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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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書說明
  • 第一回
      隋主起兵代陳 晉王樹功奪嫡
  • 第二回
      楊廣施讒謀易位 獨孤逞妒殺宮妃
  • 第三回
      逞雄心李靖訴西嶽 造讖語張衡危李淵
  • 第四回
      齊州城豪傑奮身 楂樹崗唐公遇盜
  • 第五回
      秦叔寶途次救唐公 竇夫人寺中生世子
  • 第六回
      五花陣柴嗣昌山寺定姻 一蹇囊秦叔寶窮途落魄
  • 第七回
      蔡太守隨時行賞罰 王小二轉面起炎涼
  • 第八回
      三義坊當鐧受腌臢 二賢莊賣馬識豪傑
  • 第九回
      入酒肆莫逢舊識人 還飯錢逕取回鄉路
  • 第十回
      東嶽廟英雄染痾 二賢莊知己談心
  • 第十一回
      冒風雪樊建威訪朋 乞靈丹單雄信生女
  • 第十二回
      皂角林財物露遭殃 順義村擂臺逢敵手
  • 第十三回
      張公謹仗義全朋友 秦叔寶帶罪見姑娘
  • 第十四回
      勇秦瓊舞鐧服三軍 賢柳氏收金獲一報
  • 第十五回
      秦叔寶歸家待母 齊國遠截路迎朋
  • 第十六回
      報德祠酬恩塑像 西明巷易服從夫
  • 第十七回
      齊國遠漫興立毬場 柴郡馬挾伴游燈市
  • 第十八回
      王婉兒觀燈起釁 宇文子貪色亡身
  • 第十九回
      恣蒸淫賜盒結同心 逞弒逆扶王升御座
  • 第二十回
      皇后假宮娥貪歡博寵 權臣說鬼話陰報身亡
  • 第二十一回
      借酒肆初結金蘭 通姓名自顯豪傑
  • 第二十二回
      馳令箭雄信傳名 屈官刑叔寶受責
  • 第二十三回
      酒筵供盜狀生死無辭 燈前焚捕批古今罕見
  • 第二十四回
      豪傑慶千秋冰霜壽母 罡星祝一夕虎豹佳兒
  • 第二十五回
      李玄邃關節全知己 柴嗣昌請託浼贓官
  • 第二十六回
      竇小姐易服走他鄉 許太監空身入虎穴
  • 第二十七回
      窮土木煬帝逞豪華 思淨身王義得佳偶
  • 第二十八回
      眾嬌娃剪彩為花 侯妃子題詩自縊
  • 第二十九回
      隋煬帝兩院觀花 眾夫人同舟游海
  • 第三十回
      賭新歌寶兒博寵 觀圖畫蕭后思游
  • 第三十一回
      薛冶兒舞劍分歡 眾夫人題詩邀寵
  • 第三十二回
      狄去邪入深穴 皇甫君擊大鼠
  • 第三十三回
      睢陽界觸忌被斥 齊洲城卜居迎養
  • 第三十四回
      灑桃花流水尋歡 割玉腕真心報寵
  • 第三十五回
      樂水夕大士奇觀 清夜遊昭君淚塞
  • 第三十六回
      觀文殿虞世南草詔 愛蓮亭袁寶兒輕生
  • 第三十七回
      孫安祖走說竇建德 徐懋功初交秦叔寶
  • 第三十八回
      楊義臣出師破賊 王伯當施計全交
  • 第三十九回
      陳隋兩主說幽情 張尹二妃重貶謫
  • 第四十回
      汴堤上綠柳御題賜姓 龍舟內線仙豔色沾恩
  • 第四十一回
      李玄邃窮途定偶 秦叔寶脫陷榮歸
  • 第四十二回
      貪賞銀詹氣先喪命 施絕計單雄信無家
  • 第四十三回
      連巨真設計賺賈柳 張須陀具疏救秦瓊
  • 第四十四回
      寧夫人路途脫陷 羅士信黑夜報仇
  • 第四十五回
      平原縣秦叔寶逃生 大海寺唐萬仞徇義
  • 第四十六回
      殺翟讓李密負友 亂宮妃唐公起兵
  • 第四十七回
      看瓊花樂盡隋終 殉死節香銷烈見
  • 第四十八回
      遺巧計一良友歸唐 破花容四夫人守志
  • 第四十九回
      舟中歌詞句敵國暫許君臣 馬上締姻緣吳越反成秦晉
  • 第五十回
      借寇兵義臣滅叛臣 設宮宴曹后辱蕭后
  • 第五十一回
      真命主南牢身陷 奇女子巧計龍飛
  • 第五十二回
      李世民感恩劫友母 寧夫人惑計走他鄉
  • 第五十三回
      夢周公王世棄絕魏 棄徐勣李立邃歸唐
  • 第五十四回
      釋前仇程咬金見母受恩 踐死誓王伯當為友捐軀
  • 第五十五回
      徐世勣一慟成喪禮 唐秦王親唁服軍心
  • 第五十六回
      啖活人朱燦獸心 代從軍木蘭孝父
  • 第五十七回
      改書柬竇公主辭姻 割袍襟單雄信斷義
  • 第五十八回
      竇建德谷口被擒 徐懋功草廬訂約
  • 第五十九回
      狠英雄犴牢聚首 奇女子鳳閣沾恩
  • 第六十回
      出囹圄英雄慘戮 走天涯淑女傳書
  • 第六十一回
      花又蘭忍愛守身 竇線娘飛章弄美
  • 第六十二回
      眾嬌娃全名全美 各公卿宜室宜家
  • 第六十三回
      王世充忘恩復叛 秦懷玉剪寇建功
  • 第六十四回
      小秦王宮門掛帶 宇文妃龍案解詩
  • 第六十五回
      趙王雄踞龍虎關 周喜霸佔鴛鴦鎮
  • 第六十六回
      丹霄宮嬪妃交譖 玄武門兄弟相殘
  • 第六十七回
      女貞庵妃主焚修 雷塘墓夫婦殉節
  • 第六十八回
      成後志怨女出宮 證前盟陰司定案
  • 第六十九回
      馬賓王香醪濯足 隋蕭后夜宴觀燈
  • 第七十回
      隋蕭后遺梓歸墳 武媚娘被緇入寺
  • 第七十一回
      武才人蓄髮還宮 秦郡君建坊邀寵
  • 第七十二回
      張昌宗行儺幸太后 馮懷義建節撫碩貞
  • 第七十三回
      安金藏剖腹鳴冤 駱賓王草檄討罪
  • 第七十四回
      改國號女主稱尊 闖賓筵小人懷肉
  • 第七十五回
      釋情癡夫婦感恩 伸義討兄弟被戮
  • 第七十六回
      結彩樓嬪御評詩 游燈市帝后行樂
  • 第七十七回
      鴆昏主竟同兒戲 斬逆後大快人心
  • 第七十八回
      慈上皇難庇惡公主 生張說不及死姚崇
  • 第七十九回
      江采蘋恃愛追歡 楊玉環承恩奪寵
  • 第八十回
      安祿山入宮見妃子 高力士沿街覓狀元
  • 第八十一回
      縱嬖寵洗兒賜錢 惑君王對使剪髮
  • 第八十二回
      李謫仙應詔答番書 高力士進讒議雅調
  • 第八十三回
      施青目學士識英雄 信赤心番人作藩鎮
  • 第八十四回
      幻作戲屏上嬋娟 小遊仙空中音樂
  • 第八十五回
      羅公遠預寄蜀當歸 安祿山請用番將士
  • 第八十六回
      長生殿半夜私盟 勤政樓通宵歡宴
  • 第八十七回
      雪衣女誦經得度 赤心兒欺主作威
  • 第八十八回
      安祿山范陽造反 封常清東京募兵
  • 第八十九回
      唐明皇夢中見鬼 雷萬春都下尋兄
  • 第九十回
      矢忠貞顏真卿起義 遭妒忌哥舒翰喪師
  • 第九十一回
      延秋門君臣奔竄 馬嵬驛兄妹伏誅
  • 第九十二回
      留靈武儲君即位 陷長安逆賊肆凶
  • 第九十三回
      凝碧池雷海青殉節 普施寺王摩詰吟詩
  • 第九十四回
      安祿山屠腸殞命 南霽雲齧指乞師
  • 第九十五回
      李樂工吹笛遇仙翁 王供奉聽棋謁神女
  • 第九十六回
      拚百口郭令公報恩 復兩京廣平王奏績
  • 第九十七回
      達奚女鍾情續舊好 采蘋妃全軀返故宮
  • 第九十八回
      遺錦襪老嫗獲錢 聽雨鈴樂工度曲
  • 第九十九回
      赦反側君念臣恩 了前緣人同花謝
  • 第一○○回
      遷西內離間父子情 遣鴻都結證隋唐事
  • 辭典

    第一回
         隋主起兵代陳 晉王樹功奪嫡

      詩曰:
      繁華消歇似輕雲,不朽還須建大勛。
      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駑駘群。
      時危俊傑姑埋跡,運啟英雄早致君。
      怪是史書收不盡,故將彩筆譜奇文。
      從來極富、極貴、極暢適田地,說來也使人心快,聽來也使人耳快,看來也使人眼快;只是一場冷落敗壞根基,都藏在裡邊,不做千古罵名,定是一番笑話。館娃宮、銅雀臺,惹了多少詞人墨客,嗟呀嘲誚。止有草澤英雄,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受盡的都是落寞淒其,倒會把這干人弄出來的敗局,或是收拾,或是更新,這名姓可常存天地。但他名姓雖是後來彰顯,他骨格卻也平時定了。譬如日月;他本體自是光明,撞在輕煙薄霧中,畢竟光芒射出,苦是人不識得;就到後來稱頌他的,形之紙筆,總只說得他建功立業的事情,說不到他微時光景。不知松柏,生來便有參天形勢;虎豹小時,便有食牛氣概。說來反黨新奇。我未提這人,且把他當日遭際的時節,略一鋪排。這番勾引那人出來,成一本史書,寫不到人間並不曾知得的一種奇談。可是:
      器當盤錯方知利,刃解寬髀始覺神。
      由來人定天能勝,為借奇才一起屯。
      從古相沿,剝中有復:虞、夏、周、秦、漢、三國、兩晉。晉自泥馬渡江,天下分而為二:這叫做南北朝。南朝劉裕,篡晉稱宋;蕭道成篡宋稱齊;蕭衍篡齊稱梁;陳霸先篡梁稱陳。雖然各有國號,紹襲正統,名為天子;其實天下微弱,偏安江左。北朝在晉時,中原一帶地方,到被漢主劉淵、趙主石勒、秦主苻堅、燕主慕容廆、魏主拓拔珪諸胡人據了,叫做五胡亂華,是為北朝。魏之後亂離,又分東西;東西二魏;一邊為高歡之子高洋篡奪,改國號曰齊;一邊被宇文泰篡奪,改國號曰周。周又滅齊,江北方成一統。這時周又生出一個楊堅,小字那羅延,弘農郡華陰人也,漢大尉震八代孫。乃父楊忠,從宇文泰起兵,賜姓普六茹氏,以戰功封隋公。
      生堅時,母親呂氏,夢蒼龍踞腹而生,生得目如曙星,手有奇文,儼成王字。楊忠夫妻知為異相。後來有一老尼對他母親道:「此兒貴不可言,但須離父母方得長大,貧尼願為撫視。」其母便託老尼撫育。奈這老尼,止是單身住庵,出外必託鄰人看視。這日老尼他出,一個鄰媼進庵,正將楊堅抱弄,忽見他頭出雙角,滿身隱起鱗甲,宛如龍形,鄰媼吃了一驚,叫聲「怪物」,向地下一丟。恰好老尼歸來,忙抱起,惋惜道:「驚了我兒,遲他幾年皇帝!」總是天將混一天下,畢竟產一真人。
      自此數年,楊堅長成。老尼將來,送還楊家,未幾,老尼物故。後來楊忠亦病亡,楊堅遂襲了他職,為隋公。其時,周武帝見他相貌魁奇,好生猜忌,累次著人相他。相者知他後有大福,都為他周旋。他也知道周武帝相疑,將一女夤緣做了太子妃,以固寵。直至周武帝晏駕,太子即位,是為宣帝。宣帝每有巡幸,以后父故,恒委堅以居守。宣帝庸懦,楊堅羽翼已成,竟篡奪了周國,國仍號隋,改年號為開皇元年。正是:
      莽因后父移劉祥,操納嬌兒覆漢家。
      自古奸雄同一轍,莫將邦國易如花!
      隋主初即位,立獨孤氏為皇后,世子勇為太子,次子廣封為晉王。打起一番精神,早朝晏罷;又因獨孤皇后,悍妒非常,成全他不近女色。更是在朝將相,文有李德林、高熲、蘇威,武有楊素、李淵、賀若弼、韓擒虎。君明臣良,漸有拓土開疆,混一江表意思。若使江南人主,也能勵精圖治,任用賢才,未知鹿死誰手。無奈創業之君多勤,守成之君多逸。創業之君,親正直,遠奸諛;守成之君,惡老成,喜年少。更是中材之君,還受人挾持;小有才之君,便不由人駕馭。這陳主叔寶,也是一個聰明穎異之人,奈是生在南朝,沿襲文弱豔麗的氣習,故此好作詩賦。又撞著兩個東宮官:一個是孔範,一個是江總,又乃薄有才華,沒些骨鯁的人。自古道:「詩為酒友,酒是色媒。」清閒無事,詩賦之餘,不過酒杯中快活,被窩裡歡娛,臺池的點綴,打點一段風流性格,及時取樂,始得即位。不說換出他一副肝腸,倒底暢快了許多志氣,升江總為僕射,用孔範作都官尚書。君臣都不理政務,只是陪宴、和詩過了日子。陳主又在龔貴嬪位下,尋出一個美人,姓張,名麗華,髮長六尺,光可鑒物;更是性格敏慧,舉止嫻雅,淺笑微顰,豐華入目;承顏順意,婉孌快心。還有一種妙處:肯薦引後宮嬪御。一時龔、孔二貴嬪,玉、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並得貫魚承寵。陳主那有閒暇理論朝廷機事?就有時披覽百官章奏,畢竟自倚著隱囊,把張麗華放在膝上,兩人商議斷決。婦人有甚遠見,這裡不免內侍乘機關節,納賄擅權。又且孔範與孔貴嬪,結為兄妹,固寵專政;當時只曉有江、孔,不知有陳主了。
      檀口歌聲香,金樽酒痕祿。一派綺羅筵,障卻光明燭。
      況是有了一干嬌豔,須得珠擋玉珮,方稱著螓首峨眉;翠襦錦衾,方稱著柳腰桃臉。山珍海錯、金杯玉斝,方稱他舞妙清漚;瑤室瓊臺、繡屏像榻,方稱他花營柳出;不免取用民間。這番便惹出一班殘刻小人:施文慶、沈客卿、陽惠朗、徐哲、暨慧景,替他採山探海,剝眾害民。在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座大閣,都高數十丈,開廣數十間。欄檻窗牖,都是沉香做就;還鑲嵌上金玉珠翠,外布珠簾。裡邊列的是:寶牀玉几,錦帳翠幔且是一時風流士女,絕會妝點。在太湖、靈璧、兩廣,購取奇石,疊作蓬萊,山邊引水為池,文石為岸,白石為橋;雜值奇花異卉。正是:
      直須間苑還堪比,便是阿房也不如。
      陳主自住臨春閣,張麗華住結統閣,龔、孔二貴嬪住望仙閣,三閣都是復道迴廊,委宛相通,無日不游宴。外邊孔範、江總,還有文士常侍王瑳等;裡邊女學士袁大舍等,都是陪從。酒酣,命諸妃嬪及女學士江、孔諸人,賦詩贈答,陳主與張麗華品題,各有賞賜;把極豔麗的,譜在樂中。每宴,選宮女數千人,分番歌詠,焚膏繼晷,輒為長夜之飲。說不盡繁華的景像,風流的態度。正是:
      費輒千萬錢,供得一時樂。
      杯浮赤子膏,筵列蒼生腴。
      宮庭日歡娛,間裡日蕭索。
      猶嫌白日短,醉舞銀蟾落。
      消息傳入隋朝,隋主便起伐陳之意。高熲、楊素、賀若弼,都上平陳之策。正在議論之間,忽然晉王廣,請領兵伐陳,道:「叔寶無道,塗炭生民。天兵南征,勢同壓卵;若或遷延,叔寶殞滅,嗣以令主,恐難為功,臣請及時率兵討罪,執取暴君,溫一天下。」看官們,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槍事業,勝負未分,晉王乃隋親王,高爵重祿,有甚不安逸,卻要做此事?只為晉王乃隋主次子,與太子勇,俱是獨孤皇后所生。皇后生晉王時,朦朧之中,只見紅光滿室,腹中一聲響亮,就像雷鳴一般,一條金龍突然從自家身於裡飛將出來。初時覺小,漸飛漸大,直飛到半空中,足有十餘里遠近;張牙舞爪,盤旋不已。正黨好看,忽然一陣狂風驟起,那條金龍不知怎麼竟墜下地來,把個尾掉了幾掉,便縮做一團。細細再一看時,卻不是條金龍,倒像一個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樣。獨孤后著了一驚,猛然醒來,隨即生下晉王。
      隋主聞知皇后夢見金龍摩天,故晉王小叫做阿摩。獨孤后大喜道:「小名佳矣!何不並賜一個大史?」隋主道:「為君須要英明,就叫做楊英罷。」又想道:「創業雖須英明,守成還須寬廣,不如叫楊廣。」正是:
      元鳥赤龍曾降兆,繞星貫月不虛生。
      雖然德去三皇遠,也有紅光滿禁城。
      只因獨孤后愛子之心甚切,時常在晉王面前說那重地的異兆;晉王卻即不甘為人下,因自忖道:「我與太子一樣弟兄,他卻是個皇帝,我卻是個臣子。日後他登了九五,我卻要山呼萬歲去朝他。這也還是小事。倘有毫釐失誤,他就可以害得我性命。我只管戰戰兢兢去奉承他,我平生之欲,如何得遂?除非設一計策,謀奪了東宮,方遂我一生快樂;只是沒有些功勞於社稷,怎麼到這個地位?」左思有想,想得獨孤最妒,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都勸隋主廢斥。太子因寵愛姬妾雲昭訓,失了皇后的歡心。晉王乘機,陽為孝謹,陰市腹心,說他過失,稱己賢孝。到此又要謀統伐陳兵馬,貪圖可以立功;且又總握兵權,還得結交外臣,以為羽翼。
      卻喜隋主素是個猜疑的人,正不肯把大兵盡託臣下。就命晉王為行軍兵馬大元帥,楊素為行軍兵馬副元帥,高熲為晉王元帥府長史,李淵為元帥府司馬。這高熲是渤海人,字昭玄;生來足智多謀,長於兵事。李淵成紀人,字叔德,胸有三乳;曾在龍門破賊,發七十二箭,殺七十二人。更有兩個總管:韓擒虎、賀若弼,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為先鋒,自六合縣出兵;楊素由永安出兵,自上流而下。一行總管九十員,勝兵六十萬,俱聽晉王節制。各路進發,東連滄海,西接川蜀,旌旗舟楫,連接千里。
      陳國屯守將士,雪片告急。施文慶與沈客卿遏住不奏。及至僕射袁憲陳奏,要於京口、采石兩處添兵把守,江總又行阻撓。這陳主也不能決斷,道:「王氣在此,齊兵三來,周師再來,無不渙敗,彼何為者耶!」孔範連忙獻諂說:「長江天塹,天限南北,人馬怎能飛渡?總是邊將要作功勞,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隋兵苦來,臣定作太尉公矣!」施文慶道:「天寒人馬凍死,如何能來?」孔範又道:「可惜凍死了我家馬。」陳主大笑,叫袁憲眾臣無可用力。這便是陳國禦敵的議論了。飲酒奏樂,依然如故。
      北來烽火照長江,血戰將軍氣未降。
      贏得深宮明日月,銀箏檀板度新腔。
      到了禎明二年正月元旦,群臣畢聚。陳主夜間縱飲,一睡不醒,直到日暮方黨。
      不期這日賀若弼領兵,已自廣陵悄悄渡江;韓擒虎又帶精兵五百,自橫江直犯采石。
      守將徐子建一面奏報,一面要率兵迎敵。元旦各兵都醉,沒一個拈得槍棒的,子建只得棄了兵士,單舸趕至石頭。又值陳主已醉,自早候至晚,纔得引見。回道:「明日會議出兵。」
      次日鬼混了一日。到初四日,分遣蕭摩訶、魯廣達等出兵拒戰。內中蕭摩訶,要乘賀若弼初至鍾山,擊其未備;任忠要精兵一萬,金翅三百艘,截其後路,都是奇策,陳主都不肯聽。到了初八日,督各將鏖戰。其時,止得一個魯廣達竭力死鬥,也殺賀若弼部下三百餘人。孔範兵一交就走。蕭摩訶被擒。任忠逃回,陳主也不責他,與他兩櫃金銀,叫他募人出戰。誰知他到石子岡,撞著擒虎,便率兵投降,反引他進城。這時城中士庶亂竄,莫不逃生。陳主還呆呆坐在殿上,等諸將報捷。及至聽得北兵進城,跳下御座便走。袁憲一把扯住道:「陛下尊重,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陳主道:「兵馬殺來,不是要處!」掙脫飛走,趕入後宮,尋了張貴妃、孔貴嬪,道:「北兵已來,我們須向一處躲,不可相失!」左手綰了貴妃,右手綰了貴嬪,走將出來。行到景陽井邊,只聽得軍聲鼎沸,道:「罷,罷,去不得了,同一處死罷!」將自投於井,後閣舍人夏侯公韻以身蔽井,陳主與爭久之,乃一齊跳入井中。喜是冬盡春初,井中水涸,不大沾濕,後主道:「縱使躲得過,也怎生出得去?」
      凱歌換卻後庭花,簫鼓番成羯鼓撾。
      王氣六朝今日歇,卻憐竟作井中蛙!
      三人躲了許久,只聽得人聲喧鬧,卻是隋兵搜求珠寶宮女。只見正宮沈後,端處宮中;太子深閉閣而坐。單不見了陳主。眾軍四下搜尋。有宮人道:「曾見跑到井邊的,莫不投水死了?」眾軍聞得,都來井中探望。井中深黑,微見有人,忙下撓鉤去搭。陳主躲過,鉤搭不著。眾軍無計,遂將石塊投井中,試看深淺,好下井找尋。陳主見飛下石子,大喊起來道:「不要打我!快把繩子拋下,扯了我起來!」
      眾兵刀取長繩,拋鉤數十丈。又等半日,聽得陳主道:「你等用力扯,我有金寶賞你,切不可扯不牢跌壞我!」初時兩人扯,扯不動;又加兩人,也扯不動。這些人道:「畢竟他是個皇帝,所以骨頭重。」一個道:「畢竟是個蠢物!」及至發聲喊,扯得起來,卻是三個人,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故這等沉重。眾人一齊笑將起來。宋王元甫有詩曰:
      隋兵動地來,君王尚晏安。
      須知天下窄,不及井中寬。
      樓外烽交白,溪邊血染丹。
      無情是殘月,依舊凴欄干。
      眾人簇擁了陳主,去見韓擒虎。陳主倒也官樣相見,一揖。晚來,賀若弼自外掖門入城,呼後主相見。後主見他威風凜凜,不覺汗流股戰。賀若弼看了笑道:「不必恐懼,不失作一歸命侯!」著他領了宮人,暫住德教殿、外邊分兵圍守。這時晉王率兵在後,先著高熲、李淵撫安百姓,禁止焚掠。馳入建康,兩人正在省中出來,曉諭黎庶,禁約士卒,拘拿陳國亂政眾臣。
      只見晉王向來矯情鎮物,不近酒色。此時他遠離京師,且又聞得張麗華妖豔,著高熲之子記室高德弘,馳到建康,來取張麗華。高熲道:「晉王身為元帥,伐暴救民,豈可先以女色為事?」不肯發遣。高德弘道:「大人,晉王兵權在手,取一女子,抗不肯與,恐至觸怒。」李淵便道:「高大人,張、孔狐媚迷君,竊權亂政;以國覆滅,本於二人。豈容留此禍本,再穢隋氏!不如殺卻,以絕晉王邪念。」高熲點頭道:「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斬妲己,恐留傾國更迷君也。今日豈可容留麗華,以惑晉王哉!」便吩咐並孔貴嬪取來斬於清溪。高德弘苦苦爭阻,不聽。
      秋水丰神冰玉膚,等閒一笑國成蕪。
      卻憐血染清溪草,不及西施泛五湖。
      張、孔二美人既斬,弄得個高德弘索興而回;回至行營參謁。那晉王笑容可掬道:「麗華到了麼?」高德弘恐怕晉王見怪,把這事都推在李淵身上,道:「下官承命去取,父親不敢怠慢,著備香車細輦,還選美貌嬪御十人,陪送軍前。」晉王笑道:「非著記室往取,高長史也未必如此知趣。」高德弘道:「只是可奈李淵,他言禍水不可容留,連孔貴嬪都斬了!」晉王聽了失驚,道:「你父親怎不作主?」
      德弘道:「臣與父親再三阻擋,必不肯聽,還責下官父子做美人局,愚弄大王。」
      晉王大怒道:「可惡這廝!他是酒色之徒,一定看上這兩個美人,怪我去取,他故此捻酸殺害。」卻又歎息道:「這也是我一時性急,再停兩日,到了建康,只說取陳叔寶一干家屬起解,那時留下,誰人阻擋?就李淵來勸諫,只是不從,也沒奈我何。這便是我失算,害了兩個麗人。」臨後恨恨的道:「我雖不殺麗華,麗華由我而死。畢竟殺此賊子,與二姬報仇!」當下一場懊惱散了,早已種下禍根。
      頭懸白下懲亡陳,誰解匡君是忤君?
      羨是鷗夷東海畔,智全越國又全身。
      晉王因此一惱,到免強做個好人。一到建康,拿過施文慶,道他受委不忠,曲為諂佞;沈客卿重斂逢君;陽慧朗、徐哲、暨慧景,侮法害民;時為五佞。都將來斬在石關前。又把孔範、王控等投於邊裔,以息三吳民怨。使元帥府記室裴矩,收圖籍封府庫,一無所取,以博賢聲。又道賀若弼先期決戰,有違軍令;李淵怠惰不修職事,上疏糾劾,請拘拿問。隋主知平陳,若弼首功,淵居官忠直,俱免罪。還先召回若弼,賜絹萬段。
      其時各處未定州郡,分遣各總兵督兵征服;川蜀、荊楚、吳趙、雲貴,皆歸版圖,天下復統於一。惟嶺南未有所附,數郡共奉高涼郡石龍夫人洗氏為主。夫人陳陽春太守馮寶之妻,馮僕之母也。聞隋破陳,夫人親自起兵,保全四境,築城拒守,眾號聖母,謂其城日「夫人城」。隋遣柱國韋洸,安撫嶺外。夫人拒之,洸不得進。
      晉王遣陳主遺夫人書,諭以國亡,使之歸隋。夫人得書,集首領數千人,盡日慟哭,北面拜謝後,始遣其孫盎,率眾迎洗入廣州。夫人親披甲冑,乘介馬,張錦傘,引我騎衛從,載詔書稱使者,宣諭朝廷德意,歷十餘州,所至皆降。凡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封盎為儀同三司,冊夫人為宋康郡太夫人,賜臨振縣為湯沐邑;一年一貢獻,三年一朝觀。時人作詩,以美其事,有「錦車朝促候,刁斗夜傳呼」;及「雲搖錦車節,月照角端弓」之句。智勇福壽,四者俱全。年八十餘而終,稱古今女將第一。
      不說那譙國夫人之事,卻說是年三月,晉王留王韶鎮守建康,自督大軍,與陳主與他宗室嬪御文武百司,發建康。四月至長安,獻俘太廟。拜晉王為太尉,賜輅車衰冕之服,玄圭白璧。楊素封越公,賀若弼、韓擒虎並進上柱國。若弼封宋公。
      擒虎因放縱士卒,淫污陳宮,不與爵邑。高熲加上柱國,進爵齊公。李淵升衛尉少卿,因是晉王惱他,不與敘功,反劾他,故此他封賞極保李淵也不介意。喜是晉王復奉旨出鎮揚州,不得頻加潛害;但是晉王威權日盛,名望日增,奇謀秘計之士,多入幕府。他圖謀非望之心越急了。
      四皓招來羽翼成,雄心豈肯老公卿。
      直教豆向釜中泣,寧論豆箕一體生。
      況且內有獨孤后為之護持,外有宇文述為之計畫,那有圖謀不遂的理?但未知隋主意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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