賤造是淳化二年二月十五日卯時生。」先生遂起了八字,看畢大驚云:「郎君之命,辛卯年,辛卯月,辛卯日,辛卯時,有四個辛卯。三十二上發科,後去官,至學士,後為龍圖閣待制--故人稱為包龍圖,乃大貴之命也,可賀可賀!」包公聽罷應云:「莫非我無命錢,先生故來取笑耳。」先生云:「我寫在書上,待郎君富貴,得來相望。」包公云:「我只有一條手巾,與先生為表記,久後果如公言,當得重謝。」先生接取手巾,對包公曰:「你看前面又有一個先生來!」包公回頭看時,不見人來,那先生化一陣清風而去。包公驚歎道:「原彩這先生不是凡人,乃是神人來與我推命也。」心中暗喜,急忙回家見嫂嫂,笑容可掬。其嫂見三郎面有喜色,心中疑怪。正是:入門欲問榮枯事,觀見容顏便得知。
      那賢嫂問:「三叔每日歸來只是煩惱,今日莫非拾得奇珍異寶,如此歡喜?」包公直與嫂說:「南莊耕田回來,遇著一算命先生,推我有大貴之命,我不信,回頭失那先生,知是神人,決無虛言,我故歡喜。」嫂聽罷乃云:「叔既後有好事,何不發奮讀書,以成其名?」包公云:「父親見憎,哪得資本讀書?」嫂云:「叔若肯讀書,資本一一承辦,不須掛慮。」包公曰:「賢嫂既發心如此,久後成名,當報大恩。」包公退轉莊下。
      次日,汪氏著家人抬轎子直去南莊書舍,見董先生,進上禮物,具言要送三郎來從師讀書之事。董先生歡喜領受。嫂命三叔拜見董先生畢,汪氏云:「三郎尚未有名字,煩先生代取一個表德。」董先生思忖半晌,乃云:「喚做包文拯可好?」汪氏云:「此名實相稱。」一時間,先生家抬過午饌,相待著汪氏、包公一邊在席飲酒。酒至二巡,嫂於席上云:「叔既讀書,亦能吟詩否?」包公起身答云:「未讀書時,已曾與朋友相會,亦能吟得幾句。」董先生就指木墩為題,令包公吟詩。包公隨口吟云:鋼斧伐來物便成,雖然微賤有高名。
      若還把他提掇起,社稷山河一掌平。
      董卿聽罷,乃對汪氏云:「令叔之作,天下奇才也,何愁不成名乎?」嫂亦歡喜。董先生見包公生得醜陋,令其去後園拔一株鬆樹來,席間道是蓬蒿,著包公吟詩。包公自忖:「他將我比作蒿草。」乃應云:
      鬆樹低低未出形,先生比作蓬蒿人。
      若還一日身通泰,可作擎天柱棟新。
      董先生喜云:「郎君好氣象,必為擎天柱人也。」酒罷,汪氏辭去。包公自在莊上讀書,不覺二年。正是:窗下三冬經史足,胸中義理已精通。
      一日,包公聞說朝廷開科取士,便辭董先生回家見嫂,道知要去赴科取試。汪氏歡喜,即打點盤纏,與叔起行。次日,包公先出廳上,道知父母,要去東京取試。當彼父母頗知其在南莊讀書,汪氏為之支持,得就乎學,及聞其要去赴試,父母二哥齊笑其癡,亦不管他。包公逕來拜知嫂嫂,吩咐畢,挑上行李,望東京進發。是時正遇三月天氣,風和日暖,恰好前行。常言: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
      話說包公獨自一個,於路上曉行夜住,饑餐渴飲,又是數日。忽一日貪行幾里路,天色將晚,前後無店舍。正在無奈處,抬頭見一座古廟,包公進入廊下,看牌額,乃東嶽聖帝之祠。幾年荒廢,人跡罕到。包公只得在神案高處放下行李,取出乾糧食幾口。日裡行得辛苦,就枕而困。將近三更時候,包公朦朧中見一判官,持簿入來,監候使者問云:「今年狀元是何處人?」判官說:「第一名是淮西廬州人,第二名是西京漢上人,第三名是福建人。」使者又問:「淮西有九州四十縣,不知狀元名誰?」判官答云:「是廬州合肥縣小包村包十萬家第三個兒子,名文拯,該他得狀元。」判官道罷復出。天色漸明,包公記在心下,起來挑了行李進發。
      不則一日,來到東京城。包公抬頭一看,果是個好去處:人物富貴,甲第相連。曾聞道,東京城裡有三十六條花柳巷,二十四座管弦樓,果不虛矣。稱賞不足,未幾日色沉西,欲去尋覓個店舍安身,各處已閉上房門。包公怨無宿處,在汴河橋上歎氣兩三聲,一時驚動本處城隍,即叫使者吩咐云:「上界文曲星來東京求官,無人收留,你可引去煙花巷張行首家宿歇。」使者領旨,即忙來橋上,見包公正在憂悶間。使者近前云:「秀才,今晚莫是無安歇處?可隨吾來著,有個所在與你安歇。」包公見說,逕隨使者來到張行首門口,叫聲「開門」。
      有小二出來,已不見了使者,只有三郎立在門口。小二引進去見張行首,因留他歇。問是何處人氏,三郎答云:「小可乃廬州合肥縣離城十八里小包村,父親包十萬之第三子,表字包文拯是也。因來京考試,日晚無投宿處,特奔賢姐宅上,權宿一宵,明日重謝。」張行首聞說,不覺淚下,云:「原來是鄉里。」三郎云:「賢姐是何處人?」行首云:「我是縣南張大郎親女,因為正月上元看紅燈,行至九師橋,失了伙伴,被人帶到東京,落在風塵,今將三四年矣。若郎君不嫌,今宵願結為姊弟相叫。」三郎便問:「賢姐今年幾歲?」張行首答云:「三十歲。」三郎云:「你長我十歲,當拜汝為姊。」二人於燈前結拜。整上盤饌,席中各訴款曲,夜深方散。三郎於樓舍安歇。
      次日侵早,張行首著小侍女請三郎入廳上相見。茶湯畢,行首云:「目今東京士子未齊,三郎可在東邊淨房讀書,侯在開試院日,則去取試未遲。」三郎云:「賢姐言之有理。」即日收拾淨房一間,與包公讀書。每日茶湯著侍女送與,十分相敬。
      不覺一月光景,侍女來見張行首,道云:「這幾時,包秀才書也不讀,只是眉頭不展,臉帶憂容,未知因甚事。」行首聽說,即著侍女請過三郎,差別其煩惱之由:「莫是我家款待不週?」三郎答云:「蒙賢姐恩愛,實無以報,近日在書館中不覺思起家鄉,況我功名未知如何,以此憂悶,非為款待之意。」行首聽罷乃云:「偏你思量家鄉,而我不念故里?出來之人沒奈何耳。你若思家下不置,可修書一封,汴河橋上不時有人轉淮西,可寄與之回去,便如親至家鄉一般,何必重思念也。」三郎依其言,即修下家書,緘封了畢,次日到橋上等人寄去。一霎時間,忽遇個人,似承著模樣,來得如風送行雲般緊。三郎問云:「君是何處客官?」來人答道:「要往合肥公幹。」三郎云:「君既往合肥,是在下所屬,煩君寄書一封,轉達包家莊為幸。」其人領諾,即接卻書,不辭直去,好似流星趕月而行。三郎正待回去,忽於橋側拾得一封書,類道家符牒樣式,乃暗思:「此必來客去得慌忙,失落此一封書,彼尋不見必復來取,可坐此,待他來時,可付還之。」
      卻說那來客原是玉皇所遣,在東京城隍處下公文的。來到廟前,不見文牒,慌問守門神千里眼、順風耳:「這公文從哪裡失落?」二神告之云:「乃是爾代順帶家書白衣秀才拾得,今在橋上等你,可火速取來。」使者聽罷,逕回橋上,見三郎便拜。三郎忙扶起道:「君適去得恁緊,復回拜我,有何見議?」使者云:「誤失了一道文牒,是君拾得,乞還我而去。」
      包公云:「果是我拾得,若肯開與小生看是內中說甚事,便將還你。」使者云:「此文牒不可拆開看,恐漏泄天機,得罪不便,乃上帝送與城隍處開的。」包公聽罷說是上帝來的文牒,堅意要看,云:「不肯開看,難以還汝。」使者沒奈何,只得拆開封頭與看。內中不說別事,單寫今年狀元、榜眼、探花之姓名也。包公看見他名是狀元,不勝歡喜。按:國史本傳包公乃是天聖五年進士,此說是狀元,小說之記也。付還天使而去不題。
      話分兩頭,卻說仁宗皇帝自承位以來,親近大臣,庶政條理,天下太平。一日在宮中,夜得一夢。侵晨設朝,眾文武問之。階前走出黑王太師,紅袍拖地,象簡當胸,奏云:「不知陛下所夢何事?」帝曰:「寡人夜來夢到廬州搭船,船上有一金鬥,鬥底有一包文字,不知主何吉凶?」太師奏云:「此夢乃大吉之兆,當為陛下稱賀。」仁宗曰:「何見得是吉兆?」太師云:「陛下到廬州者,關中有一廬州。船上有金鬥,郡喚作金鬥威。鬥底有一包文字,主開南省時及第秀才必有姓包者來赴試考中。與國家文明之象也。」帝聞奏乃曰:「卿此言亦有理。」是日朝散。
      未數日,南省試罷,進士殿試,及傳臚之時,第一名狀元及第乃廬州合肥人,姓包名文拯也。仁宗大悅,曰:「朕之得夢真不偶矣。」即日下敕:狀元於杏花園賜宴,遊街三日。及待文拯趨朝謝恩,御筆親授為定遠縣知縣。文拯得官而出,轉至煙花巷張行首家報知。行首不勝歡悅,把盞接風。文拯云:「且幸忝高名,又得除授知縣之職,當初父母量我不會有官,豈知今日有此好事!特辭賢姐同小二,回去省侍父母,且看如何相待於我?」行首云:「既郎君已中高選,如何不回報與父母得知歡喜?我著小二同你還鄉。」文拯甚喜,即日拜別行首,與小二出離東京城,吩咐將襆頭服帶官憑藏在笥中,只裝作平常人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東京當日開榜後,公人尋夜前來包家莊報信,直至莊前見太公聲諾。太公本是莊家,初未識公吏,一見之,大驚,走入莊後,叫聲:「有強人來。」其大媳婦汪氏聽得,急出視之,乃是公家來的,便問:「從何差遣?」公家答曰:「新科中了狀元包文拯,說是本處人,特來報喜,不是差遣。」汪氏聞報,笑容可掬,入見太公,道云:「吾家有好事,三叔已中狀元及第,公人來報喜信,何用驚疑。」太公笑曰:「三郎自小不曾讀書,官從何來?」汪氏答以:「從董先生學,日前有信來,道又得東京鄉里張行首勉勵讀書,已得中選,果是真矣。」太公大喜,方出廳前接待報信之人。
      過數日,太公著人去趕回二大郎:一在廬州開大店,一在南京賣色物。不日二人即俱回來,拜見太公畢。太公道:「爾二人只好守富,倒不如三郎讀書,已得功名也。今報信人才與犒賞而去。」二郎聞說,笑曰:「爹爹好不忖量,被人騙去銀兩。三郎是個呆子,未曾讀書的,哪裡有官?他只因在外欠主人錢還不得,故裝此計,詐稱及第,得圖些賞錢去均分而已,何可信他。」太公頓思良久,乃曰:「汝二人之言果是,卻被他騙去銀兩。」因出下招貼:「有人捉得三郎來見者,賞錢一百貫。」使莊客各處貼去了。
      卻說文拯與小二在路上將及半個月,望家下不遠,文拯云:「此去王太公舍只有十里遠,是我莊所,且去安歇一宵又作區處。」小二挑著行李,來到王太公門首,乃一更盡,便叫開門。王太公兒子王五出來看時,卻是主人呆子,領一人在門首,連忙入告太公道:「有一百貫錢來我家也。」王公問:「如何有一百貫錢來我家?」王五道:「他父親出下招賞錢一百貫捉呆子,今來門首,捉去請一百錢賞。」王公聽罷罵道:「畜生,他是我主人,又況其大嫂甚賢,哪裡有賞錢與你?待我起來迎接他人來。」王公出得門首,見文拯便拜。文拯連忙扶起,同入莊上坐定。王公將其父出賞錢要捉三郎之事說知。文拯笑云:「正是欠東京店主人錢米,今同二小回來取討。」王公道:「主人今且在我家安歇,明日回去與大嫂商量,勿使太公得知便了。」道罷,即具酒饌相待。至半夜,各就歇息。
      次日,文拯辭卻王公,與小二回家,從後花園叫聲:「嫂嫂開門。」汪氏聽知是三叔聲音,連忙開了後門,見包公衣衫襤縷,如貧困者一般,乃問:「日前有報信來家,道叔已中高選,如何恁的回來?」文拯答曰:「蒙賢嫂作成,去得遲了,東京科場已罷,功名沒分,今少店主人錢米,著小二回來取。」
      汪氏道:「既如何,且入家中商量,休教父兄得知。」文拯與小二進入舍中坐定,乃對嫂道:「煩討些飯來與我吃。」真是好個賢德汪氏,聽說即入府中安排點心去。文拯把箱中綠袍、名簡、紗帽,盡放於大嫂閨中。一伏時,其嫂辦到酒饌,與包公食畢,乃問云:「三叔欠店主人錢多少?」包公云:「欠三百貫。」汪氏道:「公公與二哥發怒,出賞錢正要捉汝,且休在家,明日南莊有五十人割麥,你去監收割麥,待我措置錢米三百貫,卻送你去還店主人。」包公拜謝嫂嫂。次日侵早,過南莊割麥。二人行了半里路,包公先打發小二回東京,自去南莊割麥。
      將近晌午,忽有一伙公人來到,因問包知縣家住哪裡。文拯已自知了,故意指前面:「大宅房子便是。」公人逕奔前來,尋問包太公家。太公見了一伙公人,忙走入廳上,大叫:「強人又來。」汪氏出來看時,卻是一起差人。因問從何而來。差人答道:「東京及第包文拯,除授定遠縣知縣,我等是來接知縣赴任的公差。」汪氏聽罷,入告太公知之。太公怒道:「日前正是你說有報信人,費我三百貫賞錢,今日又來哄我。適有人說呆子在南莊替人割麥,不要理他。」將門緊閉上。公差人不識知縣下落,復來田間問包公:「若教我等知縣住址,把些酒錢與你。」包公道:「主人要我割完麥方得去。」公人道:「我大家與人割麥,可領我去?」包公云:「如此則許。」差人一時將麥為之割完,欲著包公引教其路。包公云:「尚容來日引你等去。」公差為首二人大怒,擘拳就打。得田間眾人勸了,包公乃領差人往前門進,自後花園入嫂嫂房中,取出冠帶服畢,出廳上二十四個遠接人納頭便拜。包公望闕謝恩,請過父母、大嫂來相見。人各愕焉。包公乃對父母道知得官之由。父母方知是真,嗟呀不已。包公喚過差人云:「你等識包知縣否?」公差人見是割麥之人,各各請罪。包公問哪個是首領?公人復是董超、薛霸。包公云:「用拳擘我者是你二人?今捉下打三十大棒。」眾人正待行刑,大嫂聽得,來勸云:「賢叔未上任,何可便打公人。適間不認叔是貴人也,可赦其罪。」包公依其勸乃止。一時眾親戚鄉里都來稱賀。太公設筵席相待,盡歡而散。次日,包公出廳上吩咐公吏道:「你等且先回去,待我安排行李,即來赴任,公吏不須等待。」眾領諾,各拜辭先回不題。
      只說包公擇吉日拜別雙親兄嫂,遂登程而去,不與人識是知縣,依然挑取這席簍作貧寒之態,逶迤行到定遠縣,見東門外有多少伺候人、一百二十行及公吏等並來遠迎。諸吏見而問之:「曾見包官人到否?」拯答云:「我自來縣間作買賣,不曾見有包官人來。」拯遂入縣衙門門首,把門人見其挑取席簍,如乞丐之人,遂推出門外,喝云:「我數日灑掃縣衙,只候本官赴任,你何敢擅入縣門?」拯遂門外取出席簍中所藏公裳穿了,戴卻烏紗帽,掛起官憑,把門者皆驚惶駭愕,方知即是包知縣,遂叩頭謝罪。諸吏座聽得,倉惶入衙中見包公。引入堂裡,點起香燈蠟燭,與包公升公座上任。眾人各參拜已畢,有詩贊曰:穀雨桑麻暗,春風桃李開。
      只因民有福,除得好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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